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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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身上的印痕一天天減淡,二人相觸時的痛感也隨之減輕。莫休沒有告訴他什麽時候結契、應該怎樣結契,賀川並不著急:這艘船停泊在不知名的大洋之上,成為一座孤島,船的四面都是水,誰也不能輕易離開——也許莫休可以離開,但只要賀川在這裏,他就不可能扔下他不管。

船上有大片的閑暇,賀川釣魚、游泳、看書看電影、和莫休學開船、拿材料東拼西湊做了一艘巴掌大的小船,同時研究起菜譜,他在這幫妖精留下的公產裏頭找香煙抽,還偷偷找過避孕套,當然沒找到,他心中大呼可惜,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找到,他那醋不得把海水腌酸。

戀愛是最適合打發時間的稀罕物,他孜孜不倦地騷擾莫休,像中年領導對小秘書的性騷擾一樣無孔不入,但這個長生不老又單純漂亮的小秘書喜歡他,所以他既沒有調戲良家婦女的罪惡感(畢竟沒有人真的因此受到傷害),又收獲了缺德的快感和愛的快樂,使得他對這些堪稱下流的小把戲樂此不疲。

人愛上一個人,往往會很難真正拒絕對方,莫休顯然處在這一階段,他從以前就不太知道怎麽應對賀川,現在更拿他沒辦法,而賀川很快發現了這一點,於是越發肆無忌憚,以前他再怎麽說還是個溫柔厚道的好好先生,現在嘛,對方不給碰是不行的,對方碰了他是要喊痛的,隨時隨地碰瓷。

他們在船上不停地做,每每撫摸彼此身體都好似激起電流經過。

愛的感覺很奇怪,連蛇妖也像被情欲引誘,一旦他不刻意控制,賀川就會徹底陷入癲狂。

賀川的身體上殘留著這些天縱欲的痕跡,還有天劫的烙印,原本油彩一樣漆黑的紋路像是植物枯萎一樣發灰、逐漸收縮,變得窄而細,莫休撫摸著這些紋路,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也許賀川能承受的比他想得更多。

我為什麽非得克制呢?他心中隱隱閃過這個念頭。

之後他們連續做了幾個晝夜,沒人記得具體是幾天,太陽升起又落下,白天暗作夜晚,夜晚亮成白天。賀川雙眼失神,眼睛睜得很大,瞳仁裏泛起綠意,在夜裏幽幽地亮著冷光,莫休摸他的臉,覺得他很漂亮。

盡興之後,人首蛇身的怪物將□□的人卷進長尾之中,為他築起黑色的巢穴。

莫休貼在他耳邊輕聲問:“還聽得到我說話嗎?”

賀川眨了一下眼睛。

莫休高興地摟著他睡覺了。

半夜,賀川的身體開始發燙,一開始他還能使喚莫休去給他弄個濕毛巾敷額頭,沒說幾句話又昏睡過去。熱度持續上升,已經超過人類正常的體溫範圍。莫休把他扔到盛滿冷水的浴缸裏去,又往水裏倒冰塊,冰塊融得很快,不著四六地浮在水面上,像微型的冰川融化。

船上沒有藥,這艘船本來就不是為普通人準備的,莫休不明白賀川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他試著往人類的身體裏註入靈力,就像一開始大蛇勒斷人類肋骨時他做的那樣,但這次他找不到任何一根斷裂的骨頭、任何一處可以被修補的傷口,他的身體沒有破損,卻快像是要徹底崩壞。

莫休意識到他們必須上岸了。

他立即去開船,邊走邊向綺夢生傳信告知賀川的情況。還沒走到駕駛甲板,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要折回去看一眼,結果看見賀川倒在浴室的地板上,水跡從浴缸一路牽連出來,停泊在他身下。

莫休趕緊把他抱起來,喊了兩聲他的名字,但賀川毫無反應。

男人的身體燙得像燒紅的鐵,莫休抱著他,仿佛隔著濕水的衣服被灼燒。這感覺絕對不好受,連蛇妖也變得焦灼。如果賀川還醒著,估計要打趣他們變成鐵板蛇肉,但他現在毫無變成鐵板燒的自覺,像沙灘上晾曬的海帶一樣掛在那裏。

莫休蹲跪在地上,抱著他的頭,那一刻突然有種近似於慌亂的感覺,他的動作停頓了約莫兩秒鐘,然後他將賀川抱起來,走向主控室。

駕駛室當然沒有浴缸,莫休凍住海水,給他做了一個四方形的冰盒子,把賀川放進去。駕駛室多餘的空間不大,不夠他躺的,賀川就靠在冰墻上,頭往下垂,眼睫毛很快結了一層冰霜。

莫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呼吸和心跳,但依然有些惴惴,怕他死了,時時忍不住轉頭去看他。

從日出再到日落,賀川仍然沒醒來。

他們向西邊行船,因此那天的日落被拉得很長。夕陽的光照在冰上,漫射出橘紅色的光,整塊冰像一塊棱鏡、一塊融化的方糖,不合時宜地佇立在這個世界上,把世界照得十分模糊和夢幻。

賀川被放在這塊冰裏,像果凍裏的果肉,像一個景觀,前者很可愛,後者很美麗,莫休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這種東西,它們一點都不像賀川,不像那個嗶嗶叭叭精力充沛還有點莫名其妙的小凡人。

日落之後,海上下了一點小雪,莫休這才反應過來已經入冬了。蛇不太喜歡寒冷的天氣,做了妖不受寒暑之困,但本性依然沒太改變。和賀川在一起的時候,賀川老愛貼著他,男人的體溫高,冬天很舒服,夏天不大舒服,但沒得選——賀川的體貼僅限於把空調開低幾度,沒有到能和他保持距離的程度——這樣說來冬天也還行。

冬天,莫休沒有和他完整地度過過一個冬天,他們才在一起不到兩年,去年冬天他們為愛不愛的問題鬧矛盾,賀川到帝都出差,他因為耗費妖力而進入冬眠,勉強算是陪他過了個年,然後便到了開春。

兩年。莫休在心裏想。

風流雲散,滄海桑田,十年百年對他來說也只是彈指一揮間,怎麽對這短短兩年記得如此清晰?

他看向冰盒中的人,賀川坐在裏面,神態安詳,像冰河世紀不幸被凍住的動物。

莫休看著他,然後伸出手,隔著冰彈了他的額頭一下。以前賀川老喜歡弄他的臉,動不動就又摸又親的,莫休懶得理他,他一個人就能玩得起勁,現在他只能被冰封在這裏,一動也不能動,簡直有點可憐了。

入冬了,往年這是死靈最安靜的季節,所以他通常會在家睡覺。其實生靈和死靈差不多,都遵循一定的規律活動。

伸手的時候,莫休發現小臂內側有一道十來公分的劃痕,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是賀川和他玩鬧的時候留下的。莫休身上很少有這樣小的傷口,妖的自愈能力極強,往往不待他發現就已痊愈。

發現這件事,莫休心裏沒什麽感覺。他從方窗玻璃向外望,今年的雪來得太早,一邊落雪,一邊融化,灰色的海隱隱起伏,像流動的鉛。

醒過來時,賀川先看到漆黑的穹窿,天上有很多星星,像倒扣的黑鍋被紮出窟窿。

他轉過頭,看見莫休扒在旁邊,身體浸泡在海水裏。賀川忍不住說:“怎麽好像在演泰坦尼克號?”他聲音比平時小得多,身體沒什麽力氣,但一開口就要開玩笑。

“你怎麽把我弄到海裏來了?”他輕輕地問,語氣很軟,比起疑問更像是呢喃耳語。

說耳語也不算錯,兩人的腦袋離得很近,說什麽都能聽清。

賀川睡在一張毯子上,毯子漂在海上,承受了一個人的重量卻沒有下沈,這讓他有種睡在童話飛毯上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生病,賀川覺得這個世界輕飄飄的。

莫休在毯子邊緣按了一下,他的身體一下從水中拔起來,落在毯子上,他的手臂撐在賀川耳畔,下半身是蛇尾,毯子太小,尾巴仍然垂到水裏。

莫休看著他,說:“我得和你結契了。”

賀川問:“結契了我就會好嗎?”

“不一定,可能會好,也可能更糟。”莫休認真地說,“我猜你會好起來。”

“庸醫。”賀川輕輕笑了一聲,“不過沒關系,變成怎麽樣都行,我早就是你的了。”

莫休沒再多說什麽,俯身親吻了他。

薄毛毯緩慢下沈,直到海水徹底淹沒他們。

海面又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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