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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入V三合一 哭泣和更多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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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入V三合一 哭泣和更多的夜晚

山崩地裂, 海嘯洪流,意志構築的世界眨眼間坍塌,碎成一塊塊拼圖掉進無底的虛空。

幾秒, 或許幾分鐘之內, 周嵐生喪失視覺, 眼前充斥著白光。

像一場大爆炸的親歷者,轟鳴在他耳邊逐漸化為尖銳細長的嗡鳴,如一根針刺痛脆弱的鼓膜。

感官全面恢覆的過程中, 周嵐生發現痛的不止耳朵, 全身上下沒幾處叫他安逸的部位, 某一刻他懷疑自己被捅了一刀,刀刃攪合血肉不斷旋轉,伺機毀滅敏/感的神經叢。

同時他感到大腦皮層深處炸開煙花。

這與節日慶典上燃放的景觀型煙花有本質區別, 更接近由於管理疏忽、堆放密集等原因,意外發生爆燃事故的煙花爆竹倉庫。

火勢兇猛席卷整間庫房,在持續攀升的高溫中,大量紙質包裝盒融化成為助紂為虐的燃料,房梁天花板不堪重負地倒塌,被火焰埋葬。

身處火災中心的滋味不過如此, 連劇烈跳動的心臟都受不了灼燒的疼痛, 拼命撞擊胸肋, 企圖逃脫人體造就的樊籠。

但是,對於從極寒之地跋涉而來的人,踏入這場火即便是飲鴆止渴,包圍全身的暖意也難以讓人割舍。

當然周嵐生不來自於冰天雪地,但毫無緣由地,他在蔓延的火舌下品嘗到一絲舒適。

宛如電流竄過四肢百骸的神經網路, 整個大腦頃刻間短路。

從未有過的體驗幾乎掀翻天靈蓋,令他毛骨悚然,就好像恐怖片主角覺醒自我意識,發覺自己正準備打開一扇門,陰森可怖被封鎖多年的門。

沒誰知道門後有什麽,但那東西將永遠改變開門人的命運,甚至改變他作為人類迄今積累起的所有認知。

周嵐生試圖遠離,可門已經悄然洞開,有道聲音溫柔地勸誘他接納自己。

他開始覺得冷,覺得燙,極度痛苦的同時被若有若無的舒暢感勾住,猶如咬鉤的魚,想掙紮都不知該往哪個方向使力。

身體不再像自己的身體,仿佛入侵了他人的意識,周嵐生花費漫長的時間熟悉四肢如何生長。

下意識的肌肉反應使得他擡手捂臉,蓋住雙眼的指節似乎有點兒濕,可能是冷汗,蟄痛他的眼瞼。

刺激引發瀕死感,像走馬燈一樣,他飛速運轉到冒煙的頭腦反思起主人乏善可陳的一生。

家中老小但不怎麽受親人關註,和姐妹兄弟的關系越大越一般。

校園生涯中雖然憑借外表和才能人緣不錯,但少有能談心的至交好友。

相當一段時期,周嵐生與荷爾蒙上頭的同齡人格格不入,他無法理解發/情的動物們把對異性的騷擾叫做勇敢追愛,人家眼中或厭惡或惶惑寫得明明白白,還死皮賴臉湊上去討嫌。

仿佛不發洩欲望會死似的。

有人暗地裏造謠他是個同性戀,後來又將他身有隱疾那方面不行的傳言廣而告之,然而這位無聊的興風作浪者不僅沒有受到主流群體擁護,還被人扒出他自己偽裝富二代,實則年紀輕輕被老男人包養,背叛優秀善良的女朋友。

情愛是虛無的概念,很多人,尤其男人只不過拿它作體面的遮羞布,掩蓋自己用下半身思考的事實。

所以周嵐生沒有步入任何一段戀愛,無論心理上還是生理上,他從未產生對情感關系的渴求。

按計劃他該獨自生活到年老失能,然後死在養老院裏,他沒想過結婚。

可他終究……

“你在哭嗎?”

遠處響起女人縹緲的聲音,他熟悉這股嗓音。

不久前,也許是很久前?她與他交談的聲線中隱含發現新大陸一般的興奮,周嵐生後知後覺自己該阻止她,他不清楚她即將要做的事情。

手掌被散發寒意的體溫俘獲,有人拽開周嵐生面具一樣蓋著臉的手,他喉結上下滾動,迷蒙地眨眨眼。

視野如同填了一層磨砂玻璃,女人的面孔看不明晰,她漆黑的眼瞳似乎正對自己,帶狀物漂浮在她的眼前。

她的註視喚起更多的知覺,五臟六腑不太對勁,周嵐生分辨不出最深最重的疼痛來源於哪個器官,他繼續咽了咽口水,感覺兩瓣嘴唇異常幹燥。

“我幫你擦幹凈了。”

面巾紙在他眼前晃了兩下。周嵐生耳中的嗡嗡聲還沒徹底下線,他重覆閉上眼睛而後睜開的過程,好像一個弄丟眼鏡的高度近視患者,費好大勁,才理解別人漫不經心的兩句話語。

擦什麽?

“你是在哭吧?”指腹摩擦他的眼瞼,“怎麽了,還是很疼嗎?”

關切的問詢漸漸喚醒神智,周嵐生聲線沙啞,連他自己都感覺陌生:“……端玉?”

“嗯,是我。”

端玉立即應聲,她詳細觀察丈夫泛紅的眼尾,攤開手掌,確認指尖沾染的潮濕來源於他的眼睛,內心忐忑:“疼嗎?”

吸取曾經的教訓,外加進修宋徽送來的教材,她沒有貿然移動,觸手安安靜靜躺在原地,接受四處貼來的火熱/擁/吻,溫暖且舒服。

打開新世界大門的不止周嵐生一人,端玉深刻認識到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她沒想過自己能這麽快活。

特意甩出的觸手平時基本用不到,神經密集感知敏銳。

它被迫承載極端的快/意,快/意到達最高點被混亂地轉化為暴力。

就像被一拳打在面門上的好鬥兇獸,端玉本能中潛藏的破壞欲迎來順風局,它戰勝理智,如巨浪鋪天蓋地吞沒她和她脆弱的人類伴侶。

太過了,還是太過了。怎麽辦?

至少……這次姑且算邁出正確的一步。

結果和影片視頻裏相差無幾,還要更激烈些,她一半愉快一半擔憂,畢竟端玉不打算收集伴侶的眼淚,更不希望看到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傷痕累累。

“……”

她問丈夫疼不疼,得不到回答,對方只開口念她的名字,臉上的情態證明他還沒完全緩過神。

“你沒事吧?”端玉鍥而不舍地追問,她的觸須挨到跟前,打量丈夫掛著水汽的睫毛,“我還從來沒見你哭過,真的沒事吧?”

“……沒……”

堪堪吐出一個字,周嵐生如夢初醒,他像是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困惑的目光沖向端玉,在對方後撤時又往下沈,一雙眼睛慢慢瞪大。

“……呃咳、咳咳……”周嵐生以手掩口倉皇咳嗽,他偏過頭有意躲避端玉的註視,不知道第多少回被自己的唾液嗆著。

咳嗽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有生理因素更有心理因素,大概動靜過於誇張,關註他一舉一動的妻子吃了一驚,忙噓寒問暖:“怎麽回事?要我給你倒杯水嗎?”

她說著要扭身下地,可本體稍有位移,連帶牽扯表面遍布凸起物的觸手,它受力滑了不到兩厘米,誘發一系列糟糕的連鎖反應。

“嗬——咳咳……”

肺快要被咳出喉嚨了,周嵐生半瞇起眼,心跳敲得極重,耳鳴轟然加劇,他重新包紮過的右手隱隱作痛,雙腿差不多失去知覺。

“……對不起。”

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臉頰和嘴角,恍惚中,他聽見妻子說:“你先休息一下吧。”

中場休息不代表一切告結,端玉慷慨地讓出十來分鐘,足夠丈夫停止好似永無止境的咳喘。

她認為這和缺少水分脫不了幹系。盡管端玉隨後妥當安排觸手,伸出另一條肢體卷上丈夫的空水杯鉆出臥室,攜帶滿杯溫水返回,但周嵐生一口沒喝。

身體狀態想必影響心情,他微皺的眉頭全程都沒能真正放松。端玉循序漸進,把握節奏不疾不徐,偶爾抹掉丈夫眼角滲出的潮意。

起先他沒發覺淚水一點一點積攢在自己的眼底,好像也不清楚端玉觸摸他的緣由,假如尚存餘裕,他大概率要茫然地躲開妻子的手。

猶如脫軌的列車橫沖直撞下駛入無人區,齊整的道路護欄被盡數摧毀,路邊林木綠化東倒西歪,車輪滾滾碾過自然生長的奇珍異草,硬是闖出一條根本不存在的車道。

到此為止列車平安無事,列車長衷心讚嘆從未見識過的美景,她不請自來的造訪行為卻害苦了美景本身。

這不是個真善美的好故事,端玉對這一點沒有任何異議,但正像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開弓難回頭,她要做某件事便會做到底,絕無可能半途而廢,即使負面效應沒辦法避免。

於是她得以眼見更多的淚水,被重力拉扯沿臉頰滑落,流淌過下頜、脖頸甚至鎖骨,留在皮膚上反射亮晶晶的碎光。

她的丈夫顧不上收斂自己狼狽的哭泣,他儼如煎鍋中的黃油因高溫融化,折磨接踵而至,他不得不備受既甜美又殘酷的煎熬。

遺憾的是,由於原計劃內的受孕者淒慘到瀕臨崩潰,端玉權衡再三,沒放下哪怕一枚卵,反正她暫時也沒找著合適的著床點。

最終周嵐生不聲不響不省人事,端玉替他完成清理的步驟,幫他蓋好被子。

後半夜,空中殘月高懸,端玉獨自坐在床尾,面朝陽臺,將窗簾揭開一條縫,單薄的白光便輕輕飄進室內,映亮深色地板。

月亮,以及太陽,神奇的地球景象。

回過頭,端玉凝視床上安眠的丈夫。黑色觸須分出幾根,近距離記錄他的睡顏。

蒼白的臉色使得淚水蟄出的微紅印記分外顯眼,端玉伸出條觸手,輕輕碰他的顴骨和眼角。

也許因著她的攪擾,夢中人的睫毛輕顫,端玉順便摸摸丈夫濃密的眼睫。

他暈倒昏迷,第二天一早清醒,會不會再次遺忘和妻子經歷的親密時刻?

觸手離開床單,端玉直立上身移到丈夫的枕頭邊上,她伸出人類的手,掌心向下以肉/體測量他的體溫,主要為防止他生病發燒影響腦子。

燙得像火。端玉一楞,內心無奈地自嘲:她自己的溫度遠低於人類,用大人對付孩子這招一點兒用沒有。還是老老實實找溫度計吧。

“哇,該打卡下班了。”

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已到下午六點,宋徽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同部門同事提前收拾好背包,此時迫不及待往樓下沖,朝必經之路上的宋徽和端玉象征性打招呼,兩人同樣象征性地禮貌回應。

“今天一整天經理沒來耶,果然請假了。”

“不清楚啊,隨便吧,今時不同往日,即使她在這裏也能按時下班,所以不跟經理說一聲直接回家還有點不習慣啊。”

“真讓你跟人家說你又不樂意。”

……

不遠處工位上的部門成員們三三兩兩閑聊,起身整理當天帶走的個人物品。

端玉周圍的同事溜得快,她旁邊的宋徽打完呵欠,伸出根指頭戳戳她的肩膀:

“姐,你還不走嗎?”

“啊?”端玉轉頭,“走啊,我這就收拾東西。”

辦公樓外生機盎然一派祥和,帶小孩前往附近商業街的一家三口從兩人面前路過。

六七歲的小丫頭手握三色混搭棉花糖,香甜氣撲面而來,端玉不著痕跡地閃避,卻眼帶好奇,瞧瞧那支造型別致的棉花糖。

“真好啊,都不用上班嗎?”遙望一家人遠去的背影,宋徽羨慕地感慨。

端玉回答也許那對伴侶下班早,恰好接到放學的孩子,可小她好幾歲的後輩只是微笑著搖搖頭,露出飽經滄桑般的深沈姿態。

沒走出兩步到了十字路口,端玉該向右轉彎去停車場。她通常把車停到一公裏外的公共停車場,寫字樓周邊車位少不說,月租也貴。

考慮到下班高峰期主幹道堵車的盛況,以及屬於日常必要支出的油錢洗車錢,更不用提還有鬼知道哪天會碰上的交通事故,買車以來,端玉開車上下班的頻率呈現穩定的下降趨勢。

近來要不是為專門接送負傷的丈夫,她多換乘幾站地鐵,或多倒幾班公交也就到家門口了。

地鐵比公交快捷,只是早晚六點多到八九點鐘地鐵人太多太擠,處於饑餓狀態的端玉很難忍受此類人群密集的封閉空間。

相較之下,公交絕大部分時候都坐不滿的車廂要和善得多,時不時甚至可以開窗通通風。

不過車是真金白銀換來的,成天塞在地下停車場落灰難免可惜,端玉思忖著,下意識摸摸包裏的車鑰匙。

鑰匙嚴格意義上講不屬於她,而是周嵐生的,她自己幾萬出頭的小轎車前段時間遭遇故障,正在大修。

她照慣例在路口沖要去反方向等公交的宋徽揮手,這年輕人家住得不巧,沒有直達地鐵,倒有小區門口就能坐到公司附近幾十米的公交線路,每天在路上晃晃悠悠一個小時。

誰承想,今天宋徽沒有如往常般同前輩道別,她笑呵呵地跟上端玉。

“你不是要去那裏坐公交嗎?”端玉訝然,擡起胳膊遙指公交車站。

“我今晚不回家,”宋徽心情明快,“我要去我表姐家給她過生日,從這邊的地鐵站出發。”她用下巴示意百米開外的地鐵站入口。

“這樣啊。”

遵照社交禮儀隨聲附和後,端玉剎那間靈機一動:“你表姐家具體在哪裏呢?你要坐多長時間地鐵?”

“嗯?這個啊,”宋徽報出某城區中一個住宅區名稱,“坐地鐵也差不多一個小時吧,就是中途要換乘三號線繞好大一段路。”

“那裏啊……”於腦海內搜索對應片區的地圖,端玉成功記起在導航上見過宋徽提到的小區名。

她大方地說:“我們算是順路的,開車去不遠,我載你過去吧,你就不用在地鐵上花時間繞路了。

“啊?真的?”宋徽兩只眼睛亮起來,“真順路呀,我這人很不客氣的,姐你別委屈自己。”

“當然是真的。”

“天吶姐我愛你!”

微笑著任由年輕人摟住自己的手臂,端玉在心中盤算,送完朋友正好去接丈夫,期間不過多走一個紅綠燈,無所謂。

“欸?姐你老公受傷了?”

終於得知端玉的車今晚不單容納自己這名乘客,宋徽擡高眉毛。

當聽到剁骨刀砍傷手指的說辭,她實在沒忍住感慨萬千:“哎呀,姐夫也真是個性情中人。”跟那塊肉骨頭得有多大仇啊。

“哈哈哈。”端玉心虛地笑。

“不過居然這麽巧嗎?”宋徽摸著下巴作思索狀,“我表姐家就在姐夫上班的公司附近?我表姐她很有錢誒,住高端小區,周邊全是高樓大廈林立的商務區,哇。”

不知想到什麽,她坐在副駕駛來回打量擋風玻璃外和內飾:“我對車不感興趣,上來的時候沒註意,我現在知道隔壁部門的小團體幹嘛突然盯上你了。”

“什麽?”

“就老到處串門那幾個關系戶閑人。”經過活靈活現的肢體語言描述,端玉尋得一點印象。

那幾位同事和她素來不熟,往來僅限於跨部門工作交接,幾周前卻不約而同莫名其妙朝她翻白眼。

端玉謹慎地排除他們眼裏進異物的可能性,想著自己保不定用力過猛,做了些招人厭的糊塗事。

可當事人們閉口不談,她更無從問起,只好假裝沒看見。

“盯上我?”那是什麽意思?

紅燈攔住未駛過路口的車輛,端玉抽空轉頭問。

“背後說你的壞話。”宋徽聳聳肩,陷進寬大的座椅靠背。

她娓娓道來:“他們就是看不慣別人過得好,自己一天到晚白拿工資還總是蛐蛐別人工作不努力,他們應該是看到你開的車了,背後瞎造謠,被我罵了一頓,新來的經理也知道這件事,她有去協調處理過,那幫人這兩天似乎沒吭聲。”

“……啊,”端玉看看宋徽,又望著逐漸歸零的綠燈倒計時,“我都不知道,謝謝你,也得謝謝經理。”

“你謝經理就行啦,我也沒幫什麽忙。”嘴上這麽說,宋徽的神情卻難掩小小的志得意滿。

路口信號燈顏色調轉,汽車繼續行進。

一路上二人相談甚歡,聊到激動處,宋徽手舞足蹈眉飛色舞,帆布包在她懷裏嘩啦嘩啦晃。

駕駛座上的司機提醒她,當心裏面的東西掉出來,宋徽嘻嘻哈哈打包票,保證自己不會馬虎大意。

她看也沒看,一把拉緊包拉鏈。

目的地就在腳下,端玉對宋徽揮手說“明天見”,後者咕噥著明天要是周末該多好,又興致勃勃計劃將來的聚餐玩樂環節。

“我們都有空的話,當然可以啊。”端玉一一應下來,收獲宋徽溢於言表的喜悅。

青年一步三回頭走向小區正門,端玉看她在保安室稍作停歇,順利通過門禁,這才驅車離去。

“你來得很早嗎?等了很久吧,今天下班前臨時有點事情要處理,不好意思。”

關上車門,周嵐生說。

“我知道,你在微信上說了,沒什麽的,就是待在停車場有點無聊。”

他的妻子並不介意:“因為是周一嗎?還是你們最近比較忙。”

引擎聲轟然作響,窗外的高樓逐步後退。

“都有關系。”

周嵐生坦言,他側頭瞧了瞧端玉:“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只是手上有傷,坐地鐵沒有障礙,你之後下班就直接回家吧,不用來接我。”

“但是你的手也不方便擠地鐵啊。”端玉沒同意。

她說:“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會受傷,就當是我在,呃……在贖罪吧。”

贖罪這個詞語未免太過沈重。周嵐生有意反駁,他望著端玉專註的側臉,眼神毫無保留落入她的視野。

於是,靠近他的那只眼珠以一種常人無法模仿的角度旋轉,端玉的語氣聽不出異樣:“有什麽地方不對嗎?”

“……你在看路嗎?”

“當然啊,開車怎麽能不看路?那樣太危險了。”

端玉的嘴角勾起微笑:“不用擔心我的眼睛,我兩側的視覺器官可以分開使用,但一起用對我來說更習慣。”

擬了一半的腹稿盡數吞進胃裏消化不見,周嵐生“嗯”了一聲,目視前方坐正,放棄說服端玉。

“對了,你上周六說,不太記得起來周五晚上的事 ,沒錯吧?”

意料之外的問題。周嵐生微微轉動腦袋,註意到端玉的手指陷進方向盤保護套,他發誓妻子手握的位置沒有設計給使用者手部的凹槽。

“印象是比較模糊,”周嵐生不由得斟酌答案,“為什麽現在問這個?”

他身體的不適三日不絕,好像仍有外物留存於體內,類似被訂書機夾爛手指,過了好幾天依然在傷口覺出上下往中間施加的壓力。

理性的思維把全部真相摔到他臉上,周嵐生的感性則堅持掩耳盜鈴,他和妻子居住在同一套房子裏,總要給自己留足喘息的餘地。

最重要的是,他還沒研究出自己不落荒而逃的理由。

“我剛好想到了,這種情況不是只出現了一兩次吧?以前在醫院裏,你一醒就忘記我做過什麽……”

“我覺得這樣的事不是偶然,背後應該有某些原因。”端玉終於挪走自己錯位的眼珠,她長發落下遮蓋耳朵。

黑發黑得純粹,透不出一絲一毫膚色,襯得她側臉像塊按在假發上的仿真面具。

“……照你的說法,”周嵐生不再註目於妻子,他回憶每一個酸痛中醒來的清晨,“我的這些記憶之所以消失,是源於超自然因素?”

“我不知道。”端玉聲調失落地降低。她停了停,又說:“但我想恐怕和我有關聯,我還沒找到這種關聯。”

“和你?”

“……對,你也沒有因為發燒或者別的腦部疾病搞壞大腦,沒道理規律性地失憶。你沒有忘記工作上的事吧?在和我結婚之前,你也沒頻繁弄丟過記憶吧?”

“確實沒有。”周嵐生道。

“那問題只能在於我了。”

低落的情緒嵌入字裏行間每一個音節,周嵐生聽了一耳朵,他張張嘴,到頭來欲言又止,什麽也沒說。

略顯尷尬的沈默充盈車廂,車輪緩緩翻滾,綴在長龍似的隊伍裏,帶動車身擠牙膏一般挪行。

司機與她的乘客被難言的氣氛浸泡著,縱使車窗外喇叭不絕於耳,周嵐生感到徹頭徹尾的寂靜,宛若這輛車與世隔絕。

經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天黑透了,窗外風景總算切換成熟悉的模樣,端玉熟練地駛入小區,找到地下停車場的車位。

“嗒。”

極輕的一聲響,端玉尚未鉆出駕駛室,保持腰部懸空的姿勢扭頭:“剛剛是什麽聲音啊?”

“哦……”周嵐生擡眼盯著她看,“我好像踢到什麽了。”

“什麽?”

“不清楚,你在車上掉過什麽東西嗎?”

“沒有,要是你也沒丟什麽,可能只是碎石子之類的。”端玉睜大眼睛笑起來,面龐神采奕奕,一掃方才不快的郁色。

“……嗯,好,也是。”

內心驚訝於端玉情緒轉換之快,周嵐生禁不住嫌棄自己凈想些有的沒的。

他誤會端玉興致不高,此刻看來,回家路的後半程裏,他的妻子單純不想說話。

當晚端玉更新自己的菜單,喜不自勝地啃了幾塊牛肋骨,對面的丈夫低頭攪拌碗裏的粥。

如若面朝妻子仰起臉,周嵐生不清楚到底該瞪著她哪一部分講話,她好像沒長相當於人類臉龐的部位,用作眼睛的黑色觸須沒有出現在他的視野內。

一如既往地,有條觸手攀援而上環繞他的腰。

骨頭哢嚓哢嚓折斷的脆響接連不止,讓周嵐生想到童年某個瘸腿的玩伴。

那個頑皮的孩子原本有兩條好腿,他逞能在先外加粗心大意,從滑梯頂部墜落。

小腿觸地的瞬間,周圍人都聽見清脆的一聲動靜,猶如掰斷一根胡蘿蔔。

孩子斷開的腿骨和雞骨頭、鴨骨頭……再到面前的牛肋骨有多大差別呢?

骨頭上都附著血肉,都在端玉的食譜裏。她不吃人,甚至不吃人喜歡的家養小動物們,搞不好與她選擇化裝為人的緣由一致。

以人類身份融入社會,像個真正的普通人生活著。

那麽為什麽她會向自己暴露真實身份?周嵐生曾私下覆盤,懷疑要怪結婚以來第一個小長假,假期給礙事的人類太多在家的機會,從而導致端玉無法背著他吃到飽腹,積攢許久的饑餓感喚起攻擊本能。

那時她簡直是要窮兇極惡地將周嵐生撕咬成碎片,然而到底懸崖勒馬,保住了他的一條命。

因為他能派上更重要的用場?

“……你不能吃生肉的吧。”

端玉猶疑著:“你想吃牛肋骨嗎?似乎可以煎或者烤。”

“啊?”周嵐生收斂心神,眼裏有半根斷面整潔的牛肋骨。

他適才直直盯住端玉手裏的食物不放,後者百思不得其解,見周嵐生沒怎麽動自己的皮蛋瘦肉粥,便推測出他想嘗個新鮮。

“沒事,不用,你吃吧。”

餐桌對面除了鮮肉骨頭,僅餘粘液觸手和亂糟糟的人皮,血紅的內裏翻出來,像是某種寄生物生長在人體內,以骨血筋肉為食,日覆一日掏空人體,待發育成熟便沖破皮囊回歸自由身。

說不準是否考量到人類薄如蟬翼的心理防線,端玉保證了頭顱的完整性,她轉而從脊背拉出口器。

深深彎腰卻高高仰頭,端玉的腦袋被肩膀往前推,如同組裝失敗的畸形人偶。

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珠游動自如,無論周嵐生朝哪個方向看,它們疑似都跟隨著他的視線。

“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心跳一頓,霎時亂了頻率,周嵐生還沒對上端玉的眼睛,一條觸手倒探往他胸前,輕輕撫摸他的左手。

咀嚼骨頭的聲音暫停,端玉舉著一小截碎骨道:“感覺你像是要說什麽的樣子。”

觸手軟化的表面下陷,填進周嵐生張開的指縫,同他十指交叉般包裹整只左手。

“沒有,沒什麽。”周嵐生果斷逃避提問。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將扣在桌上的手費力地翻了個面,虛握來訪的腕足。

察覺丈夫細微的小動作,端玉彎起眼睛,嘴角凝結溫和的笑意。

分房睡本是條心照不宣的家庭規則,近幾周樁樁件件荒唐事砸下來,打破習以為常的規則也算不得越界。

觸手固執地纏緊他的腰,端玉縮進一層皮囊,若沒有腋下鉆出來的這根觸手,她的外表和人類一般無二。

她調整四條肢體擺放的合適方位,以便嚴絲合縫地與眼前人相貼。

叫她擺弄來擺弄去的男人配合指數相當高,好拿捏的程度基本和等身抱枕持平,端玉問他真是自願的?周嵐生只說“嗯”,沒像過去那樣送妻子一份熱乎乎的閉門羹。

主要原因在於今晚是周嵐生的平安夜,端玉不會做出格的行為,她自己說的。

尋常配偶般相擁而眠可謂頭一遭,周嵐生昏過去那幾回,完全無從得知端玉整宿在什麽位置,他早晨睜開眼睛環顧房間,屋內獨獨留下自己。

“你好像不需要睡眠,這樣沒關系嗎?”周嵐生凝視端玉漆黑的發頂,發旋酷肖活人,尋不到破綻。

“沒關系啊,”端玉把臉埋進他懷裏,“我不用睡覺又不是不能睡覺,你睡你的就好,我不會打擾你的。”

自己的懷抱裏塞了個人……塞了端玉,周嵐生百感交集。

受側躺的姿勢所限,首先他身下的左臂不得不朝上彎曲墊著腦袋,否則容易發麻,而他不幸被紗布繃帶包圍的右手只好屈尊於身側,不然就要搭在端玉背上了。

盡管端玉持有人形,她卻像只冰塊融化成水的冰袋,並不寒冷刺骨,可擁入懷中也不會覺得暖和。

長手長腳牽制周嵐生的絕大多數肢體行動,尤其是腿,怕他半夜跑路似的。端玉身量適中,想像八爪魚一樣纏住周嵐生,說難也不難,說不難也難。

等端玉緊靠他的胸膛發出滿意的喟嘆,祝丈夫晚安好夢,周嵐生擡手拉起被子。

“你平時在用什麽地方呼吸?”

他撐著被面,心裏一閃念:“被子蒙住頭不會讓你悶得難受嗎?”

低頭才能窺見妻子的耳尖,她的聲音卻突兀地沖進右側耳道:“沒事的,我可以呼吸,也可以不呼吸,你依據你的習慣蓋上被子就可以了。”

軟滑的黑色玩意兒即將湧進外耳,周嵐生速速搶先:“直接這樣說話我就能聽清楚,不用……進耳朵裏面。”

“啊?”粘液沿臉頰攀爬,巨型蛞蝓般的東西說,“哦,好的,對不起啊,我每次好像下意識就那樣做了。”

“……沒事,不用道歉。”周嵐生考慮再三,還是支起被沿為端玉留出一點換氣口。

他沒懂妻子為什麽拋棄枕頭,另一個人的懷抱只會叫他聯想到窒息和炎熱。

難道緣於低體溫嗎?自己周身寒涼,自然樂意擁抱溫暖的存在。

觸手和手臂纏得越發用力,不過不足以傷害周嵐生,他因此沒有張口質疑。

“晚安。”

繼主燈之後,臺燈的光熄滅了。

“我可以對你試試……嗎?”

黑暗中輕輕的囈語迫使周嵐生睜眼,他感到半邊臉上的重量。

那東西的形狀粘黏不清,用端玉的嗓音吐露一個詞匯。

聽上去不是中文,也不像周嵐生聽說過的任何一種語言,構成它的音節破碎不堪,發音形式也絕非常規。

好似使用生銹的鋸子割/開喉/嚨,嗓音混進咕嘟咕嘟的血沫翻湧聲,憑最後一口氣艱難地念出這個古怪的詞。

耳鳴去而覆返,占領空蕩蕩的耳道,周嵐生太陽穴一頓一頓地跳。

他從小到大從未患上偏頭痛,腦海裏卻無緣無故閃過自己因頭痛無法緩解而徹夜難眠的畫面,背景中臥室的裝修風格和他本人的喜好大相徑庭,是個全然陌生的環境。

“……什麽?”他說話時嗓子腥甜,像學生時代拼盡全力,連跑三個一千米的後遺癥。

“呃,是……”

端玉猶豫著重覆這個詞語,她的腦袋動了動,黑色觸須向上伸出被窩,一眼瞧見周嵐生流出腥紅液體的鼻腔。

“你在流鼻血!”端玉敞開被子坐直,徑直伸手替丈夫擦血,“我不說了……給你紙!”

她抓起床頭櫃上的紙巾盒,連抽四五張紙巾貼上對方的面部。

“呃……”

鼻子一熱,擡手去摸便滿目鮮紅,周嵐生依靠左臂支撐上半身,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一團餐巾紙驀地襲來,吸走鼻腔湧出的血液。

“你還好吧?”端玉心有餘悸,“血應該止住了。”

當那個詞匯消散在空氣中,各種令周嵐生不適的癥狀一個接一個減輕並消失,他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腕按壓太陽穴,上一秒還彈跳的血管瞬時歸於寂靜。

“怎麽回事?”他不能不問。

黑色觸須混亂地游移,端玉慢慢說:“我剛剛說了我的母語,那個詞在你們的語言裏好像沒有能完美對應的……抱歉,它給你造成太大的負擔了。”

“我還好,”周嵐生嘗試理解當前的狀況,“你為什麽突然說……呃,那個詞大概是什麽意思?”

“接近於洗腦或者精神控制,但也不完全一樣,人類用不了我的方法。”

血腥味餘溫尚存,周嵐生一臉空白:“你要對我用這個?”

“我本來是有打算。”

端玉解釋:“我擔心你老是失憶,是因為我無意中影響了你的精神,想要確認一下,不過現在看來風險系數太高了,你的反應格外大。”

“你的反應”?

關鍵詞被混沌的思維撈起,周嵐生此時的話足有90%過不了腦子,他真正回過神的時機比端玉判斷的晚:“你也對別人做過……洗腦?”

“是啊,所以我有人類父母。我現在的母親和父親雖然也覺得不太舒服,但僅限於頭暈和做噩夢,睡幾覺就好了。”

“可你……我只對你提了一個詞……”端玉握住丈夫的手,“唉,你明天還要上班呢,先睡吧。”

話音剛落,周嵐生的腦海莫名升起一陣困倦,四周天旋地轉。

閉上眼前一秒,端玉的人皮面具做出標準的驚訝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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