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這山河無恙，人間皆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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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這山河無恙，人間皆安（完）
會議室的光線被刻意調暗，長桌盡頭，巨大的電子屏幕分割成數個區塊，實時傳遞著香港各個要害節點的監控影像：龍鼓灘變電站、青山發電廠、跨境高壓輸電塔、政府總部大樓……
一切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到極致的壓力，那是大戰前特有的沈寂。
夏星灼坐在長桌中段靠邊的位置，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衫，臉色依舊有些失血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映著屏幕的微光，裏面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惶惑，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靜。
“夏星灼同志。” 顧遠山的聲音將她從回憶裏拽了出來——那片冰冷、搖晃的地下水道，鹹腥的海風，還有灰狼塞進她手心的、邊緣硌人的金屬薄片。
她倏然擡眼，顧遠山坐在長桌另一端，臉色依舊帶著病愈後的灰敗，但那雙眼睛銳利如昔，他看著她的眼神很覆雜——有關切，有欣慰，還有一種老特工對後輩完成不可能任務後那種隱晦的讚許。
“到。”她應聲，聲音平穩。
顧遠山把面前那份剛剛由機要人員送進來的加密簡報推過桌面。
夏星灼接過，指尖觸到特種紙張特有的粗糲感。
簡報上的文字，客觀陳述了陸豐通過俄羅斯方面的“深水渠道”主動聯系了中方，提供了一份關於艦載高效液冷系統核心數據的參數。
顧遠山同志隨即通過同渠道建立了加密通訊。
顧遠山的聲音通過特殊加密線路，平靜地響起：“陸豐先生，你提供的第一個數據包，我們初步驗證了部分參數，價值驚人，你想要什麽，我們可以談，但是你要知道你與我們之間的血債，並未勾銷。”
陸豐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但每個字都像粗糲的砂石般硬朗：“顧科長，講血債……我兄弟們的命系唔系命？你們‘天鷹’的子彈，打穿的唔止系我條船！但，今日我唔系來同你計舊賬的，計唔清！我來，系同你們做交易。”
“那個液冷數據，系我第一個籌碼，我手上還有第二樣東西——‘B計劃’，由倫敦站策劃、旨在回歸前夕癱瘓港城關鍵基礎設施的恐怖行動。”
他的話語落，線路內傳來極輕微的吸氣聲：“條件？”
“我要同可以做主的人講。”
幾秒後，一個更沈穩、更厚重的聲音接入了線路：“陸豐，我系廬山。”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威壓，宣告著最高決策者的介入。
“好，終於來咗個可以做主的。”
“陸豐，”廬山的聲音波瀾不驚，卻蘊含著鋼鐵般的意志與不容置疑的力量：“對於任何企圖破壞香港回歸、危害國家安全的恐怖行動，我們都有充分的預案和雷霆手段，他們不會得逞。”
“我知你們有能力，你們可以粉碎行動，捉到幾個‘清潔工’，但系你們拎唔到倫敦站策劃的鐵證！沒鐵證，在國際上，呢件事就只系一單‘本土極端分子’的瘋狂行為，他們照樣可以攪渾水、落多的雷！”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我可以給鐵證你們----交易錄音、武器來源的貨運單、倫敦站支付傭金的瑞士賬戶流水、人員名單、行動時間表……還有那些暗藏在香港各個角落、等住在回歸之後繼續搞風搞雨的暗樁，我可以將呢些東西，連人帶證據，一齊打包送到你們面前。
用一場人贓並獲、證據確鑿的‘反恐大捷’，在回歸談判的最後一刻，為你方贏得壓倒性的輿論同外交優勢，呢個籌碼，廬山先生，夠唔夠重？”
廬山同志的聲音在片刻的沈吟後，再次響起，語氣如深海般難以測度：“你要交易什麽？”
陸豐的回答斬釘截鐵：“夏星灼母女同葉頌棣的平安。”
“她們本就是中國公民，”廬山的聲音沈穩如山：“國家自然會依法保障其安全，葉頌棣情況有些特殊，但是我們也做了周全的安排。”
“唔夠！”陸豐厲聲打斷，語氣帶著一種孤狼般的決絕：“我要的唔系那種隱姓埋名、東躲西藏的‘保護’！系堂堂正正，活在光天化日之下，唔使時時刻刻擔心從邊個角落射來黑槍那種平安！
他們現在上咗倫敦站的‘國家清洗名單’，廬山先生，你比我更明呢個意味著什麽！全球追殺，不死不休！
你們可以護一時，可以護一世咩？可以頂得住源源不絕的外交施壓、層出不窮的‘意外’事故、潛伏暗樁的致命一擊咩？”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透過電流傳來，帶著鐵一般的寒意：“我要的，系用我手上的東西，換他們永久脫離呢個漩渦的國家級承諾同保障！
尤其系阿灼……她唔可以再做你們的‘釘子’喇，放咗她，給她徹底自由。”
“第二，我侄女葉頌儀，葉氏集團的新總裁，保護她，確保她人身安全，同時給她必要的商業便利，她系個幹凈的生意人。”
“第三，‘天鷹’對我身邊核心人員（灰狼等）的一切行動，永久終止，作為回報，”陸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將自身價值榨取到極致的冷酷：“我可以令‘磐石’成為你們插在‘大衛之星’（指以腓尼基情報機構摩薩德）心臟上的一條導管。”
廬山的聲音瞬間捕捉到關鍵：“你想當雙面間諜？”
“唔系，”陸豐糾正，聲音平靜得可怕：“系‘三面’，‘磐石’在腓尼基的生意，三分一的客戶同摩薩德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我們幫他們改裝武器系統、測試新裝備、在中東某些‘唔方便出面’的地方做物流，從今日起，‘磐石’每一份交給摩薩德的報告，都會多一個讀者！廬山先生，你知呢個意味什麽，呢個價值，沒法用錢衡量！”
“我們需要時間驗證你提供的‘B計劃’情報。”
“你們有48個鐘。”
“可以，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倫敦站通過某個特殊渠道，向我們‘透露’了一個消息：夏星灼同志藏身白鯊巢，而你，將會在三日內親手處置她，他們想逼你走投無路，徹底成為他們手中見不得光的刀。”
陸豐一聲極低的笑，幹澀而嘲弄：“我唔意外，從我拎到那份‘B計劃’開始，我就知，唔管事成唔成，我都死硬。
區別只在於，系死在他們滅口那陣，還系死在你們槍下，或者……死在我自己揀的時候。”
他停了一瞬，聲音裏那份嘲弄淡去，剩下一種孤註一擲的算計：“所以，我要同你們做個局，將計就計。”
“具體方案。”
“他們放出呢個消息，無非三個目的：第一，逼我親手殺阿灼，徹底斷我的念想；第二，他們想用阿灼做餌，釣出你們收埋在港英系統裏面，那粒最重要的釘；第三，逼我同你們不死不休，凈系做他們指邊度，咬邊度的狗！
我建議，你們就給粒釘‘動起身’，讓他擺出不惜一切、強攻白鯊巢救人的架勢，以莫裏斯那班人的多疑同狠辣，他們絕對唔會給‘阿灼’生勾勾被救出的機會，一旦他們認為救援行動系真，而且可能成功……他們會即刻派出‘清潔工’，執行‘寧殺錯，莫放過’！”
夏星灼閱讀簡報的手指微微一頓，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她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密室——陸豐拽著那個與她一模一樣的“二號”沖進密道時，最後看向她的那一眼，沙蠍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她的關節，力道精準，透著冰冷的殺意，她沒掙紮，心裏平靜如水，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有一種奇怪的篤定——就系無論陸豐講出幾狠的話，她都覺他，唔會傷害她。
陸豐和二號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就在密道門合攏的瞬間，一直沈默著佇立在後側的“灰狼”，一步跨到她面前，他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顧老師話，你舊年種的那棵菩提樹，開花喇。”
夏星灼瞳孔驟縮！呢個系她同顧遠山約定的、絕沒第三人知的緊急暗語！
灰狼唔等他反應，迅速將一個冰涼、邊緣帶住微型接口的金屬薄片強行塞入他手心，語速快如連珠：“豐哥同你的人聯系上喇，裏面系倫敦站策劃‘B計劃’的會議錄音，豐哥……他將微型錄音機……縫在自己腹部的傷口裏面帶出來的！
他叫我帶你行地下水道，船在出口等緊，系你們的人！”
灰狼一邊快速講，一邊扶住她行向另一處隱蔽的地道入口。
腥鹹的海風猛烈灌入，在送夏星灼登上那艘接應快艇的瞬間，呢個向來沈默寡言、只知執行命令的悍勇漢子，那張給硝煙熏黑、額角還帶住凝固血痕的面上，表情異常別扭，他嘴唇嚅囁咗幾下，終於還系沒忍住，他帶住一股豁出去的憨直同懇求：
“阿嫂……我知我沒資格講呢些話……豐哥以前……系做錯咗事，傷咗你……但……好多時候，他真系沒得揀……阿嫂，豐哥好鐘意你嘅，為你連命都可以唔要……你可唔可以……唔好怪他喇？” 講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的地道中。
簡報上的文字繼續在夏星灼眼底流淌：
陸豐講：“然後，我會借機令那個覆制品死，令另一個扮阿灼‘死’在他們面前，真正的阿灼，我會給她從地下水道離開，你們的船在那度等緊，這樣阿灼就可以安全脫身，而倫敦站亦會更加信我，認定我除咗跟他們，已經無路可行。”
“可以，你提供白鯊巢的完整結構圖、密道位置、撤離路線。”
“好，結構圖十分鐘後傳到加密通道。”
簡報上清晰的寫著：廬山同志批準執行代號“天劍”的反制行動方案，以陸豐提供的情報為基石，整合各方資源，制定周密計劃，核心目標：全殲來犯之“清潔工”及“B計劃”執行小組，繳獲武器及行動證據鏈，掌握倫敦站策劃恐怖襲擊的無可辯駁鐵證。
陸豐執行‘誘餌計劃’：以自身為“餌”，利用倫敦站方執行“B計劃”前必然進行的人員集結同武器最後調試階段，將倫敦站派遣的“精英”、潛伏的“暗樁”頭目、以及部分核心行動人員，聚集到其預設的“B計劃”備用指揮節點，隨後，由陸豐本人，通過一次性的高能加密信標，將精確坐標同建築結構弱點實時發送至我方內線，由我方遠程精確火力，實施清除。
在制定執行方案後，廬山最後問了陸豐一個問題：“陸豐，你給出的任何一項籌碼都足以換取你自己的一條生路。”
“唔使。”陸豐的聲音好平靜，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註定的結局：“有的債，系必須要還的.....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透過電流傳來，帶住一種疲憊的釋然：“我呢種人，生勾勾都只系一把刀，刀銹咗，斷咗，最後可以劈開一條路，給幹凈的人行過去……都算沒白沾呢一身血。”
他的聲音忽然輕咗，好似在自言自語：“債還完喇，先可以幹幹凈凈去投胎。”
簡報到呢度戛然而止。
夏星灼擡起眼，她的面色在冷光的映照下，比之前更加蒼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褪盡喇，凈返一層薄冰覆蓋在精致的輪廓上。
顧遠山看著她，沈聲開口，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星灼同志，經中央批準：你同葉頌棣同志，以及你女兒，未來的安全同自由將會得到永久性、最高級別的保障，你‘菩提樹’的身份，隨著此次‘天劍’行動結束，將會永久封存！
你以後，只系夏星灼——一個優秀的從事影視事業的藝術家，這個是我們對一個在覆雜戰線上做出卓越貢獻的同志的鄭重安排，亦是對……陸豐的承諾。”
夏星灼沒出聲，面上的蒼白仿佛凝固咗，只有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極細微的漣漪蕩開，又瞬間給冰層覆蓋，她極輕微的點咗一下頭，動作細微得如同蝶翼的顫動。
就在呢個時候，會議室裏面，一部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機要秘書迅速接起，聽了一句，他擡頭望向廬山的方向，低聲匯報：“首長，陸豐的線路，指定要求同夏星灼同志通話。”
廬山點頭：“接過來。”
“夏同志，線路已轉接至三號位，通話時間限制：八分鐘。請。”
夏星灼站起身，她行向電話機，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她接過話筒，軍用話筒特有的冰涼觸感，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臟。
“系我。”她講。
陸豐的聲音從電話裏面傳來，透過層層加密同轉接，有些失真，沙啞，卻奇異地清晰：“阿灼，我在瑞士聯合銀行，用你的名開咗個戶頭，裏面存咗我們個女到十八歲的‘利是’。”他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的家事：“密碼……系你的生日，倒序。”
夏星灼握住話筒，指尖的冰涼已經蔓延到成只手。
“還有……”陸豐的聲音頓咗頓，似乎調整咗一下呼吸：“我……見到個女喇，你們的人，給我睇咗她的錄像。”
夏星灼驀然擡眼，望向顧遠山。
顧遠山對他微微頷首，在“天劍”行動方案被批準後，廬山親自下達指令：通過最高級別的安全線路，向陸豐傳輸了一段嬰兒的實時畫面。
電話裏面，陸豐的聲低咗落去，帶住一種難以置信的輕柔，仿佛怕驚擾咗某個易碎的夢：“她……好細粒，比我想象還要細粒，對眼……光亮亮，睜開一下，又閉上，似你；個鼻……高高的，似我……她真系……一部分似我，一部分……似你......”
電話裏面凈返電流的沙沙聲，同他壓抑的、略顯粗重的呼吸，好幾秒，他先至又開口： “阿灼，我問你一件事，你中毒之後，明明可以借機流咗個胎，坐實華女親手‘殺死’我在呢個世上唯一的細路，令我一世同她烙低血仇，彼此憎恨，自相殘殺……”
夏星灼對眼望住窗外，耳邊系陸豐輕問的聲音：“點解你沒這樣做？點解……要搏命生她出來？保護她？”
夏星灼沈默住，然後，她對住話筒，緩緩吐出：“我輸得起自己，”她停住咗，窗外的燈光在她的瞳孔裏映出細碎的光點，似寒星，亦似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我輸唔起阿棠的細佬。”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夏星灼聽到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吸氣聲，好似有人用盡全力，先至將心口裏面翻湧的什麽東西狠狠壓咗返去，接住，系更長久的沈默，沈默到令她幾乎以為線路已經中斷，直到陸豐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聲音裏面有什麽東西破碎咗，又有什麽東西在破碎後奇異地凝固、沈澱，似跋涉咗無盡黑暗、終於在廢墟盡頭窺見一線天光的人，帶住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同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溫柔的……了然：“好。”
他只講咗一個字，仿佛千言萬語，都融進咗呢一個音節裏面。
“阿灼。”他喚他，聲音溫柔而沙啞：“我唔識寫詩……細個那陣，跟我阿爸出海打漁，他教過我一只我們疍家人的船歌。” 他清咗清喉嚨，似乎有啲赧然，但隨即，那低沈、沙啞、帶住濃厚鄉音同粗獷生命力的歌聲，便透過話筒，緩慢而清晰地流淌出來：
“阿哥出船去遠洋咯
阿妹守屋望月光
海上風浪高過山喲
阿妹莫驚
阿哥脊梁硬過鋼
若有一日唔返來咯.....
定系龍王邀共飲
阿妹嫁個好人家喲
兒孫滿堂福壽長……”
他唱得好慢，每一個音符都重得如同命運的嘆息，呢個系一個在海上漂咗半世的男人，從肺腑裏面掏出來的、最原始的聲音，它沈甸甸的，撞入聽者的心裏面。
唱完喇，電話裏面凈返他略顯急促的呼吸，同隱約的、遙遠的背景雜音——似系風聲，又似系某種機械的低鳴：“阿灼……”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住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那顫抖底下，系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希冀：“阿灼，如果下世……我幹幹凈凈的去遇見你……你可唔可以……揀我一下？”
他講完，沒等她的回答： “哢噠，”一聲輕響，他掛斷咗電話。
港城，新界北，某廢棄雷達站地下指揮中心。
話筒擱低，陸豐仰起頭，深深吸咗一口氣，眼眶潮紅，喉結劇烈滾動咗幾下，最終什麽聲都沒發出。
他愛阿灼，呢份愛來得太遲，他遇見她那陣，他已陷在泥濘血腥中；呢份愛來得太荒唐，紮根在最唔應該生長的廢墟上。
但他呢條從泥濘、背叛、殺戮裏面爬出來的爛命，呢一世，只系在阿灼身上，先至得到過哪怕虛幻卻亦真實可觸的溫暖；她曾給過他一個“家”的錯覺；給過他被人全心依賴、珍視的錯覺；給過他一個男人對“父親”呢個身份的卑微憧憬……那些耳鬢廝磨的溫存夜晚，那些她挨在他心口慵懶撒嬌的清晨，那些她因為他一句話而驟然亮起的眼眸……
都系他灰暗血腥人生裏面偷來的、唔敢置信的光……
現在，該還了。
陸豐行到窗前，窗外系沈睡中的香港，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似碎鉆一樣灑在水面上，蜿蜒的山道上車燈如流螢，遠處中環的摩天樓群在夜色中沈默矗立。
呢個系他出世的城市，他在呢度掙紮，在呢度過活，恨過，愛過……稱王稱霸過，亦都狼狽逃竄過……
現在，他要在呢度死去。
都好，他諗，落葉歸根。
“灰狼。”他對住耳麥講，聲音恢覆咗慣常的冷硬：“帶班兄弟撤，跟第二套路線，去三號碼頭，船已經準備咗，直接開公海。”
“大佬！你同我們一齊走！一定有其他辦法！”灰狼在電話裏面吼！
“走，執行命令！”陸豐不容置疑的打斷他：“呢個系我最後一個命令。”
耳麥裏面傳來灰狼壓抑的、帶住濃重鼻音的聲：“……系，大佬。”
“兄弟，保重。”陸豐講完，切斷咗通訊。
現在，他真系凈返一個人喇。
他行到房間中央的控制臺前，屏幕上顯示住“B計劃”最終執行倒計時，其中幾個光點標註住特殊符號——那些系倫敦站直接派來的“督導員”同關鍵技術員，所有人都在等淩晨四點的行動指令，他們唔知，指令永遠唔會來喇。
陸豐調出加密發送界面，輸入一長串覆雜的驗證碼，連接上顧遠山留給他的、一次性的最高級別軍用衛星信道。
他最後望咗一眼窗外港城的燈火，然後，他撳低咗發送掣。
一組精確的坐標數據，連同整個“B計劃”的人員名單、裝備清單、通信頻率，瞬間化為加密電波，穿透雲霄，飛向周志豪指揮部。
陸豐點著咗一支煙，他見到遠處的夜空裏面，有一點極細的光，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劃破天際，朝呢個方向飛來。
似流星？唔系。
系晨曦來臨前，最後一道撕破夜幕的劍光。
在身體給烈焰同沖擊撕碎的瞬間，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的最後一剎，他在碎片光影裏面，見到阿灼在空蕩的彌敦道奔跑，高跟鞋甩在身後，白玉似的腳掌踏碎霓虹倒影。
風掀起她的裙擺，她轉身望住他，眼底跳動住狡黠而熾烈的光，同他講：“陸豐，做我的情人金主？或者……或者……做我的香港？”
“好。”他輕聲應她，用盡最後氣力，朝住那片幻影，伸出手。
光吞沒咗一切。
同一時間。
“X先生”同莫裏斯，正等緊“B計劃”的行動回音。
突然，遠處天際傳來一聲沈悶如雷的巨響！接住，刺目的火光映紅咗他們所在的窗欞！
兩人霍然起身沖到窗邊，只見新界方向，烈焰同濃煙正升騰而起！
“唔……沒可能……”X先生喃喃道。
他們兩人的面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充滿咗極致的驚恐同難以置信！
幾乎同時！X先生攜帶的貼身加密通訊器瘋狂震動起來，一條標住三個紅色驚嘆號的緊急信息彈出屏幕。
X先生望住屏幕，身體晃咗晃，面如死灰。
而莫裏斯的耳麥裏面，亦都傳來倫敦站總部近乎崩潰的緊急通訊，聲線尖銳而絕望：“莫裏斯！剛剛收到三份最高等級外交照會！北京、華盛頓、莫斯科同時要求緊急召開聯合國安理會會議，議題系‘英國在香港回歸前策劃實施放射性恐怖襲擊’！
新華社已經公布咗關鍵證據音頻！首相府暴怒！命令你即刻銷毀所有痕跡，啟動最高等級撤離程序，即刻……”
後面的話，莫裏斯已經聽唔見喇，他頹然挨在墻上，望住窗外那映紅天際的死亡之光，知一切都完喇，他的政治生命，甚至他的餘生。
1997年6月28日·倫敦秘密談判室。
中方代表將厚厚的證據文件夾放在英方代表面前，英方首席代表望住那疊幾乎有半米高的材料，面色從鐵青轉為慘白。
談判持續咗七十二個鐘。
淩晨，一份蓋有英國外交大臣親筆簽名、皇家火漆封印的《關於確保香港平穩過渡的補充諒解備忘錄》簽署。
核心條款包括：
一、英國政府正式譴責“個別情報人員的擅自及犯罪行為”，承諾全面調查並追究責任。
二、英方無條件保證7月1日政權交接儀式的絕對順利與安全，移交流程全面配合中方安排。
三、 英方在九龍塘、淺水灣等四處原計劃用於“特殊用途”的地產項目，無償移交給中方。
四、最後，有一條唔起眼的附加條款：“英方永久終止對夏星灼女士、葉頌棣先生（及其直系親屬）的一切調查、追蹤同潛在行動，保證該等人員在任何英國主權或控制區域內享有完全的法律保護及人身自由；無條件移交與夏星灼女士相關的所有生物特征采集樣本、原始數據及任何形式的衍生數據，銷毀其在本協議生效前已進行的一切分析、模擬同建模記錄，並在移交後永久終止與此生物特征相關的任何形式的研究、覆制、應用及其他開發行為。
此條款為本次協議不可分割之一部分，違約將導致協議整體失效及證據全面公開。”
簽字欄裏面，英方代表的筆跡極其用力，幾乎劃破紙面。
同日，倫敦站遠東事務處處長克萊·巴頓“被休假”，三個月後提前退休。
莫裏斯·斯坦福從所有公開記錄中消失，據情報顯示，他被調往北非某沙漠監聽站，餘生將會在四十度高溫同沙塵暴中度過。
1997年7月1日，零點。
香港會議展覽中心，中英香港政權交接儀式現場。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同香港特別行政區區旗，在《義勇軍進行曲》的鏗鏘旋律中，緩緩升起。
百年屈辱，一朝洗雪。
會場內，掌聲如雷，好多人淚流滿面。
會場外，香港的街道上擠滿咗歡呼的人群。
煙花在維多利亞港上空次第綻放，金色的、紅色的、紫色的光，照亮咗一張張激動而自豪的臉。
長江、黃河、昆侖、太行，呢片古老土地的山川河流，在呢一刻，同香江的潮水共同澎湃。
夏星灼沒去現場。
她站在落地窗前，心口抱住熟睡的嬰兒， 電視裏面傳來交接儀式的現場直播，主持人的聲線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窗外的夜空裏面，最後一朵煙花散盡，化作漫天金色的細雨，緩緩飄落。
她低低頭，望住個女恬靜的睡顏，小家夥的眼睫毛好長，在眼瞼下投出兩道細細的陰影。
夏星灼伸出手，極輕極輕噉，掂咗掂個女的面珠。
“曦曦，你睇，天光喇。”
夏曦——破曉之光，迎接新生。
窗外，維多利亞港靜默而輝煌。
電視裏，國歌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經久不息。
夏星灼凝視著女兒，凝視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
雲層染成淡金，將海水鍍上粼粼的碎銀，那光很慢，很堅定，一寸一寸地，驅散著最後的夜色，照亮這片等待了整整一百五十六年的土地。
夏星灼抱緊女兒，將臉輕輕貼在孩子散發著奶香的、溫熱的額頭上。
東方之珠，回家了。
而有些人，永遠留在了昨夜。
願這山河無恙，人間皆安，晨光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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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到極致的壓力，那是大戰前特有的沈寂。
夏星灼坐在長桌中段靠邊的位置，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衫，臉色依舊有些失血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映著屏幕的微光，裏面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惶惑，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靜。
“夏星灼同志。” 顧遠山的聲音將她從回憶裏拽了出來——那片冰冷、搖晃的地下水道，鹹腥的海風，還有灰狼塞進她手心的、邊緣硌人的金屬薄片。
她倏然擡眼，顧遠山坐在長桌另一端，臉色依舊帶著病愈後的灰敗，但那雙眼睛銳利如昔，他看著她的眼神很覆雜——有關切，有欣慰，還有一種老特工對後輩完成不可能任務後那種隱晦的讚許。
“到。”她應聲，聲音平穩。
顧遠山把面前那份剛剛由機要人員送進來的加密簡報推過桌面。
夏星灼接過，指尖觸到特種紙張特有的粗糲感。
簡報上的文字，客觀陳述了陸豐通過俄羅斯方面的“深水渠道”主動聯系了中方，提供了一份關於艦載高效液冷系統核心數據的參數。
顧遠山同志隨即通過同渠道建立了加密通訊。
顧遠山的聲音通過特殊加密線路，平靜地響起：“陸豐先生，你提供的第一個數據包，我們初步驗證了部分參數，價值驚人，你想要什麽，我們可以談，但是你要知道你與我們之間的血債，並未勾銷。”
陸豐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但每個字都像粗糲的砂石般硬朗：“顧科長，講血債……我兄弟們的命系唔系命？你們‘天鷹’的子彈，打穿的唔止系我條船！但，今日我唔系來同你計舊賬的，計唔清！我來，系同你們做交易。”
“那個液冷數據，系我第一個籌碼，我手上還有第二樣東西——‘B計劃’，由倫敦站策劃、旨在回歸前夕癱瘓港城關鍵基礎設施的恐怖行動。”
他的話語落，線路內傳來極輕微的吸氣聲：“條件？”
“我要同可以做主的人講。”
幾秒後，一個更沈穩、更厚重的聲音接入了線路：“陸豐，我系廬山。”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威壓，宣告著最高決策者的介入。
“好，終於來咗個可以做主的。”
“陸豐，”廬山的聲音波瀾不驚，卻蘊含著鋼鐵般的意志與不容置疑的力量：“對於任何企圖破壞香港回歸、危害國家安全的恐怖行動，我們都有充分的預案和雷霆手段，他們不會得逞。”
“我知你們有能力，你們可以粉碎行動，捉到幾個‘清潔工’，但系你們拎唔到倫敦站策劃的鐵證！沒鐵證，在國際上，呢件事就只系一單‘本土極端分子’的瘋狂行為，他們照樣可以攪渾水、落多的雷！”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我可以給鐵證你們----交易錄音、武器來源的貨運單、倫敦站支付傭金的瑞士賬戶流水、人員名單、行動時間表……還有那些暗藏在香港各個角落、等住在回歸之後繼續搞風搞雨的暗樁，我可以將呢些東西，連人帶證據，一齊打包送到你們面前。
用一場人贓並獲、證據確鑿的‘反恐大捷’，在回歸談判的最後一刻，為你方贏得壓倒性的輿論同外交優勢，呢個籌碼，廬山先生，夠唔夠重？”
廬山同志的聲音在片刻的沈吟後，再次響起，語氣如深海般難以測度：“你要交易什麽？”
陸豐的回答斬釘截鐵：“夏星灼母女同葉頌棣的平安。”
“她們本就是中國公民，”廬山的聲音沈穩如山：“國家自然會依法保障其安全，葉頌棣情況有些特殊，但是我們也做了周全的安排。”
“唔夠！”陸豐厲聲打斷，語氣帶著一種孤狼般的決絕：“我要的唔系那種隱姓埋名、東躲西藏的‘保護’！系堂堂正正，活在光天化日之下，唔使時時刻刻擔心從邊個角落射來黑槍那種平安！
他們現在上咗倫敦站的‘國家清洗名單’，廬山先生，你比我更明呢個意味著什麽！全球追殺，不死不休！
你們可以護一時，可以護一世咩？可以頂得住源源不絕的外交施壓、層出不窮的‘意外’事故、潛伏暗樁的致命一擊咩？”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透過電流傳來，帶著鐵一般的寒意：“我要的，系用我手上的東西，換他們永久脫離呢個漩渦的國家級承諾同保障！
尤其系阿灼……她唔可以再做你們的‘釘子’喇，放咗她，給她徹底自由。”
“第二，我侄女葉頌儀，葉氏集團的新總裁，保護她，確保她人身安全，同時給她必要的商業便利，她系個幹凈的生意人。”
“第三，‘天鷹’對我身邊核心人員（灰狼等）的一切行動，永久終止，作為回報，”陸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將自身價值榨取到極致的冷酷：“我可以令‘磐石’成為你們插在‘大衛之星’（指以腓尼基情報機構摩薩德）心臟上的一條導管。”
廬山的聲音瞬間捕捉到關鍵：“你想當雙面間諜？”
“唔系，”陸豐糾正，聲音平靜得可怕：“系‘三面’，‘磐石’在腓尼基的生意，三分一的客戶同摩薩德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我們幫他們改裝武器系統、測試新裝備、在中東某些‘唔方便出面’的地方做物流，從今日起，‘磐石’每一份交給摩薩德的報告，都會多一個讀者！廬山先生，你知呢個意味什麽，呢個價值，沒法用錢衡量！”
“我們需要時間驗證你提供的‘B計劃’情報。”
“你們有48個鐘。”
“可以，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倫敦站通過某個特殊渠道，向我們‘透露’了一個消息：夏星灼同志藏身白鯊巢，而你，將會在三日內親手處置她，他們想逼你走投無路，徹底成為他們手中見不得光的刀。”
陸豐一聲極低的笑，幹澀而嘲弄：“我唔意外，從我拎到那份‘B計劃’開始，我就知，唔管事成唔成，我都死硬。
區別只在於，系死在他們滅口那陣，還系死在你們槍下，或者……死在我自己揀的時候。”
他停了一瞬，聲音裏那份嘲弄淡去，剩下一種孤註一擲的算計：“所以，我要同你們做個局，將計就計。”
“具體方案。”
“他們放出呢個消息，無非三個目的：第一，逼我親手殺阿灼，徹底斷我的念想；第二，他們想用阿灼做餌，釣出你們收埋在港英系統裏面，那粒最重要的釘；第三，逼我同你們不死不休，凈系做他們指邊度，咬邊度的狗！
我建議，你們就給粒釘‘動起身’，讓他擺出不惜一切、強攻白鯊巢救人的架勢，以莫裏斯那班人的多疑同狠辣，他們絕對唔會給‘阿灼’生勾勾被救出的機會，一旦他們認為救援行動系真，而且可能成功……他們會即刻派出‘清潔工’，執行‘寧殺錯，莫放過’！”
夏星灼閱讀簡報的手指微微一頓，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她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密室——陸豐拽著那個與她一模一樣的“二號”沖進密道時，最後看向她的那一眼，沙蠍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她的關節，力道精準，透著冰冷的殺意，她沒掙紮，心裏平靜如水，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有一種奇怪的篤定——就系無論陸豐講出幾狠的話，她都覺他，唔會傷害她。
陸豐和二號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就在密道門合攏的瞬間，一直沈默著佇立在後側的“灰狼”，一步跨到她面前，他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顧老師話，你舊年種的那棵菩提樹，開花喇。”
夏星灼瞳孔驟縮！呢個系她同顧遠山約定的、絕沒第三人知的緊急暗語！
灰狼唔等他反應，迅速將一個冰涼、邊緣帶住微型接口的金屬薄片強行塞入他手心，語速快如連珠：“豐哥同你的人聯系上喇，裏面系倫敦站策劃‘B計劃’的會議錄音，豐哥……他將微型錄音機……縫在自己腹部的傷口裏面帶出來的！
他叫我帶你行地下水道，船在出口等緊，系你們的人！”
灰狼一邊快速講，一邊扶住她行向另一處隱蔽的地道入口。
腥鹹的海風猛烈灌入，在送夏星灼登上那艘接應快艇的瞬間，呢個向來沈默寡言、只知執行命令的悍勇漢子，那張給硝煙熏黑、額角還帶住凝固血痕的面上，表情異常別扭，他嘴唇嚅囁咗幾下，終於還系沒忍住，他帶住一股豁出去的憨直同懇求：
“阿嫂……我知我沒資格講呢些話……豐哥以前……系做錯咗事，傷咗你……但……好多時候，他真系沒得揀……阿嫂，豐哥好鐘意你嘅，為你連命都可以唔要……你可唔可以……唔好怪他喇？” 講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的地道中。
簡報上的文字繼續在夏星灼眼底流淌：
陸豐講：“然後，我會借機令那個覆制品死，令另一個扮阿灼‘死’在他們面前，真正的阿灼，我會給她從地下水道離開，你們的船在那度等緊，這樣阿灼就可以安全脫身，而倫敦站亦會更加信我，認定我除咗跟他們，已經無路可行。”
“可以，你提供白鯊巢的完整結構圖、密道位置、撤離路線。”
“好，結構圖十分鐘後傳到加密通道。”
簡報上清晰的寫著：廬山同志批準執行代號“天劍”的反制行動方案，以陸豐提供的情報為基石，整合各方資源，制定周密計劃，核心目標：全殲來犯之“清潔工”及“B計劃”執行小組，繳獲武器及行動證據鏈，掌握倫敦站策劃恐怖襲擊的無可辯駁鐵證。
陸豐執行‘誘餌計劃’：以自身為“餌”，利用倫敦站方執行“B計劃”前必然進行的人員集結同武器最後調試階段，將倫敦站派遣的“精英”、潛伏的“暗樁”頭目、以及部分核心行動人員，聚集到其預設的“B計劃”備用指揮節點，隨後，由陸豐本人，通過一次性的高能加密信標，將精確坐標同建築結構弱點實時發送至我方內線，由我方遠程精確火力，實施清除。
在制定執行方案後，廬山最後問了陸豐一個問題：“陸豐，你給出的任何一項籌碼都足以換取你自己的一條生路。”
“唔使。”陸豐的聲音好平靜，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註定的結局：“有的債，系必須要還的.....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透過電流傳來，帶住一種疲憊的釋然：“我呢種人，生勾勾都只系一把刀，刀銹咗，斷咗，最後可以劈開一條路，給幹凈的人行過去……都算沒白沾呢一身血。”
他的聲音忽然輕咗，好似在自言自語：“債還完喇，先可以幹幹凈凈去投胎。”
簡報到呢度戛然而止。
夏星灼擡起眼，她的面色在冷光的映照下，比之前更加蒼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褪盡喇，凈返一層薄冰覆蓋在精致的輪廓上。
顧遠山看著她，沈聲開口，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星灼同志，經中央批準：你同葉頌棣同志，以及你女兒，未來的安全同自由將會得到永久性、最高級別的保障，你‘菩提樹’的身份，隨著此次‘天劍’行動結束，將會永久封存！
你以後，只系夏星灼——一個優秀的從事影視事業的藝術家，這個是我們對一個在覆雜戰線上做出卓越貢獻的同志的鄭重安排，亦是對……陸豐的承諾。”
夏星灼沒出聲，面上的蒼白仿佛凝固咗，只有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極細微的漣漪蕩開，又瞬間給冰層覆蓋，她極輕微的點咗一下頭，動作細微得如同蝶翼的顫動。
就在呢個時候，會議室裏面，一部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機要秘書迅速接起，聽了一句，他擡頭望向廬山的方向，低聲匯報：“首長，陸豐的線路，指定要求同夏星灼同志通話。”
廬山點頭：“接過來。”
“夏同志，線路已轉接至三號位，通話時間限制：八分鐘。請。”
夏星灼站起身，她行向電話機，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她接過話筒，軍用話筒特有的冰涼觸感，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臟。
“系我。”她講。
陸豐的聲音從電話裏面傳來，透過層層加密同轉接，有些失真，沙啞，卻奇異地清晰：“阿灼，我在瑞士聯合銀行，用你的名開咗個戶頭，裏面存咗我們個女到十八歲的‘利是’。”他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的家事：“密碼……系你的生日，倒序。”
夏星灼握住話筒，指尖的冰涼已經蔓延到成只手。
“還有……”陸豐的聲音頓咗頓，似乎調整咗一下呼吸：“我……見到個女喇，你們的人，給我睇咗她的錄像。”
夏星灼驀然擡眼，望向顧遠山。
顧遠山對他微微頷首，在“天劍”行動方案被批準後，廬山親自下達指令：通過最高級別的安全線路，向陸豐傳輸了一段嬰兒的實時畫面。
電話裏面，陸豐的聲低咗落去，帶住一種難以置信的輕柔，仿佛怕驚擾咗某個易碎的夢：“她……好細粒，比我想象還要細粒，對眼……光亮亮，睜開一下，又閉上，似你；個鼻……高高的，似我……她真系……一部分似我，一部分……似你......”
電話裏面凈返電流的沙沙聲，同他壓抑的、略顯粗重的呼吸，好幾秒，他先至又開口： “阿灼，我問你一件事，你中毒之後，明明可以借機流咗個胎，坐實華女親手‘殺死’我在呢個世上唯一的細路，令我一世同她烙低血仇，彼此憎恨，自相殘殺……”
夏星灼對眼望住窗外，耳邊系陸豐輕問的聲音：“點解你沒這樣做？點解……要搏命生她出來？保護她？”
夏星灼沈默住，然後，她對住話筒，緩緩吐出：“我輸得起自己，”她停住咗，窗外的燈光在她的瞳孔裏映出細碎的光點，似寒星，亦似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我輸唔起阿棠的細佬。”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夏星灼聽到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吸氣聲，好似有人用盡全力，先至將心口裏面翻湧的什麽東西狠狠壓咗返去，接住，系更長久的沈默，沈默到令她幾乎以為線路已經中斷，直到陸豐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聲音裏面有什麽東西破碎咗，又有什麽東西在破碎後奇異地凝固、沈澱，似跋涉咗無盡黑暗、終於在廢墟盡頭窺見一線天光的人，帶住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同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溫柔的……了然：“好。”
他只講咗一個字，仿佛千言萬語，都融進咗呢一個音節裏面。
“阿灼。”他喚他，聲音溫柔而沙啞：“我唔識寫詩……細個那陣，跟我阿爸出海打漁，他教過我一只我們疍家人的船歌。” 他清咗清喉嚨，似乎有啲赧然，但隨即，那低沈、沙啞、帶住濃厚鄉音同粗獷生命力的歌聲，便透過話筒，緩慢而清晰地流淌出來：
“阿哥出船去遠洋咯
阿妹守屋望月光
海上風浪高過山喲
阿妹莫驚
阿哥脊梁硬過鋼
若有一日唔返來咯.....
定系龍王邀共飲
阿妹嫁個好人家喲
兒孫滿堂福壽長……”
他唱得好慢，每一個音符都重得如同命運的嘆息，呢個系一個在海上漂咗半世的男人，從肺腑裏面掏出來的、最原始的聲音，它沈甸甸的，撞入聽者的心裏面。
唱完喇，電話裏面凈返他略顯急促的呼吸，同隱約的、遙遠的背景雜音——似系風聲，又似系某種機械的低鳴：“阿灼……”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住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那顫抖底下，系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希冀：“阿灼，如果下世……我幹幹凈凈的去遇見你……你可唔可以……揀我一下？”
他講完，沒等她的回答： “哢噠，”一聲輕響，他掛斷咗電話。
港城，新界北，某廢棄雷達站地下指揮中心。
話筒擱低，陸豐仰起頭，深深吸咗一口氣，眼眶潮紅，喉結劇烈滾動咗幾下，最終什麽聲都沒發出。
他愛阿灼，呢份愛來得太遲，他遇見她那陣，他已陷在泥濘血腥中；呢份愛來得太荒唐，紮根在最唔應該生長的廢墟上。
但他呢條從泥濘、背叛、殺戮裏面爬出來的爛命，呢一世，只系在阿灼身上，先至得到過哪怕虛幻卻亦真實可觸的溫暖；她曾給過他一個“家”的錯覺；給過他被人全心依賴、珍視的錯覺；給過他一個男人對“父親”呢個身份的卑微憧憬……那些耳鬢廝磨的溫存夜晚，那些她挨在他心口慵懶撒嬌的清晨，那些她因為他一句話而驟然亮起的眼眸……
都系他灰暗血腥人生裏面偷來的、唔敢置信的光……
現在，該還了。
陸豐行到窗前，窗外系沈睡中的香港，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似碎鉆一樣灑在水面上，蜿蜒的山道上車燈如流螢，遠處中環的摩天樓群在夜色中沈默矗立。
呢個系他出世的城市，他在呢度掙紮，在呢度過活，恨過，愛過……稱王稱霸過，亦都狼狽逃竄過……
現在，他要在呢度死去。
都好，他諗，落葉歸根。
“灰狼。”他對住耳麥講，聲音恢覆咗慣常的冷硬：“帶班兄弟撤，跟第二套路線，去三號碼頭，船已經準備咗，直接開公海。”
“大佬！你同我們一齊走！一定有其他辦法！”灰狼在電話裏面吼！
“走，執行命令！”陸豐不容置疑的打斷他：“呢個系我最後一個命令。”
耳麥裏面傳來灰狼壓抑的、帶住濃重鼻音的聲：“……系，大佬。”
“兄弟，保重。”陸豐講完，切斷咗通訊。
現在，他真系凈返一個人喇。
他行到房間中央的控制臺前，屏幕上顯示住“B計劃”最終執行倒計時，其中幾個光點標註住特殊符號——那些系倫敦站直接派來的“督導員”同關鍵技術員，所有人都在等淩晨四點的行動指令，他們唔知，指令永遠唔會來喇。
陸豐調出加密發送界面，輸入一長串覆雜的驗證碼，連接上顧遠山留給他的、一次性的最高級別軍用衛星信道。
他最後望咗一眼窗外港城的燈火，然後，他撳低咗發送掣。
一組精確的坐標數據，連同整個“B計劃”的人員名單、裝備清單、通信頻率，瞬間化為加密電波，穿透雲霄，飛向周志豪指揮部。
陸豐點著咗一支煙，他見到遠處的夜空裏面，有一點極細的光，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劃破天際，朝呢個方向飛來。
似流星？唔系。
系晨曦來臨前，最後一道撕破夜幕的劍光。
在身體給烈焰同沖擊撕碎的瞬間，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的最後一剎，他在碎片光影裏面，見到阿灼在空蕩的彌敦道奔跑，高跟鞋甩在身後，白玉似的腳掌踏碎霓虹倒影。
風掀起她的裙擺，她轉身望住他，眼底跳動住狡黠而熾烈的光，同他講：“陸豐，做我的情人金主？或者……或者……做我的香港？”
“好。”他輕聲應她，用盡最後氣力，朝住那片幻影，伸出手。
光吞沒咗一切。
同一時間。
“X先生”同莫裏斯，正等緊“B計劃”的行動回音。
突然，遠處天際傳來一聲沈悶如雷的巨響！接住，刺目的火光映紅咗他們所在的窗欞！
兩人霍然起身沖到窗邊，只見新界方向，烈焰同濃煙正升騰而起！
“唔……沒可能……”X先生喃喃道。
他們兩人的面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充滿咗極致的驚恐同難以置信！
幾乎同時！X先生攜帶的貼身加密通訊器瘋狂震動起來，一條標住三個紅色驚嘆號的緊急信息彈出屏幕。
X先生望住屏幕，身體晃咗晃，面如死灰。
而莫裏斯的耳麥裏面，亦都傳來倫敦站總部近乎崩潰的緊急通訊，聲線尖銳而絕望：“莫裏斯！剛剛收到三份最高等級外交照會！北京、華盛頓、莫斯科同時要求緊急召開聯合國安理會會議，議題系‘英國在香港回歸前策劃實施放射性恐怖襲擊’！
新華社已經公布咗關鍵證據音頻！首相府暴怒！命令你即刻銷毀所有痕跡，啟動最高等級撤離程序，即刻……”
後面的話，莫裏斯已經聽唔見喇，他頹然挨在墻上，望住窗外那映紅天際的死亡之光，知一切都完喇，他的政治生命，甚至他的餘生。
1997年6月28日·倫敦秘密談判室。
中方代表將厚厚的證據文件夾放在英方代表面前，英方首席代表望住那疊幾乎有半米高的材料，面色從鐵青轉為慘白。
談判持續咗七十二個鐘。
淩晨，一份蓋有英國外交大臣親筆簽名、皇家火漆封印的《關於確保香港平穩過渡的補充諒解備忘錄》簽署。
核心條款包括：
一、英國政府正式譴責“個別情報人員的擅自及犯罪行為”，承諾全面調查並追究責任。
二、英方無條件保證7月1日政權交接儀式的絕對順利與安全，移交流程全面配合中方安排。
三、 英方在九龍塘、淺水灣等四處原計劃用於“特殊用途”的地產項目，無償移交給中方。
四、最後，有一條唔起眼的附加條款：“英方永久終止對夏星灼女士、葉頌棣先生（及其直系親屬）的一切調查、追蹤同潛在行動，保證該等人員在任何英國主權或控制區域內享有完全的法律保護及人身自由；無條件移交與夏星灼女士相關的所有生物特征采集樣本、原始數據及任何形式的衍生數據，銷毀其在本協議生效前已進行的一切分析、模擬同建模記錄，並在移交後永久終止與此生物特征相關的任何形式的研究、覆制、應用及其他開發行為。
此條款為本次協議不可分割之一部分，違約將導致協議整體失效及證據全面公開。”
簽字欄裏面，英方代表的筆跡極其用力，幾乎劃破紙面。
同日，倫敦站遠東事務處處長克萊·巴頓“被休假”，三個月後提前退休。
莫裏斯·斯坦福從所有公開記錄中消失，據情報顯示，他被調往北非某沙漠監聽站，餘生將會在四十度高溫同沙塵暴中度過。
1997年7月1日，零點。
香港會議展覽中心，中英香港政權交接儀式現場。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同香港特別行政區區旗，在《義勇軍進行曲》的鏗鏘旋律中，緩緩升起。
百年屈辱，一朝洗雪。
會場內，掌聲如雷，好多人淚流滿面。
會場外，香港的街道上擠滿咗歡呼的人群。
煙花在維多利亞港上空次第綻放，金色的、紅色的、紫色的光，照亮咗一張張激動而自豪的臉。
長江、黃河、昆侖、太行，呢片古老土地的山川河流，在呢一刻，同香江的潮水共同澎湃。
夏星灼沒去現場。
她站在落地窗前，心口抱住熟睡的嬰兒， 電視裏面傳來交接儀式的現場直播，主持人的聲線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窗外的夜空裏面，最後一朵煙花散盡，化作漫天金色的細雨，緩緩飄落。
她低低頭，望住個女恬靜的睡顏，小家夥的眼睫毛好長，在眼瞼下投出兩道細細的陰影。
夏星灼伸出手，極輕極輕噉，掂咗掂個女的面珠。
“曦曦，你睇，天光喇。”
夏曦——破曉之光，迎接新生。
窗外，維多利亞港靜默而輝煌。
電視裏，國歌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經久不息。
夏星灼凝視著女兒，凝視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
雲層染成淡金，將海水鍍上粼粼的碎銀，那光很慢，很堅定，一寸一寸地，驅散著最後的夜色，照亮這片等待了整整一百五十六年的土地。
夏星灼抱緊女兒，將臉輕輕貼在孩子散發著奶香的、溫熱的額頭上。
東方之珠，回家了。
而有些人，永遠留在了昨夜。
願這山河無恙，人間皆安，晨光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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