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黍離篇(2)

關燈
黍離篇(2)

傻牛起初在黑屋裏依然哭鬧不止,一天過去,他餓得沒了氣力,也就不鬧了。

媽媽見他沒了動靜,就把他放了出來。先是領著他去澡堂子洗了洗澡,再給他換上了小女孩穿的紅色羅裙,頭發梳成兩個髻,最後才端來了飯菜。

傻牛見菜裏有肉,眼睛頓時放光,端起碗來狼吞虎咽。

“從今以後,你改名叫阮清揚,這阮是你媽媽我的姓。見了客人,得稱自己名字為‘清揚’,聽到了嗎?”

傻牛覺得在這裏有吃有穿,周圍的姐姐們都還算親切,也就不再鬧騰了,便從此穿起了女裝把自己當成個姑娘過活。

轉眼六年過去,阮清揚在媽媽的精心教導下彈得一手好阮琴,也學會了寫字,詩文也讀了不少,轉眼間就來到了白孟之戰的前夕。

阮清揚再也不見當年傻牛的模樣,完全出落成了一個貌美的才女,陪客人喝酒得心應手,宴會上彈琴唱個小曲兒更是不在話下,引得姐姐們都有幾分嫉妒。

早上,伊霜姐姐帶著眾人練舞,為晚上的宴會做準備。

“轉圈,好,宛央,右手別伸那麽直。”

伊霜仔細地檢查每個人的姿勢,一旦有誤,就會提出來。

“清揚,腳往前一步。”

阮清揚照話把右腳往前移了一步,伊霜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快就到了晚上,滿月閣來了許多客人,都是些達官貴人,屋裏也處處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阮清揚六年間也有了熟悉的客人,今晚照常給周員外唱曲兒。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1]

周員外照常鼓掌叫好,然後叫阮清揚給他倒酒。

周員外喝完酒後對阮清揚說道:

“清揚啊,我可以為你贖身。”

阮清揚聽了客套地笑了笑,極其熟練地回答道:“清揚只願意跟著媽媽。”

“哎,說這些客套話幹嘛,見外,我是說,我給你贖身,你給我當我兒子的三房如何?”

阮清揚見過周員外的兒子,比周員外還要油膩,他心頭一陣惡心,但明面上依舊是笑著的。

“周員外,媽媽不會讓我走的。”

“那有什麽,她要多少錢盡管說!”

阮清揚笑了笑,給周員外倒了一杯酒,把話題給引到了其他事兒上。

客人散去後,阮清揚和媽媽、姐姐們一起聚在一起磕瓜子兒。

“清揚,”媽媽開口了,“周員外願意出這麽多。”媽媽比了個八的手勢。

其他的姐姐聽了都議論紛紛,唯有宛央呵呵地笑了起來。

“媽媽,你可真把他當女人了?”

隨即給阮清揚投去鄙視的眼神。

阮清揚羞恥極了,低下了頭去。

宛央見狀大笑起來,指著阮清揚說:

“哈哈,他還真把自己當成女人了!”

阮清揚掉下了眼淚,眼淚浸濕了羅裙上的一處卷草紋。

良久,媽媽才命令宛央閉上嘴巴,稍稍地安慰了一下阮清揚。

阮清揚回到自己的臥房裏,側躺著流淚,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從前,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親、爺爺,淚水很快淌濕了枕頭。

“我還能當多久的清倌呢?我比不得姐姐們,最後會去當樂師吧?但我一輩子就只能待在滿月閣了嗎?”

他輾轉難眠,艱難地熬到了天亮。

阮清揚決定逃出去,他看好了逃跑的路線,只等時機。

廚房裏有個後門直通大街,不過是緊緊鎖著的,鑰匙在新來的廚子那裏。

阮清揚有事無事兒的去找那新來的廚子聊天,他還不知道阮清揚是男兒身,很快就被阮清揚迷得分不清南北,在阮清揚的誘導下交出了鑰匙。

阮清揚趕忙收拾好了自己的金銀首飾,準備下弦月時逃出滿月閣。

那宛央也是相當聰明,見阮清揚常去找新來的廚子聊天,一下子猜出了個大概。

天上掛著下弦月的一天,阮清揚悄悄地摸進了廚房,而宛央也等候多時,她手裏緊握著一瓶綠礬油。

阮清揚將鑰匙剛插進鑰匙孔,宛央就跳了出來,站在他的背後大喊道:

“快來人啊,阮清揚要逃走了!”

說完,還沒等阮清揚反應過來,她就把手中的綠礬油倒在了阮清揚的頭上。

綠礬油順著阮清揚的頭發流到了他的臉上,阮清揚霎時覺得自己的臉如同被火燒似的疼,他倒在了地上,痛得打滾。

媽媽很快拿著燈來了,見阮清揚疼得在地上打滾,就質問宛央做了什麽。

宛央帶著委屈的表情,慢吞吞地說自己怕阮清揚跑了,就在他的頭上倒了綠礬油。

媽媽聽了如同一道晴天霹靂打下來,立馬端起水桶往阮清揚的臉上倒水。

晚了,阮清揚的臉被燒出了半個巴掌大的疤痕,連他的手指皮膚也被燒壞了一部分。

宛央站在一旁把頭低得低低的,心裏卻在放肆地大笑,她早就想整整阮清揚了,誰叫他一個男人比她還美搶了她的生意!

阮清揚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心如刀割,他知道自己以後不僅逃不出去,還只能去打雜了,那他的處境會一落千丈,連樂師也不如。

媽媽大聲地訓斥宛央,用盡難聽的詞匯,可也沒有對宛央動手。宛央知道媽媽不會把自己怎樣,才想出了這個好主意。她心裏暗自得意。

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白城就發生了內亂,媽媽帶著姑娘們趕緊坐著馬車離開了,至於阮清揚,則被遺棄到了他最初待著的小黑屋。

阮清揚在小黑屋裏能聽見外面恐慌的人群的驚喊聲,知道自己的機會又來了,他知道自己若沒被毀容、沒被關進小黑屋,是決計沒有離開滿月閣的機會的,他激動得在黑暗中朝上天磕了幾個響頭。

阮清揚一生都沒有這樣的歡喜,他忘記了被毀容的痛苦,他的心裏充滿了希望。

他決定等街上安靜了再試著把門撞開,然後逃走,對了,他還想著自己的爺爺,或許老人家還活著,他要回家一趟!

阮清揚終於等到了,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身體撞擊小黑屋的門,不久門就被撞開了。

阮清揚迅速地沖出了滿月閣,他在街上自由地奔跑,一直跑到熟悉的街景映入眼簾,一直跑到自家坍圮的院墻前。

是家!他回來了!他傻牛回來了!

走近屋子裏,卻是一個人都沒有,但屋裏整整齊齊,阮清揚斷定爺爺還在家。

他剛要跨出屋子的門檻,院落裏的柴禾堆突然有了動靜。阮清揚的心開始砰砰加速。

果然,爺爺從那裏鉆了出來,阮清揚高興得跑了過去。

“爺爺,是我,傻牛!”

阮清揚的聲音還和從前一樣,沒有太多變化,董大爺眼睛雖看不清了但耳朵還聽得清楚。

董大爺激動得淚流滿面,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自己的孫子還會回來,看來他這些年來天天給菩薩敬供一碗白米飯還是有用的。

董大爺顫巍巍地上前扶住了阮清揚,他看不清阮清揚的臉怎麽了,但他知道他的孫子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爺孫二人好一頓敘舊,而後,阮清揚讓爺爺同他快點離開白城,白城已經不安全了。

董大爺連連點頭,雖然不舍這住了許久的老屋,但他更想要和自己的孫子在一起。

“傻牛,我們,去你四叔那裏吧。他在木澤鄉,就在白城……東邊五十裏處,再爬過幾個山頭,就到了,那裏安全多了。”

阮清揚讚同老人家的想法,阮清揚立即叫董大爺收拾好行李,帶上幹糧,二人便踏上了旅途。

由於董大爺年事已高,他們走得很慢,走了整整五天才把那五十裏路走完。

剩下的就只有翻山了。

阮清揚背著包袱,帶著董大爺在崎嶇的山路上穿行,這條山路就在懸崖峭壁之上,最窄之處僅能放一只腳,二人就這樣貼著巖壁心驚膽戰地走過了懸崖。阮清揚記得自己往腳下看時,連鳥都在他們的下方飛翔。

翻過第一座山頭,就到了山林裏。阮清揚沿著走獸們的小道穿過幽暗的山林,夏天酷熱難忍,樹林裏卻還是陰涼的,二人就在裏面暫作歇息。

“爺爺,快看,有無花果,我們家以前的水溝旁就長了一棵!”阮清揚指著一棵無花果說道。

六月,無花果的果實變成了紫色,阮清揚摘了些放進了兜起的衣服裏,拿給爺爺吃。

撕掉無花果的皮,軟軟的白色果肉就露了出來,嘗一口,甜甜糯糯,爺孫二人都非常歡喜。

出發之前,爺孫二人又一起找到了許多無花果,全都摘下來放進了包袱裏。

過了山林,出現了一條小河。阮清揚順著河邊走,找到了河水更淺處,於是他把董大爺叫了過來,自己則挽起裙擺,在腰間打了個結,背起董大爺過了河。

他們又翻了幾個山頭,才看見山腳下出現了一處村莊,那就是董大爺說的木澤鄉。

二人進了村子詢問四叔家在何處,然而聽了四叔名字的村民們都搖了搖頭,表示他們沒有見過這人。

阮清揚尋了一個老太太,問她知道自己四叔嗎,老太太耳朵不好,“啊……你說什麽……”

“我說,你認識我四叔嗎,他叫董四牛。”

“董四牛?他……不是……早死了嗎?你……找他……幹嘛?”

阮清揚心裏一驚,若四叔死了那他和爺爺還能去哪裏投奔呢?他有點絕望。但好在,這裏絲毫沒有兵荒馬亂的擔憂,他們來時的山道,馬是走不了的,木澤鄉四周有很好的天然屏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