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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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親吻之中,賀川感到有什麽東西緩緩被送入他口中,然後莫休放開他,消失在黑暗中。

賀川頭腦昏沈,身體不斷下沈,他不由自主地開始呼吸,氧氣毫無阻塞地進入他的肺部,使他精神一振。

他閉上眼,眼前似疊加負片,漆黑的海似剝去表面遮罩,流動著藍瑩瑩的靈光,魚、蝦、海藻、蚌殼,所有生物由一個個細小的光點串聯成線,沿各自的軌跡運動。

賀川伸出手,試圖摸索眼前的虛幻,堅硬冰冷的活物將他托起來,賀川先是嚇了一跳,反應過來終於全然放松下來,將身體托付給他。

大蛇在水中將人環繞,蛇身從賀川身側掠過,塊塊鱗片擦過皮膚,有一種溫涼的硬質感。賀川的身體被蛇一圈圈絞緊,莫休留給他的餘地很小,不是完全不能動,但不太不舒服。賀川虛虛抱住蛇身,將臉貼在蛇的腹部,蛇便從他臉上游過去。賀川嘴裏含著避水珠,說不出話,嗯嗯唔唔兩聲,期望大蛇能松開一些。

蛇尾粗過人腰,輕易左右人的身體。賀川只覺雙腿被他往前一推,身體已經順著海水浮力騎到大蛇身上。

……

蛇的腹鱗游動曲張間擦過他的皮膚,好像一張張刀片,就這麽一刀一刀把他剔幹凈了。

莫休從未以蛇身和他親近,他的身體卻認得這是莫休。

……

……

……

“呼吸。”

混沌之中,有個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賀川一聽,滿腹委屈頓時湧上來,心中愛憎情濃、歡樂苦怨陡然分明,又倏忽如潮水逝去,只餘滿腔愛意灼燒,他張開嘴先咕嘟嘟吐出一串水泡,什麽也說不出來,只好再閉上嘴,把臉埋到蛇身上咬緊兀自牙關。

蛇尾勾住男人一條腿,尾尖顫動著打在他腿上,賀川被蛇弄得神魂顛倒,恍惚間覺得自己也像條蛇,被他勾著交尾,又像置身蛇窩,被一條大蛇纏住,又長出無數條小蛇往他身上爬——他的尾巴是蛇,鉆進自己身體的也是蛇,莫休的長發像蛇,垂眸的弧度像墨筆畫就的小蛇……莫休就像神話裏的美杜莎,伊甸園的罪惡之蛇,引誘他、占有他,使他一個活生生的人甘願俯身匍匐,要他充滿自己的身體,若沒有他便無盡空虛,唯有在他的目光中化作石柱,經受數百年風蝕雨打,剝落做鹽與沙,粒粒全屬於他。

動情之際,口唇如蚌貝張開,丹珠漂出,在海中漸漸浮起,散發出潤澤光亮,絲絲靈光如網脈,自賀川體內牽出,好像這珠子本就由他孕育而成。靈珠一路漂流至黑蛇面前,原主自視妖元,終於張口將其吞下。

剎那間海波浪湧之聲頓時遠去,海中靜得突兀,許久,蛇的呼吸與心跳轟然響起,那聲音並不大,似從天上極高處傳來,又像午夜貼耳在他的胸口一般近在咫尺,那聲音既近又遠,清晰又渺茫,究其來源,竟似發自賀川胸膛。

海面之下,一人一蛇緊緊交纏,難分彼此。

吞入口中的妖元光澤不漸,隨呼吸下沈,所過之處,大蛇身軀被靈光漸漸點燃,又將凡人包裹,人與妖周身海水泛起微光,似澆下透明蜜糖,柔膩地將二人封存在深海無人可知的角落。

呼,吸,呼,吸——

賀川的呼吸漸漸放慢,越來越深,越來越沈,直到與蛇息全然趨同。他如同置身雲端,又或者早已落入蛇腹,如此刻骨溫存、曼妙感受均是幻覺,即使如此,他也只願沈醉不醒。

神識的網在海中緩緩鋪展開來,凡人憑借妖力,以肉身探測無量大海。賀川只覺得他是無意中落在莫休身上的一只小蟲,卻被他帶入此前從未涉足的世界。

天之涯,海之角,竟在一瞬之間為他所窮盡。

陰陽更替,昨日東流。

溯流而上,往事紛飛如雪片,江湖浪湧,兔死狗烹,人情反覆,世事變幻,唯有蛇妖始終如一。賀川與他神魂相通,窺見昔年舊影,知交反目、骨肉相殘、愛侶殊途……蛇妖生性冷淡,長年避世不出,世事卻不能避。

蛇族冷血,即使化形為妖,行事遵循獸類本性,兄弟相食並非罕事,當年有一蛇妖修了魔道,為禍世間,風澤僥幸逃脫,數百年後,風澤在荒野之上嗅到熟悉氣味,循跡而去,只見殘破白骨。

又有一明艷少女,嬌美無雙,天生矜貴,與風澤形影不離,無奈蛇妖心思愚鈍,她本想做些小把戲,不想一路陰差陽錯,又有綺夢生兄長暗中推波助瀾,最後竟落入無可轉圜之地。貘蛟結親之日,新娘當眾悔婚,引得蛟族震怒,強留新娘不成,以貘族相脅。貘族以幻術聞名,素來不善殺伐,為保親眷,綺夢生與風澤聯手屠盡蛟族。罪業深重,天劫當誅,雖未死去,亦因無法面對彼此,二妖從此分道揚鑣,四百年不覆相見。

……

往事種種,風流雲散。再往前行,又是一番鬥轉星移,不知過去多久,賀川驟然見到熟悉場景,Z城、畫室、咖啡館,和他自己。

那時莫休有一位人類朋友,早年因站錯隊而流亡海外,雖才高志遠、刻苦守真,可惜命運弄人,漂泊半生,只能以書畫聊以自遣,做了個不大不小的畫家。暮年歸國,心血早曬,寶刀已老,畫家開了間畫室教教學生,打算就此安度晚年,不料某日遇見莫休。此人有過目不忘之能,竟然認出六十年前從港口出海前偶遇少年的模樣。莫休因此與他相識,又過了幾年,那老人下樓滑了一跤,就這麽進了醫院,雖無大礙,但需住院休養一段時間,於是托莫休代課。他們心裏都知道他時日無多,只是各自不提。再過半年,老人出院不久,某日清晨未能醒來,算是壽終正寢。友人心願已了,莫休沒有繼續教書育人的興趣,從此關閉畫室。

代課期間,另有一樁小事,本來無足輕重,不必刻意銘記,只因妖族天賦,莫休將那些事都記得很清楚。

——畫室旁邊,有一家咖啡館,店裏有個兼職的咖啡師常給他做咖啡,那人是隔壁的大學生,年輕開朗,給畫室做過一次模特,還經常給他送蛋糕,好幾次給他電話號碼,需要模特或者需要點咖啡都可以打給他,人挺好的。

不忍直視,賀川簡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能每個人看到十年前清澈愚蠢的自己都會感到羞恥,尤其還是這種特殊的情景——在現在的賀川看來,過去的自己簡直是司馬昭之心,偏偏男大學生缺腦子,蛇妖缺心眼,一人一妖,兩個蠢貨。

再往前看,十年一瞬,轉眼就到了去年初春,賀川拖著箱子搬進他樓上,時間好像慢下來,計時從百年變作分秒,那些日子都歷歷在目,每一日如何安排,每小時怎樣度過,賀川有自己的時間表,不知不覺莫休開始遵照他的時間行事,早餐、晚餐、門禁、洗澡、睡覺……賀川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從外部看見過自己,在莫休的眼中,賀川像是一只被時間囚禁的動物,自願奔向每一處牢籠,莫休試探著把自己放入他的時間格子裏,好像睡在鐘樓上的蛇,用身體勾畫時間的形狀。

看過先前那些生離死別、恨海情天,他們的故事實在平凡得不值一提:在超市挑選最新鮮的番茄、看海產區的龍蝦用鉗子打架、制止莫休恐嚇其他動物、嘗試新口味的飲料、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看電影、雷雨天在床上窩一整天、玩手機上的消消樂小游戲、修理水管和燈泡、在無人的街道上牽手、賀川發健身照試圖撩騷莫休沈思許久發來一個問號、網購食材在家煮火鍋、警告莫休不要在幫忙處理食材的時候直接吃掉……賀川做PPT的時候,莫休變成蛇團在他懷裏休息;電影太過漫長,賀川忍不住睡倒在他肩膀上。

吃很多飯,睡很多覺,做很多愛,說很多閑話。

將近兩年,在賀川忙碌工作的間隙,在莫休不必潛入深海或是鉆入地底的時候,他們就這樣度過所有的空閑時間。

往日稍顯無聊的生活,在此時看來竟然美好得如同幻夢一般。可他們都知道,這是世上最真最真的事情。

它們只是不能再重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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