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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鈍痛纏綿 待修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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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鈍痛纏綿 待修勿看

為避免臺風帶來的損害, 臺風前粼城飛機已全部調飛撤離至未受影響城市。

經全天機場清理,檢修,航司恢覆運力已是傍晚。

臨上飛機, 郁聽禾給家人報了平安。

尤其給郁巖青打了通電話。

長久等待聲中, 她側頭看向不遠處。

窗外暮色悄然浸染低垂的眼睫, 仿佛世界在眸中氤氳成了模糊剪影。

郁聽禾遲緩的聲調不如往日那般平穩流暢。

“姐, 我準備回去了。”

“嗯。”似乎在忙, 郁巖青應得很簡單。

“姐……”

沈思許久, 郁聽禾再度出聲詢問:“是你讓席朝樾來粼城的嗎?”

郁巖青微微驚訝,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去了?”

晃動鳥籠下老人倚坐輪椅,手旁的青瓷茶盞白霧氤氳, 繚繞間與綠意融為一體,徐書達唇角掛著松弛平和的笑, 靜息等候。

“奶奶!”郁聽禾喊了聲,松開繩讓蘇比自個往前跑, 她細長的眉峰蹙成了鋒銳的弧度,分不清是壓抑還是憤怒,“你不能放任郁巖青這樣欺負我!”

連姐姐都不喊了, 看來是氣得不輕。

徐書達笑意不減, 眉眼還是那般慈善親和:“來跟我說說怎麽了。”

這話像是哄著郁聽禾說的, 又像被蘇比聽懂了一般,小狗擡起前爪搭上輪椅軟墊,脖頸一歪,濕濕的鼻子蹭過徐書達的手腕裏側, 腦袋就這樣輕擱進了她的掌心,沈甸甸又微微發熱。

小狗喉嚨裏持續冒出的呼嚕嚕聲音,讓人聽了心尖融化成軟蜜, 徐書達眼也不擡,只看著蘇比笑容更甚,抽出神後才慢悠悠添上句:“我看她最近忙得很,還有時間欺負你呢?”

-

雲層之上,航跡劃破黑暗。

跑道間蜿蜒流動的金色絲帶隱匿消散,飛機一路向北。

晚上十點,終於平安落地蒼龍機場,航站樓裏燈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幕墻如同水晶盒子將候機大廳籠罩。

穿過廊橋,耳邊是行李滾輪滑動的聲響,郁聽禾只背了包,步伐快穩地與旅客擦肩而過。

下午她原本計劃和席朝樾到臨省後,立刻飛回北城,沒想到酒莊的廖老板再與她相約,商聊細節。

聽聞昨日郁聽禾因他緣故,遭遇臺風困於島上,廖老板當即道歉連連,並且又降5%的價格以表誠意。

廖老板手上掌握相對穩定的沿海客戶群體和銷售渠道,多年以來涵蓋了餐廳、酒店等多元的高級渠道,目前他的現金流導致酒莊運營困難,資產負債率略高,遂急於出手酒莊。

-

當落地窗紗被晨風掀起,微微拂過蘇比垂落的耳尖,那雙黑潤如珍珠的眼眸動了動,擡起頭發現有人。

它抖了抖毛發走到床邊,鼻尖埋了進去輕輕嗅聞,確認信號後豎起的尾巴搖得更加歡快。

跳上床咬住被子一角,扯開。

在角落為自己找了處安全領地才躺了下來。

蘇比的動作很輕,但還是驚醒了郁聽禾。

像有人將她從夢境邊緣拖拽回來,意識在困頓中反覆浮沈,郁聽禾眼睫顫動了幾次才完全睜開,半夢半醒間身體的撕扯的痛感將她拉回現實。

“上島之前難道你沒收到臺風預警嗎,明明再多考慮一步,就能避免這些不必要的麻煩。”

郁聽禾妝發打造得精致優雅,一襲香檳金色禮服,緊身緞光面料完美貼合她的身形曲線,從肩頸到腰肢碎金流暢滑落,順著裙擺往下微微散開的弧度,恰好露出了細白的腳踝和鞋跟。

出來之後她沒急著邁步,稍作停頓後,冷沈沈的目光落在保鏢臉上,毫不客氣地說道:“看清楚車牌了嗎,能走了嗎?”

沒等對方回答或是作出反應,郁聽禾挺直了背脊,以一種從容不迫的姿態緩緩走到車旁,懶得等人過來,她自己拉開車門坐上了後排的位置。

席朝樾側眸透過後視鏡與她對視,擡了擡下巴示意前邊空位。

“不去,我就要坐這!”眼神與行為滿是傲嬌執拗的勁兒。

她有時希望姐姐對她的掌控欲少些,可過後又能理解那深藏底層的關心。

辦公室裏,幾張紙在手中揉得皺了形,沒有計劃和失去控制是郁巖青日常行事最忌諱的兩項。

此刻,說不清誰在妥協。

呼吸裏是撚碎了的緘默聲,只聽一道低低的沈嘆。

“既然在飛機上,先回來吧。”

有方方面面利益考量需要細致計算,並非一夕能輕易做下決定,給他了自己會考慮的答覆後,郁聽禾離開了會面的餐廳。

吵架時傷人的話總是容易憤恨先對家人,她舍不得將利刃刺向最親近的人,刀尖抵在心口,也是剜刳自己的骨血,兩敗俱傷。

“尊敬的旅客朋友們,歡迎乘坐本次航班。飛機即將開始滑行,請您盡快落座……”

機艙內機械播報的聲猛地紮進兩人焦凝的氛圍中,湧動在她們之間的對峙風暴漸漸平息。

乘電梯到一樓,金屬梯架旁傭人在擦拭打掃,見她過來只是輕微點頭,繼續有條不紊地工作。

餐廳裏家人早已離開,擺出的餐盤只有她的還未使用,郁聽禾偏頭看向身邊的蘇比,問:“著急上廁所嗎?”

它用力地嗚汪了兩聲,大約是想的意思,郁聽禾蹲下,摸了摸它的肚子,說:“好吧,我們先去外面。”

帶著狗狗走出房子,眼前的中心噴泉四周草坪綠意盎然,兩側廊亭上大片藤蔓沿著木架蜿蜒生長,陽光刺眼醒目。

下臺階後頓時有股草植氣息迎面撲來,陽光房側邊為蘇比修建的那塊綠籬內有人正在除草,嗡嗡的機器震聲讓蘇比不敢靠近。

她後腰往上有處陳年舊傷,昨夜起不知何時重新發作,經過整日的鈍痛纏綿,清晰萬分。

郁聽禾:……

這位說話的直白程度也沒有比她先生好到哪去。

席朝樾微勾了唇,在她耳邊低聲說:“挽手,不然外界都在傳我們感情不好。”

郁聽禾斜斜掀起眼角,想說他們什麽時候感情好過。

“嗯呢,不過已經先走了。”

“去了就行。”郁巖青點了點頭,問道,“你怎麽沒跟他一起?”

郁聽禾抿了會兒唇,笑著說:“我有些事耽擱了,所以要晚點。”

未盡的話題在嘴邊滾動了幾番,又生生咽下。

“郁聽禾。”

電話那邊聲音鄭重,連名帶姓喊了她的名字,沒有半點兒親昵。

幸好當晚粼城機場大面積恢覆國內航線,她能直飛北城,順利抵達。

到家時,郁聽禾已經快沒了分秒幾時的概念,脹沈的身體像是被雨水浸泡了整夜,兜著困意與疲憊。

揉了揉酸腫的背部,作用不大。

這些話郁巖青原想等她回來再說,可聽到她吞吞吐吐的聲音,忍不住嚴聲訓責。

“你總這樣憑自己的感覺任性行事,然後讓其他人為你兜底,萬一哪天我們誰也不顧到,你怎麽辦?”

郁聽禾放緩了說話的姿態,和她解釋道:“姐,不要把我想得那麽需要被照顧行嗎,我能對自己負責。還有那些我喜歡做的事,也是我考慮和準備很久才會行動的。”

她的心臟像是電流觸過,倏地停漏一拍。

“為什麽不第一時間聯系我?”郁巖青帶了絲慍怒,“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做事之前多想想,不要沖動,不要不顧自己的安危去做那些危險的事?”

行?

再多打幾個字,手指會斷嗎?

郁聽禾剛想繼續問“哪個行說清楚”,整行刪除,回他:【行就行】

既然他模棱兩可,那她就當他答應了。

屏幕那邊仿佛會讀心一般:【誰說我同意了】

郁聽禾冷淡挑了下眉:【你還有別的選擇?】

他這麽著急地去到粼城把她帶回來,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兩家聯姻的消息已經公開,他有膽子帶別人嗎?

所以,她才是擁有主動權的一方。

席朝樾大約也是想到了這些,偏頭無聲地笑了下,慢條斯理的口吻說:“還行,靳老師應該早就習慣了。”

郁聽禾鼻腔懶懶地“哼”了聲,挪回自己的視線。

沒行駛多久就到了靳家住址,與他們同時間到的還有一對情侶。

車庫相遇後,對方迎上前來,雖未完全相熟,但進屋的這段路間交談認識彼此時間足夠。

男人自報家世和姓名後,先是對郁聽禾一通誇讚,稱其妝容精致宛如女明星,盛裝出席紅毯般,好看,實在好看。

回到房間,郁聽禾打開櫃子找到藥箱,往下翻出了從前常用的膏藥,藍白的冰涼藥貼,無法根治傷痛,卻是此刻她最為需要的救命稻草。

洗了澡後郁聽禾熟稔地用手指順著背部丈量,找到位置橫貼了兩片在根源痛處。

向下瞥去,小狗肚皮起伏的頻率不像睡著模樣,郁聽禾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蘇比也沒擡頭,也沒挪動身子,發出幾聲含糊的嗚聲表示聽見了。

無論何時何地永遠都會給她回應,她的狗狗就是全世界最貼心、最善良、最好的狗狗。

“我不是這個意思。”

見被誤解,郁聽禾緊攥著身旁扶手,說話聲中每字每句都帶上了急顫的尾音。

“你總不讓我自己去跑,去淋雨,我習慣這樣的安逸就會失去對生活的探索欲和感知能力,可是人生還有冒險、跌倒和受傷,誰也沒法永遠呆在無風無浪的港灣,對不對?”

月光透過網格窗紗,落在蘇比側躺酣睡的身子上,棕黃色的毛發蓬松澤亮,似在美夢中它的尾巴時不時輕掃幾下,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小狗的呼嚕是夜裏最催眠的白噪音。

郁巖青眸色漸暗,像凝結的霜霧掠過沈涼:“那行,之後你遇到任何事都與我無關,你也不需要再向我匯報你去了哪裏。”

“我說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呼吸聲變得更加沈重壓抑,郁聽禾發紅的眼尾化是不開的倔強,窗外灰蒙色調如同陳釀的苦酒,在胸腔愈發醇烈。

難得的席朝樾也願意低頭配合,發了條語音過來,聲線隱約帶著笑:【發我地址,晚點過去接你】

郁聽禾笑著起身,簡單幾個拉伸動作舒緩身體。

過後走到桌旁,又拿了一副昨夜用的膏藥,轉過身對著鏡子要撕下背上那帖。

郁聽禾略聽了好看二字,獨獨對走紅毯敏感極了,唇瓣又下垂了幾分弧角。

他身旁的女人看到後,立馬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人,示意他別再胡言,而後自己跟上:“傳言席家郁家只是商業聯姻,今日見到兩位真是相配,果然傳言不可信。”

然而他沈定的目光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笑眼神情裏含著一絲令人不易察覺的期待。

“走了,蘇比。”

郁聽禾提高聲量後,蘇比才清晰聽見。

狗狗上了年齡會有聽力不佳、行動遲緩或是身體器官衰竭等各種表現,更需要主人有足夠的耐心,細致觀察到它們的每一分變化,及時給予幫助和反饋。

郁聽禾立刻將它護在身側,給了強安撫信號。

牽著往外走去,剛抵達圍欄的鐵門時,一人一狗都被幾步之外的黑衣保鏢攔下。

“汪汪,汪汪!”蘇比抵在她的小腿旁,犬吠聲激烈,高高豎起的尾巴不再搖晃,而是緊緊盯著前方,身體繃成弓型。

保鏢向下瞥了一眼,冷面冷言:“小姐,酷暑天熱建議您回屋休息,我會幫您安排人去遛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郁聽禾收緊了繩,打算繞過他往外走。

這樣變扭模樣他太熟悉了。

當她司機也不是一兩回,席朝樾沒太爭這些,啟動車輛後隨口扯了句:“誰惹你了?像點了火的炸藥桶。”

想起下午的那通電話,郁聽禾臉又繃起,唇角撇出的情緒說不清是委屈還是耍賴。

“沒誰。”她低低抱著手臂道,“我有在生氣嗎?”

“行,沒生氣。”席朝樾語氣輕松,絲毫沒被她影響,甚至還頗有閑心地將空調調低了兩度。

等車平穩駛上城市道路,郁聽禾才知道此去的目的地,竟然是他們共同老師的生辰宴。

靳向松從前在北城國際高中任職,與席家有些私交,近幾年退休後除了忙著給自家那位已經三十的小兒子介紹對象,並且十分樂衷給來探望他的學生們牽線搭橋,據說還成了幾對。

郁聽禾:【?】

只見那人態度強硬,依舊硬邦邦地擋在她的面前,未動分毫:“巖青小姐吩咐,您暫時先不能離開郁宅。”

“……”郁聽禾眸中藏著暗火,“原因呢?”

保鏢站立得像座沈寂的山,聲線無波:“她說今晚會回來親自與您解釋。”

郁聽禾忿悶不悅咬緊後槽牙,說:“你們最好什麽都聽她的。”

越細想郁聽禾越覺得身體僵硬,腦海不禁浮現起那個繁鬧喧囂的除夕夜晚,窗邊寂寥站立卻又酒氣彌漫的身影,隱隱有寒涼從她的心底漫到胸口,發緊、發沈。

原本蹲坐在地的蘇比仿佛感知到她情緒產生變化,撇了撇頭走近,用鼻子輕輕觸碰著郁聽禾的腿,是困惑,也是安慰。

比起剛來時的憤怒,此刻郁聽禾心裏更多的是刺痛和惆悵,以至於整個下午她都心不在焉。

她不是沒想過乖乖呆在家裏。

但她的性格裝裝乖巧最多半天,真要困住了,精神和身體都會萬分難受。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郁聽禾解鎖了幾次,劃開app又原樣關掉,耳邊聽不清節奏的蟲鳴聲被樹葉過濾得愈發響亮,心底莫名憋著一股無名悶氣。

打開手機,打開微信,鍵盤輕點很快敲下三個字:【來接我吧】

沒多久對面回:【幹什麽】

郁聽禾:【你不是說參加宴會嗎?】

席朝樾:【29h】

“嘶啦”一下,黏膩的膠層像是咬住了皮膚,燒灼的刺痛瞬間炸開,郁聽禾倒吸著氣,緩慢撕扯剝離,那塊肌膚的汗毛像是連根扯下,大片泛紅。

從前家裏所有人對郁聽禾說的,想要從事職業滑雪這件事都不太放心上,任她胡鬧玩耍,沒想過會成真。後來她真在他們認為的那些小打小鬧的比賽中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受邀參加國家隊專業特訓。

那些高強度的滑雪大賽訓練,讓她逐年積累下了嚴重腰傷,重覆彎曲的動作,高速滑行以及急速跳躍,身體在諸多壓力下過勞損傷,某次意外她的膝蓋前交叉韌帶產生輕微撕裂,光是醫院靜養了就花了一個多月,險些耽誤學校課程。

彼時她年齡尚小,郁鴻義早已規劃安排了出國留學的路,怎可因為這樣危險的運動而改變,職業滑雪更是不可能同意。

不管當時的她如何堅定且強烈地表達自己的訴求,她想試試,只是想試一試。

她記得從前用時並不會這樣。

徐書達平穩註視著郁聽禾,唇角依舊兩道深紋:“誰讓你這孩子有前科,不怪你姐姐擔心,奶奶也很擔心。”

“那我現在不是‘改邪歸正’了嘛,我最近學著做生意,都在忙酒莊的事。”郁聽禾聲音勾了絲甜音,雙手搭在桌上,朝前俯了俯身,“奶奶,你也幫我勸勸郁巖青,讓她別總盯著我了。”

“她哪有空管你。”徐書達適時停頓,低頭,心情頗為愉悅地用另一邊手順了順蘇比的毛發,力道舒服得小狗忍不住瞇起眼睛,用尾巴輕掃著地面傳達自己的滿足。

“我們巖青最近也忙自己的終身大事去了。”

“終身大事?”郁聽禾眉心像是被什麽咯了一下,攏起淡淡折痕,“她不是才調回集團總部嗎,還有時間幹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怎麽能說無關緊要呢。”徐書達語氣漸深,微微訓斥道,“你以為你爸爸怎麽能如此輕易松口讓她回來,自然是另有安排。”

牽著蘇比退了半步,立刻調轉方向。

郁巖青大了她四歲,在父母眼中穩重許多,時常她會兼任起管教妹妹的職責,在聽禾言語無狀,或是行為過激時,會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以作懲罰,氣氛焦灼時刻,往往是奶奶站在她們身後,為兩人緩和關系,不過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逐漸燥熱的陽光曬得她心情煩悶。

經由此,有些記憶又從腦海中浮起。

所有人都在為她分析利弊,說放棄是最佳選擇。

可是她不甘心啊。

整個家裏似乎只有奶奶能懂她的不甘心。

遲暮老人循規蹈矩了大半輩子,或許還是沒能忘記,自己也曾有一份這樣年輕的沖勁。

也曾被遏制於十八歲這年。

徐書達對她說:比起“應該”怎麽做,她更希望她的人生擔得起“值得”二字。

於是郁聽禾獨自去了澳城,要挑戰那項名為亞洲第一高風險的蹦極運動,這在父母看來簡直是在發瘋,無奈只能勉強同意她繼續滑雪。

盡管幾個月後郁聽禾發現,他們的同意只是虛假謊言,但那晚和奶奶的談話還是很大程度影響了她後來對人生的態度。

她變得不再那麽糾結“我必須抵達哪個方向”,而是更加以體驗者的視角去看世界,感受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瞬間。

對於徐書達,郁聽禾心裏始終有感激。

北城國際高中作為一所私立學校,規章制度未像傳統高中那麽嚴格,但仍舊存在許多迂腐的形式主義,比如一面要求學生必須參與學校定期舉辦的增強社交能力的晚會,一面又將主題限制在幾個古板的,為迎合老領導愛好的“形式”主題,永遠是死氣沈沈的歌舞和朗誦表演。

每年都這樣過來,可那一屆偏偏出了郁聽禾這樣不怕死的人才,她利用自己廣播站站長的身份做了專題活動,將演出多元化的議題進行公開討論,引起了學生間廣泛共鳴,緊接著私下收集了匿名問卷,通過整理分析將自己的想法和成本估算匯總成為一份完整的策劃案,交給了學校領導。

青瓦階上竹制鳥籠搖搖晃晃,下方蟹粉蘭花苞粉白相間,龜背竹、君子蘭、金銀花茂盛生長,四周環境像壺醞釀著詩意的悠悠老茶,讓人心神愜意。

比徐書達更先發覺有人來了的,是圈養籠中的金絲鳥,撲騰著翅膀終於找到安全著點,清脆叫聲中帶著可見不輕的慌張。

“又帶蘇比過來謔謔我的鳥了?”

郁聽禾了解他,這哪是期待挽手,而是期待看她做自己不願做的事。

沈默半晌,無言。

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將手搭了上去。

反倒席朝樾一副大大方方習慣了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多熟練呢。

郁聽禾瞥了眼自己那只胳膊。

有點不是很想要了。

“什麽安排?”郁聽禾不解,玩笑道,“堂堂郁家大小姐還得屈身去相親不成?”

“算不上相親,”徐書達想了想說,“巖青眼光高,輕易看不上不如她的男人,就是給年輕人多創造些接觸機會。”

郁聽禾楞住,奶奶說得委婉,但包裝得再好聽,套個別的外殼就不是強制相親了嗎。

無論她去洞穴探險、海洋潛水,還是跳傘攀巖,甚至連同滑雪,郁巖青總反對她參與任何具有安全隱患的極限運動,哪怕已經做好了防護措施,她也保守地認為那些並不可靠,極力阻止。

“那你在洞穴被困了沒,攀巖受傷了沒?”郁巖青皺緊了眉,聲線如同冬夜呼嘯的冷風,讓人下意識退縮,“如果不是你的行蹤一直在我這裏,誰知道你在瓦爾隆洞窟困了一夜?”

顧不上疼,郁聽禾重新翻回袋裝膏藥的背面,視線掃過日期與保質期。

果然是過期了,還過期將近一年時間。

嘆息之餘又轉念想道,也就說明這整年,她的腰傷都沒再覆發過,勉強算是好消息。

將藥膏丟進垃圾桶後,郁聽禾喊了蘇比一起下樓,大步走到門邊蘇比還未跟上,她回過頭,陽光下,狗狗那身如綢緞般濃密的毛發像是一種霜色,銀白淺褐交織,軟塌塌地耷著,是衰老的象征。

郁聽禾擡起長睫,盡力靜心和氣地說:“就算你的人沒來,我們也發出信號,很快會有救援隊,事先做了準備,食物足夠支撐兩天,真的沒有你想得那麽危險。”

“所以,你是怪我多餘派人過去找你?”

前段時間郁巖青說,她已經憑自己能力升任集團環球事務副總裁,下一步目標是掌管公司財務戰略的首席財務官,可按照奶奶的意思,背後竟還有父親另有目的的推波助瀾,那她那些想要大展宏圖的謀劃呢,再如何努力都比不上婚姻能給家族帶來的利益嗎。

【我手機卡了,就這回覆速度,不行?】

席朝樾:【行】

-

席朝樾:【你反射弧還挺長的,29h後才反應過來?】

郁聽禾:……

“就是說,她閑得慌嗎!”郁聽禾咚地在旁邊坐下,端起桌上茶盞猛喝了幾杯,“我都平安回來了,她憑什麽不讓我出門,我們家現在她說了算?”

徐書達視線上移:“她說了算不算我不知道。”

常年意深言淺,話語間打太極是慣用手段,千般萬轉話題又繞回郁聽禾身上:“奶奶也想問問你,怎麽明知粼城有臺風還要登上那個小島,多不安全。”

鳥類對捕食者天性恐懼,敏銳的視覺和聽覺讓它們快速反應並向同伴發出危險信號,接連著幾個籠子嘰嘰喳喳亂作一團。

瞧見這架勢徐書達便知是蘇比這大魔王跑來了,笑著偏頭望去,正是預想模樣,層層綠葉映襯,那抹團絨的焦糖色像是突然闖入的綴著碎雪的栗子蛋糕,胸前白毛隨著小狗走動姿態簌簌抖動。

終於等到傍晚,五點。

夕陽收攏熱浪,天邊的雲由橘紅變為溫柔粉紫,別墅外圍白墻沾染了碎金般的霞光,曬得發熱,車輛沿著斜坡緩緩開來,在門前停下。

車窗半降,視線定格那扇緊閉的大門,許久。

席朝樾修長的指尖有節奏地在方向盤上敲出聲響,還在等待。

又過了一刻鐘,那扇門終於有了動靜。

郁聽禾指尖無意識摩挲過裙身裝飾的碎鉆,低頭看見了自己那香檳色禮服的反射光澤,眉頭輕輕蹙起。

“怎麽不早說是小宴會,我還特地找了造型師上門,現在穿成這樣。”

席朝樾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說:“不是挺好看的。”

郁聽禾有些不太自在:“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穿這麽隆重,等會出現搞得我好像故意要成全場焦點一樣。”

這份邏輯清晰、資料紮實的學生提案並非是要硬剛學校制度,而是請求“將選擇權適度交給學生”。身為德育處主任的靳向松恰與那一屆的年級長交好,聽說了這件事後,特地來見了見這位敢為自己的想法大膽至此的學生。

這件事在郁聽禾心裏算不上多破天荒才有一回的行為,她就是想到就會去做的性格,比起這些,那一屆晚會風格各異又富有創新的表演反而在她心中留下更深印象。

她願意和奶奶解釋,也相信奶奶還會站在她這邊。

月升園的庭前院落總體小些,更易於打理。

守在別墅前院的保鏢拉開一側大門,立即撤步後退,隨著黑色衣角消失,高跟鞋跨步而出。

“我是臺風前就上島了,又不是臺風當天非要坐船去做什麽危險的事,只是那裏、那時恰好、有臺風經過。而且我去的也不是什麽荒無人煙的地方,除了我還有很多居民游客同樣登島了,總不能大家都和我一樣犯糊塗吧。”

這不此次生辰壽宴,他們特地前來答謝,靳向松也想借由此再敲打敲打自己的小兒子。

“你還會有這種顧慮?以前上學時候出風頭到,上下哪個年級的人不知道你名字?”

“……”

郁聽禾:“有這麽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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