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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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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狼

深夜十一點,元朗一處廢棄的漁獲加工廠倉庫。

海風濕鹹,帶著鐵銹和腐爛海藻的腥氣,陸豐推開銹蝕得幾乎要脫落的鐵門,鉸鏈發出幹澀刺耳的呻吟,倉庫內昏黑,只有一盞掛在歪斜橫梁上的防爆燈,投下一圈搖晃不定的黃光,光影邊緣,一個人影蹲在地上,仔細睇住攤在防水布上的武器——全都系經過特殊改裝、磨曬所有編號同廠家印記的雜牌貨。

“豐哥。”蹲在彈藥箱前面的男人擡起頭,臉上橫住一道被灼傷的舊疤,從顴骨拉到下巴——系阿柄,花名“火蛇柄”,玩炸藥熟過食飯,呢次系陸豐特登從腓尼基帶過來的。

“東西呢?”陸豐拄著拐杖走過去,阿柄用腳尖點了點旁邊一個軍綠色的長條箱,箱子打開,黑色防震海綿裏嵌著六枚圓柱形彈體。

“按你交代,“豐哥,拆開睇過喇”。”阿柄把聲壓得好低,好似怕驚動什麽:“每支都有夾層,裝的……是‘臟東西’。”

他蹲低身,拎起一支遞給陸豐,彈體凍冰冰、沈甸甸,陸豐支手指摸過去,在中段觸到一圈好幼細的凸起,他跟阿柄示意的角度,逆時針擰半圈,“哢噠。” 一聲輕響,彈體從中間整齊分開,露出內腔。

阿柄遞過強光手電,光束照進去,可見裝填物之下,有一層密封的夾層,裏面是壓得瓷實的灰白色粉末,看著像受潮的墻灰。

陸豐關了手電,把彈體合攏,“哢噠”一聲,在空曠的倉庫裏格外令人心悸: “每支都一樣?”

“拆了兩個,結構沒分別。”阿柄點頭,條疤喺燈光下扭動:“夾層封死了,不爆不開,平時檢測,就是普通溫壓彈。”

他停一停,把聲越發繃緊:“豐哥,呢東西……

呢東西,陸豐在緬甸見過,五年了,那片山谷依然寸草不生,曾有個打赤腳的細路仔跑進去,被人擡出來那陣,皮肉潰爛,好似剝咗皮的田雞...... 那種毀滅,唔系炸藥的當量,而系良心跌落無底深淵時,那一聲聽唔到的回響。

陸豐撐住拐杖,一步一步,行到長枱邊,伸出手,從衫內抽出那個輕飄飄、裝住B計劃的檔案袋,檔案袋好輕,入面只有三頁紙同一張衛星地圖,計劃核心直擊命門:在政權交接前七十二小時,用一組經過特殊改裝的溫壓彈頭,摧毀龍鼓灘變電站與青山發電廠的關鍵機組。

他當時睇到呢份計劃時,講過:“呢份‘禮物’……會唔會太‘重’喇?”而現在他知,自己諗得實在太淺,他們遠比自己預估的更狠,唔單只要癱瘓電網,造成即時混亂,更要令呢片土地未來幾十年都帶住毒,成為無法愈合的傷疤。

他們最終到手的,唔會是什麽東方之珠,而是一個持續失血、暴亂不斷的爛攤子,莫裏斯那句話,此時拎出來再嚼,齒縫間都是惡毒的血腥味。

阿柄把聲打斷咗他思緒:“豐哥,發射程序系雙重鎖,要插特制密鑰,還要指紋驗證。”他指住彈體尾部一個唔起眼嘅凹槽:“指紋需要按壓超過三秒,內置傳感器會監測心率同血壓……必須系清醒自願狀態下的數據……他們設定得……好周全。”

陸豐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嘲諷到極的表情。

周全,當然周全了,呢班穿西裝喝紅茶的老爺們,向來滴水不漏,他們既要香港亂,又要自己對手幹幹凈凈。

呢些炸彈,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絞索! 只可以由他陸豐親手啟動,指紋系他的,那把他從未見過、但行動前一定會“剛剛好”送到的密鑰,亦系唯一的。一爆炸,所有數據都會指向同一個結論:陸豐,在完全清醒、自願的狀態下,發動咗呢場針對香港、帶放射汙染的恐怖襲擊。

到時候,如果北邊震怒,追查下來,他們可以攤開對手,一臉遺憾同憤慨:“這是由於你們之前處理不當,滋生出來的本土極端分子,呢場恐怖行動就是專門針對你們,對你們展開的瘋狂報覆!

我們早已將他列為頭號危險人物並試圖抓捕,可惜……” 他們會拿出周志豪圍剿白鯊巢的報告、拿出他“挾持殺害”夏星灼的“證據”、拿出他多年來走私軍火,他與各方勢力糾纏不清的黑色卷宗,他們會向全世界展示:他這個與北邊有血海深仇的悍匪,是點樣被他們“不當清剿”逼入絕境後,將報覆的毒火傾瀉在這片土地上的,從而導致香港蒙受巨大損失,北邊的無能,在國際上的被動,香港人心的惶惶......真是幾完美的劇本!

而他陸豐,無論行動成功與否,都只有兩條路:被警方擊斃,成為倫敦展示“反恐決心”的勳章;或者僥幸走甩,從此淪為喪家之犬,只能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緊緊依附倫敦站那點可憐的“庇護”。

莫裏斯他們設計他,出賣他,算死他無路可走,只能成為他們手中那把必須不斷撕咬、直到徹底折斷的染血之刃。

陸豐的腹部一陣抽痛。傷口在繃帶下悶悶地灼燒,像埋了一塊炭。

光從他頭頂斜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那雙眼睛陷在黑暗裏,看不清情緒。

“豐哥,”阿柄望住他,臉上的表情陰沈:“呢單活……點接?前面系火坑,後面系懸崖。”他的聲音沈甸甸的:“我們玩軍火的,對手不幹凈,背人命系常事,但呢種……太傷陰德,實在是斷子絕孫的孽。

陸豐沒答話,他拄著拐,慢慢踱到倉庫那扇高大的氣窗前,玻璃邋遢,蒙著厚厚的灰垢和雨漬,只能模糊映出外面被霓虹染紅的夜空,遠處好似有警笛聲,一閃而過,又消失在都市龐大的背景噪音裏。

“阿柄,如果系你,點選?”

阿柄楞咗下,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咗褲縫:“我?我唔知。”他老實講:“但跟咗你這樣多年,豐哥,你每次揀的路,再難,最後都行得通。

行得通?陸豐扯咗嘴角,那笑容虛無得像一縷煙,轉眼就散,今次唔同,今次唔系黑食黑,唔系搶地盤,唔系用錢同暴力就可以打開的路,今次系真正的絕路,系國家意志同帝國陰影碰撞,他不過系被兩股巨力碾在中間的一粒沙,隨時粉身碎骨。

倫敦站咩都計好,計到盡,可惜....他們就計錯一點,他陸豐是狼!系從最深,最邋遢的泥潭裏面掙返條命,呲住牙活到今日的血狼,唔系狗!

他系比任何人都惜命,但凡有一線生機,他都會好似野獸那樣撕咬掙紮到底,但當那一線生機,需要用阿灼條命去換時----

陸豐松咗了捏住檔案袋只手,任由它輕飄飄地跌落在地上。

他選擇將條生路,留返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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