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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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三月,冷風解凍,春光漸暖。如果沒有搬家等一系列麻煩事,賀川應該會更輕松一點。這會兒他坐在窗邊等人,時隔五年回到Z城,有種物是人非的感慨。

這條路他之前沒來過,但同一個城市嘛,街道看起來總差不多,何況他本科讀的大學就在兩公裏外,說遠不遠的距離。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他手機亮了一下,對方發來微信問他:你確定要租?

賀川心想,我草老兄你不會還沒出門吧?但社畜的自我修養讓他回了個是的——房東也算是一種甲方吧。他今天過來看房,半個小時前根據房東提示從門口地毯下找出把鑰匙自己開了門看房,這房東也不知道是心大還是怎麽的。

信息剛發出去,咖啡店的風鈴響了,進來一個男人,下半身牛仔褲加棉拖鞋,上半身毛線開衫,頭發比一般男人長,長得也挺好看,搞得跟什麽地下搖滾明星似的。那人拿著兩張紙徑直朝賀川走過來,給賀川嚇一跳。

“就你吧?”雖是詢問,但男人也沒有等他答覆的意思,直接把兩張紙擺到他面前。

……這哥們還真不客氣。賀川腹誹,但也沒計較。那兩頁租房合同拿到手裏還是熱的,賀川看了一遍,沒問題。

“有筆嗎?”

男人摸了下衣服,發現這件毛衣連兜都沒有,說:“等會兒。”轉頭去櫃臺了。回來的時候一手拿咖啡一手端兩盤蛋糕,嘴裏叼著一桿圓珠筆。賀川心想還挺能端的,正要搭把手,男人沖他揚揚下巴。

賀川客氣道:“不用不用,我吃過午飯了。”雖然實在要讓他吃的話他也能吃得下。

男人眼裏有點疑惑,賀川這才醒悟他是讓自己拿筆,有點無語,但還是把那桿筆給他拿下來了。

男人說:“哦,那我就自己吃了。”

賀川:……

這人一開始就是打算自己吃的吧?

簽完字,賀川問:“您搞藝術的啊?”

“不是,我無業游民。”

賀川幹笑:“哈哈,您真幽默。”

對方就拿那種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真是無業游民。”

賀川:……

行,生活藝術家。

合同一式兩份,賀川特地看了一下,他的字跡相當好看,名字也好聽,叫莫休。

莫休放下咖啡杯,說:“這家咖啡一般。”

賀川說:“Z大附近有家咖啡不錯,就是不知道現在還開不開……”

莫休說:“開。”

賀川疑惑:“我還沒說店名呢。”

莫休說:“那你說吧。”

賀川說:“叫一念咖啡。”

莫休說:“開。”

賀川:……

行吧,可能這就是藝術家。

這天沒法聊,賀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他聊天。還是說正事吧。他又看了一遍合同上莫休填的信息,身份證不是本地號碼打頭,他又確認了一次:“您是房主吧?”莫休說是,問他要不要看房本。坦蕩蕩地,倒顯得賀川多疑了。

莫休說:“走吧。”

賀川這才發現,就這麽會兒功夫,他已經把咖啡和兩個蛋糕都吃完了。

租的房子就在馬路對面,過了馬路往裏走一些,岔口一拐就是。一幢獨棟的老房子,四層樓,院子裏一棵參天大樹。藝術家住底樓,賀川租的二樓。明明沒幾步路,卻比馬路邊靜了許多。

到門口,莫休說屋裏亂,讓他在門口等等,賀川沒意見。莫休門口有個大鞋櫃,連著屏風,把屋裏的情況擋得嚴嚴實實,賀川對他有點好奇,望了一眼,沒望著,反應過來這是主人不願讓人看,非禮勿視,老老實實地守門口了。

底層陰涼,采光也差點,外頭明明是正午,屋裏暗得看不見什麽東西,全靠開門那點光。賀川等得無聊,開始打量屏風,發現是雕花的老木頭,成色很潤,可能有點玉化了。過了幾分鐘,莫休說東西太多了,得再找找,叫他進來等。賀川本來想說算了,也不是非得看房本,不知怎麽話到嘴邊變成好啊。

莫休讓賀川坐客廳,在旁邊翻找。賀川發現屋裏比門口那塊更暗,估計是安了避光的窗簾。他找了個感覺像座椅的地方坐,軟得人直接陷進去,好像被沙發吞了一樣,他沒忍住“誒喲”一聲。

賀川聽見莫休笑了下,有點尷尬。

“這麽黑,能找到嗎?”

“還行,我看得見。”過了一會,莫休又解釋,“燈壞了。”

哦——賀川一下理解了。

“要幫忙嗎?”

“沒事。”

話說到這,賀川也不再開口自討沒趣。他坐了一會,感覺這地方像個巢穴,只是不像巢穴那麽冷,反而很熱,是暖氣開得太大了吧,他後背悶出熱意,脫下外套拿在手裏,開始有些坐立不安。幸好莫休很快找到了房本,賀川打開手機電筒,發現戶址只寫到街道號,而不是門牌。

“這棟樓都是你的?”賀川忍不住問。

“暫時是。”

怪不得,沒錢誰搞藝術啊!賀川覺得自己對這個人又多了幾分理解,有錢人嘛,古怪一點很正常。他正想開兩句玩笑,擡頭看見莫休正看著他,灰黑色的眼睛帶著碎金一般的光感,寂靜得像能把人吸進去。賀川頓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看完了嗎?”

“哦哦!”賀川這才回過神來,試圖把這種古怪的感覺驅散,他起身告辭。

“那我明天搬過來,行吧?”

“都行,簽完合同房子就歸你了,你自便吧。”莫休把他送到門口,“我就住這兒,你平時可以當我不在,有事可以下來找我。”

這房東有個性,賀川想,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別的不說,倒是挺養眼。

除了有些老舊之外,這是個非常好的房子:交通便利,房屋結構合理,賀川剛從大城市調過來,那天早上起床看見窗外的八點多的樹蔭,這種寧靜簡直讓他感覺不真實。

他在床上坐了一會,起來上班。晚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Z城很少需要加班的人,但很不幸,他是其中之一。

下班的時候,賀川看見街上拖家帶口散步遛狗的本地人,心裏隱隱有些羨慕。

在這裏輪崗一年後,他會回到總部,然後晉升。

大學的時候不覺得,工作了幾年再回來,才發現這種悠閑有多難得。難怪莫休在這裏置產。說起來,他應該沒有需要固定坐班的職業,不知道是自由職業還是做包租公——也許是因為他的外形氣質,賀川心裏始終對他有個“藝術家”的印象。

這一周他沒再見過莫休,也沒聽見過任何動靜,真正像那天他說的“平時可以當我不在”。如果不是偶爾看見一樓門口的外賣袋,他可能會以為莫休其實不住在這裏。

結果沒過兩天,樓上開始往下滲水,賀川上去敲了兩天門,無果,只能下去找房東。

結果房東的門也差點沒敲開,就在他以為屋裏沒人準備走掉的時候,莫休穿著一件睡袍開了門,領子敞開一片肉色,嚇得賀川連忙挪開眼睛。

“怎麽了?我剛睡覺。”

是的,很難看不出來。

“呃,不好意思,” 現在是晚上七點——他今天特地提早回來處理這個事情。作為一個合格的社畜,他實在沒想到房東沒睡醒,“我想問一下樓上住人了嗎?天花板漏水了。”

“之前有個小賊住上面,冬天走了。”

什麽意思?什麽叫有個“賊”住上面?這個走了不會是指……死了吧?賀川驚了。

莫休抓抓頭發:“我給你處理吧,等我一下。”

這次他套了個大羽絨服就出來了,賀川看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心想,這都快四月了啊!

上到三樓,莫休掀開301地毯找了又找,沒找著鑰匙。

“應該被那小賊拿走了。”莫休語氣很淡然。

“這個‘小賊’是你朋友的稱呼嗎?”

“不是,”莫休又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就是賊,小偷、竊賊、扒手,你們一般用哪個稱呼?”

這是哪個稱呼的問題嗎?問題是這裏為什麽會住了個賊啊大哥!賀川還在楞神,莫休已經從隔壁302門口地毯下摸著了鑰匙打開門——這哥總把鑰匙放一個地方,難怪被賊摸了。

不過明知道有賊進來了也就讓他這麽住著,這位房東也是夠特別的。賀川一陣無奈,跟著走了進去。

老房子一層兩戶,都是一廳兩室的結構,賀川目測了一下,兩戶的陽臺距離估計有二點多米,不能說不危險。他又往下看了眼離地高度,一擡頭看見莫休已經踩到了護欄上——他腳上甚至還穿的拖鞋。

“別別別,犯不著兄弟!”賀川趕緊沖上前一步拉住他。

“沒事。”莫休還是淡淡地,好像既不把可能的死傷當回事,也沒把匆匆拽住他手的人當回事。賀川被他灰黑色的眼珠俯視,心中猛地一跳。

“不行不行,你要是摔了,我不得被判個謀殺未遂?”賀川被他這種坦然尋死一樣的姿態搞得慌亂,但還是開了個玩笑粉飾心中的波瀾,“我、我晚點找個開鎖……”

莫休拍拍他的手背,力氣不大,甚至稱得上有點溫柔,有安撫的意味。

“沒事的,不會摔下去。”莫休看著他又說了一遍。不知道怎麽,賀川好像被他說服了,迷迷糊糊放開手。

只見男人一躍一抓,雙手抓著欄桿邊一撐,人就穩穩當當站在301陽臺上了,看起來毫不費勁,連拖鞋都還好好在腳上。賀川甚至沒太看清他的動作,只感覺他一晃就到對面了。

七點鐘,天空馬上就要黑透了,天邊是墨水一樣的深藍色,遠處有格格亮著燈的樓房,賀川站在302的陽臺上,突然感覺有些無所適從:也許是因為Z城萬家燈火的悠然,也許是因為這位新朋友身上的古怪。

後來他很多次努力回想那天傍晚莫休的冒險舉動:一道黑色的弧輕輕蕩過去,從容自在,像是小鳥、猿猴或者什麽別的動物,屬於自然的動物,而非一生在鋼鐵森林裏遭受勞役的兩足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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