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 52 章 愛情,真能讓人變得愚笨……

關燈
第52章 第 52 章 愛情,真能讓人變得愚笨……

商清英的聲音很柔, 宛若母親的手輕輕托舉其孩子的身子。

玉夭灼緩緩直起腰,半坐在玉羽涅床邊很久,很久。

“沒有其他法子了嘛?”她握住玉羽涅的手, 牽著他的食指輕輕晃著。

想到兒時, 她也總是這樣拉著師尊的手和他玩鬧。

小女孩的手很小, 一根手指就塞滿了手心,卻貪心地想要更多,急得耍賴打滾。

玉羽涅無奈笑著, 將她攥成小拳頭的手握進掌心,就這樣牽了十七年。

這句話聽來是在猶豫,但其實玉夭灼心裏早已下定了決心。

商清英有些不忍地挪開視線,繼續道:“如果你願意, 便帶著玉仙長同我一起回青羊宮,冰魄玄音回到故處寒性會有所緩解。”

她將額角一縷發絲挽到耳後, 苦澀的草藥味沾了滿身滿發,一拂袖, 一擡手, 皆是苦澀:“何況又不是斷了就斷了,等仙長醒了能再接回去的。”

玉夭灼點了點頭:“嗯,麻煩玄妙夫人了。”

商清英松了口氣, 重新看向她, 視線無意掃過一旁的淩泉,多嘴提了下:“淩小友呢, 要帶著他嗎?”

玉夭灼攥著師尊的手不可查顫了一下。

“不了, 師兄傷得也挺重的,就不折騰他了。”

她經此一事,也想明白了:像這樣和師兄暧昧不清, 或許才是真的錯了。

她和師兄就像是一團打結的毛線球。若是找不出線頭,隨意拉扯只會越纏越緊,勒得彼此喘不過氣。與其如此痛苦,不如暫時放下吧。

玉夭灼站起身,稍稍整理了下褶皺的衣裙,又轉過身將師尊額角被汗漬了的發絲捋了捋,總歸沒再看淩泉一眼。

玉羽涅仿佛被夢魘住了,薄薄的眼皮下透出青色的血管,眼球不安地滾動著。

玉夭灼將手覆在他臉上,心疼地摩挲著。

記憶中的水腥味湧來,她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個冷漠的小村子,遇到了小小的師尊。

她看到了獨自一人躺在小溪邊的他,孤立無援被拔光牙齒成了活祭品的他,拼盡全力奔向山頂的他……

玉夭灼閉上眼睛,她對自己說別想了,別想了……可記憶如潮水湧來,勢不可擋,一幕幕都是他。

佛祖席下千萬仙官,他本遙遙置於人世外,不染俗塵不動凡心,卻因她踱過往生河畔,入了凡塵。

而她為了他定下少年淩雲志,期望日後長相守。

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走進他。可驀然回首,他早已等候在咫尺之地。

許久,玉夭灼緩緩睜開眼睛,無盡的波濤平息。她望向商清英,說道:“我們走吧。”

-

玉夭灼和商清英走後,留在房內休息的淩泉自然需要別人來照顧。

可現在宗派正是人手緊缺之時,最後是山奈得償所願,終究大大咧咧走進了房內。

但看到淩泉的樣子,山奈再心大也嘚瑟不起來了。

她想到白二哥的慘狀,心疼之餘又多了一絲怨懟。

淩泉這小子到底做了什麽,才讓自己的劍靈受了這麽大的波及?要不是她醫藝精湛,它那條小命可保不住了。

山奈托著腮幫子蹲在淩泉床褥邊,期盼著少年快快醒來吧,醒了她可得替白二哥好好數落數落這個不稱職的主人。

仙車上,玉夭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藏在心底的問題。

她曾在無數個日夜捫心自問,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才招惹此等禍端。

世間常言道因果報應,禍從業起,可她自小在山中長大,從未做過喪盡天良的事情。

聽到她的質問,商清英臉上閃過猶豫和痛苦。正如仇化恩所言,她做了惡事卻心中不安,又當又立。

半晌,她嘆息道:“方才我還指責仇化恩莫要將我們之間的事情牽扯到小輩身上,但其實我才是最不齒的。”

她仿佛陷入到久遠的回憶之中,臉上既有迷茫又有哀愁。

玉夭灼靜靜盯著她,隨著她的娓娓到來,步入一場拉扯千百年的愛恨史。

“你師祖本來是我們青羊宮的弟子,某日她卻毫無征兆地同自己的師尊叛變,盜走了我宗的寶物,叛逃到了玄瑛。”

商清英揉了揉眉心,她不是很願意講述這段過往,這檔子事於她、於青羊宮而言都是十分屈辱的:“而她的師尊,是王道明。”

王道明。

聽到這個名字,玉夭灼卻並不驚訝,沈默了片刻後,她追問:“那這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商清英前面所言,解釋了青羊宮和玄瑛派的怨源,後面便是她和仇化恩之間的糾葛了。

“王道明本是我的道侶。”

商清英抿了抿唇,自打那場災難後這還是第一次同外人說起這段往事。她撫摸上自己的肚子,緩了緩才繼續道:“我本已懷上了和他的孩子。卻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受徒弟蠱惑叛了宗門……為此,我失去了我第一個孩子,怎能不恨!”

她咬牙切齒,悲痛從眼眶淌溢出來:“所以在那日,我發現你是玉羽涅的徒弟,便想著,好啊,那我倒要看看現在成了一宗之長的仇化恩,看到自己門下師徒糾纏在一處,又會怎麽做?——可我沒想到,她心硬得和石頭一般,只在乎她自己。”

商清英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原本溫柔靜謐的臉上爬滿了不甘,玉夭灼卻只覺得無比的荒謬。

“你當真是……”玉夭灼咽下不堪的話,事到如今她連怨恨都做不到了,只感到無比的憐憫。

是的,只是憐憫。

她淡淡開口:“玄妙夫人,你為何就這麽篤定是師祖蠱惑了前掌門呢?”

商清英不假思索:“因為他們說……”

“他們?”玉夭灼打斷她,靈動的雙眼失去了往日的活潑,直直盯著女人因憤怒而顫抖的臉龐。

商清英被她看得一怵,就聽她繼續問道:“他們是誰,他們又是從何得出的這個結論的?”

商清英緘默不語。

玉夭灼嘆息著向後倒在椅背上,冷言道:“夫人,其實是你本就對我師祖抱有偏見,所有才這麽容易就相信你口中這個‘他們’的說辭了吧?”

“為什麽你不認為這一切是王道明指示的?”

仇化恩的言行在腦海中閃過,玉夭灼幾乎是篤定這一切遠不是商清英所說這般。

商清英的臉色變得煞白,無力地搖了搖頭,“不,道明他不是這樣的人。”

“哪樣的人?”玉夭灼乘勝追擊,“叛了宗派,拋妻棄子的人?”

她這一番話毫不講求面子裏子。玉夭灼無法接受自己這些時日的苦難,竟然源於一個見都沒見過的男人。

商清英忍不住落下了眼淚,可玉夭灼卻仍繼續說著:“玄妙夫人,其實是你接受不了這個現實,無法接受自己心愛之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話音剛落,商清英猛地站起身,控制不住低吼道:“你怎麽可以這麽說,他可是你的——”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玉夭灼反問:“是我的什麽?”

她看著商清英悲憤交加的臉,一個荒誕的猜想再一次浮現出來,逗得她不免一笑:“你莫不是要說,他是我的父親?!”

“……”

這話說得,玉夭灼都覺得離譜至極,可商清英卻出奇地平靜了下來。

一片沈默中,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

玉夭灼正襟危坐,立刻自己否認:“不,我的父母在我出生時就把我拋棄了,我沒有什麽父母。”

她下意識摩挲了下左手增生的傷疤,“玄瑛的大家才是我的家人,我也不需要什麽父母。”

商清英沒由來感到一陣心悸,幾乎是脫口而出:“不,不是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否定,胃部傳來清晰的絞痛感,頹然地倒回位子上。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在一點點離開她,可她連挽留的機會都不曾擁有。

玉夭灼見她這般失魂落魄,難免動了惻隱之心。看了眼身旁仍飽受痛楚的師尊,才勉強定下浮動的心,繼續說道:

“當時你來到我房間,說對傷害了我一事感到愧疚……那份愧疚其實不是對我吧,而是你發現我可能是王道明的孩子,那份愧疚,你是給他的。”

現在說再多的話來解釋都顯得蒼白,商清英怔楞著,哽咽道:“對不起……”

玉夭灼卻搖了搖頭,“我不需要你道歉,因為就算你道歉了我也不會原諒你。你和我師祖之間的事情,我也無權做什麽評價。”

“我現在只希望,你能救我的師尊。冰魄玄音物歸原主,你我二人也再無什麽瓜葛。”

-

車幽幽停在了青羊宮門口,出來時天已經大變。

一個恍若能吞噬萬物的巨洞佇於雲層之中,邊緣被其卷入的雲層蒼白地掙紮、流動,看起來像是這個巨口在不住地旋轉。

和玄瑛派的情況類似,青羊宮弟子見到商清英身後的二人,皆是瞠目結舌,怒目而視。玉夭灼盡量壓低存在感,但還是被盯到如芒刺背。

二人將玉羽涅妥善安置在屋內後,商清英出去取來了一個物什。

玉夭灼看向扣在那只纖手上的靈器,心跳得很快。它瞧來是一把金剪子,兩片刀刃鏈接處鑲嵌著一顆碧綠的翡翠,流光溢彩。

“你來還是我來。”商清英總歸是活了百年,在踏入青羊宮時臉上已經瞧不出車上的窘樣。

她開合了下金剪,哢嚓聲清脆。

玉夭灼靜默了片刻。雖然知道絞斷師尊情絲不過是緩兵之計,但她不免還是有些難過和不忍。

可讓商清英幫忙她到底是不願的。玉夭灼再也無法忍受,她和師尊的命運交付到旁人手中了。

片刻,她長長出了口氣,沈聲道:“我來吧。”

“好。”商清英點了點頭,將剪子遞到玉夭灼手上,教她如何去用。

玉夭灼仔細聽著,商清英說完後又和她確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便走到了玉羽涅身邊。

幾經周折,玉羽涅臉上已全無血色,他口中的呢喃玉夭灼再不敢細聽。

按照商清英的指示,她很快找到玉羽涅的情絲,屏氣凝神將靈氣凝於指間。

就在她要按下手中剪子的時候,一只手卻猛然捉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之大,疼得玉夭灼大叫出聲:“啊!”

而這只手的主人,赫然是昏迷不醒的玉羽涅。

只見,床榻上的他雙目依舊緊閉,緊皺的眉間卻攀沿上絲絲縷縷的戾氣。

修道之人既是為自保也為自謙,大成之人反倒會壓抑自己的靈氣。而今,昏迷中的男子靈氣再不受壓制,外洩的壓迫震得屋頂都發出不堪重負的慘叫。

玉夭灼卻出奇地沒感到一點不適應,宛如魚入水中,悠然自得。

“這個人簡直是……!”商清英終於切身體會到了,仇化恩心中的那份震驚。

在仇化恩的只言片語間,商清英不大拼湊得出這個面如冰川之人會有什麽熾熱心腸,竟會對一個小姑娘情深義重。現在看來,這份情意只有更甚。

商清英體內運轉著靈氣,強撐著來到玉夭灼身邊,一把奪走她手上的金剪,出手按了玉羽涅幾個穴位才勉強阻止了災難。

做完一切,已是汗流浹背。

她大喘著粗氣癱坐在一旁,見玉羽涅攥著玉夭灼的手沒有松開,剛想再次上前幫忙,玉夭灼卻搖了搖頭,輕聲制止了她。

“沒關系,師尊他認出是我了。”

玉夭灼眼睫耷拉著,嘴角似有似無抿起的弧度說不上來是欣喜還是無奈。

轉瞬即逝的痛楚消失,握著她的那只手溫柔地包裹著她那塊肌膚。

商清英嘆了口氣:“我是明白了,他寧願承受滔天的痛苦,也不願有那一瞬間一須臾變得不再愛你。”

“愛情,真能讓人變得愚笨至極啊。”她輕笑一聲,不知是在說給誰聽。

如此,便隨了他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