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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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色漸亮,趙謙在府中等信,待下人在他耳邊遞來城西那邊的消息時,他摔了手邊的花瓶。

“什麽!?派了十幾個殺手去還能讓人跑了,那人能飛天遁地不成。”

“管家息怒,來傳消息的人說是有兩位武功高強的女子相助,才讓人跑了,他們現在正在追。”

下人看著地上七零八碎的花瓶,感受到趙謙的怒火,愈發斟酌著用詞,怕被遷怒。

“廢物,連兩個女人都對付不了。”發洩過後,趙謙知道事已至此,關鍵是如何設法彌補,他深呼了一口氣,“知道了,你下去吧。”

邁入書房時,他已經調整好了狀態。

今日休沐,李秉頗有興致地站著書寫,他一筆而下,筆走龍蛇。趙謙走近一瞧,他寫的是顏公的《蘭亭》。

“何事?”

趙謙在他身旁站定卻不出聲,他手上不停,只是抽空瞟了手下一眼,詢問道。

趙謙額角抽搐,大有視死如歸之意,“老爺,人沒有抓到。”

李秉手上一滯,筆尖在紙上停留太久,墨汁暈開,待他回神,紙上剛寫好的‘漢’字已經糊成一團,看不出原來的字跡了。

他一下子失了興致,把筆丟下,在椅子上坐下,臉上陰沈,神色難辨。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現在人在哪?”

“人是往白馬寺的方向跑了。”

“白馬寺。”

李秉盯著紙上暈開的墨痕,若有所思。

良久,他站起身。

“立刻備車,去刑部尚書府上。”

“老爺,當今之計應該想法子找到顧邵之,現在去尋刑部尚書又有何用?”

“白馬寺與皇家素有牽扯,常有達官貴人前去上香,你找的那些人不能出面,得找合適的人去拿人。”

“那刑部尚書能幫我們?”

“敬修前幾日跟我說,刑部偷跑了一個死刑犯,我們便以捉拿刑犯的名義去找人,名正言順,不會引人矚目。”

趙謙聽完大喜,“老爺您實在是高,我這就去備車。”

“還有,把外面那些蠢人撤回來,別露了馬腳。”

李秉想到那些不中用的人就怒火中燒,怒意湧上胸口,他喝了口茶順順。

“是。”

靖國公從書房出來,正巧看到了張淮清要出門。

“你這是準備上哪去?”

“父親,今日無事,我準備去白馬寺為母親上香。”

聽到這話,靖國公一言不發,沈默地走了。

“公子,馬車備好了。”玄英手裏帶了一件披風備著,示意張淮清可以出門了。

“嗯。”

依舊是槐序駕車,玄英隨護,馬車迎著清晨的薄霧,在馬蹄的踢踏聲中往遠處行去。

白馬寺多為達官貴人開放,自開設以來,香火鼎盛,寺外駐留的馬車只多不少。

張淮清的母親在生下他不久就病故了,他的記憶中早已沒有她的模樣,對他來說,母親便只是畫卷上那個溫婉淺笑的女子。

靖國公在白馬寺為她供了一個往生碑,從前張淮清未離京之前,每年都會與父親一同來此祭拜。

這還是他回京後第一次來,故地重游,卻恍如隔世。

槐序和玄英在屋外守候,張淮清一個人踏入了供著往生碑的屋舍。

可笑的是,張淮清對面前的女子沒有絲毫的情感,自他記事起,母親就是這塊冰冷的豐碑和永不熄滅的火燭。

他對神佛也沒有敬畏之心。

若神佛在上,為何不佑大周。

他只知道事在人為。

張淮清熟練地撩袍跪下,他雖心無所念,但是每當有煩憂之事時卻總愛來此。

男子大多分為兩類,一類是目不識丁,空有一把子力氣的大漢,這類人徐孟沅見的最多,在錦衣衛多的是,跟他們待得久了,男人身上的臭汗味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還有一類是那些整天知乎則已,滿口禮義廉恥的酸腐文人,朝堂上的文臣皆是此類,他們最見不得徐孟沅這種離經叛道,不在家相夫教子,滿手沾滿獻血的佞臣,徐孟沅對他們也是敬而遠之。

哦,還有一類,便是那宮城之中,捏著嗓子,最是會花言巧語的熏腐之餘,不過他們大概算不得男人了。

而張淮清此人,看起來弱不禁風,輕薄的衣裳下顯而易見瘦削的身骨,上次匆匆一面,徐孟沅只覺得這男人柔弱易折。

此刻他面色平和,合著眼無悲無喜地跪坐在她眼前,她卻覺得這男人身上有種跟這寺廟異常相符的神性。

神性,這個詞從她腦子裏蹦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是不是太擡舉這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了。

總之,這個男人好似與他之前所見的男子不大一樣。

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覺地就從簾幕後走了出來。

張淮清察覺到有人在註視他,他慢慢地睜開了眼。

看到憑空出現的人,他面色不改,不過徐孟沅沒有錯過他眼裏一閃而過的那絲驚詫。

下一秒,這個男子卻對自己笑了,“姑娘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徐孟沅挑了挑眉,大方地走近。

“公子怎麽能確定是我走錯了,而不是你進錯房間了呢?這裏可是我先來的。”

張淮清站了起來,這是徐孟沅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的全貌,這個人雖然看起來病懨懨的,個子倒是長得很高。

離得近了,他比徐孟沅高出一個頭。

眼前的女子依舊在打量他,張淮清直接問:“姑娘在看什麽?”

“你很高。”她心裏想著,就說了出來。

張淮清楞了一下,嘴角笑容有擴大的跡象,“多謝誇獎。”

“這並不是誇獎,我只是將我眼前所視如實所說而已。”

“如此。”他笑容不減,莞爾道。

“莫非你認識我母親?”

他忽然換了個話題,徐孟沅不明所以。

“此話何意?我如何會認識令堂?”

“既然姑娘不認識家母,為何會來此祭拜?”

剛才只是隨意進了一間房,徐孟沅自然來不及細看此內的內飾布局,此刻順著張淮清的目光往前看,他剛才正跪著的方向,擺著一塊往生碑。

她怎會沒想到,能來這白馬寺的,無非祭奠和祈福。

徐孟沅只尷尬了一瞬,她臉皮一向比較厚,“原來是此處供奉的是令堂,失敬,怪我眼拙進錯了門。”

“無妨,那姑娘可以離開了。”

“既然擾了先人的安寧,我怎好就這麽離去,不如讓我添一柱香,聊表敬意。”

這就有些死纏爛打的架勢了,換了其他人多少是要惱了,不過張淮清不同,他可是推拉好手。

“指揮使大人此番所為倒是與前幾日某所見大為不同。”

徐孟沅今日沒有穿官服,自從成了錦衣衛之後,除了當值時身著官服,平日裏也都習慣了做男子的打扮,辦事方便。女子的行頭是好看,但是對她來說過於累贅。

昨日她為了不被人發現,特意換了一身衣裙,誰料星落見了非得為她梳了一個桃花髻,這是最近在京城流行的發型,未出閣的女子也可梳得。

看著鏡子裏自己的模樣,徐孟沅都要認不出來了,這是從前沐晚舟才會做的打扮,不是徐孟沅。

於是方才他開口就叫她“姑娘”,她以為他沒有認出她來,便順水推舟,沒有表面自己的身份。

“公子莫非還在為前些日子辦差時的不愉快而介懷?我想公子該不是肚量小的人。”

“若是介懷?指揮使又該如何?”

“不如何?”

她的意思便是,介懷也得受著。

還真是霸道。

兩人談笑間,屋外有異響。

隨後槐序推門進來,他看到徐孟沅便楞住了,不過下一秒就正色道:“刑部來人,包圍了整個白馬寺。”

“刑部?”張淮清皺眉,“可知理由?”

“只說是搜查脫逃的刑犯。”

張淮清聽完不由得看向了徐孟沅,“指揮使大人可知道發生了何事?”

聽到他叫眼前的陌生女子為“指揮使大人”,槐序的驚訝毫不掩飾地表露在臉上。

徐孟沅註意到了槐序的反應,更加好奇張淮清是怎麽認出自己的。

“刑部辦差素來不與我們錦衣衛通氣,我也不知今日是哪一出。”

玄英也走了進來,“公子,來人要搜查這間屋子。”

他也看到了徐孟沅,他倒是比槐序鎮定,全程只分了一個眼神給她。

“你有沒有覺得這場景倒是分外熟悉。”

徐孟沅耳邊傳來張淮清的低語,她擡眼瞧他,他似是意有所指。

他沒等她回答,人已經走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徐孟沅想他大概是在揶揄她。

這場面確實熟悉,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不就是她要強行搜查他的馬車嗎。

見到張淮清,官差言簡意賅:“我們要搜查這間屋子。”

“刑部什麽時候有緝捕搜查之權了?”

見識過錦衣衛辦案的場面,刑部辦差的風格實在算得上溫和了。不過張淮清的懷疑也不無道理。

大周有三法司,三司各執其職,刑部總掌天下邢名及徒隸、勾覆、關禁之政令,大理寺管覆核及平反冤假錯案,都察院主掌監察百官、糾劾違法以及重大案件的審理。

而錦衣衛雖不屬於三法司之列,但其由皇帝直屬,擁有巡察緝捕之權。

那官差似也覺得不妥,言辭閃爍:“少廢話,官府有命,爾等照辦便是。”

張淮清給了玄英一個眼神,玄英心領神會,跨步上前,從懷裏掏出一枚玉佩。

“我們是靖國公府的,這是我家公子,屋內擺的是已故夫人的往生碑。”

那官差伸手接過,他仔細端詳這枚玉佩,他雖是個粗人,但是也是見過宮裏的好東西的,這玉佩在手裏的質感,他一模就知道是好料子,上面沒什麽紋飾,只有正中間刻著“靖”字。

這就足以表面他面前之人的身份。

況且張淮清氣度不凡,槐序和玄英也不似一般家仆,沒有人會質疑他的身份。

那官差將玉佩歸還,語氣緩了幾分,“公子莫怪,實在是上官有命。”

這官差倒是個有骨氣的,為人也實在,像是第一天當差似的,一板一眼的,不懂變通。

“哦,你是奉的誰的命?”

徐孟沅緩緩從內裏走出來,語調上揚。

“你又是何人?”

“徐孟沅。”這下她大方的自報家門。

那官差似被嚇了一大跳,話都有些說不清:“參,參見指揮使大人,下官是奉了侍郎的命。”

“刑部有刑犯脫逃,也該與我們支個氣,搜查犯人一事我們錦衣衛在行啊,你們要搜查之人姓甚名誰?怎會搜到這白馬寺來了?”

“那人犯名為顧邵之,被判了問斬,前些日子從刑部大牢逃走了。”

“顧、邵、之,你確定沒有說錯?”

徐孟沅聽到他的話陡然變色,臉上淩厲畢現,她又拿出指揮使那套嚇人的架子來。

“確是此人,大人認識此人?”

“不認識。帶你們的人回去吧,這裏接下去會由錦衣衛接管,這位公子說得對,緝捕搜查乃是錦衣衛的職責。”

刑部的人沒想到她會突然翻臉,面面相覷有些無措。可是她的名聲在外,且此番確實是刑部越權行事,他們不占理。

徐孟沅從腰間拿出一枚箭筒發射在天空中,白煙從箭簇中漫出,這是錦衣衛召集人的方式。

看著空中的白煙,刑部的人不甘心地撤走了,再留下來也是徒勞無益。

張淮清主仆三人倒從當事人變成了看戲的,有人替他們把這出戲給演完了。

“不愧是錦衣衛指揮使,徐大人威名在外啊。”

“張公子客氣了,憑你新任吏部侍郎的身份加上令尊的名號,刑部的人怎麽樣也得給你幾分薄面。”

徐孟沅說得意味深長,兩人都不是什麽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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