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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離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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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離篇(1)

“大、大、大、大、大……”董大牛雙眼布滿血絲,渾身散發著酒氣,右腳踩在長凳上,左胳膊肘用力地杵在八仙桌上,眼珠子死盯著顛轉的竹筒,表情猙獰。

八仙桌周圍擠滿了喧鬧的人頭,有的人和董大牛一樣激烈地吼著“大”,而其他的則不甘示弱地吼著“小”,兩方吼聲不相上下,讓人更覺興奮,眾人都期待著最終結果。

董大牛很有自信,自己剛剛賺了五把,這次也絕對沒有問題。他把自己的全部錢都拿來賭了,因為當家的說只要他把全部的錢都拿來押註,這一把若他贏了,當家的給他再翻一番!

顛轉的竹筒漸漸停息了下來,八仙桌旁的賭徒們都伸長了脖子,個個瞪大了眼睛。那當家的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人堆之後,斜視著董大牛,露出一個鄙夷不屑的笑容:

“我這兒裏可從不做虧本買賣!”

竹筒移開,九個點。

吼“小”的爆發出歡呼聲,董大牛不可置信,嘴裏喊著“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他連連往後倒退,絆倒了長凳,背部砸在長凳上,一股鉆心劇痛襲來,腦瓜子也一片嗡嗡叫,眼前則是金星四散。

董大牛沒在地上躺多久,又立即起身爬到當家的腳邊,他緊抓當家的衣襟,淚流滿面,鼻孔裏還冒出了一個鼻涕泡,懇求道: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當家的,求你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呀!”

當家的眼睛瞟向房梁,極客氣地回答:

“大牛啊,我們,都是按規矩辦事。諾,是你自己決定來剛才那一把的,我可沒強迫你啊,本來你贏了走了就行。”說著當家的又彎下腰來貼在董大牛的耳畔輕輕說道,“現在,你得履行諾言哪。”

“當家的,就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家裏上有老下有小,我…………實在沒有辦法呀!”

董大牛越說越激動,手上抓著衣襟的力更大了,當家的見自己衣服都快被這賭徒給扯破了,臉色非常不好看,他吩咐打手:“把他給我拖出去!”

兩個健壯的打手氣勢洶洶地走來,一人捉頭,一人捉腳,把董大牛擡了起來,然後在門檻前蓄力,將董大牛狠狠地扔到街上去。

董大牛腦袋磕在硬地上,鮮血直流;他的後背先前已被長凳硌得生疼,現在又重重地摔了一跤,他費了好大勁才扶著腰站了起來。

賭場的大門已經被關上了,裏面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董大牛恨得咬牙切齒,他就知道這幫鱉孫會出老千,他以前的錢也是這樣被騙的!

他一路哼哼唧唧地走回了家去,此時已是深夜。

一腳踹開本來就不結實的家門,“哐哐”的巨響驚醒了正和孩子睡覺的鳳英。

“你幹什麽?就不能小聲點嗎!”

“哼,臭娘們兒,給我打洗腳水來!”

鳳英聽了,長嘆一口氣,下了床去燒水。

鳳英把洗腳水盛在一個木盆裏,這個木盆既是用來洗衣的,也是一家老小的洗臉盆,有時還會來裝蔬菜瓜果。

董大牛哼唧著把腳放進了木盆裏,忽的一下又把腳伸了出來,“臭娘們兒,這水這麽燙,你是要弄死我嗎!”

董大牛說完還打了鳳英一巴掌,鳳英的嘴唇一下子就紅腫了起來。

“你要是覺得燙,你自己加涼水去啊!”鳳英眼裏閃爍著淚光,向董大牛怒斥道。

“臭娘們兒,你還敢還嘴!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收拾你!老子今天真是走了背時運了!”董大牛暴跳而起,踢翻了木桶,熱水流滿一地。

他將鳳英的頭發一把扯住,使勁向上提,鳳英頭皮痛得發麻,用指甲去抓撓董大牛的手。

董大牛吃了痛,怒不可遏,他把鳳英的頭撞向地面,鳳英痛得撕心裂肺:“大牛,你停手吧,你停手吧,我知道錯了!”

董大牛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停下手來,還想到了更妙的法子。

他把鳳英頭上的篦子拽下,然後猛地向鳳英的頭皮插去,鳳英瞬間痛得尖叫。

這痛苦的尖叫驚動了住後院的董大爺,他知道自己的好兒子又在打兒媳婦了,董大爺活了一輩子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生了一個畜生出來。

步履蹣跚的董大爺急忙趕了過來,苦口婆心地勸兒子手下留情。

董大牛“哼”了一聲,為了“反抗”,他將拳頭又揮向了鳳英的臉。

鳳英牙齦被打得流血,眼睛也成了烏腫包,她嚎啕大哭,哭聲十分悲戚。

這時又傳來了隔壁鄰居的聲音:

“隔壁大牛又打鳳英了?”

一個男聲。

“多管閑事!難不成你和那娘們兒有一腿!”一個女聲。

這兩句話後,再無他音,唯有鳳英細弱的嗚咽聲。

良久,董大爺開口說道:“大牛,媳婦兒不是來打的,你這樣……哎,絲毫不為……”董大爺心疼地看向正害怕得蜷縮在被窩裏的傻牛,“鳳英好歹是娃兒的娘啊!”

“老頭兒,老子的婆娘老子想打就打,你管得著嗎?你年輕時沒打過你婆娘?”董大牛輕蔑地看向董大爺。

董大爺羞愧地低下了頭,“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後來沒打了……”

董大牛懶得再理他,向鳳英吐了一口唾沫就鉆進了被窩裏,他抱住自己的兒子傻牛,喃喃道:“還是我兒子好啊,你說是不是,傻牛?”

他試圖通過撓傻牛的咯吱窩讓傻牛笑起來,然而躲在被窩裏目睹了父親對母親的暴行的傻牛,一點都笑不起來。相反,他只覺得非常害怕,他認為有一天他也會像阿娘那樣被阿爹打的。

傻牛把身體縮緊,一聲不吭,董大牛自覺無趣了,就墊著胳膊睡了。

翌日,鳳英像往常一樣燒火做飯,“砰砰砰”——敲門聲響起,打開門來,原來是討債的。

董大牛見機想要從後院溜走,然而討債的人推開阻攔的鳳英,大步流星地把董大牛捉了回來,一頓拳打腳踢。

鳳英站在一旁,想幫幫自己的丈夫,卻是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丈夫被打得七竅流血,心裏火急火燎。

良久,討債人終於停了手,摞下狠話,說他們還會找上門的,直到董大牛還清債務。

誰知,董大牛經了這一頓打,一病不起,身體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終於有一天咽了氣。

鳳英哭得死去活來,也鬧著要上吊自殺。她自殺未遂,但精神還是不可避免地一天天地錯亂了起來,過了兩天給豬切菜藤時,竟順手把自己的脖子給抹了。

一時間,董家就死了兩個人,夫婦二人的屍體通通用草席裹了起來,放在院子裏。

周圍的鄰居沒有不悲嘆的,有些還為他們掉了不少眼淚。但是,這眼淚是流給他們自己看的,董大爺求著鄰居們借點錢來買棺材,迎來的只是厭惡的眼神和重重關去的大門。

因此,董大爺只好從柴房拖出許久未用的木板車,把董大牛和鳳英的屍體搬了上去,叫傻牛跟在後面拿鋤頭,爺孫二人就這樣出了白城。

過了幾日,討債的又找上門來了,說這次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董家。董大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完了自己家的悲苦,那討債的人可不吃這套:

“你要不然就把你孫子給我們,我們替你賣個好價錢。”

董大爺聽了,連忙擺手說不行,自己家就這一個娃娃。

討債的人“哼”了一聲,走進堂屋裏把傻牛拎走了,董大爺哭得喊天喊地,一路小跑著追趕,最終沒了傻牛的消息。

話說那討債的原本打算把傻牛賣給大戶人家當下人,結果沒有一戶人家要。他們又找了米行老板和茶行老板,接連被拒絕。最後他們路過風月場所滿月閣,其中一個靈機一動:

“把他當成女娃子賣給老鴇如何?”

其他同伴覺得有必要一試,便邁進了滿月閣的門檻。

老鴇一看傻牛,只覺得這女娃子長得十分俊俏,若是好好培養,定能成為她的搖錢樹,心裏歡喜得很。

然而,傻牛是個男娃子的事實哪裏逃得出她的慧眼,須臾她當眾揭穿了討債的人的詭計:

“這可不是個女娃娃,我們滿月閣可不缺男娃娃。”說完,呵呵地笑。

但她雖然表面如此說,心裏卻盤算著如何利用這一點把價格壓低,就算這娃娃接不了客,當個清倌培養點才藝,也是能給她帶來大筆金錢的。

討債的人尷尬地笑了笑,說可以少點錢把他賣了。這正合老鴇心意,雙方很快就達成了協議。

就這樣,討債的人拿了一袋子錢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滿月閣,而傻牛則噙著淚被老鴇抱得緊緊的。

“嗚嗚嗚嗚,這是哪裏?我要回家找我阿娘!”

“打今兒起,你就是我滿月閣的人了,不要問你家在哪裏!你敢跨出這門檻一步,我就讓人收拾你一頓!還有,你那阿娘已經死透了以後得改口叫我媽媽。”

老鴇欣賞著自己美麗的指甲,一會兒兇狠一會兒柔和地說道。

“哎呀,我的好孩子,你在這兒可不愁吃也不愁穿啦,跟著媽媽學彈琴跳舞,保證你以後更有富貴日子過。”

十歲的傻牛一心只想著回家,哭成了個淚人,老鴇用手摸著他的臉蛋安撫他,傻牛卻直接一口咬在了老鴇的手臂上。

“哎呀,你這孩子。”老鴇用心疼的語氣說道,但她旋即又變了臉色,“來人,給我關黑屋子裏去,餓他兩天,看他還嘴不嘴硬!”

一個嬌俏的姑娘走了出來,把傻牛拉上了樓上的黑屋子,關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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