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門剛打開,門檻上先湧出一泡水,賀川連忙後退一步,這才看見301屋裏全是積水,為數不多的家具都漂著浮著。莫休懷裏抱著一缸金魚給他開的門。

“水管之前凍裂了,我把水閥關了,等積水排出去就行。過兩天再讓人來做個防水。”

賀川看到他腳都泡在水裏,心說這小腳踝不得凍折了,趕緊把他撈出來,“行,裏頭還有什麽要處理的嗎?”邊說邊彎腰挽褲腿,一副馬上要沖鋒的模樣。

“沒了。”

賀川還維持著剛才的動作,聞言擡頭和他對視了一刻,默默把剛卷起來的褲子一折一折放回去。

“對了,金魚你要嗎?”兩人走路下樓的時候,莫休問。

賀川看著缸裏那兩條紅色的金魚,面露難色:“還是不了,我不太會養動物,怕給養死了。”

“是嗎?”莫休被這句話逗樂了,“那他們就歸我了。”

走到門口,賀川跟他道謝,並表示如果有需要他可以請假回來,以及——

“對了,你吃飯了嗎?”

“嗯?”

“我燉了蘿蔔羊肉,你要是沒吃飯的話,要不一塊兒吃點?”

半開的門裏燈光明亮,透出陣陣食物香氣,沈默的時間超乎尋常。

“算了……我等會有點事。”

“也是,那您先忙吧。”社畜本能啟動,賀川秒答,但心裏有點說不明的失落。其實他想說蘿蔔羊肉是驅寒的,還想說你回家趕緊洗個熱水澡,小心別感冒了。但是吧,不合適,他自己也知道不合適說。你誰啊?一房客,管人那麽多幹嘛?剛到他家賀川就知道他是那種不喜歡被人打擾、很有距離感的人,賀川少說也在職場呆了幾年,不至於連這都看不出。他就看著莫休往下走,羽絨服下面一截小腿凍得發白。

走了兩階莫休回過頭看見他還在門口,有點驚詫,但沒有表現出來。

“要不下次吧?”

“行啊!”賀川馬上笑了,“今天麻煩你了,你哪天有空跟我說一聲就行。”

“嗯。”莫休擺擺手,繼續往下走。

“天氣冷,你剛才泡冷水別感冒了——要不我等會盛一份羊肉湯給你放門口吧,到時候我給你發個微信,不敲門。”賀川終於還是沒忍住,扒著樓梯朝下面喊話。剛才他能看出他的猶豫,也能看出他對熱湯不是全無反應。

社恐嘛,不愛接電話,不愛別人上門。賀川自覺可以體諒。

莫休這回是肉眼可見的詫異了,但沒有拒絕。

房屋漏水的事情莫休沒有再找過他,既沒讓他請假,也沒向他提過維修費用的事,不過口頭約好的“下次”一直沒再提。賀川有心感謝他,也不想為難社恐,只是隔著門給他送了幾次吃的,因此不小心知道了莫休喜歡的日料店(不是故意的,包裝袋上的店名很明顯),還看到了和垃圾袋放在一起的空魚缸,看來莫休也不擅長養動物。

他送去的基本上是自己燉的湯,有時還附上幾袋特產小零食,哦,還有上回出外勤路過Z大邊上的一念咖啡,賀川大學時在那家咖啡店做過兼職,這回到附近了,便想著去喝上一杯,在店裏想起和莫休提過,也順便捎了杯咖啡給他。

看起來瑣碎,其實一點兒也不麻煩,每次放到他門口發條微信就是了。跟養樓下小流浪貓似的。

大學時候賀川是他們宿舍寢室長,經常一個人打四人份的飯,後來出國留學,當時的女朋友吃不慣英國菜,天天往他公寓跑。照顧人多了,自然而然成習慣了。

四月的周末,天又暖和了不少。賀川從超市買完東西回去,看見莫休在馬路邊被雜貨鋪的奶奶拉著聊天,看著路邊的大樹一幅神游天外的樣子,時不時嗯一聲。那場面真是十足滑稽,賀川欣賞了好一會兒才上前。

賀川剛搬過來,很多生活用品都是在這裏買的,雜貨鋪的奶奶和抓老鼠的小貓都認得他。他三言兩語把人“解救”出來,又和她嘮了兩句,站到莫休身邊學著他擡頭往上看。

“你在看什麽?”

“貓剛才吃了鳥。”

賀川皺眉。

“你覺得殘忍?”

“有點。”

莫休看了一眼他手上提的袋子——裏面裝著剛切下的、新鮮的肉,甚至有一袋此刻還精神奕奕的活蝦,雖然很快也會變成人類的盤中餐。

看到他的視線,賀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半是無奈半是自嘲:“看來我們和野獸也差不了多少啊。”

莫休不置可否。

滿樹的鳥突然一齊飛起,嘩啦啦振翅逃離;雜貨鋪門口的貓嚎叫一聲,直竄進店裏不見蹤跡。掌櫃奶奶疑惑地推了推眼鏡向外探看,卻沒有看到任何異象。

“什麽情況?!”賀川被這一出搞懵了,“要地震了嗎?”

莫休只是舔了舔嘴唇,說:“餓了。”

排骨湯在砂鍋裏咕嚕嚕冒泡,大只蝦肉全身通紅堆在盤中,賀川系著圍裙站在竈臺邊,變魔法一樣調燴醬汁。

“你到客廳裏看一會電視嗎?”賀川看他無聊,招呼道。

“沒事。”莫休手裏抓著兩個雞蛋,盤核桃一樣盤。他很少見人做飯,而且廚房到處都在冒熱氣,很暖。

“我怕你覺得無聊……呃,借過。”賀川露出禮貌而不失尷尬的微笑,請他靠邊讓讓,自己好拿冰箱裏的小蔥。

“還好。”過了一會,被擠到垃圾桶旁邊的莫休好像終於發現自己礙事了,“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DNA動了,賀川中國式客氣:“不用不用!”如果你能放下我的兩個雞蛋就更好了。

“哦。”莫休繼續盤他那倆雞蛋去了。

大藝術家你要是真想幫忙倒是再堅持一下呢?賀川腹誹。這次招待完全是臨時安排,幸好他買了足夠的菜——這原本是他為接下來的一周準備的——饒是如此,也夠他忙活的了。青菜沒洗、玉米沒剝、飯……飯蒸上了嗎?哦蒸上了。

過了一會兒,賀川忍不住開口:“如果你不忙的話,可以幫忙打一下蛋嗎?”

“打蛋?”莫休露出不谙世事的表情。

賀川從櫥櫃裏拿出一個大碗,撂下筷子:“把蛋敲到裏面,拿筷子把蛋打散就行。”剛說完,他意識到自己在使喚客人,而且這位客人好像不食人間煙火。

“呃還是我來吧!”

然而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客人已經迅速完成了他的任務,兩枚雞蛋靜靜地躺在碗裏,賀川甚至沒聽到磕雞蛋的聲音。

仙女問:“打到什麽程度?”

“泡沫越多越好。”

“行。”莫休拿起筷子。

然後賀川就聽到了機關槍一樣的聲音,啪啪啪啪啪——

這什麽手速?!賀川驚了,這哥們不會是電競選手吧?一回頭,莫休正常地打蛋;轉回來,啪啪啪啪啪。一回頭,莫休正常地打蛋;轉回來,啪啪啪啪啪——

臥槽,海森堡測不準原理!

過了一會,莫休捧著空碗來問他還有多餘的雞蛋嗎。

“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這是他的解釋。

“沒事沒事,灑了嗎?沒灑你衣服上吧?”

“這倒沒有。”

“那就好,我來處理好了……”

莫休打斷他:“已經處理好了。”

賀川疑惑地看了一眼他剛才站的位置,確實沒有蛋液灑潑的痕跡,但碗裏也確實空了……這也擦得太快了吧……賀川迷茫地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起來很真誠,嘴巴也有點亮晶晶的,是抹了唇油嗎?啊藝術家長得真好看……賀川暈暈乎乎的。

久久沒有等到回覆,莫休又問:“還有雞蛋嗎?沒有我下去買一盒。”

“有的有的~”賀川開心地從冰箱裏又給他拿出兩個蛋,“你要是手酸就別幹了哦!”完全沒註意到自己用上了哄小女孩的語氣。

莫休倒是註意到了,但也沒在意。

如果他倆追星的話,就會知道有個粉圈術語叫媽粉。而很快賀川就會從某個女性朋友嘴裏知道這個詞。

“你這都不只是媽粉了,你這是夢男!”紀昀恨鐵不成鋼。被科普生詞後的賀川對此不以為然:“我們只是鄰居,說不說得上是朋友都不一定。房東房客的關系。”紀昀噎了一下:“但你看起來像在追他。”

時間回到現在。周末,下午,六點鐘。

經過一下午的忙碌,兩人終於坐到了餐桌前。四菜一湯,葷素搭配,招待省長都不丟面兒(誇張了)。

“你嘗嘗。”

莫休夾了只蝦,嚼了兩下,看見對面大廚滿臉期待盯著自己,哪裏說得出半個不字。

“很好吃,謝謝。”

人類的禮貌他不是完全不懂,何況賀川的手藝確實好。

“客氣了客氣了!多吃點。”賀大廚太有滿足感了,甚至去開了紅酒,“喝點兒嗎?”

莫休猶豫了一下:“行。”

儀式感!生活需要儀式感,尤其是社畜。

酒杯交碰,輕輕一聲。

還沒吃幾口菜呢,賀川已經美得眼都瞇起來了,他酒量還挺好的,但現在就進入醺醺然狀態也有點太早了——他實在是,太開心了。

一個原因是他做了一頓很好的飯,食客也很滿意他的飯。另一個原因是——他喝到微醺以後看著暖光燈下吃飯的莫休:他好像不太愛喝酒,喜歡吃蝦多過吃排骨,喜歡玉米勝過青菜——他終於願意和自己一起吃飯了啊!那種感覺就像餵了很久、戒心很強的小野貓願意讓你摸了,讓人有一種滿足感。

對,滿足感。賀川怕人家覺得不舒服,沒敢一直盯著看,一個人搖晃著紅酒杯在那裏傻笑,心裏的小氣泡一直往上冒。

“誒,你養過寵物嗎?”賀川問。

“比如說?”菌菇算嗎。

賀川托著腮幫子看他,莫休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坐在那裏很像個暗夜精靈小煤球。又聰明又狡黠,誰也捉不住它。

“比如說,貓啊……之類的。”

“貓?”莫休也看著他,半晌輕笑一聲,伸手放到對面人側臉虛虛搭著,“這樣?”

賀川靠在他手心裏蹭了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