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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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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幸福

那兩顆人頭被恭敬地托在盤中, 仿佛是什麽稀世珍寶。

一男一女,眼睛微微睜大,嘴欲張未張, 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麽令他們震驚的畫面, 不及反應便永遠定格在這一個瞬間。

玉夭灼倒吸一口冷氣, 本能地向後縮去,腰卻被玉羽涅的手穩穩握住,動彈不得。

她擡起頭, 撞進玉羽涅平靜的視線裏。他微微笑著,輕聲問:“喜歡麽?為師答應過你,會取來他們的頭顱送你。”

“答、答應我?”玉夭灼神思恍惚。

盤中的兩張臉,她認得。應該說, 太熟悉了。

是她的父母。那兩個為了一點錢財,就能把她賣給跛腳老漢的人。

“不, 我何時說過要……”她掙紮著想坐直,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兩張凝固的臉。

她什麽時候說過要他們的命?玉夭灼拼命搖頭, 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神情無波的師尊。

“師、師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記憶瘋狂回溯,卻只有一片空白。

她記得拜入師門前的每一份苦澀,記得那間破屋裏的寒冷與饑餓, 記得被推出去時母親閃躲的眼神和父親沈默的背影。

但有些, 確實渺茫了。

玉羽涅微微偏頭,幾縷銀發隨著動作滑落肩頭。他的笑容加深了些, 卻未達眼底, 顯的陌生。

“說過的呀,夭夭你忘了吧。”玉羽涅柔聲開口,細細帶著她回憶, 事無巨細,精確到了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

每說一句,玉夭灼的面色便迷茫一分。

她當真說過嗎?玉夭灼逐漸開始懷疑,她好像真的說過,好像是有點印象。是她記錯了嗎?可是……

“師尊你怎麽會答應我這種事。”她囁嚅著。

“為何不會答應?”玉羽涅的語氣帶上些不解,“他們對你不好,我自然會殺了他們。”

玉夭灼搖著頭,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前如玉郎君溫潤的面龐,和托盤上父母扭曲僵硬的臉孔交織在一起,光怪陸離。

“不,不是這樣的。如果……如果傷害我的不是他們,是別人呢?如果是天下人都對我不好呢?”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楞住了。玉羽涅聞言,卻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若天下人負你,”他頓了頓,猩紅的瞳孔裏倒映著她蒼白驚惶的臉,清晰無比,也漠然至極,“那我便殺了天下人。”

“轟——!”

玉夭灼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開了。眼前這張熟悉到刻骨的面容,此刻卻陌生得如同從九幽之下爬出的修羅。

這不是她記憶裏的師尊。

記憶……

不是這樣的,那會是什麽樣的?

她看著他,眼神開始渙散,幻境與現實、記憶與當下邊界正在瘋狂消融。

心魔的陰影,借著這裂隙悄然蔓延。

·

“……體溫忽高忽低,靈脈滯澀中有暗流沖撞,這是典型的心魔侵擾、神識混亂之兆。”

山孟收回手,臉上滿是疲憊。

百花谷內室,藥香濃郁。

玉夭灼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她身體不時輕微抽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無聲開合,像是在與無形的噩夢搏鬥。

她手腕上那道蠱痕,顏色比之前更深了些,隱隱有黑氣繚繞。

山孟剛剛為她行完針,正在凈手。她眉頭緊鎖,轉身看向一直守在榻邊的玉羽涅。

“她這心魔不單是內因。昏迷之人靈臺本應封閉,如今她卻像是被外界極大的情緒或執念反覆沖擊,才導致神識如此混亂不穩。

“說得直白些——她雖昏睡,身邊發生的事、親近之人的狀態,尤其是強烈的情緒波動,都可能無形中影響她,成為心魔的養料。”

“我知道你心系徒弟,但還是不要過度擔憂,擾了她的心神。”

玉羽涅正為夭灼掖被角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懸在柔軟的錦被邊緣,半晌沒有落下。

山孟見他沈默,以為他在消化病情,便繼續道:“我先開方固本培元,穩住神魂。但你需知曉,若要根除這心魔,外緣得清凈,至少……不能讓她在昏沈中,還反覆感應到周遭太過激烈或矛盾的情緒。”

她說著,整理藥箱,像是隨口又道:“對了,山奈那丫頭現在到底如何了?傳訊也不見回,我這心裏總不踏實。”

玉羽涅慢慢站直身體,動作有些滯澀。他目光從夭灼蒼白的臉上移開,掠過屋內跳動的燭火,最終落在山孟寫滿擔憂的臉上。燭光在他眼中明滅不定,映得那雙眸子深不見底。

他垂下眼簾,覆又擡起,“關於山奈……”

他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榻上昏迷的玉夭灼。

“……也關於淩泉。”

“有些事情,我想夭灼希望我告訴你。”

-

玉夭灼最終還是拒絕了玉羽涅送給他的那件禮物。玉羽涅沒有逼迫,仿佛一瞬又回到了平日裏的溫潤模樣,只說過幾日帶她下山,讓她另挑一樣喜歡的。

柔嘉城繁華依舊,街巷人流如織。玉夭灼和玉羽涅稍作掩飾,幻作尋常凡人模樣,在街上緩步閑逛。

鋪子裏首飾琳瑯滿目,玉羽涅揀了幾支簪子,在她發間輕輕比劃。

玉夭灼盯著鏡中自己的臉,卻覺得多少有些生分。少年時期的稚嫩已褪,眉宇之間竟不知何時,染上一絲獨屬女子的風韻。

櫃臺後的掌櫃撫掌而笑,連聲誇讚二人郎才女貌,郎君待娘子真是體貼。

玉夭灼垂下眼簾,有些羞,可多的還是甜的。

出了鋪子,她擡起手遮在眉骨,仰頭看著天邊的那一點光點,有些分不清是早早升起的太陽,還是昨晚的月亮貪玩,不舍得落下。

買了首飾,再買布匹做衣。

剛走到布莊前,一個總角年紀的小娃迎上來,聲音清脆:“這位公子,可要給您身邊的小娘子買一串茉莉手串?”

稀奇,這季節竟還有茉莉?

玉夭灼偏頭看去,在看到那張紅黑紅黑的小臉蛋時微微一凝。

玉羽涅見她停步,輕輕攬過她的肩,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想要麽?”

嘴上說著,腳步已經邁開。

玉夭灼驀地回神,匆匆趕上拉住他的衣袖:“不必了,師兄……師兄曾給我買過一串的。”

“師兄?”玉羽涅轉身,將她拉著衣袖的手輕輕握住,“哪個師兄?”

“就是……”

話未說完,腕上已落下極輕的重量——玉羽涅已將一圈雪白的花環戴在她腕間。

他收回手,指尖在她鼻尖輕點,淡雅花香縈繞:“許是記錯了吧。你得了什麽新鮮玩意兒,哪次不是先拿來與我說?”

玉夭灼沒有答話,只恍惚地望著腕間細小的花苞。

良久,或許有整整一刻鐘。她擡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明明還是午後,天邊掛著的月亮卻有些太亮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視線裏玉羽涅的白衣幾乎融進月光裏,邊緣模糊得像是要化開。玉夭灼微微張唇,無聲地喚了一遍遍師尊。

“閃開!快閃開——!”

身後忽然傳來慌亂的叫喊,伴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玉夭灼下意識回頭,只見一抹桃紅身影掠過,後背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前一推。

“小心!”

一個姑娘彩蝶般撲向她。玉夭灼急急轉身,穩穩當當將其接住,關切道:“你沒事吧!”

姑娘被撞了個兩眼冒金星,一股火竄上來。她瞪著眼擡頭就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擋了道。四目相對的剎那,卻聽見對方一聲輕呼:

“林攬月?”

“啊?”

突然被叫出名字,林攬月茫然地從玉夭灼懷中掙出來,細細打量著她,見她面露喜色,更是不解:“你認識我?”

玉夭灼嘴角的笑意凝住了。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匆匆跑到她們身旁,忙不疊地向玉夭灼致歉。

玉夭灼平靜地望向他,即便早有準備,仍被那熟悉的眉眼晃了神。

“餵餵餵!看啥看!”林攬月護食般擡手擋在玉夭灼眼前,拽過連連道歉的趙文軒:“好了好了,我們快回去罷!”

二人從身邊擦過。玉夭灼一點點轉過身,目光戀戀地追著他們的背影。人群熙攘之中,林攬月笑靨明媚,仰著下巴望著身旁的人,嘰嘰喳喳說著:

“我和你說,昨個我娘給我做了件新衣裳,回去我穿給你看呀。”

“怎麽不今日穿出來?”

“那怎麽行?我想讓你做第三個看到我穿那身衣裳的人!”

“那第一、第二個是誰?”

林攬月噗嗤一笑,“你傻呀,第一自然是我,第二個是我娘呀。”

二人的對話毫無阻礙,潺潺流水般傳入玉夭灼耳內,直到人潮將他們淹沒。

玉羽涅走到玉夭灼身旁時,她還保持著凝望著遠處的姿勢,臉上落滿了淚珠。

“怎麽了?”玉羽涅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玉夭灼像是丟了魂兒,側頭抵在他的胸脯,淚水便順著鼻梁滑過,從這只眼睛流向那一只。

她眨了眨眼,擋住為她拭淚的手,低聲說:“不,只是莫名覺得……好幸福啊。”

“怎麽可以……這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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