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1

關燈
chapter 11

奇歡歡打小就不是一個愛表達自己的人。

到劉家住了一段時間後,倪安天生人精,說可能是她小時候哭鬧的時候沒有人哄,所以漸漸地就不會了。

小時候的事她不記得了,但大概四五歲她開始做家務,因她手腳還不利索,經常打翻東西,被生父懲罰。衣架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她的手上,有多疼她就哭得有多厲害。但慢慢也發現了,生父並不會因為她哭得厲害而減少力道,反倒會越打越興奮,她便學會了忍。

把自己的一切心緒都忍住,不管喜怒哀樂,都不如雲淡風輕。

可自從自己獨自坐上那輛出租車,身旁座位空著,蘇潯在車窗外微笑著送她離開以後,她心裏的鎖好像松動了一些。

尤其是當她意識到眼前這人不管是因何原因,他是真的不會傷害自己以後,她開始一點一點地松懈下來。

此刻他正坐在地上靠著床邊,有一句沒一句地哼歌,在哄她入睡。

不同於他在店裏那種完美的演唱,而是像母親哄嬰兒入睡那般,只細微輕柔。

奇歡歡側著身子,半瞇著眼睛,只能看見他三分之一的側臉。沈在夜色裏,如同上好的白玉,溫柔不刺眼。

她有點舍不得睡去。

迷糊中,她喚他:“蘇潯。”

他頓了一下,停下了哼唱,回頭問道:“怎麽了?不起作用嗎?”

奇歡歡眼神已經迷離:“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這段時間……開心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沒頭沒腦的,蘇潯的聲音直接迷失在了夜色裏。

奇歡歡又問道:“要是店一直開下去……”她的睡意已經湧了上來,聲音都帶著一種慵懶和嬌媚,“你會一直待在這裏嗎?”

至始至終,蘇潯都沒能完全理解她的問題。但答案是肯定的:“當然。”

“嗯……”她糯糯地回了一聲,分不清是在回答他的問題,還是只是一聲囈語。

哼唱哄睡很有效,不知道奇歡歡有沒有聽到答案,但她已經閉上了眼睛,沈沈睡去。空氣裏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長睫隨夜色鋪灑在她如月般恬靜的臉上,沒有一絲不安的蹙動。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這麽問,心裏總有個角落,不斷地被喚醒,又不斷地沈睡。

第一次見她,她便如天上星。他明知靠近無用,但還是情不自禁。這兩個月來的相處,又讓他不停地動搖當初的想法……或許她對他,也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曾以為她像個流浪貓,不安且防備,整個人像籠罩了一層冰,哪怕傷害自己,也要拒人於千裏之外。

可真的相處下來,又覺得她其實沒表面看上去這麽冷。會給他介紹工作,會在他初來乍到處處照顧他,會在演出後為他送上一束花,也會……

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

她信任他。

且剛剛的問話,是希望他留下的意思嗎?

他忍不住多想,又不敢多想。

她才17歲,人生才剛剛開始,這裏不過是她歇息的地方。等歇夠了,她自會啟程。她這麽聰明,自會有大好的未來。

而他,早已厭倦了自己的人生,像是走到了終點,對未來毫無興趣。

這樣的自己,留下來又能怎樣呢?

蘇潯不知道。他在地上坐了會兒才緩緩起身,看著她露在被子外頭那花白的手臂,又彎下了腰。

天還涼,看上去如此清冷的一小姑娘,手卻跟個小火爐一樣,暖和得不行。

被子裏更是溫熱。

蘇潯握著她的手腕,觸及那溫暖的被窩,心裏忍不住也跟著蜷縮起來。

他暗罵自己的貪心,快速逃離了奇歡歡的房間。

第二天再問,奇歡歡卻說自己想不起來了。

但哪是想不起來,她甚至還能記起她最後那一句“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覺得對不起,明明他願意留下,對她是件好事,尤其是在他自覺還不錯的前提下。

可她知道不可能……心裏有些隱隱地憋悶,總覺得有些不忿。

多希望他們間是真的有借有還,能在不知不覺間過成一本亂賬,誰欠誰的更多,誰又還了多少,誰也分不清楚。

可偏偏……有的時候,命運根本不給你留選擇的餘地,選項只有一個,你只有接受的份。

-

5月,餘州城正式入夏。陽光毫不留情地傾瀉下來,砸在柏油路上,激起一片扭曲的、流動的蜃氣。

午市過後,蘇潯就回到了宿舍。晚上的演出是排給了樂隊,他下午沒事,開始前去幫下忙就行。

屋裏又悶又熱,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濕熱的棉花。他放著空調不開,只著一件背心和短褲,衣服半濕不幹地黏在身上,坐在地板上,正拿著手機打算回看昨晚的演出。

自從直播以後,他便會在演出結束的第二天,嘉澤把回放放上去以後,自己再看一遍。雖然聲音嘈雜,畫面也有些亂,但是總能捕捉到一些細節能下次用上。

比如大家都愛聽什麽歌,希望出現什麽樣的歌之類的。

窗外得蟬鳴有氣無力地拖著長音,顯得嘶啞而疲憊。

畫面裏不知道什麽時候閃入幫忙跑堂的奇歡歡,評論一水溜地出現了“美女”字樣,成了昨晚的主角。

蘇潯笑了笑,毫不意外。即便是像素模糊,她甚至還戴著口罩,也掩飾不了她那一身清麗。

他看著看著,忍不住按了暫停,想點進評論區看大家是怎麽誇她的。

結果點進去第一條便是嘉澤自己用店鋪賬號置頂的評論——老板說謝謝大家的誇獎,但她人比較害羞,大家的熱情,她就敬謝不敏了。有空大家來店裏消費,憑自己昨晚的“誇誇”評論,酒水8折,以此感謝。

蘇潯????

老板?????

奇歡歡是老板?

他不覺得以嘉澤的做事態度,會把收銀當成老板打出去。但奇歡歡她……是老板?

又翻了一翻底下的評論,發現也有人在質疑——

這麽年輕就成了老板?我不信!除非把口罩摘了我看看。

嘉澤回了句“別看年齡小,可厲害了!”還配了個“噓”的表情。

基本上就是……八九不離十了。

蘇潯仿佛腦後被敲了一棍。

如果不是昨晚她誤入鏡頭,大家註意到了她,而嘉澤又忘了他並不知道奇歡歡是老板這件事,他可能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

一時間,這幾個月來的所有事情都在他腦海裏重新做了串聯。

她是老板,是她把他帶到了這裏,說這裏招駐唱,說這裏是宿舍,臺上的設備是她買的,他演出的一切也是她安排的,那天晚上的話實際也是她送的……

為什麽?

很多奇怪的地方也突然得到了解釋。

門口招聘的板子上一開始並沒有招駐唱的信息,馮春每次談事情做決斷的時候也總是會跟奇歡歡商量,而奇歡歡也總是對店裏的一切事情都很上心……

包括他現在身處的這個所謂的“宿舍”,也大概率……是她真正的家。

但思索下來,真正讓他難過的是,嘉澤知道,可能所有人都知道,因為回想起來平日裏根本沒人使喚過她,除了他……

只有他被瞞著。

悶熱的天,他整個人卻感覺從裏到外都是涼的。

他坐在房間裏,手裏的手機已經被握得發燙,視頻還在不停地播放著。3個小時過後,進度條走到了盡頭,窗外的陽光,也早已變換了位置。

晚市6點開始,店裏一般4點便開始準備.

蘇潯一直沒來,大家以為他有事,沒有在意。這本不是他的工作職責,他偶爾缺席也很正常。

臨開市還有半小時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了店裏。面上一臉嚴肅,路過見誰都不多看一眼,招呼也不應,直往櫃臺走去。

任誰看,都是不高興的樣子。

他就這樣氣勢洶洶地跑到了奇歡歡跟前,在她一臉疑惑下,抓起她的手腕拉著人就往後門走。

奇歡歡不想場面太難看,嘗試過掙不開就放棄了。

後門有兩級臺階,他走下去後就停在了那裏。奇歡歡站在上面,他一擡頭就能夠看到她全部的表情。

她正盯著他抓著她手腕的手,輕吐出一個字:“疼。”

蘇潯立馬就松了勁,甚至看著那上頭的紅印,蹙起了眉間。

奇歡歡卻笑了,因了他的反應,心下也跟著松下來,也不打算把手抽走,就這樣被他握著,問道:“想說什麽?”一臉淡定從容,像是所有運籌都把握心中的樣子。

蘇潯嘆了口氣,把在心底盤了一下午的問題問出了口:“你是這家店的老板?”

奇歡歡皺了皺眉:“誰說的?”

“嘉澤。直播評論裏頭,回覆說的。”

所以到最後,還是沒瞞住。

奇歡歡認命,腦中快速思考了一下,見他這樣,大概也是推演過很多遍才來找她確認的,再解釋也不過是掩飾,幹脆大方承認道:“是。”

蘇潯見她坦蕩的樣子,心裏像是落了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反問道:“是?”

“嗯。我不僅是老板,還是房東。這家店是我生身父母留給我的遺產。”

誰要知道這些?

蘇潯在心裏大喊,面上卻是用盡全力讓自己盡量冷靜,聲音帶著些許顫抖:

“那你為什麽瞞著我?”

直指核心的質問,如同被點燃了引信的炸彈,下一秒便要將那片刻死寂的真空,連同所有偽裝,一並撕得粉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