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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藍洞 待修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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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藍洞 待修勿看

或許回憶裏最沈的嘆息叫做遺憾, 風吹過長廊,帶走夏天的燥熱。

那時,她遵循了他的心。

現在, 她想聽從自己的心。

年少時期, 她曾理性、克制地將暗戀深埋於心, 然而舊雪落時, 整座雪山無可抑制地又開始發燙。

……

天蒙蒙亮起, 窗外海鳥鳴聲斷斷續續飄進, 三兩聲清脆的啾鳴給安靜房間按下了輕柔的開關。

晨光像融化的蜜糖,緩慢浸過透白的紗簾,淺金色的光影籠下, 仿佛吻過她的眼睫,拂顫著癢意。

郁聽禾準時被生物鐘喚醒, 起身按了鈴讓管家將早餐送到房間。

意識還在夢境邊緣浮沈,她習慣性伸手拉了簾子, 大片海色撞入眼底,天也似初醒的淡藍,綴著幾朵蓬松的雲。

清透的晨光和蔚藍海天之間, 木質露臺的藤椅上居然有人, 席朝樾側對著她坐在那把椅子裏, 面前擺放著筆記本電腦,攝像頭亮著。

晨光將他的側臉輪廓鍍了薄金。

鼻梁挺直,下頜收緊,那眼神是工作時候特有的疏離而專註。

他低沈的、不疾不徐的嗓音透過半開落地窗傳來, 儼然邏輯縝密,不容置疑的氣場和決斷力。

索巴倫島七通八達,像分布於太平洋上的珍珠, 由海域串聯,面積最大的主島區域是中轉的交通樞紐,抵達後換乘快艇才可至度假海島。

酒店是那一座座群島上的唯一建築群,沒有密集的樓宇,白色的墻體、深色的軸木,屋頂覆蓋的棕櫚葉,人工建造的景與自也能然完全融合。

澄澈的海水從深海的靛藍漸變成近岸的薄荷綠,白沙灘像研磨過的月光,剛登陸島上,隨行管家為他們介紹起建築獨特風格的歷史,酒店日常提供的服務,未來可進行的浮潛、按摩等游玩規劃,由於是夜晚,溝通好細節後,管家帶至房間。

全島31間房,11棟延伸至海中的水屋,行李早他們一步先行安置,郁聽禾推門而入,挑起的層高顯得臥室異常開闊,空間鋪展向前,幾層地臺上擺了張床,毯巾床品疊放整齊,微曲的線條下才是下沈沙發,茶幾準備了椰子水、香檳、新鮮水果與擺盤精致的點心,餐具是手工描金的昂貴骨瓷,連托盤都墊著刺繡餐布。

再往裏走,按摩浴缸正對著床尾,嵌於全景落地窗邊,擡頭就能看見掠過的海鳥和窗外開闊的海面,走出與臥室相通的露臺,一張吊網,兩把躺椅臥立海邊,露臺邊緣沒有欄桿,取而代之的是一級級往下的臺階,直通入無邊泳池。

索巴倫藍洞,位於主島西北側海域中央,從空中俯瞰,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深藍色水域。

直徑375米,深約144米,環狀的海洋深洞與周圍翠綠色的潟湖形成驚心動魄的色差。

冰河時期,這裏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幹燥洞穴,頂部封閉,腰側拱門進出,後大量冰雪融化,海平面上升,脆弱的洞頂因海水侵蝕而坍塌,洞穴坑壁垂直陡峭,直通入海。

翻身下潛,身後陽光破碎,世界瞬間被清涼包圍。

入水的沖擊只在一瞬,浮力將沈重的裝備托起,郁聽禾迅速找到平衡,踢了兩下水。

腳蹼像兩片芭蕉扇葉,柔軟地開合浮動。

距離海面兩到三米的深度,停留一會兒,適應水壓和溫度,這裏在陽光照射下,能見度極好,無數微小的浮游生物如同金色塵埃,緩緩舞動。

席朝樾在她不遠處,他中心浮力控制得不錯,手臂自然收緊身側,背脊到腿部線條在核心控制下流暢成型,這個姿勢向前的推進效率很高。

然而,他卻被教練勸阻停下,潛水途中必要的安全停留能夠防止肺部過度擴張造成的傷害。

藍洞裏的水流相對平緩,但覆雜的結構賦予其獨特魅力,在水下大約30多米的位置,驟然切入黑暗,往上的透明水域在正午時分,會有陽光從頂部開口垂直射入,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鐘乳石群宛若海底水晶,熠熠生輝。

前往可以下潛藍洞的潛具店,木屋寬敞通風,這裏一半是裝備區,整齊排列著光亮如新的調節器、鋁制氧氣瓶、浮力補償裝置等,另一邊的休息區,墻面上貼了一幅巨大的藍洞剖面圖、洋流示意以及海洋生物識別圖卡。

禾外部滲入的微光照射,折射出入水晶般清冷剔透的光澤。

礦物沈積形態千千萬,有如瀑布垂落,有如利劍倒懸,有如珊瑚樹狀,靜靜矗立了千萬年,這些全是時間的凝結。

可就在這樣古老的秘境裏,依然能見到糾纏的漁網,殘破的塑料瓶,顏色紮眼的垃圾,不知被洋流從多麽遙遠的地方帶入,最終沈在了這與世隔絕的深淵。

同樣的,在另一側的洞壁上,還有大量珊瑚白化的慘淡痕跡,這些原本應該覆蓋了色彩斑斕的珊瑚蟲的植物早已死亡,現如今剩下的,是如同石頭般死寂的骨骼。

手勢。

另一隊,少了一人,作為潛水向導,在確保自己隊伍安全後,有餘力,是有協助職責的。

情況緊急,沒時間客套,郁聽禾回了個“明白”以及“小心”。

她完全有能力帶著席朝樾實行上浮計劃, Raul拍了拍她的肩,然後轉身,像一尾靈活的魚,毫不猶豫紮進那片尚未平息的渾濁灰白中。

郁聽禾深吸氣,觀察著席朝樾的狀態,現在,只剩他們兩人。

身體是劫後餘生的亢奮。

她再次朝他伸出手,這一次是她清醒、主動地邀請,跨越了所有的驕傲和偽裝。

席朝樾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落向那只手。

海水晃動,寶石般的倒影,他的眼神深得像此刻環繞他們的藍洞,微微張開,握下。

攏了手指,穩穩扣在掌心。

然後,指節貼著指縫,緊密相合。

他們本該這樣相握,他們天生就該這樣相握。

她曾見過太多這樣的傷口了,被侵蝕的壯麗世界,只能脆弱而無聲地沈默。

就在他們準備按原計劃返回時,另一組潛水小隊正從水晶宮拱廊潛來。

那幾位似乎為節省費用,三四人僅由一名當地潛水向導帶領,看似經驗不足的模樣。果然,其中有人顯然被海底的壯闊景觀吸引,身體大幅度地擺動,沈重的腳蹼不慎踢在了洞穴邊側一片松軟的,覆蓋了多年沈積物的區域。

郁聽禾在這的每秒時間都像是被柔軟與舒適包圍,陽光漸漸斜了,吹得披風的角輕輕晃,她起身回到屋內,摘下墨鏡。

海島上的餐廳類型多,中墨日意泰餐多樣化食物可供隨時享用,喜歡私密氛圍選擇私宴餐廳,侍者只會遠遠候著,有需要時輕步靠近,藏於椰林的熱帶風情餐廳,主打泰餐和東南亞料理,冬陰功湯用的是島上現采的香茅與南姜,每家餐廳區位不同,但都各具特色,新鮮打撈的海鮮,體貼入微的周到服務,讓每一位游客都能在島上享受到最極致的奢華體驗。

郁聽禾結束了晚餐,打開手機一看,沒有任何消息,好像這整天都沒瞧見席朝樾的身影,他說今天想休息,應該不至於從昨晚到現在還沒睡醒?

從餐廳要了碟果盤,端著回去,穿過沙灘,還有一條長長的棧道,水屋呈扇形分列在海上,他們房間相鄰,沒幾步便到門口。

郁聽禾擡手敲門,語氣不像平時那樣硬邦邦的:“是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門很快打開,冷氣伴隨著運動過後的潮熱撲面而來,席朝樾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得半透,腰腹輪廓若隱若現,緊實的肌理仿佛能透過洇濕的布料窺見幾分。

“這麽晚了還過來?”

他抖了抖衣領想透點風,拉扯的動作讓腰線顯露清晰,收緊的折角,再往下是褲腰邊界。

郁聽禾視線像是被燙到似的,向上移了些。

“不可以嗎?”觀察著他的神色,她的聲音沒太大變化,“我過來看看你是睡著還是醒著,水果要嗎?”

她手裏端著的果盤分格排列,葡萄剪了蒂去了皮兒,顆顆圓潤,切成整齊薄片的獼猴桃邊緣還帶著新鮮果漬,果香清甜,雖然健身完不宜再進食高糖類水果,不過席朝樾也沒拒絕了她的心意。

“要吧。”

“這麽勉強幹什麽?”郁聽禾挑起眉梢,“不想要我自己吃,我就是順便過來看看。”

“哦,那多謝了。”席朝樾笑了笑,眉眼和額前的發被汗水打濕,幾分慵懶的野性,“我今天睡了很久,目前感覺差不多恢覆了。”

郁聽禾下巴輕輕擡起。

看他也是,還有精力健身上了。

席朝樾把水果端了進去,放下之後回身,她還杵在門口。

他拿起了旁邊放著的毛巾,順手擦了脖頸上的汗,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像個石像站在那做什麽,不進來?”

“找我有事?”郁聽禾保守發問,“還得進房間?”

聞言,席朝樾不由笑起:“不是你有事來找我嗎?”

以他對她的了解,還這樣好心地用送水果當借口,多半有什麽想說但不好意思開口的話。

席朝樾沒壓住聲線的笑:“臉上那什麽表情,像我會對你做什麽一樣,用得著這樣如臨大敵嗎?”

“我哪有!”郁聽禾一著急開始胡言亂語,嘴巴不受控地往外蹦出話,“我是怕你房間有莫名其妙我不能見的人。”

話越急,連她自己都沒察覺,滿是窘迫和閃躲。

席朝樾放緩了聲音,眼底仍是笑:“沒別人,想進就進。”

棧道下的海水好像在拍擊豎立的木樁,風吹著她的裙擺好像心跳更快。

回到自己的房間,郁聽禾第一時間擰開浴缸的水龍頭,溫熱的水流“嘩啦”一下沖進大理石缸體,濺起水花。

等待途中她伸手試了試水溫,窗外的星子越來越亮,海浪聲混著水流漫進耳朵,她看著浴缸裏慢慢升起的霧氣,回憶起剛剛見面的場景,應該沒露出太明顯破綻。

海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只有露臺的燭盞和天上星,玻璃調成單面可視的模式,邁入水中。

肌膚隨著水溫漸漸升高了色澤,臉也變得紅粉,忽然,擱在旁邊的手機屏幕亮起,震動聲清晰。

席朝樾:【聽見你房間還有聲音,應該還沒睡吧?】

郁聽禾:【沒有】

席朝樾:【白天我睡太多了,等會想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郁聽禾:【去哪?】

席朝樾:【琉光水母湖?這個點過去應該景色好人也少,就是有點遠,看你困不困】

看到他說的地點,郁聽禾心臟突然空了半拍:【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

席朝樾:【來的路上看了點資料,說這裏是帕尼必打卡之地】

琉光水母湖是帕多尼亞最不能錯過景點之一,位於環礁深處的鹹水湖,一如它的名以金色無毒水母而聞名,它像上帝私藏的藍寶石,聖潔地嵌在雨林和珊瑚礁之間。

大約千萬年前,冰川融化,海水上漲,島嶼的石灰巖不斷滲入海水,在陸地低窪地帶形成了鹹水湖,困於此處的生物逐漸適應了環境,形成了尤為特別的水體結構。

在湖面表層含氧量高的區域,是現在水母和一些魚類的主要棲息地,中下層隔絕了陽光,細菌生長,動植物的屍體釋放出對人體有害的硫化氫氣體。

從前水母湖開放淺水自由浮潛,能於水中近距離接觸這些美麗生物,但近些年為保護游客安全和脆弱生態的可持續發展,只允許專業人士在規定下進行拍攝。

雖然遺憾,但湖岸的景觀同樣令人稱絕,獨一份的靜謐。

雨林小徑之中,連綿小山丘包圍,湖岸沒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跡,矮致的珊瑚礁坡,紅樹林根系密密麻麻地紮於淺灘的泥裏,空氣漂浮著潮濕的草木香。

等霧氣散去,陽光灑在湖面,在岸邊就能看見那些金色水母緩慢朝著光的方向遷徙,數百成千的半透明傘狀體在水中飄動著,像薄紗般輕柔舒展,連觸須都是軟的,美得讓人無法呼吸。

這裏就是她想好的,如果是要表白,

人就該在這樣美的地方說最坦誠的話。

可是他,怎麽現在就要去!?

浴缸裏水清澈,沒有多餘花瓣肆弄。

擡腿直身,頓時漾開層層漣漪。

郁聽禾指腹還有水,緩慢打字:【你知道水母湖的傳說嗎】

席朝樾:【什麽?】

郁聽禾:“相傳很久之前,琉光湖湖底還是火山環抱的巖壁,人們稱這裏為利莫爾,月光的容器,水母並非水中生物,而是一名叫做阿依莎娜的少女與月神的約定化身。

那時,莎娜的部族因為連年幹旱瀕臨滅絕,她捧著最後一壺淡水跪在岸邊,祈求月神降下生機,從盈缺的月光一直到月滿之時,月神終於被她的虔誠打動,告訴她,如果想引甘泉入湖,需要她舍棄自己的血肉,作為指引族人的光。

莎娜沒有猶豫,毅然走入其中,自此,利莫爾有了湖水,有了盎然生命,莎娜並未離開,而是化作了與她發色相同的金色水母,需要永遠追逐著月光而移動。”

“那些發光水母其實是少女用生命換來的守護,也是月光與大地的溫柔約定,因此呢,後人有了在滿月之日許願的習慣。”

她挺直了背脊靠坐在浴缸邊,頭發被固定在身後,垂落幾縷,肩頸線條流暢利落,拿著手機洋洋灑灑講了一大段,都是在繞圈子,繞了這麽一圈才做出最後總結。

“所以,今天不是去那裏的最佳時間。”

席朝樾聽完這些,沒一會兒,冷靜分析:【你這故事有邏輯漏洞】

【?】

【就是傳說,你以為我現場編的?】

還順帶發了個黑著臉雙手抱胸俯視看他的表情包。

席朝樾:【大部分水母生活在海洋,淺海到深海各有分布,少量湖泊棲息也是鹹水湖,人要飲用的是淡水】

郁聽禾對他這種不解風情,不懂浪漫的行為,實在無話可說。

她翻找起自己的微博相冊,粗略回想了年份和時間,很快從中找到之前拍攝的照片。

郁聽禾是個野外探險愛好者,這些年用視頻的方式記錄了很多她看到的風景和特殊的冒險挑戰,還積攢了些粉絲。

微博日期比手機相冊更能精準定位到哪天,保存下照片給他發過去,是一次她在國內游中看到的,桃花水母,稀少程度堪比水中大熊貓。

通體透明的水母,體型很小很小,像呼吸般一收一縮的,伴隨著水流波動,上邊的傘狀舒展又合攏,如桃花花瓣柔美漂浮。

郁聽禾:【當時山涼水冷,也不是水母多的季節,為了拍它們,我蹲了兩個小時才等到它們浮上來呢】

席朝樾沒繼續擡杠,爽快承認:【行,那是我說錯了】

郁聽禾:【多出去走走才能長見識,實踐出真知[/拍肩]】

實踐出真知,紙上得來終覺淺。

這是郁聽禾一直以來願意為探索自然付出時間和精力的很大原因,書籍上看到和親身感受的震撼、手指觸摸的實感是任何文字都無可比擬的。

在敦煌鳴沙山的月牙泉,她看見的是千萬年的沙礫堆積而成的弧線,課本上叫做風積地貌。

海上的日出日落,天與海的那條交界讓她想起了劃分明暗的晨昏線,那是地球自轉的痕跡。

赤道終年高溫卻從未融化乞力馬紮羅山頂峰的雪,因為那是非洲的最高山。

山有四季,海拔決定了氣候。

當抽象的知識落地成為腳下的每一步,越走越覺得世界遼闊又神奇。

席朝樾翻了手機日歷:【離你說的最佳日期還有幾天,不過也快了】

見他沒有執著,郁聽禾松了口氣。

她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計劃,就算是他也不能隨意打亂節奏。

身體重新埋入水中,濕發貼在頸側,郁聽禾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水面。

其實更關鍵的是,她還沒刷夠好感度呢。

滿月之日近在咫尺。

郁聽禾也挺想知道自己成功的幾率有多大。

前些日子聽別人說,新興起的AI軟件能夠算命,她不是迷信的人,但也鬼使神差地打開軟件商店,下載了朋友推薦的那個APP。

四周只開了壁燈,暖黃色的光被水汽揉得綿軟,落在白色的浴缸和浴鹽顆粒上,陣陣朦朧。

【寓言故事你還在這分析起真真假假了】

【要是太閑不如去給露臺掃掃灰[/出門慢走不送]】

郁聽禾自認為不是個杠精,既然他說起現實邏輯,那她還真能反駁。

【而且誰告訴你現實沒有淡水水母了,在下有幸,碰巧見過[/捧笑]】

其實在非常潔凈的池塘、水庫或者這類淡水環境,是真的會有水母生存的,只不過條件苛刻,並且不是人們常規印象中的那種大型水母,很容易被忽略。

雖然前面玩笑著說讓郁聽禾作為他的指導教練,但考慮安全、地圖熟練度以及她的攝影需要,還是找了教練跟隨。

出發前最後一次檢查潛水裝備的氣密性和完整性,包括浮力調節器、壓力表,備用氣源等核心運作正常。

Gene幫他們戴好配重帶和BCD浮力控制裝置,潛水服是完全貼合身體的,從肩頸到腰臀再到修長的腿,完全由濕衣包裹,黑色緊實利落,矯健身形更顯力量。

郁聽禾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的方向,氣泡咕嚕咕嚕上升,像極了笨拙而持續的心跳。

這些年,她一直用“討厭他”來武裝自己。

討厭他從小到大理所當然對她好,長久地成為習慣,而不是獨一份的特別。

討厭他學業優異招人喜歡時,她是他身邊唯一的存在,而這份唯一不再唯一。

討厭他雲淡風輕地處理一切,眼中出現過另一個人的光。

她總覺得人不能因為暗戀受傷第二次,至少不該為同一個人。

所以她驕矜、疏離、偶爾尖刻,仿佛只有不斷告訴自己,告訴他,我對你只有厭惡,這樣,因為對方一個眼神,一句話心底泛起的漣漪才能止息。

偽裝久了,久到自己都快信了。

可在萬籟俱寂的深藍之中,在這只能聽見自己呼吸和心跳的絕對領域,自欺欺人的外殼一點點剝落。

其實愛意一直沒有釋懷不是嗎。

這次來到海島,她清晰、明確,再無法回避地知道,內心這場洶湧席卷的的海嘯又是為他而起。

既然無法遏制,既然避無可避。

望著屏幕思量再三,郁聽禾在對話框寫下自己的情況、想法和訴求,加載的圈圈轉了又轉,深度思考。

過了會兒,密密麻麻的小字開始快速向下羅列。

「嗯,用戶分享了一段充滿覆雜情感和回憶的故事,從你的敘述中,我能感受到這段感情在你心裏藏了很久,也經歷過許多轉折。

你們關系中的積極信號:

深厚的羈絆,不一樣的對待,危機之中的陪伴,聯姻的契機

需要理性看待的挑戰:

他對你的關系定位,你對他的疏遠時期,感受的滯後性

表白的策略和心態建議:

你覺得“說出來總比沒說好”的想法非常正確,這本身就值得驕傲,為了這次重要表達有效,或許可以註意:

……」

由於對這個AI軟件還保持著懷疑心態,郁聽禾大致看了前邊的長篇分析,快速滑到最後,只想知道系統會給出怎樣的概率數據。

「根據用戶講述的故事,對表白成功率的分析是——0%」

居然是,0!!

郁聽禾眼皮瘋狂跳動。

滿腦子都是天不逢時,地也不利她。

確實以他們倆的關系來說,現在不是最恰當的時候,不過,想了就要去做,她不想一拖再拖。

並且也要兌現曾經和自己的承諾。

這麽想著,她忽略了下方還有一段話。

「但在感情世界,最難計算就是概率。

概率為0意味著,這件事在等待你為它寫下屬於你們的序章,你手握的是二十幾年的了解,重啟的機會,改變的決定,這是一副很好的手牌。

正確答案或許就藏在你們共同走過的時光裏」

水汽在發絲處凝結了水珠,掉落水中沒了痕跡。

郁聽禾又問了一條:「概率這麽低怎麽辦?」

「你的這種擔心我完全理解,當埋藏多年的心事被放在天平上,總會不自覺給失敗添加砝碼,請允許我為你點破一件事:你現在所追求的概率是基於過去的你和他,而你現在要做的,恰恰是改變這個計算公式本身。

可以試著調整你的行動預期,將目標分解為更容易實現的三個階段:

初級目標——完成告知,鄭重傳達你的心意

中級目標——撼動地位,露出破綻讓他疑惑,重新打量你們的關系

終極目標——引導他走向你,在全新的關系中創造新的可能

準備好了嗎,真正的告白不是為了答案的索取,而是為一段共同故事的啟航。

祝你一切順利。」

還以為AI不怎麽靠譜,沒想到有些觀點竟和她不謀而合,郁聽禾出神的視線沒有落點,她反覆品味著這段話中的幾個關鍵詞。

原來,是需要在相處中露出破綻的嗎。

那她前面的退避的思路有些偏差。

眉心微蹙了一道淺痕,又陷入了沈沈的思考。

-

郁聽禾緩緩走了過去,一股極具反差的視覺沖擊,荒誕呈現她眼前。

只見他長腿隨意張放,沒穿長褲,套了條看起來分外柔軟黑色棉質家居褲,面料自帶的褶皺感讓他人顯得慵懶舒適。

褲腿寬松,堪堪過膝的長度也因坐姿拉扯至大腿之上,再往下裸露的小腿,線條順暢到腳踝,骨骼分明,赤著踩了雙拖鞋,奇大無比的海龜形狀,還是昨兒她買的。

而他的上身,是件質地精良的淺白色襯衫,熨帖地勾勒出寬闊平直的肩背線條,袖口嚴謹地挽起小半寸,無可挑剔的正式。

嚴肅的會議、海龜鞋,居家短褲,誰教他這樣穿搭的,畫面太過奇異,卻又被他以理所當然的姿態糅合在一起。

郁聽禾沒忍住,一聲極輕的笑從喉間溢出。

浮於海面的星星像撒在深藍色絨布上的碎鉆,觸手可及。

索巴倫島沒有高樓切割天空,目之所及是茂盛的椰林順著海岸線鋪展,像隔絕時光之外的秘境,沒有絲毫的生活氣息,只有人與自然相融的純粹,原始的、共生的愜意。

清晨的時候,管家會按照之前溝通的需求,將餐車推至露臺,現烤的可頌配上馬斯卡彭奶酪,新鮮的龍蝦被黃油焗過,淋上熱帶酸橙果醬,蔬果盤撒了西班牙火腿和松露碎,睡醒便能享受著海島的風與陽光包圍的松弛。

這整天,可以呆在酒店享受定制SPA服務,也可隨教練帶領出海浮潛,體驗海上項目。午後,郁聽禾不想暴曬,找了理療師做頭部按摩,房間裏點燃香薰蠟燭,耳邊潺潺溪聲,整棟酒店的最中央有清涼的水循環系統,噴霧降溫,與建築結構相適,物理上達到人體舒適的溫度,行走其中呼吸是海風自然的氣息,無半點沈悶。

想出門時,專派的覆古敞篷車接送,司機戴著白色手套,車裏配備了冰鎮毛巾與防蚊噴霧,按照管家提前規劃的路線,避開人流,暢通無阻,或是躺在酒店的吊床上看書,倦了閉眼聽浪聲,與夕陽落下的熔金海面相擁。

電腦屏幕上,正在匯報的某位駐倫敦高管聲音止了一瞬。

席朝樾微微偏過頭,目光從屏幕移向身側,看到她時,那雙冷靜的黑眸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悅,也沒有任何意外,只是很自然地,用中文問她:“醒這麽早?”

這會大約帕尼早上七點,國內接近淩晨,從昨晚起他一直處理工作直到現在,若沒有她的出現,幾乎忘了轉換思考國內此時的時間。

“嗯,你這開會,我能聽嗎?”郁聽禾一夜沒喝水,聲音帶了點剛醒的啞。

“隨意。”他極短地應了句,側臉轉回屏幕,沒特意解釋,語氣又恢覆了之前的平穩冷淡,“做個收尾,然後結束。”

席朝樾自然而然的態度,與那兩個字,像子彈一樣擊中屏幕另一端的所有人。

死寂中,面面相覷。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種極力克制卻依然洩露震驚的狀態中,清晨,剛醒,睡衣,女人?

席總還問她醒這麽早?還能聽會議?!

誰?到底是誰?!

然而席朝樾仿佛沒感受到那幾乎溢出屏幕的八卦驚濤,手指在會議中點了提示,再次出聲:“繼續。”

這次是上位者無形卻鈞重的壓迫感襲來,所有窺探的視線猛地收回,那位匯報的高管立刻清了清嗓,強行接上剛才的話頭,只是語速不由加快,像是想盡快結束這令人坐立難安的插曲。

會議接近尾聲,鄭邈在確認完最後一項議程後,忽然開口,語氣恭敬如常,卻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地周到:“席總,相關文件我會即刻整理發出,另外,需要為您和郁小姐訂回程的機票嗎?”

郁小姐三個字像是觸發了所有人的關鍵記憶,屏幕中諸多即將關閉會議的面孔,瞬間掠過恍然大悟,驚訝被迅速被原來如此的微妙表情取代,甚至有人極快對視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克制笑意。

這些天席朝樾作為集團核心決策層行蹤不定,突然將所有重要會議改為線上,原來是與日前公開訂婚的郁家千金在一起?

雖然外界轟轟烈烈讚嘆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但集團內部總有傳言,說這兩位也不過家族聯姻,完成任務罷了。

眼看這哪裏像是沒有感情的樣子。

席朝樾目光未動,只淡淡“嗯”了一聲:“先不用安排。”

“是。”鄭邈應下,會議就此結束。

屏幕很快黑了下去。

席朝樾合了電腦,緊繃嚴肅的弦“啪”地一下斷開,消散在海島清晨濕潤的空氣中。

正要起身收起電腦,旁邊曲腿而坐的郁聽禾,唇角彎著極深的弧度,亮晶晶的眸盛滿了促狹和好奇。

她歪了點頭,視線從他一絲不茍的襯衫領口,緩緩下移到那格格不入的居家短褲,以及那雙她故意買了整蠱他的搞怪拖鞋。

海風穿過他們之間,頑劣地撩動她散落的發絲,淡淡梔子花香,郁聽禾沒化妝的臉幹凈清透,因為許久的笑,微紅的面頰更顯瑩潤。

“昨天不知道是誰,說我買的這個鞋夏威夷海灘風,醜得不行,怎麽轉眼就穿上了?”

豐盛的早餐映襯著天影碧海,與瓷碟呼應,繽紛的色彩瞬間激活身體所有感官。

“我記得你喜歡喝酸甜口的?”

席朝樾坐下時將離她更近的番石榴汁推了過去,冰鎮的杯壁沁著涼。

誰知,郁聽禾並未接下他的好意,反而將那杯番石榴汁推了回來,相互觸碰的指尖,分離。

“你記錯了,我喜歡喝七酸三甜的檸檬水,”郁聽禾與他解釋,“如果是這兩種,我會選菠蘿,因為顏色我更喜歡黃色。”

“不是喜歡橙色嗎?”

“橙色是最喜歡。”

席朝樾看向她:“那花呢?”

郁聽禾沒立刻回答,喝了一小口果汁,甜酸清爽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垂了些眼睫,依稀記得昨晚看到的暴露破綻,包括了可以給對方不斷加深自己喜好、弱點、厭惡東西的印象。

就比如現在,她強調的黃色和橙色。

如果對方未來送禮物,會先送到更符合心意的。

“郁金香呀。”她說。

“你是不是之前說過?”

席朝樾目光很深,雖疑惑,但表面仍像平靜的海,只在底下潛藏了不易察覺的暗流。

他總覺得自己有些印象,上回想要送她花,郁金香就是第一反應,可又沒有明確她曾提起的記憶,世上會有這樣的巧合嗎。

“你當然應該有印象。”

“席總,你這麽新潮的商務穿搭下屬們知道嗎?”

她笑得太過生動,眉眼舒展,唇紅齒白,那點狡黠和調侃更是讓整張臉都明艷了起來,聲音帶著晨起時獨有的柔軟和濃濃笑意,眉梢溢滿了毫無攻擊性、純粹因他而生的快樂。

“臨時被抓來開會,戰略減負。”席朝樾眼底不明顯的波瀾,卻足以讓他渾身氣場淡化為更私人且松弛的狀態。

“難不成我要為一個視頻會議,全套西裝、領帶穿戴整齊?”

話雖不無道理,可想想還是好笑。

真真認識久了,什麽放飛模樣她都能見到。

郁聽禾話接得隨意,可驕傲自得的臉上又理所當然地覺得,他就是應該記得的模樣:“我的油畫作品拿過獎,畫的是郁金香。”

“想起來了。”席朝樾說。

餐桌上,他自然地幫她擦拭餐具、挑分她喜歡的蝦肉和水果,動作行雲流水,仿佛照顧她,為她準備一切是早已刻入骨子裏的習慣。

刀叉偶爾碰撞發出脆響,郁聽禾氣質優雅,玻璃杯沿輕碰了下唇,擡眼看他。

“你是不是昨晚找我散步之後就一直沒睡?”

“嗯,處理工作。”席朝樾問,“早上我在外面吵醒你了?”

“沒,我自己醒的,房間隔音不至於差到這個地步。”

她語氣淡然,不過眼神沒有離開過他那邊。

歇停不到幾秒,那股狡黠勁兒又回來了:“不過席朝樾,剛剛我和你的對話可全都被會上的其他人聽見了,我猜他們現在肯定在八卦,自己的老板跑到哪個溫柔鄉去不務正業了。”

她低低一笑,很輕,從胸腔中震出來的聲音,帶了些氣音,莫名有些撓人。

席朝樾慢條斯理地抽了張紙巾:“他們猜得再天花亂墜又如何?”

他視線落在那盈滿笑意的臉上。

刻意停頓,又回以同樣姿態:“咱倆,名正言順。”

郁聽禾的笑微微凝住,她也想起鄭邈最後補充的那句,這樣謠言無論再怎麽傳,也翻不出太大水花來,沒意思。

席朝樾放了餐巾,姿態舒展,那條穿著短褲的長腿在桌腿下不經意地碰到了她。

“今天什麽安排?”

郁聽禾微微揚了下巴,語氣驕矜:“潛水啊,你健忘嗎,之前說好來索巴倫島要去藍洞。”

忽然她手肘撐在鋪了雪白餐布的桌面上,前傾了些身體,激將他:“但是你又一夜沒睡,潛水可是個對身體強度要求很高的體力活,我怕你吃不消哦。”

雖是這樣說,可她也不想剛到那天的事再度上演,一個人身體再強健,也經不起幾番折騰。

席朝樾理智仍在,他不會在沒必要的時候逞能:“時間還早,等會我補一覺下午再去,這樣還能把作息調回來。”

“也行。”郁聽禾認可了這個提議,“那我去聯系潛店的老板,今天應該有潛水教練在。”

“還需要請潛水教練?”席朝樾尾音微起,黑眸戲謔,“你不就是?”

席朝樾不是潛水的新手小白,自由潛和深水潛都曾作為愛好體驗過,但他不像郁聽禾那般專業,還考了AOW資格證書,甚至在成為志願者後,她又從救援潛水員、名仕潛水員、獨行俠潛水員一路考上去,最後認證了PADI潛水教練執照。

不過大多數潛水者都會遵循潛伴制度,至少兩人結伴下潛,以確保在水下出現設備故障或是氧氣耗盡等意外時,能互相幫助。

這也是為什麽她總得等他身體好了再一起。

“我當然有資格了,不過,”郁聽禾有點小得意地翹起唇,擺上大小姐架子,“你付我學費和指導費了嗎?”

“要多少?”

席朝樾沒輕佻調笑,還挺誠心問道。

郁聽禾楞住:“你這麽信任我,真要跟我下水?”

“嗯。”

郁聽禾虛張聲勢地嚇唬他:“水下情況很危險的,能見度、水流、各種突發狀況,還有可能突然會出現的大家夥,你的小命可就攥在我手裏,真敢啊?”

“有什麽不敢,你不是說要刷一百多次開放水域日志,才能考下這個證書?”

席朝樾視線掠過她那並不羸弱的手臂線條。

雖然她曾輕描淡寫地帶過那段時光,但背著沈重氣瓶下潛,在異國海域面對未知的日夜,並不是輕松幾句話就能完成的。

“而且我是剛認識你嗎,二十多年的交情,我該不信任你的哪個部分?”

席朝樾語速平緩地盯著她的眼睛。

郁聽禾昨天獨自去逛了索巴倫島的市集,這邊琳瑯滿目的紀念品太過商業化,她隨意打量了幾眼都沒太多興趣,直到在一個“美麗廢物”的商店前,她忍不住停下腳步。

說是美麗廢物,其實就是各種奇形怪狀的醜東西們,比如用他們國家歷代總統形象做的胖頭套娃,張牙舞爪的美杜莎花瓶,翹著二郎腿的黑衣修女玩偶,還有尼古拉斯水怪形狀的抱枕。

她挑挑選選,每一個都拿起舍不得放下,自己買了一堆,還好心地給席朝樾分了一樣。

當他拿到醜拖鞋時,拎起在眼前看了好半晌,海龜像是蝠鱝一樣被壓成扁平一片,龜殼處微隆,供人落腳,席朝樾仔細看了上邊的標簽說明,clean with a litle aloha,挑了語氣問:“你想讓我自己擦地?”

她就是看他在這邊沒有戶外拖鞋,誰知道這小東西還兼具了懶人拖布這麽實用的功能,更可愛了。

席朝樾不鹹不淡地回應:“昨天晚上,你不是讓我閑著沒事來打掃露臺嗎,我一看拖鞋,立刻明白你的良苦用心,難怪早早就準備了非要送我,不穿可惜了。”

郁聽禾聽出了他的怪語,微瞇眼說道:“我懷疑你是不想把它帶回國,特地今天先穿出來的。”

“哪能呢,我喜歡得很。”

說完席朝樾拖著那雙醜鞋慢步走回房間。

敷衍的話張口就來,郁聽禾自然明白那個喜歡沒多少真情實意,不過也沒計較,遠處送來浪花低吟,她背靠著躺下,慢悠悠地聽風卷著窗簾微微鼓動。

沒過多久,席朝樾再出來,身上那件規整的襯衫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短袖,額前的頭發似乎清水撥弄過,多了幾分拓落的清爽。

與此同時,酒店管家也推著餐車出現在他們身側,開始布置早餐臺。

-

潛水店長是個皮膚黝黑、笑容爽朗的本地人,叫Gene,能說流利的英文,因此郁聽禾與他溝通順暢,還算相熟。

確認預約後,簽下健康記錄和免責聲明,開始下潛前準備。

很輕易的對視,她看著他的那雙眼像落了星子般,連瞳孔都倒映著她的影,裏邊三兩分的多情和明知故犯總能讓人心生錯覺,沈得溺人。

生怕自己不留神間墜入其中,然後軟的、熱的,藏不住的心意都從眼眶中溢出,郁聽禾深吸一口氣,微闔眸壓下心上躁動。

她偏過頭,尾音帶了點沒底氣地頓挫:“才不想,你房間和我的又沒什麽兩樣。”

她故作鎮定地上前幫他把門關上。

“砰”的一下,關門聲隔絕了兩人的氣息,手還放在那冰涼的金屬把手上,她微垂下眸,發現掌心不知何時沁了層薄汗。

郁聽禾懊悔嘆息,明明面對別人她都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怎麽在他面前,話到嘴邊總是容易變了意思?

是怕被他看出來會丟臉嗎?

還是擔心這份藏不住的心動,會像此刻的海浪一樣,輕易就越過了防線?

偏偏這麽多年,她都改不掉這臭毛病。

幾秒後,又一聲嘆息輕輕落下。

可她忽然不想這樣委屈地叩問自己了。

也許就在海底的某一刻,她想得足夠清楚。

去他的告白,去他的喜不喜歡。

誰說愛不能是事在人為的?

如果你對我有過一瞬的沖動,我將走向你。

如果沒有,那我要你從這一刻開始,主動走向我。

她最好的手牌,不正是他們這天時地利,又命中註定的關系嗎。

“席朝樾,經過剛剛也算生死之交了。”

她毫不遮掩的目光像蘊藏了整個海面的光與熱:“回國我們就,領證吧。”

Gene將他們帶到掛了整張藍洞地圖的白板前,講解起今天的下潛路線,他們預計從藍洞西側標記口下水,潛至25米處,橫向觀測探索後,原路緩慢上升,於5米處的安全區域停留休整,五分鐘後再次下潛更深地帶。

他用紅色旗子在地圖上標註了重要潛點位置,強調了幾處可能會遇到強水流的地方,以及水下的溝通手勢和失散應對策略,詳細且全面。

席朝樾對這些比較陌生,所以聽得專註。

馬達的轟鳴在接近藍洞邊緣熄滅,Gene熟練地拋下錨鉤。

這裏就是藍洞西入口,從船上望去,翡翠般透明的潟湖還能清晰看到淺水區的白沙和搖曳的珊瑚叢,而幾米開外,海水顏色毫無過渡地驟變,邊界分明。

仿佛有人曾用巨錘在海上鑿出一個通往異世界的豁口,圓環裏隱著濃稠的能吞噬了一切的鈷藍光線,神秘而幽暗。

附近並非只有他們一只船艇,目之所及,還有三四條不同大小的潛水船分布在藍洞周圍,彼此保持了不近不遠的距離。

“我們就在這個位置下水。”Gene也隨行而來,不過他並未打算入水,只是身為好友陪同後勤。

“好。”郁聽禾說。

壓力表裏的指針平穩,調節器呼吸供應正常,全副武裝完畢後,調整好位置,她和席朝樾坐在了船艇邊緣。

Gene再次囑咐道:“註意潛水深度,心態放松就行,祝你們好運。”

郁聽禾已經咬下調節器,無法回應,微微一笑,給他比了個OK手勢。

“準備?”Gene問。

兩人同時豎起大拇指。

“入水!”

按住面鏡,身體後仰。

郁聽禾標準地背滾式下水。

砰——嘩啦!

兩道幾乎重疊的入水聲響起,海面濺起白色的水花,大小不一的氣泡咕嚕嚕冒了幾下,漣漪蕩漾。

很快,碧波撫平一切,海又是深邃的藍。

-

身體朝下,向藍洞內部游去,並攏著雙腿,腳蹼有力地上下蛙踢。

僅下潛一段距離,兩側垂直的赤黑巖壁上逐漸被深色的苔蘚覆著,形狀嶙峋詭異,好像還有更深的、亙古無盡的黑暗在等她。

郁聽禾穩住呼吸,胸前懸掛的相機慢慢掃過。

這裏不是溫馨的海洋水族館,沒有漂亮的魚類遨游,更沒有美麗的童話傳說。

她眼神專註地觀察四周,死寂和沈默蔓延,這裏是地球本身最原始的,未經修飾的地質傷痕。

壓力表上的數字無聲跳動,二十六米,二十七米……

光線被海水層層吞沒,最後僅剩了從天口透下的,幾縷慘淡光柱,它們勉強勾勒了嶙峋巖柱的猙獰輪廓。

真正的深潛從這裏才算開始。

淺水區的明媚生機在這條界線忽變,裸露的,覆蓋著灰白色沈積物的巖層大片地橫向延伸。

水晶宮是它的名字,可這兒好似更像深海墓穴,橫立洞穴頸部。

難以捉摸的水流有時會從冰冷地從黑暗深處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未知的壓迫感,往下看去,那裏是巨大的、形態詭異黑洞口器,像深水海綿一樣微微曲張,孤寂感四面八方無聲擠壓。

藍洞的另一個名字叫孤獨穴墓。

這裏沒有沈船,沒有古老文明遺跡,沒有生機勃勃的魚藻。

而旁邊的郁聽禾顯得明顯興奮許多,早在三四年前她就潛過幾次藍洞,對水下巖石、礁群、危險點熟刻於心,只是當時一味想要挑戰深度,忽略了橫向景觀。

這次到來,評量身體狀況,她只打算潛到與席朝樾差不多的位置,攝影記錄。

藍洞水下30多米處,有數條橫向洞穴通道和著名的水晶宮拱廊,肯定會是很好的拍攝素材。

根據身高體重選擇了合適的潛水服,做好裝備檢查,還有更重要的下水前熱身和適應練習需要完成,冰冷的海水、沈重的呼吸裝置,以及下水後需要調動的身體肌肉群,在深潛環境下,任何不協調的壓力都會被放大,從而成為抽筋或是其他不適的誘因。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炫目的陽光和溫暖空氣撲面而來,世界重新填滿了嘈雜的海浪、風聲。

郁聽禾扯下了面鏡,海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淌,有些進了眼睛,刺得她眼睛瞇起,她大口呼吸,同時急切地轉身看向那側的人。

席朝樾也剛出水,濕透的黑發緊緊貼著額頭,水珠不斷從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頜滾落,他抹了把臉,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但也已經冷靜下來。

“有沒有事?”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啞,快速打量了他的全身,從臉到肩膀,再到浸在水裏的身體,確認了沒有明顯傷口和不適。

席朝樾搖搖頭,指向不遠處的潛水艇,他們的橙色浮標飄在水面,船艇上的人註意到後,正朝這個方向駛來。

放下舷梯,順著攀爬,上了船,沈重的氣瓶和裝備立刻顯得笨重。

Gene給他們遞上兩條毛巾和淡水,著急問:“恭喜安全歸來,不過Rual呢?”

“她還在水下,我們遇到意外,另一小隊有人失散,她回去尋找了。”

“明白。”Gene和身後的助導說,“Raul還在水下,註意接應!”

那就放任自己沈淪吧,那就繼續愛他吧。

此刻盛大而寂靜的海洋,無需任何人知曉。

-

乘坐快艇朝目的方向出發,海風吹過,帶著陽光的味道,身體微微發熱,興奮感讓身體的血液循環提升到最佳狀態。

由於保持了恰好的距離,從郁聽禾角度看去,他們一前一後的剪影,在縹緲光線中很是和諧。

溫和的水流沒什麽變化,像是深海平靜的呼吸,一切明亮、緩慢,又如此靜謐,讓人幾乎感受不到水的存在。

耳邊,自己呼吸器有節奏的呼呲聲,在水裏拉大,成為你在這個世界唯一存在的證明。

潛水,正是為了這一刻的絕對抽離。

社會身份,覆雜思緒,情感,憂愁都被簡化為了眼前純粹的色彩與形狀。

與許多人想象中的美麗與浪漫不同,它是海底的另一副容顏,我們所信仰的這片星球水域,還有更加真實、龐大,更加冰冷、近乎殘酷的面貌。

這也是郁聽禾想在視頻中展現的,她所理解的海洋的一部分。

Raul是跟隨教練的名字,她在前方打出手勢,三人調整了姿態,開始向拱廊的橫向洞口探索。

那開口如同巨獸微張的嘴,狹長僅容一人通過,Raul領頭,依次進入。

這裏是另一個巨大的水下巖洞,因此空間豁然開闊起來,淡水從巖壁滲透,在海裏與礦物沈澱,形成了半透明的鐘乳石和石筍,手電的光束郁聽

霎時間,撞擊聲中引爆了一片煙霧,大量絮狀的灰白積巖和海底細沙以驚人速度像四周水域彌散。

這些不知在海底沈寂了多少年的物質,極其細微和松散,一旦被攪動,很難快速沈降。

幾秒之內,能見度幾乎驟降為零。

渾濁的海水像厚重的棉團,又像暴風雪,迎面撲來。

手電的光束被無數懸浮顆粒散射,模模糊糊的反而愈加視野不清,覆雜的洞穴地形,極易迷失方向,若與潛伴失散,慌亂中撞上巖壁陷入狹窄縫隙,後果不堪想象。

郁聽禾心臟一縮,但長期的訓練和無數次潛水日志的經驗積累,沈穩的思考方案瞬間壓倒本能驚慌。

她立刻停下一切不必要的動作,防止水流攪動更加厲害。

隨身攜帶的潛水鈴短促而尖銳的叮叮響著,確認了潛伴的方向,必須快速決斷是自保穿過這令人窒息的灰白,還是尋找同伴位置。

幾乎沒有多餘猶豫,郁聽禾松開了抓緊巖石的手,朝著記憶中席朝樾的方向游去。

手臂伸入翻滾的渾濁中,什麽也看不見。

平展向前微張,不是軟弱無力地等待,而是明確地探索和尋找連接的狀態。

海水包裹著冰冷與未知,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

然後——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不同於海水和懸浮顆粒的質感,是潛水服布料。

緊接著,一只更大的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握力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心安和熟悉。

他就在那裏。她抓住了他。

混沌之中,他們重新錨定在一起,相握的手成了唯一真實可感的坐標軸。

郁聽禾輕拉動他的身體,向另一邊的鈴聲方向游去,動作穩定而謹慎。

憑借壓力表上的方向和鈴聲的雙重指引,她找到了出口位置,輕點手腕讓他松手,分離穿行。

郁聽禾率先游出洞口,回身。

被煙霧圍堵的水體稀散許多,擴散,但視線依舊模糊。

席朝樾緊隨她身後出來,Raul確認兩人安全,與他們快速比劃上浮指令,然而她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中略顯沈重,她指了指自己,又比了個救援

是出於感覺,直覺,還是最簡單的信任?

在絕對視線隔絕之下,信任對方不會已經離開,信任對方在混沌中也能感知與回應。

還是因為,他也篤定她會來找他,所以沒有移動位置?

席朝樾眸沈黑,看不出情緒,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那後來在上浮過程中,為什麽要牽手,這又是什麽必要流程?”

他指的是後來的十指相扣。

這一次,郁聽禾沒有移開視線,她看著他那雙可以吸進所有光的眼睛,心臟在胸腔撞擊,奇異的、莫名想要豁出去的勇氣攫住了她的氣息,或許夕陽太美,她不想再繞彎子。

“因為……”

她放下飲料,一種近乎氣音的調子說:“就想牽了唄。”

沒有解釋與借口,沒有為自己尋找新的托詞。

就這麽一個最簡單,也最直白的理由——我想,所以我做了。

這種任性又坦率的口吻,比任何精心設計的情話都更具沖擊力。

-

解開了身上的背帶和配重,放在船板指定區域,郁聽禾用毛巾裹住了自己,又取了一條擦拭頭發,沒立刻喝水,她的視線也在緊緊盯著屏幕,擔心還未歸來的Raul。

此刻藍洞,表面平靜如巨大的深藍綢緞,絲毫看不出方才水下那場混亂未知的救援。

反而是Gene走過來安慰她:“會沒事的,Raul是我們這經驗最豐富的女向導,她獲得的錦旗可是我們之間最多的。”

郁聽禾微微笑了下,輕點頭說:“God bless her.”

細微的波浪起伏,船艇發動機低鳴,隨時等待接應,由於水下通訊設備的中斷,暫時沒有回音。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就在眾人越來越擔憂的時候,距離他們船側不到幾米的位置,海面“嘩啦”一下破開!

Raul冒出了身頭來,同時有力的臂膀還托著一個明顯已經力竭,面色蒼白的白人男子。

“回來了!”兩只船艇的人都在用力呼喊。

那嗆水的白男還有些驚魂未定,不過他的意識還在,只是有些口吐不清,在船員的照料下裹上毛巾,補充了水分。

Raul雖然疲憊,但精神尚可,她摘下潛水面鏡,臉上是慶幸的笑,Gene下了回程指令,兩只船艇先後出發。

染著金橙色夕陽的海面,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尾跡。

海風帶著潮氣,吹拂著甲板上尚未幹透的頭發和衣物,那位獲救的白男已經被妥善安置,臉色恢覆了些許紅潤,Raul正在一旁與他朋友溝通著後續如何照應。

郁聽禾和席朝樾坐在船尾相對安靜的角落,手裏握著一瓶補充電解質的飲料,小口啜飲,濕漉漉的頭發披在肩側,發梢雖已沒有水珠,但仍潮濕淩亂。

她的面頰被殘陽熏曬出淡斑,眼尾低垂,似在出神。

席朝樾坐在她身側,更挺直了些,他目光看向那粼粼波光的海面,若有所思地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雜音:“郁聽禾,剛剛在水下,你怎麽那麽快找到我?”

“不知道,大概就覺得你會在那裏。”她說。

空氣似乎凝滯了,過了好幾秒,也許更久。

快艇引擎轟鳴,海風呼嘯,反而襯得這方寸之間的對視,彼此心跳加重。

席朝樾忽然,極輕,極緩地,笑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我剛剛差點把你拽過來了。”

“什麽意思?”

“就是水下這樣牽著,很危險的意思。”

只是這樣嗎?

郁聽禾拂開臉頰的一縷濕發,動作有些慢,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慵懶的撩撥。

“那你就別這樣看我。”她輕慢著語氣。

船艇依然向著被晚霞浸透的島嶼駛去,海天一色,瑰麗壯闊。

郁聽禾眼底未曾褪去的暗色,是那方才短短瞬間裏,並非全然的平靜。

有時候挺想直接問他,她這麽大一顆,正在被你情緒牽動,為你欣喜和歡悅的心,你看不見嗎?

露臺沒有餐桌,但餐車將旁邊的柚木扣板拉正,就是一個不大不小正好夠兩人用餐的小臺,管家很快擺開了令人賞心悅目的一席餐食。

兩盞高瘦玻璃杯中是鮮榨的菠蘿汁和番石榴汁,對比分明,像琥珀和粉玉。

從幼稚孩童到少年初成,再到如今,他見過她所有的勇敢、莽撞、固執,見過她為挑戰極限的堅持,這份信任不是盲目給予的,而是漫長歲月一點一滴的積累,比理性認知還要更先的本能信賴。

郁聽禾怔怔看向前方,連時間都在她凝滯的神態中慢了半拍,剛剛那些玩笑的傲慢如潮水般褪去,心口溫溫熱的鼓脹。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和海浪聲交疊著湧動。

陽光太烈,刺得心臟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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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之前:我要告白!

現在:你先和我告白[墨鏡]

聽禾想通之後,既然最終歸宿是結婚,那豈不是過程隨便她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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