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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漢(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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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漢(16)

幾日後,八花和阮清揚回信,他們說願意做證婚人。

柳細雨欣喜,她想婚禮從簡,於是又提筆給八花和阮清揚書信一封。

她書信時,瞧見小啞巴正在院子裏用竹條編圍欄。

這樣的生活,雖然沒有錦衣玉食,但令她格外安心。

她思量著,等圍欄編好後立刻去買雞買鵝,夏初去羅浮鎮時,給雞鵝留夠草料,再拜托子桑書院的小書生照看一下。

寫完信後,柳細雨走出屋外,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小啞巴的身後。

她從小啞巴身後環住他的脖子,笑著說:“沒想到你這麽心靈手巧!”

小啞巴停下手中的動作,嘴角帶著笑意。

他摸了摸柳細雨的手後,便繼續編圍欄。

柳細雨沒有撒手,只一個勁兒地煩他。

“餵,今天我們吃什麽菜?你提前透露下唄。”

小啞巴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他一把將柳細雨拉到前面來,在她手上書道:“剩菜”

柳細雨不高興地撇了撇嘴,又問:“到時候買了小鵝,你和我,誰帶小鵝出去吃草?”

小啞巴握住柳細雨的手,拉著她站了起來就要往山下走。

柳細雨被逗笑了,她明白小啞巴的意思是“一起”。

眼珠子滴溜一轉,柳細雨賤兮兮地說:“那要是我們忙著卿卿我我,結果小鵝飛走了怎麽辦?唉,果然還是一個人去好。”

小啞巴看了一眼心懷鬼胎的柳細雨,氣定神閑地在柳細雨的手上書道:“餵肥了就飛不走了,就像你一樣”

柳細雨一看,氣得直接追著小啞巴打。

小啞巴一路笑一路躲著柳細雨跑。

***

小啞巴很快編好了竹欄,該去買雞鵝了。

柳細雨翻遍荷包,也只找出了一些銅錢,她正苦惱錢不夠用時,小啞巴卻不知從哪裏拿出來了一個銀錠。

“你何處得來的?”柳細雨拿著銀錠端詳道。

小啞巴便將自己離開魚梁鎮後做的事告訴了柳細雨。

在他離開魚梁鎮後,他做了某大戶人家的書法先生,帶著此家小少爺學習寫字,賺了不少錢。這才置辦了一套好衣裳,又攢了些銀錠。

在拿出銀錠後,小啞巴又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根金釵來。

柳細雨簡直驚呆了,她沒想到小啞巴竟然還能拿出一根金釵來。

“你這是發財了?”

小啞巴搖了搖頭,他將金釵簪上柳細雨的發間,然後在柳細雨的手心書道:“不是我買的”

柳細雨瞪了瞪眼:“和你那長命鎖一樣,一直都有的?”

說完,柳細雨才發覺自己把長命鎖一事說了出來。

小啞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長命鎖確是他當年偷偷塞進柳細雨包袱的。

柳細雨捧起小啞巴的臉,看了又看,說:“小啞巴,我怎麽覺得,你身世很不一般呀。”

小啞巴的眸子亮亮的,柳細雨最喜歡看他這雙眼睛。

“嗯?回答我。”柳細雨擠了擠小啞巴的臉。

小啞巴眨了眨眼,睫毛撲閃撲閃的。

“你長得真好看,我喜歡你。”

柳細雨說完這句,蜻蜓點水一般地在小啞巴唇上親了下。

***

小啞巴睡下後,卻是一宿未曾合眼。

他在思考,自己究竟是誰,為何會有長命鎖和金釵。

他想啊想,想到了天色微亮之時。

光線從窗戶縫裏透出,睡在靠窗側的他打開了窗來。

但見天際滲出光來,一個片段記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看見,有一個婦人摸著一個小男孩的頭,說:“給你取名明微可好?你哥哥生於雁鳴晴空的秋天,你生於天剛亮的時候,我想這再好不過。”

下一個片段閃過,他看見那婦人一臉悲傷難抑地將他推開,然後往他懷裏塞了各種貴重首飾。

原來是這樣。

沒等小啞巴細想,他便睡了過去。

夢中,有一個大哥哥帶著他在山上捉野雞,兩人好不快樂。

他對那個大哥哥很是依戀,然而視角一轉,他便被掐住了脖子。

掐住他的人一臉兇狠,臉上沾滿了鮮血。

“說!宗玉山在哪裏!我要找他報仇!”

宗玉山,是那個大哥哥的名字嗎?

即將窒息之時,那人松開了手。

然後往他喉嚨塞了一塊發紅的木炭。

***

醒來時,小啞巴淚流滿面。

柳細雨一邊為他擦拭淚水,一邊問他怎麽了。

他翻出那本《古詩詞九首》,指著第三首詩那頁。

“你是想告訴我什麽嗎?”

小啞巴點了點頭,他又指了指“雲俱黑”“火獨明”。

柳細雨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小啞巴在她手心書下“明微”二字。

書完,柳細雨卻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你是說,你叫明微?”

小啞巴點頭。

往事湧上心頭,柳細雨看著小啞巴,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我見過你,我不僅見過還是孟少主時候的你,我還見過一個異類的你!我全都想起來了!”

柳細雨收回為小啞巴撫淚的手,站起身來,往屋中央退了幾步。

小啞巴不知柳細雨為何如此反應,他跟了上去,想抓住柳細雨。

卻見柳細雨眼眶通紅,淚水從她眼角滾落。

“原來,一切都已註定嗎?”

***

兩人抱著痛哭一番後,柳細雨在小啞巴耳邊輕輕說道:“你姓孟,是孟城人,母親叫做商離憂,哥哥叫做孟鳴秋。”

“後來孟城發生了戰事,你和我都流落到了無憂島上。”

“你剛才提到的宗玉山,是我表哥,他是一個好人。”

“我離開無憂島後,流落去了許多地方,有一個地方很奇怪,在那裏,我看見了那個異類的你。”

“那麽,現在的你,又是誰呢?”

說完,柳細雨將小啞巴輕輕推開。

小啞巴以為柳細雨要將他拋棄,急得又哭了起來。

“難道你以為你是個怪物我就不愛你了嗎?!”

“你一直都愛著我。”

“過去的你是如此,現在的你是如此,將來的你也是如此。”

柳細雨拉過小啞巴,將他擁入懷中。

“只因不可說,你我二人緣分早已天定。”

“我的名字,也取自那首詩。”

“無論將來如何,我都會陪你走到盡頭。”

***

未等及夏初,柳細雨便讓孟明微和她一起去羅浮鎮成婚。

坐在船上時,天上的白雲倒映在水面上,兩岸桃花只剩殘紅,柳細雨的意識恍惚了起來。

她覺得她好像在天上坐船,兩岸桃花好像是開在霧裏。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孟明微的手。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1]

柳細雨覺得,自己生命中的某樣重要東西,就快要走到盡頭了。

自從她知道小啞巴就是孟明微後。

“無論將來如何,我都會陪你走到盡頭。”

柳細雨多麽希望自己能履行諾言。

到了羅浮鎮後,八花和阮清揚帶著他們的小娃在渡口迎接他們。

看見朋友的笑容,柳細雨懸浮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了些。

“細雨!”八花伸出手來,接柳細雨下船。

“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良人嗎?”八花笑著看著孟明微。

柳細雨“嗯”了一聲,然後蹲下身去摸了摸小娃。

“小娃都長這麽大了,你記得我嗎?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小娃害羞地躲到了阮清揚身後,引起眾人一片大笑。

來到八花和阮清揚住的吊腳樓時,柳細雨看見了一只貍花貓。

它蹲在屋脊上,睜著寶綠色的眼睛,眼神裏透出高傲。

只有柳細雨看見了它,其他人好像根本無法看見。

“半截耳,你活得很久。”柳細雨心想。

像是察覺到柳細雨的心思,貍花貓竟然咧了咧嘴,像是在笑。

然後還動了動它那只有一半的右耳。

***

成婚儀式前。

柳細雨換上一身紅裙,小啞巴也一身紅裝。

八花在裏屋給柳細雨蓋上紅蓋頭。

“細雨啊,我可要把你交出去了,你和啞巴在一起幸福就好。”

八花稱孟明微為啞巴並無惡意。

“他有名字了。”

“你取的?”

“不是。”

八花頓住:“他想起來他是誰了?”

“嗯。八花,你還記得孟鳴秋嗎?”

“記得,那個性格悶悶的,對吧?我們一起在羅浮鎮躲過追殺。”

“小啞巴是他弟弟,孟明微。”

“啊?”八花驚呆了,“你們怎麽就走到一塊了呢?”

柳細雨在蓋頭下笑道:“緣分。”

“那緣分可真是奇妙,不過,我相信他會對你好的,小娃長命鎖的事,還沒謝過他呢。”

“八花。”

“怎麽了?”

“如果阮清揚比你提前離開這個世界,你會怎樣?你會痛不欲生嗎?”

“幹嘛突然問起這個,我肯定痛呀,不過我還有小娃呢,痛完給阮清揚在屋裏立個牌唄,然後每天對小娃說‘小娃,快拜拜你爹,他死得好早哇。’”

柳細雨聽了八花的回答,笑得眼淚都冒了出來。

***

“一拜,拜天地。”

阮清揚在一旁念詞。

柳細雨和孟明微朝神龕一拜。

“二拜,拜高堂。”

柳細雨和孟明微朝西方一拜。

“三拜,夫妻對拜。”

柳細雨和孟明微相對而立,彎下腰一拜。

禮成,紅蓋頭下的柳細雨,眼角流出一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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