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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漢(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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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漢(18)

柳細雨只覺得這婦人實在是太無理,她並不想多和這婦人糾纏。

“沒有偷就是沒有偷!你這枇杷枝還擋我路了!”

說完,柳細雨牽著孟明微的手就要走。

那婦人冷笑道:“你以為我不認識你了嗎?姓柳的。”

柳細雨怔住,她對這婦人並無印象。

難道她是?

“怎麽?不認識我啦?你再仔細看看呢。”

婦人再次冷笑。

“看不出來嗎?也是,這都過去多少年了,姑父可還安息?呵。”

柳細雨終於認出了這婦人。

柳細雨忍住心中怒火,道:“我爹生前對你如何,你自己最清楚。你如今如此不敬,就不怕晚上做噩夢嗎?”

婦人挑了挑眉,一臉驕矜地說:“我就要這樣。怎麽?姑父他會死而覆生來找嗎?或者說,你,會來替姑父報仇嗎?”

柳細雨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她的阿爹沒死之前,這女人裝得再賢良不過,有時還刻意來討好她,她當時也未曾察覺出什麽,只覺得巴結她家的人都一個模樣。

由於怒火,柳細雨握緊了孟明微的手。

孟明微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想帶她離開。

“喲,這男的是誰?”

婦人註意到了孟明微和柳細雨的親密無間。

“怎麽不說話?哦,是個啞巴吧。我的柳家大小姐,你怎麽淪落到這個地步來了?”

說完,婦人慢悠悠走了上來,打量了孟明微一番,低著眉眼笑了起來。

她笑著笑著還頓了一下,眼睛朝柳細雨這邊斜瞟了一眼後,笑得更猖狂了。

“哈哈哈哈!”

柳細雨只覺得惡心,昔日柳家對婦人的照顧和關照,恐怕在婦人眼裏,只是高高在上的惺惺作態。

柳細雨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從包袱裏摸出金釵,將金釵的尖端對準婦人。

“你笑吧!你既然這麽開心,那你就一直笑下去吧!只是,我要告訴你,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說完,柳細雨拿著金釵就要往婦人身上佯裝紮去。

婦人立刻發了慌,大叫道:“來人啊!有人要殺我!”

婦人大哭大鬧叫喊一通後,幾個家丁帶著長棍跑了出來。

“夫人,是誰在這裏鬧事?”一個家丁問。

“她!他們!”婦人哭得妝容都花了,指著柳細雨和孟明微大叫道。

“何人在此喧鬧?”一個莊嚴穩重的男聲傳了過來。

隨之走出一個老爺模樣的人來。

老爺一看見柳細雨,眼珠子都定住了,但他很快鎮定了下來,對婦人喝道:“大哭大鬧!成何體統!來人,帶夫人回屋休息。”

“二位,沒什麽事就請離開。”老爺說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柳細雨死死地盯著他的臉,然而這老爺故意回避,只低著眉眼。

柳細雨捏緊了拳頭,只能作罷。

枇杷樹上,有一人目睹了全程。

柳細雨手中的金釵,引起了他的註意,因為他也有一只金釵,和柳細雨手中的一模一樣。

***

“柳城好像不歡迎我們,我們一到這裏,便處處倒黴,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柳細雨牽著孟明微的手,走在街上。

“我有些口渴,剛才好像路過了一個茶鋪,我去買碗茶喝。”

說完,柳細雨松開了孟明微的手。

“你就在這裏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孟明微想跟上去,但柳細雨只是去喝碗茶,他沒有必要時時黏著她。

然而,柳細雨走後,孟明微立刻被一個黑衣人給拐走了。

柳細雨喝完茶回來,怎麽也找不到孟明微的身影。

她問完了街上的人,個個都愛搭不理。

“什麽?我不知道,我打盹呢。”

“你問我幹嘛,關我什麽事!”

“去去去!誰會拐你那啞巴男人!”

柳細雨接連不斷地碰壁,她到處問,到處尋,沒有一絲線索。

她也不相信孟明微會自己亂跑。

一定是誰帶走了他。

***

柳細雨在心裏安慰自己,小啞巴會回來的,他不會拋棄自己的。她抱著這樣的希望獨自度過了幾天,卻發現自己好像有了身孕。

她乘著小船沿河而下,每到一個大一點的市鎮,她都會下船去打聽孟明微的消息。然後每次都是無功而返,就這樣,幾個月一晃而過。

柳細雨越來越不相信孟明微會回來,也越來越不相信自己能夠找到孟明微。懷著這樣的心情,她想到附近的寺廟裏去向佛祖傾訴自己的心聲。

寺廟在一座山頂上,從山腳到山頂足足有六百多步臺階。雖然大著肚子爬山很不方便,但柳細雨心中的憂愁足以讓她不顧一切。

這世間,現在能讓她傾訴自己心聲的只有寺廟裏的佛像。

已是秋天,清晨的臺階上都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青霜。

柳細雨護著肚子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大概走了五百多步左右,已經能看見寺廟的廟頂和升起的繚繞香煙。

柳細雨心裏想,自己如此虔誠,大概能打動佛祖,指引自己找到小啞巴吧。

她瞬間來了勁,三步作兩步走。

就是這個決定,讓她腳下打了滑。

正在掃臺階上的落葉的和尚一看柳細雨沿著臺階往下滾,嚇得扔了掃把往寺院裏跑,口裏喊著“有施主摔下去了!”。

柳細雨心裏驚恐萬分,她拼命想要停下來,但滾落的慣性實在強大,根本沒有停下來的辦法。

她的臉被青石板臺階刮出了血來,小腹也因碰撞而劇痛陣陣,絕望充塞了她的心。

她還不想死,她肚子裏還懷著她和孟明微的骨肉。

柳細雨使出全身力氣,朝臺階的一邊偏去。

臺階旁邊就是各種草木,柳細雨希望自己能被那些草木攔住。

這個行動是有用的,只不過她還是沿著斜坡滾了一會兒,才最終被一棵小樹攔住。

柳細雨心想,自己終於得救了,但她也因身下大出血而陷入了昏迷。

視線模糊到極致時,她隱隱約約看見了幾張和尚的臉。

聽到他們嘴裏不停地念著經文。

然後,徹底昏死過去。

寺廟裏的老住持腿腳不方便,比年輕和尚們晚幾步來到柳細雨身邊。

“阿彌陀佛,見死不救不得善哉,你們快把這位女施主帶回寺廟裏去。慧凈,你腳力好,快去山下找醫者和接生婆,這位女施主還是六甲之身哪!”

眾和尚立即把柳細雨擡了起來,叫做慧凈的和尚也立馬下山去。

從柳細雨身體裏流出來的血滴了一路,被她的血浸住的霜都化開了來。

眾和尚把柳細雨帶回寺廟後,又在老住持的吩咐下燒了熱水。

老住持守在渾身是血的柳細雨身邊,手上飛速地轉動著念珠,嘴裏不停地念著佛咒。

等醫者和接生婆上來後,老住持便退至屋外,不過依然念著佛咒為柳細雨祈禱。

接生婆一看柳細雨身下流了許多血,驚呼道:“了不得呀,孩子不生出來,恐怕就要死在裏面啦!姑娘,快醒醒,可憐的姑娘!”

不知接生婆使了什麽法子,楞是讓昏死過去的柳細雨睜開了眼來。

柳細雨意識一清醒,便又感受到了來自全身上下的疼痛,尤其是小腹那一塊。

接生婆連忙開始準備接生:“哎呀,摸這肚子,還不足月,姑娘,你加把勁兒,老婆子我經驗豐富,你別害怕!”

***

從早上一直到了下午,柳細雨才把早產的嬰兒給生了出來。不用多說,那嬰兒生出來沒一會兒就死了。

柳細雨虛弱得哭也哭不出來,她無力地望著屋外院子裏的佛像,心中不知是怨恨更多還是悲傷更多。

她本來想找佛祖傾訴自己的痛苦,沒想到在路上出了岔子,但她又被寺廟裏的和尚所救。

她摔下去不關寺廟的事,是她自己太不小心,她對寺廟感恩戴德都來不及。

柳細雨只恨,恨孟明微為何突然不見,恨自己沒能守住他。

她想起在羅浮鎮時,算命先生念的詞卦,一時愁緒萬千。

***

在寺廟待了幾天左右,柳細雨才稍稍有點氣力,她拗過老住持,向老主持要了個竹籃子裝死嬰,便下山乘船回到了魚梁鎮。

對於這個死嬰,柳細雨準備把它埋進瓜田裏,當做瓜田肥料。

她屋裏找出了鋤頭,然後在瓜田裏開始挖起坑來。

那個身上還殘留著血漬的死嬰就放在她的腳下。

柳細雨其實也想過,這個嬰兒要是是活的該多好,就像八花的胖嬰兒那樣可愛該多好。可是,現實是,這個死嬰由於早產,連身體都還沒發育完全,只能算一團模糊不清的血肉罷了。

但仔細看看,又能發現那嬰兒已經長出了鼻子眼睛嘴巴。想到這,柳細雨心裏如塞了塊石頭一樣悶痛。

她費力地一鋤一鋤挖,挖好坑後,她捧起那個死嬰,看了又看。良久,她才回過神來,從衣袖裏掏出一塊繡著銅錢草的手帕。

這塊手帕,是她很久以前就想送給死嬰的生父孟明微的,只是一直沒送出手去。

想到賣瓜苦死時,自己沒能把繡著金銀花的手帕送給他。現在,竟又是重演。只不過,死的不是孟明微罷了。

死的是她懷了四個月的孩子。

柳細雨用手帕將死嬰身上的血漬擦凈,然後把手帕蓋在死嬰的小肚皮上,一齊放進了土坑。

然後,她開始回填泥土,再把泥土踩得又緊又實,以防野獸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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