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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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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錦衣衛昨日包圍白馬寺一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朝野,今日上朝,皇帝特意問起了此事。

“徐卿,聽聞昨日你派人去了白馬寺,可有此事啊?”

皇帝端坐於上首,在受百官朝拜後,即刻出聲。

空氣有一瞬間的靜止,須臾後,徐孟沅出列。

“啟稟陛下,確有此事。”

“是嗎?”皇帝的嘴角似笑非笑,“這是何故啊?”

“這可要問吳大人了,臣是領了刑部的差。”

吳靖禮本垂首看戲,不料徐孟沅竟把他推了出來,他額角青筋抽動,還不等皇帝詢問,先一步出列請罪。

“啟稟陛下,老臣對徐大人所言一概不知,錦衣衛與刑部一概是各行其職,徐大人卻說是領了刑部的差,這可把老臣聽糊塗了。”

“朕也聽得稀裏糊塗的,徐卿不妨說得明白些。”

徐孟沅凝著吳靖禮恭順行禮的姿態,不慌不忙地開口:“敢問吳大人,昨日可是您派人圍了白馬寺?”

“一派胡言,刑部平白無故圍了白馬寺作甚?”

吳靖禮留著長須,他對著徐孟沅輕哼一聲,看起來大為羞惱,確有吹胡子瞪眼之態。

許是覺得此態不雅,吳靖禮又俯身下去,避開了徐孟沅的視線。

“吳大人莫惱,我可不是平白無故誣賴於您,昨日可是刑部先派人圍了白馬寺,口中言之鑿鑿是為緝捕脫逃的刑犯,此事大家有目共睹,陛下若不信可召寺中僧人前來問話。”

徐孟沅有理有據,皇帝瞇了瞇眼,矛頭直指吳靖禮:“吳愛卿,徐卿所言,確有其事啊?”

“陛下,臣確實不知啊。”

“陛下。”

殿中忽然有個陌生的男音響起,眾人張望之際,張淮清出列,叩首:“啟稟陛下,臣吏部侍郎張淮清有事稟報。”

皇帝新指派了靖國公的獨子為吏部侍郎的消息不脛而走,朝臣自然知曉,不過張淮清一別京城多年,今日又是他任職以來第一日上朝,於是乎沒有人認得他。

此刻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張淮清身上,尤其是位於龍座上的皇帝,銳利的視線幾乎要將他洞穿。

皇帝不出聲,他就依舊跪地不起,殿中靜得落針聲都可聞,幾個呼吸後,皇帝才讓他起身。

張淮清起身時察覺到有人在凝視他,他本能地與徐孟沅對上了眼。

吏部侍郎是從二品,官服為緋色,胸前及後背綴方形補子,繡錦雞紋樣,腰間束著革帶,頭戴烏紗。

兩人站的近,他的衣擺與徐孟沅的緋色飛魚服相撞了一瞬又分開。

“啟稟陛下,臣昨日也在白馬寺,可為徐大人做個人證。”

李秉從張淮清出列之時,臉上的肌肉就因為緊張而僵硬,若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便會看到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

吳靖禮的臉色也難看得嚇人,他的視線往某個方向看去,想到什麽又忍住了扭頭的動作。

他向側方的刑部侍郎示意,刑部侍郎硬著頭皮朗聲稟道:“陛下,是臣擅作主張,命人去的白馬寺,臣是為了抓捕犯人,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喔,有人犯出逃怎麽不見刑部稟報,還私自出兵拿人,誰給你們的膽子。”皇帝終究還是發怒了。

“是臣膽大妄為,還請陛下贖罪。”

刑部侍郎俯跪於地,額頭緊貼地面,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陛下,此事臣雖不知情,但畢竟是臣禦下無方,老臣願與侍郎同罪。不過……”吳靖禮話鋒一轉,他是勢必要將錦衣衛也拉下水了。

“刑部雖有錯處,可是錦衣衛所為也有不妥之處吧。錦衣衛可是奉了徐大人的命去圍的白馬寺,你卻說是領了我們刑部的差,此話何意?”

“徐卿作何解釋?”

徐孟沅說得懇切:“臣無需解釋,因為臣所做皆是為了陛下分憂。刑部並無緝捕之權,所以無令前去是為錯,而錦衣衛負有緝捕搜查之責,因而錦衣衛行事名正言順,還請陛下明鑒。”

“巧言令色。”吳靖禮拂袖入列,不欲再與她爭辯。

“那人犯可抓到了?”

“人已經被臣帶回詔獄。”

李秉手心出汗不止,他忍不住擡頭看向吳靖禮,吳靖禮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輕舉妄動,他深吸一口氣又低下頭去。

那刑部侍郎覆出聲:“陛下,既然是刑部的犯人,是否歸還刑部處置?”

“我還沒處置你,你還有臉開口。”

皇帝被其他人一打岔都忘了要他的存在,他偏偏要跳出來,皇帝略一思索,說:“越權行事,罰俸半年,在家面壁七日。至於人犯,就交於錦衣衛處置了。”

“臣遵旨。”

“臣遵旨。”

此事畢竟沒造成什麽嚴重的後果,皇帝還是輕輕放下了,這在徐孟沅預料之內。

等解決完這件事,皇帝才察覺,張淮清仍站在那不動。

“張淮清,朕新任的侍郎,你可還有事稟報啊?”

“稟陛下,臣無事可稟。”張淮清說完就入列了。

不過既然註意到張淮清了,皇帝又想起一事。

“春闈將近,各卿家認為,今年該由誰來任這主考官啊?”

“這……”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而皇帝的視線已悄然落在了一人身上,他手一揮,點了姚伯良的名:“姚閣老,你有何想?”

姚伯良早有準備,緩慢躬身,“臣認為,翰林院的胡蒙是最佳的人選。”

“喔,朕還以為你會推舉你的學生。”

“朝堂之上只有君臣,同僚,並無師生。”

“這話說得不錯,不過朕還是覺得張淮清更為合適。張淮清,你可願意?”

姚伯良擡眼瞥了張淮清一眼,還不待他想開口替張淮清請辭,張淮清已然應承了。

“臣必不負陛下聖恩。”

“好。”

“。。。。。。”

下了朝,姚伯良腿下生風,張淮清只能看著老師怒氣沖沖的背影遠去。

“張大人留步。”

身後清亮女聲傳來,張淮清轉身靜待徐孟沅近身後,才繼續跨步與她並排走下臺階。

“徐大人尋我有事?”

“聽聞張大人曾連中三元,乃是我朝第一人,之前不識,現如今我有一問想請張大人為我解惑。”

臺階修鑄的又高又遠,張淮清立於頂端,有種微微擡頭即可抵達天際的錯覺,他收回目光,改為俯視地面,那股眩暈感便消失了。

他朝她頷首,“徐大人客氣了,有事不妨直說。”

徐孟沅停下腳步,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張大人為何而回京?”

張淮清腳步微頓,面有訝色。

朝中對他回京之舉的猜測頗多,不過他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地問出口。

如今的朝局如一灘藏在寂靜湖泊之下的泥沼,各方勢力在多年洗牌中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而他的到來即將會打亂這盤棋局。且他一招不慎,很可能就被這片吃人的泥沼吞沒。

只是石子落入湖中尚有回音,那泥沼再深,石子落入時總會濺起泥點,讓過路之人註意到湖泊之下是什麽樣的深險地獄。

他便來做那投石問路之人。

張淮清步伐不停,與她拉開距離,也將她那直白的視線落在身後。

“自是為了加官進爵,光耀門楣。”

徐孟沅沒有跟上,張淮清終於停下來等她。

此時她在上,他在下,他需得擡頭仰望她,這是一個很有優勢的站位。她靜靜地享受了他的仰望,然後慢慢地跨步,直到兩人又站在同一階梯上。

“徐大人不信?”

“信,怎麽不信?”

徐孟沅繼續走著,這下是她把他丟在身後,“張大人,春闈主考重任在身,還望多加小心,我先走一步。”

徐孟沅回府後,吩咐緊閉大門,今日無論誰來都不見客。

星回也被她找了個理由支走,她和李吟橋來到了後院柴房中。

習慣了黑暗,門打開時,顧邵之用手遮面,等適應了這光亮後才慢慢睜開眼。

那天他與老陳為躲避追殺,慌不擇路,在道路上奔馳。馬是有靈性的動物,它認主,顧邵之一不留神就被甩下了馬背,滾進了路邊的草叢中,他沒有被黑衣人發現,便一直躲在草叢中,直到被徐孟沅她們找到。

而老陳卻不知其蹤,沿著馬蹄印,徐孟沅進了白馬寺尋找老陳,才有了其後之事。

可到最後,她也沒能找到老陳。

“從現在起,我問你答,若有假話,我便把你送到詔獄裏,聽明白了?”

她身上的緋色飛魚服,即使是路邊目不識丁的買菜郎都識得。顧邵之被關在這柴房一夜,比他一路逃上京還要狼狽,他像一棵失去了養料的樹迅速灰敗下去。

他眼珠一動不動地粘在她衣角的飛禽紋繡上,恍惚地點了點頭。

“你是何人?”

“我姓顧名邵之,江西金溪人,是今年的舉人。”

徐孟沅心中的猜測被證實,嘴角沈了下去,繼續問:“為什麽來京城?”

他猶疑了一瞬,才吶吶說道:“為了參加春闈而來。”

“你沒說實話。”

他的遲疑被徐孟沅看著眼裏,語氣重了幾分。

顧邵之還未見識過她對待詔獄裏的犯人的模樣便已經心有戚戚,不需她再施壓,他就一五一十地說了:“有人要殺我,我是為了活命才上京的。”

想到這,他忽然星靈光一現,面前之人不正是他最好的保護傘嗎?只要得到了錦衣衛的庇護,他還怕什麽殺手。

他用力地跪下去,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此刻他把這些通通都拋之腦後了。

“指揮使大人,我是今年的舉子,來京真的是為參加春闈而來,有人追殺我也是真的,那天的殺手你們也看到了,求大人保我一命。”

徐孟沅和李吟橋對視一眼,知道事情並不簡單。

“那些人是什麽人?他們為何要殺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只知道有個叫趙謙的,他給了我黃金萬兩,要我在春闈上替人代筆,我不願意,他便把我關了起來。”

顧邵之說得很急,他迫切地想要眼前的兩人相信他,一夜水米未進,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後來我打暈了關押我的人,跑了出來,片刻不停就是為了上京參加春闈。我好不容易才中了舉,我要參加春闈,我不要替人代筆。”

徐孟沅摩挲著衣袖,這是她思考慣有的小動作,顧邵之似乎被那些殺手唬住了,在驚懼之下他所說大約是真的。

這事就有些棘手了,春闈替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此事還要看替考的對象是誰。

“這裏很安全,在春闈之前我可以暫且把你藏在這裏,沒有人能傷得了你,你要做的就是安分地待著。”

“真的嗎?多謝大人。”顧邵之喜出望外。

“我留著你,自然是因為你還有用。”

“你是想……”李吟橋大概猜到了她要做什麽。

“嗯。”

她要做什麽?

自然是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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