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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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嗯,你的肋骨斷了兩條,我給你接上了。”

“用妖力。”

賀川看著他,看著他的家。這裏還是一如既往地黑暗,但他此刻卻能看清腳邊堆的漫畫,地上的蕨類植物,還有他正坐於其上的沙發——長寬均是普通沙發的兩倍以上,比起沙發,更像個臺子,或者古怪的床。

屋裏幾乎沒有什麽家具,三室一廳的結構,除了承重墻都拆了,顯出詭異的空曠。看起來真奇怪啊,不過也合理,他又不是人類。賀川緩慢地把視力所及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他明明不是第一次進入這個地方,但卻是第一次看見這麽多東西。

這是因為妖力在他體內的緣故。

也許他也從來沒有好好認識過莫休,即使不提他是蛇妖這點。賀川老在心裏調侃人家是藝術家,但他今天才知道莫休真的會畫畫。

“妖力離體會慢慢消失,你的骨頭長好以後,不會留下任何不屬於你的東西。”

“沒關系,我不害怕。”賀川握住他的手,放到心口暖著,“是你我就不怕。”

莫休啞然失笑:“賀川,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妖精妖精,都修煉成精了,不管什麽品種,自然多少都帶些天然的魅惑。何況是東方有佛口蛇心的說法,西方有伊甸園蛇言誘食禁果的故事,都看到大蛇真身了還不警醒著點,真讓莫休不知道說什麽好。

賀川尋思兩人四舍五入都裸裎相對了,就不管什麽社交距離不距離的了,豁出去把話說開吧。

“莫休,雖然你可能就把我當樓上鄰居,但在我心裏,我一直……”賀川咬牙,鼓起勇氣道,“把你當成朋友!”

莫休:……

“我一見你就覺得特別親近,待在你身邊就舒服,我甚至都覺得我倆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你懂嗎?”

莫休:“呃,妖族身上是會有這樣一種氣……”

賀川直男癮犯了,打斷他:“弟弟,你先聽我說。雖然你身份證比我大三歲,但我還是想叫你一聲弟弟。”

莫休說:“我身份證是假的。”

賀川大手一揮:“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看見你,我就想疼你、照顧你,這幾天哥哥出差看不見你,總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情,想你有沒有吃飯,一直記掛著你,你懂嗎?”

莫休:……

語音電話響起來,但沒人接,鍥而不舍地在兩人中間響了又響。

莫休:“要不你先接電話吧?”

賀川:“好的。”

賀川接起了陳柏舟的電話。

莫休掏出手機,搜索:蛇毒是否會導致精神失常?

賀川一邊隨口敷衍著陳柏舟的游戲邀約,一邊打開了手機錄音。

等賀川掛掉電話,莫休查完引擎,屋子裏一片寂靜,兩個人都感到些許尷尬。

“你看,等會你那個貘朋友來了,我就把什麽大蛇什麽妖力都忘了,你就讓我多清醒一會兒,咱們聊聊天,行嗎?”賀川盡量讓自己顯得真誠。

莫休沒說話,看起來像默許。

目標初步達成,賀川眉開眼笑地拍拍沙發:“你坐你坐。”

莫休坐到一米外。

我靠,大哥,你是妖精我是妖精啊?賀川把他尾巴抱上來,放腿上。

莫休:?

賀川說:“地上涼,別凍著你尾巴。”

誒,這不就是那什麽,得寸進尺。賀川擼了他尾巴兩下,被抽手背了。這蛇尾比成年男人的小腿還粗些,靈活得超出想象。

“嘶——錯了錯了!”賀川甩手抽氣。

莫休聳聳肩,一副“你自找的”表情,尾巴朝沙發後面一勾,拖了一層冰櫃回來。他彎腰到沙發下撈冰塊,長發大半垂在後背,蜿蜒出彎曲的墨痕;幾綹頭發從肩頭滑落,松松往下墜。賀川哪見過這種場面,猛地站起來,又被一尾巴鎮壓回去。

“幹什麽?”莫休轉頭問,神情冷冷的,不是那種不假辭色的冷,是那種冰清天然的冷。他恢覆半身以後五官更銳利,清淩淩的,任是無情也動人。

賀川簡直坐立難安:“你起來,你別找了。沒什麽事,用不著冰——算了算了,還是來點。你放我起來,我來拿行嗎?您坐著別動就行。”

莫休幅度很小地歪頭,不知道為什麽賀川能讀出這個動作的意思是“隨你”。

賀川獲準通行,冰手冰臉,還帶生嚼,喀拉喀拉的,終於冷靜下來了。

“誒,這,所以你們是……誰看到你們真身,你們就會把這人的記憶抹去,是吧?”賀川磕磕巴巴地套話,同時心裏想到小說裏面那種誰看到蒙面女郎真面目就要娶她的設定。

“嗯。”

“我會忘掉你是蛇,但不會忘掉你,對吧?”

莫休猶豫了一下。

賀川頓時有種拔腿就跑的沖動。

“我不會忘掉你吧,莫休?住在我樓下的人,和我吃過飯的人?”

莫休點頭:“只抹掉我們今天的交流。”

不知為何,賀川有種逃過一劫的感覺。

“這世上是不是有好多妖精啊?就像你一樣,人們見到了也不知道。”

“現代社會,妖精已經不多了。”

“哦……”賀川松了一口氣,又補上一句,“你在妖精裏算是長得好看的嗎?”

莫休:?這什麽問題?

莫休仔細回想了一下:“沒註意過,不過好像有人這麽說過。”

賀川心裏感動流淚,太好了,妖精要都長這樣那還不得天下大亂?

剛要繼續你問我答,門口傳來咚咚兩聲。

“到了。”莫休單方面結束了他們的游戲。

該做正事了。

剛打開門,橘色頭發的女孩已探頭進來左右張望:“這次是哪個倒黴鬼?人呢?還活著嗎?”

賀川從莫休身後走出來一步:“初次見面,你好你好!”

女孩沒想到她口中的“倒黴鬼”居然醒著,顯得有些驚訝:“誒……?”

她遲疑著望向莫休,莫休點點頭。

“不好意思,我再確認一次哈,”賀川看不懂妖精之間的謎語,他必須再次確認重要的事,“我不會忘掉他——莫休——這個人吧?”也許這是社畜本性。

女孩嬉笑道:“這得看他了。”

“嗯。”莫休點頭應承他,又看向女孩,“幹活吧。”

賀川下意識地慌張:“等等等等你們……”打算怎麽做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纖纖五指在他眼前一晃,變魔術一樣。賀川只感覺眼前被撒了一捧金粉,絢爛生輝。

然後他聽到那個女孩清脆的聲音。

“不用做心理準備啦,一回生兩回熟呀,咖啡小哥。”

賀川心裏一驚,不可置信地望向莫休。賀川試圖說些什麽,但什麽都已經說不出來。

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姓莫的,你**的還瞞了老子什麽?!

“喝茶還是可樂?”莫休看了下冰箱。

昏迷的男人躺在沙發上不省人事,綺夢生跪坐在地上,靈力自她指尖流出,牽系到賀川身上。她一手撐著下巴,翻書一樣無聊地翻閱男人的記憶,找到有蛇的那幾頁撕掉。

“難道不是coffe、tea or me?”

莫休對她的調笑不以為意:“喝白水吧。”

過了一會,莫休過來發現她都快親上去了。

“你在幹什麽?我記得以前沒有這個步驟吧。”

綺夢生的嘴唇湊近男人的鼻尖,一口金色的粉末憑空被她從男人的軀殼裏吸出。

“好啦,完工!”她拍拍手站起來,“怎麽啦?我親他你吃醋呀?”

莫休表情覆雜:“你的術法退步到這種地步嗎?“

綺夢生:……

只是修改記憶的話,當然不需要湊這麽近,翻書撕書有什麽難的,她剛才可是看了一場沈浸式演出,當然要湊近一點方便體驗。

“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事情,但我沒想好要不要告訴你。”

莫休:“哦。”

綺夢生:“你想知道嗎?”

莫休:“嗯。”

綺夢生:“這樣我很沒面子。”

莫休體貼道:“那別說。”

綺夢生:……

算了,好女不和男鬥。

“有咖啡嗎?”

“好像有。”

“你給我沖個咖啡我就告訴你。”

莫休真誠道:“你不說也行。”

綺夢生怒了:“我想喝咖啡!我不想喝水!我千裏迢迢跑過來給您打白工,勞您給我泡杯咖啡行嗎?”

莫休說:“行。”

綺夢生踢了賀川一腳,狗男人。

一條黑尾巴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幽幽地冒出來,把人卷走了,只落下一個孤零零的手機。

綺夢生:……

等莫休沖完咖啡出來,綺夢生已經調整好心態,以大家閨秀的姿態端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莫休覺得有點古怪,多看了她一眼:“這是他的手機?”

“對啊。”

莫休不能理解她為什麽會對賀川的手機感興趣:“為什麽?”

綺夢生頭也不擡:“我缺德。”

莫休:……

綺夢生放下手機:“對了,他就是那個咖啡小哥,我沒認錯吧?”

“嗯。”

“哈?那你們可真夠有緣的。” 綺夢生端起咖啡,“謝謝。我記得你那次讓我把他的記憶都洗了——所有和你有關的記憶。”

“咖啡店員沒必要記得一個突然變成蛇的顧客吧。”

綺夢生故作惋惜:“你可是熟客。”

“這樣才更可怕吧。”莫休只喝了一口咖啡就放下了,“發現每周見面打招呼的人是個妖怪,你甚至還記得這個妖怪喜歡的口味。”

“你倒是挺為他著想。可惜啊,咖啡廳痛失優質顧客一名,他知道該痛心了。”綺夢生指了指賀川的方向,連連搖頭。

蛇妖察覺她話中有話,但他並不善於解讀人類的所謂雙關。這位貘族後輩實在是比他更適應人類的生活。莫休問:“你對他很感興趣?”

綺夢生笑瞇瞇地捧著咖啡:“你對我對他感不感興趣很感興趣嗎?”

莫休被這句繞口令惹得皺眉。

“人妖殊途。”

“我看不出有什麽不同,歡欣、痛苦、欲望、欺騙、掙紮、絕望,人和妖不都是一樣的嗎?”

莫休不善口舌之辯,只能選出事實來反駁:“不,我不會騙人。”他又補上一句,“賀川也不會。”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你和他很熟嗎?”綺夢生嗤笑一聲:“不過你確實不會騙人,你只會把別人的記憶都洗掉。”

莫休不為所動:“這樣是最好的。”

綺夢生深呼吸,忍住變回原形跟他幹一架的沖動,化悲憤為食欲,一口氣把咖啡悶了:“算了,不跟你說了。走了!”

莫休沒說話,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是你要說的嗎”幾個字。

“你有我電話,下回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吧。”綺夢生玩弄著手邊的小黑匣子。

莫休點點頭,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他們不是一直用電話聯絡嗎。

但這句話不是說給他聽的。

錄音到這裏被按下暫停,等賀川發現這段錄音的時候,他會知道怎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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