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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我做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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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我做你的眼睛

◎我好看嗎◎

自打於敏能開口說話,於修教她的便不只是詩文。

見客時要頷首問好,遞東西時需雙手奉上,與人交談時不可隨意打斷,甚至連走路的步態、坐姿的端正,於修都一一細教。

於成海的朋友來做客,於敏端茶時腳步輕緩,將茶盞穩穩遞到此人手中,輕聲道:“叔叔,請用茶。”

那人楞了楞,轉頭對隨後進來的於修笑道:“修兒,你這妹妹的模樣做派,倒跟你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於修聽了只是笑,目光落在於敏身上,滿是欣慰。

他想起先前教於敏行禮,她總學不會屈膝的弧度,要麽太淺顯失禮,要麽太深顯笨拙,他便握著她的手腕,一點點調整角度,耐心解釋。

“女子行禮,貴在端莊,既不可失了禮數,也不可過謙顯了局促。”

如今看來,那些日子的教導,早已刻進了於敏的言行裏。

平日裏於敏跟著於修讀書,於修坐得端正,她便也挺直脊背。於修讀書時語調平緩沈穩,她念詩時也學著那般從容。

就連於修待人接物時那份溫和卻有分寸的態度,於敏也學了十足。

有次於成海的同僚上門拜訪,見於敏在旁研墨,動作嫻熟,眉眼間的沈靜與於修如出一轍,不禁打趣道:“於大人,您這一雙兒女,倒像是一個先生教出來的,連氣質都一般無二。”

親戚們聚在一起時,也總說:“敏敏這孩子,真是女生版的小於修。”

於敏聽了,總會偷偷看向於修,眼底滿是依賴。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樣,全是阿兄用無數個日夜教出來的,阿兄不僅給了她說話的能力,更給了她立身於世的氣度。

而於修看著她,也總會想起初見時那個攥著衣角、只會“咿呀”的小丫頭,只覺得時光荏苒,能看著她長成如今的模樣,便是最大的慰藉。

於敏的氣度和神態都與於修如出一轍。

可唯獨在一件事上,她與於修截然相反。

於修嗜書如命,書齋裏的典籍被他翻得頁角起皺,連夜裏挑燈都要再讀半卷。

於敏卻對滿架詩書提不起興致,讓她跟著念《詩經》,沒念兩句便眼神飄向窗外,心思早飛到了巷口的糖畫攤。

巷口的老槐樹還沒褪盡夏綠,檐角已悄悄掛上了彩線纏的紙鳶。

乞巧的風剛漫過院角的石榴花,於敏的心就早飄去了巷外的燈會。

她單手撐著腮,筆尖懸在宣紙上半天沒落下,嘴角卻噙著笑,眼裏晃著的全是那日要穿的水紅羅裙。

領口該繡幾簇纏枝蓮,裙擺要不要綴串珍珠,連和小姐妹碰面時該說些什麽,都在心裏盤算了好幾遍。

“啪嗒”一聲,狼毫滴下的墨汁在紙上暈開大片黑漬,她渾然未覺,反倒被頭頂突然落下的輕敲驚得回神。

擡頭便見於修皺著眉,指腹還停在她額間:“魂都飛去燈市了?認真些。”

於敏吐了吐舌,手指絞著衣角討價還價,“阿兄,後日的燈會我肯定去得早,今日就少抄些好不好?”

“一百遍《詩經》,抄完才準去。”於修的語氣沒半分商量。

“五十遍行不行?就五十遍,我保證寫得工工整整!”於敏奶著聲音對有些不近人情的阿兄撒嬌道。

“一百遍。”於修的話不容置喙。

於敏還想要討價還價,“那六十遍?我還幫你磨三日的墨!”

於修卻是不留餘地得將她講條件的機會堵死。

“一百遍。”

於敏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指尖戳了戳宣紙上的墨團:“八十遍……總行了吧?一百遍實在太多了。”

“一百便是一百,少一字都不行。”於修收起戒尺,目光落在她散亂的筆鋒上,“若是再心不在焉,便再加二十遍。”

於敏垮下肩膀,抓起筆在硯臺裏狠狠掭了掭墨,嘟囔著:“抄就抄,反正後日的燈會,我定然要去的。”

漏壺的水滴過三更,窗內的燭火卻還亮著。

於敏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指尖捏著的狼毫卻沒停,宣紙上的字跡從工整漸漸變得潦草。

案頭堆著的抄本才摞到一半,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夜蟲的低鳴,倒讓她想起燈會夜裏該有的熱鬧,筆下又快了幾分。

“早些抄寫完,便可以提前準備參加燈會。”她喃喃著,伸手去夠燭臺,想把跳動的火苗撥得亮些。

指尖剛碰到銅制的燈座,眼前忽然一陣發黑,連燭火的光暈都瞬間消失了。

於敏心頭一慌,手裏的筆“當啷”落在紙上,墨汁濺了滿手。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前卻還是一片模糊,只有隱約的光影在晃動。

“怎麽回事……”聲音裏帶著哭腔,她撐著案幾想站起來,卻因為看不清路,膝蓋重重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倒抽冷氣。

門軸被推開,於修端著熱好的杏仁酪走進來,剛要開口,就見於敏跌坐在地上,雙手胡亂摸著周圍的東西,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敏敏?”他快步上前將人扶起,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又看到案上散亂的抄本和打翻的墨汁,心猛地一沈。

“阿兄……我看不見了……”於敏攥住他的衣袖,聲音發顫,“眼前都是黑的,燭火也看不到了……”

於修抱著於敏躺好,轉身便抓起外袍往門外沖,片刻的功夫便找來了京城治眼睛最好的大夫。

大夫問診時,於修早已在一旁站得筆直,心揪得發緊:“大夫,我妹妹的眼睛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有大礙?”

“無妨。”老大夫捋了捋胡須,聲音沈穩。

“姑娘是連日勞累,用眼過度,又兼之身子本就虛弱,氣血不足才擾了目力,並非頑疾。我開一副養血明目的方子,一日煎服三次,再讓她閉目不視物,好生靜養,不出三五日便能好轉。”

聽到無妨二字,於修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可一想到明日便是乞巧節,於敏盼了那麽久,又急忙追問。

“那有沒有什麽法子能讓她明日便好?她盼著燈會盼了半個月,若是去不了……”他話沒說完,聲音已有些發啞。

老大夫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目疾養大於治,急不得。眼下只能慢慢調理,若強行用猛藥,反倒會傷了姑娘的眼睛根基。”

於修僵在原地,望著床上閉目躺著的於敏,指尖微微蜷起。

方才燃起的希望又沈了下去,只覺得那即將到來的燈會,此刻竟成了壓在心頭的一塊重石。

屋內燭火漸弱,只剩跳動的光暈映著兩人身影。

於敏聽得於修方才與大夫的對話,知道他定在心裏懊惱,便循著熟悉的氣息,緩緩擡起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摸索,終於觸到那片 熟悉的衣料,輕輕扯了扯。

“阿兄,”她聲音軟下來,帶著幾分刻意的輕快,“別自責啦。燈會年年都有,今年錯過了,說不定明年的燈更亮、糖畫更甜呢?”

於修心口一暖,又一酸,俯身將她輕輕攬進懷裏,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

他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敏敏,你的眼睛看不見。往後,我便做你的眼睛。”

夜漏滴答,於敏在半夢半醒間覺得喉嚨發緊,幹渴感讓她輕輕蹙起眉。

她摸索著坐起身,剛要伸腳去尋鞋,一只溫熱的手掌便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帶著熟悉的暖意。

緊接著,一個溫熱的瓷杯遞到她手中,杯壁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

“阿兄,是你嗎?”於敏下意識脫口而出。

“嗯。”

淡淡的鼻音,讓於敏心安。“原來你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於修伸手幫她攏了攏滑落的錦被,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你身子弱,又剛犯了眼疾,我守著才放心。夜裏要喝水,或是想翻身,喊我一聲就好。”

於敏握著空杯的手緊了緊,心裏泛起一陣暖意,又有些心疼。

她知道阿兄定是一夜沒合眼,便乖乖躺回床上,輕聲道:“阿兄也回去睡會兒吧,我沒事的。”

於修應了聲,卻沒離開,只是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呼吸平穩。

晨光剛漫過窗紗,於敏還沒睜開眼,就聽見於修沈穩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敏敏,我想好了,今日還是帶你去乞巧節。”

她揉了揉眼,睫毛顫了顫,語氣裏帶著幾分茫然,“可我還看不見……去了也沒意思。”

“乞巧節又不只有燈會。”於修在床邊坐下,指尖輕輕拂過她散在枕上的發絲,“你盼了許久的水紅羅裙,昨日繡娘剛送過來,不穿去讓人瞧瞧豈不可惜?”

“再說,你的那些小姐妹,一定也如你期待與她們見面那般的想和你見上一面吧。”

於敏沒再說話,心裏卻悄悄泛起暖意。

不多時,於修端來銅盆,先用帕子蘸了溫水,輕柔地幫她擦了臉,又取過梳妝匣,坐在她身後。

鏡前的銅梳齒劃過發絲時,帶著輕微的癢意。

於修的手指修長,穿過她的發間,一點點將散落的碎發攏起,動作慢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珍寶。

他選了支赤金點翠的簪子,先輕輕挑起發髻,再將簪子緩緩插入,指尖偶爾擦過她的耳後,留下一絲溫熱的觸感。

“阿兄,我想梳花冠。這個發髻和我的裙子搭。”於敏忍不住輕聲說。

於修低笑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我正給你梳花冠呢。”

他們兄妹還真是心有靈犀。

發髻梳好,他取過那件水紅羅裙,先幫她攏起裏衣的袖口,再將羅裙輕輕披在她肩上。

系帶時,他微微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頸側,於敏癢癢的,肩膀不禁瑟縮了下。

手指穿過系帶,慢慢系成一個規整的同心結,動作輕得仿佛怕碰壞了裙上繡著的纏枝蓮。

“好了。”他直起身,幫她理了理裙擺。

於敏依言轉身,羅裙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裙擺的珍珠綴子發出細碎的聲響。“阿兄,你看看我,我好看嗎?”

於修望著她,眼底滿是溫柔,聲音也軟了幾分:“當然好看啦,我們敏敏穿什麽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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