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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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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方向

香港回歸一周年

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的穹頂像一片倒懸的星海,水晶吊燈的光溫柔地灑在深棕色的 Steinway 三角鋼琴上, 夏星灼走上舞臺時,掌聲如潮水般湧起,又在她指尖觸及琴鍵的瞬間,驟然退去,鴉雀無聲

她沒有看向臺下——那些期待、好奇、或是試圖從她身上拼貼“影後”、“軍火大佬情婦,傳奇天才科學家的妻子.....種種標簽的目光。

她只看著琴鍵,指尖落下,清澈的音符,像湖面上初生的晨露,一滴,兩滴,聚成溪流;那是船舷上用手指模擬著按鍵的旋律,是令人目眩的雙音追逐——是少年銳不可當的意氣與渴慕的追尋……

接著,音符在琴鍵上飛舞,奔跑、跳躍、疾風驟雨般的琶音、羚羊掛角般的大跳,在她手下流暢自如得如同呼吸,更撼動人心的是那洶湧於音符之下的情感洪流----有對美與永恒近乎痛苦的思辨與灼熱,有深夜無人處溫柔如詩的靜謐傾訴,更有在命運重錘下不甘的掙紮、痛苦的淬煉,以及最終破繭而出、向陽而生的、無比堅韌的生命意志。

她在用琴鍵構建一個只屬於她的宇宙,那裏有雲南夏夜篝火映照的純凈星空,有上海弄堂盡頭掙脫陰影的拼命奔跑,有倫敦圖書館紙頁間的孤獨沈思與泰晤士河畔並肩行走的足跡,還有……在世界崩塌、而後廢墟中蜿蜒生長,一寸寸重建自己的女人。

所有的愛,所有的痛,所有的失去與獲得,一種深植於骨血、向著光源不息生長的、滾燙的愛與信仰,都在黑白鍵的縫隙間震顫、轟鳴、流淌。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餘韻懸了很久,才被更洶湧的潮水般的掌聲吞沒。

音樂廳厚重的柚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如潮的掌聲與輝煌的燈光隔絕成另一個世界。

夏星灼獨自站在廊道的陰影裏,黑色絲絨長裙在昏黃壁燈下泛著幽微的光,剛才演奏時那種燃燒般的熾熱正從指尖一點點退去,留低真實的、香江夜裏特有的涼意。

她推開化妝室嘅門,花香撲面而來,各色花籃同花束堆滿咗角落,百合清冷嘅香,晚香玉纏綿嘅甜,玫瑰略帶酸意嘅馥郁,還有唔知名白色小花嘅草木清氣……它們混埋一齊,形成某種華麗又疲憊嘅撫慰。

助理行過她身邊,輕聲提醒:“正門有好多記者同樂迷等緊。”

夏星灼點點頭,她換咗演出服,沒有參加慶功宴,也沒有接受任何采訪,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悄然從側門離開。

側門對著音樂廳背後的小廣場,這裏空曠,寂靜,與正門的喧嘩鼎沸判若兩個世界。

夜風毫無阻擋地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和城市永不疲倦的熱度,回歸一周年,街頭慶祝的氣息尚未散盡,纏繞在燈柱上的紫荊花圖案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夏星灼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她見到了他。

他倚在廣場邊緣的欄桿旁,著住淺灰色的襯衫,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側面輪廓在昏黃的光線下....

夏星灼的呼吸,停滯了。

他轉過頭來

“星星。”

聲音響起的剎那,夏星灼猛地閉上了眼睛,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在眼下投出淩亂的陰影。

那個在琴鍵上構建出的、充滿期許與約定的宇宙,在現實面前無聲崩塌,音樂廳裏沒有落下的淚,此刻化作了胸腔裏一股尖銳而鈍重的酸楚,直沖咽喉。

她沒有流淚。

只系凍,那股凍意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無邊無際.......呢一場遲咗的赴約,終究只有她一個人......

原來有些告別,需要漫長的時間,同一個特定的場景,先至能夠清晰地確認住失去.....

好一會兒,她先至重新睜開眼睛:“阿棣。”她終於找返自己把聲,輕得像嘆息。

葉頌棣看著她,這張曾令萬千目光為之凝駐的臉龐,如今已鮮見歡顏,那雙曾被媒體形容為“盛得下整個銀河”的眼眸,悄然沈澱,她如同一件在人間輾轉太久的秘色瓷,釉面不可避免地有了劃痕與風霜,卻因此襯得胎骨深處透出的瑩潤,愈發珍貴而恒久。

他朝她行過來,路燈的光漸漸照亮他塊面——那是一張與葉頌棠有五六分相似、卻絕不可能混淆的面容。

葉頌棠的英俊系溫潤的玉,是經過世代教養沈澱出的和煦與疏離;而葉頌棣塊面,輪廓更鋒利些,皮膚是久未見陽光的蒼白,眼窩微微凹陷,令到那雙過於漆黑的眼睛顯得格外深邃,亦格外……頑強。

此刻,呢對眼正專註地望住她,那系裹挾住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似她系他宇宙裏唯一的恒星。

呢眼神太深,太滿,夏星灼幾乎要承受唔住。

他來到了她面前,對她微笑:"我從實驗室偷溜出來的,我有份禮物想送你。”

葉頌棣從口袋拎出個小盒,遞給她。

夏星灼接過,打開,裏面系一支護手霜,白色嘅軟管,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睇落再普通不過,但盒內側,貼住張手寫嘅標簽,上面系葉頌棣的字跡:

成分:乳木果油、維生素E、薰衣草精油、洋甘菊提取物。

用途:緩解長期練琴導致的手部幹燥、關節疲勞。

研制者:葉頌棣(非公開發售版本)

備註:pH值6.8,與皮膚天然酸堿度一致。已通過敏感性測試。

她盯實這幾行字。

“我分析了市面上十七種護手霜的成分表,”葉頌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平穩,客觀:“又查咗四十三篇關於音樂家職業損傷的醫學論文,發現大多數產品要麽太油膩影響觸鍵,要麽保濕唔夠,所以我自己調配咗一款,請咗三位鋼琴家試用過,反饋良好。”

他說得這樣平常,仿佛為她研制一管專屬護手霜,系天經地義、值得投入精力的科研項目。

夏星灼低下頭,眼眶酸脹,她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在手背上,慢慢地塗抹開,清雅的薰衣草混合著淡淡的甘菊香散開,那白色的膏體,細膩地滲入皮膚。

“阿棣。”她又叫他了一聲,聲音裏有什麽東西在搖晃,即將漫過堤防:“有些人……系永遠都唔會忘記的。”她說:“住在心裏,唔會消失,只會變成身體的一部分,甚至忘咗他……曾經……曾令你流過血,他會永遠在那裏,你明唔明?”

葉頌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的柔軟側臉。

廣場上一個賣氣球的小販推著車走過,彩色的氣球在夜空中輕輕搖晃,幾個夜跑的經過,腳步聲規律而富有生命力。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肘走下臺階,兩人走到欄桿邊,遠處維多利亞港的霓虹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星星,”葉頌棣緩緩開口:“以前病的時候,醫生問:‘你感覺點?’我們答:“還好,或者唔好,好似‘好’系一個絕對值,要麽系1,要麽系0,像電路,通,或者唔通。”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在那裏的時候……每日打針食藥,個身體好似一塊……自己睇住它腐爛嘅肉,那陣我諗,如果‘好’系1,‘唔好’系0,我大概系負無窮。”

夏星灼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金屬欄桿的冰涼透過皮膚,直抵心扉。

“後來你來了。”他轉過頭,看向她,遠處的燈火落進的瞳孔裏,像碎鉆灑在深潭:“你給咗我一顆糖,它在舌頭上慢慢化開的那陣,那股甜味......”他停頓了一下:“我第一次覺得,或者呢個世界,還存在0和1之間的數字,比如0.1,它好細,但大於零,大於零,就已經好好。”

海風忽然大了起來,吹亂了夏星灼的長發,她擡手去攏,指尖卻有些發抖。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替她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卻又在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她耳廓柔軟皮膚的瞬間,兩人都幾不可察地、輕微地顫栗了一下。

葉頌棣的手沒有立刻收回,而是懸在半空,仿佛被那瞬間的觸感定住了,他的手指修長,膚色冷白,能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幹凈,但指關節處有細小的疤痕,手背上有幾處淡褐色的舊印——是長期靜脈註射留下的痕跡。

夏星灼看著他支手。

“頭發長咗。”葉頌棣忽然說:“比在……第一次見到你那陣,長咗好多。”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日你著住護士服,頭發盤在帽子裏,只露出一小綹在耳邊,在走廊那盞日光燈下,睇起來似……”他停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對唔住。”夏星灼的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顫抖:“阿棣,我應該更早點……我應該……”

“唔系。”葉頌棣打斷她,語氣異常堅決:“我知,你系等到有絕對把握先至來的,你驚……驚萬一,反而害咗我。”他太了解她,她不敢輸,尤其當賭註是他的時候,她唔敢有一丁點閃失。

他們倆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下的陰影,看清他瞳孔裏映出的細細的,蒼白的自己。

“星星,”他把聲低落去,低到似要碎:“你永遠,永遠唔好同我講‘對唔住’,呢幾年,你……”他哽住了,那些感激與痛惜,太重了,語言承載唔起.....

夏星灼伸出手,握緊咗他懸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她掌心柔潤。

葉頌棣深深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帶住顫抖的尾音,然後,他翻轉手掌,將她隻手攏在自己掌心。

“星星,”他重新開口,語氣平緩咗些:“其實我好早的時候,就聽阿哥提起過你,他話,他在雲南遇見一個好特別的細路女,似野地裏生出來的野葵花,明明周圍都系陰影,卻拼命朝著有光的方向生。”

我當時就諗,呢個女孩這樣特別,如果有一日可以見到她就好啦。

後來我真系見到你啦,在阿哥的書房裏,我偷偷打開他個保險櫃,睇到他畫的你——十六歲的他,指尖拂過那張畫紙——那一瞬,萬籟俱寂,唯聞心跳如無聲的雷……

他頓咗頓:“星星,從第一眼見到你,你就藏咗在我心裏。”

夏星灼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縮咗一下。”

“我藏咗好多年,”葉頌棣擡起頭,直視住她雙眼:“在那裏度的每一日,每一個給藥物摧殘到就快喪失自我的時刻,我系靠住諗你先至撐過來嘅,阿哥最後那通電話……‘阿棣,唔使怕……沒事嘅……如果……如果你找唔到阿哥啦……等……等阿灼來找你……要活下去……阿棣……”

葉頌棣把聲微微發顫:“我就諗,如果我撐落去,如果我可以活著行出呢個地方,或者有一日,我可以站在你面前,唔系作為葉頌棠個細佬,而系作為葉頌棣本人,話給你知——”

他眼眶通紅,目光卻亮得灼人:  我愛你,星星,從好久好久以前,我就愛上你啦。”

夏星灼望住他俊美嘅面容,她想起,她蹲在精神病院骯臟的走廊上,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指觸摸住那粒糖,指甲斷裂處帶住血絲同泥汙,他以一種極其微弱、如同痙攣般的幅度,顫抖住,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執拗地在她掌心裏敲住,那系帶住生命的全部重量同最後一絲清醒意志敲擊的摩斯密碼,斷斷續續,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帶住一種百死無悔的倔強,一遍遍重覆住:哥……講……過……你……會……來。

海風掠過,帶來遠處輪渡嘅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夏星灼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裂開咗,滾燙的液體湧上眼眶,模糊咗視線。

葉頌棣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擁入懷中。他的擁抱好克制,帶住小心翼翼的珍重,夏星灼的額頭挨在他肩頭,淚水終於洶湧而出,浸濕他件襯衫,洇開一片濕熱。

“星星,我唔需要你忘記。”葉頌棣把聲在她耳邊響起,低沈而溫柔,他擡起另一隻手,用指腹極輕、極柔的拭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珠:“亦唔需要抹去那些記憶,你可以永遠愛,永遠記得,這些同我愛你並唔矛盾。”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海面上那些緩緩移動、燈火通明的渡輪輪廓:“那些,系載你渡過最湍急、最兇險河流的船,令你得以睇見彼岸的風景,而我,”他凝視住她淚水迷蒙嘅眼,聲音清晰而柔和:“我只想成為你船上的槳,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風浪來咗,幫你穩住船身;天晴咗,陪你睇睇風景,無論你航向邊度,我都會在呢艘船上,同你一齊。”

葉頌棣的目光溫柔而深邃,裏面盛住毫不掩飾的深情,亦盛住一種歷經劫波後的通透同安然:“星星,我並唔愛呢個覆雜喧囂的人間,但我愛你,因為愛你,呢個人間的存在先至有意義,因為你在度,空氣、水、光、音樂、數學公式——所有的這些先至有咗被感知的價值。

對我來講,呢世間萬千種‘好’加在一齊,都抵唔過一件事——”他微微彎低身,等自己的視線同她齊平,聲音誠摯而堅定:“就系你在我身邊,而我,有幸被你應承,留在你身邊。”

風停咗。

維多利亞港嘅燈火在沈默中流淌。

夏星灼挨在他胸前,淚水已然止住,眼底系一片洗過般的清澈同疲憊的微紅,她望向那片璀璨嘅港灣。

1997年7月1日零點,就系在呢度,五星紅旗同紫荊花旗一同升起,那晚都有煙花,金色、紅色、紫色的光,照亮咗一張張流淚的面。

一年過去咗,那些淚水已經幹涸,那些歡呼已經沈澱。

生活繼續,似這江水,日夜奔流。

他們邊個都沒有再講話,只系這樣望住,望住腳下呢片燈火輝煌嘅土地,呢片土地見證過殖民嘅屈辱,見證過抗爭嘅血淚,見證過回歸嘅狂喜,亦見證過無數普通人在時代洪流中嘅愛恨離合。

香港嘅夜,溫柔地包裹住呢一切。

那些故事裏嘅愛恨,那些未能赴嘅約,那些終於講出口嘅話,那些始終沒有講出口嘅話,都在呢片夜空下,找到咗各自嘅安放之處。

就似江水終將入海。

就似星光終將抵達。

哪怕需要好多好多年。

廣場另一側的陰影裏,葉頌儀靜靜站住,她望住呢對相擁的身影,片刻之後,她無聲地轉身,匯入夜色深處。

維多利亞港的波光粼粼,太平山上的燈火點點,呢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都這度講述住自己的故事——有些結束咗,有些先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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