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怎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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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我怎麽忘
白鯊巢密室
密室裏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被刻意調暗，光暈虛虛地籠著床上的人，空氣中有她特有的，淡淡的香味，但更濃的，是一種疲憊到極處後的沈寂，萬物都失了聲。
陸豐坐在床邊的椅子裏，沒換衣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腰腹處洇開一片硬挺的深色，是血幹透後的痕跡，他像一座被風雨蝕透了的石山，裂紋從裏透到外，只有眼睛，還執拗地、一瞬不瞬地鎖著夏星灼的臉。
她睡著，或者說，陷入了藥物帶來的沈睡中，她的臉色蒼白，脖頸的線條在昏光裏顯得異常脆弱，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兩道小小的、安靜的陰影。
陸豐看著這張令他屏息的臉，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皮肉的傷，是更深的地方，在一下下地抽搐。
密室的門被敲響，三下，灰狼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料傳來，悶悶的：“豐哥，人送到了。”
陸豐的眼神終於動了動，從她臉上移開：“讓鬼手進來。”
鬼手推門而入，陸豐說：“令她醒。”
鬼手打開醫療箱，針尖刺入她臂彎蒼白的皮膚，推液，拔針，用棉球輕按，做完這一切，鬼手退去。
陸豐看著她手腕上那個迅速冒出的、微不足道的血點，又擡眼看向她的睡顏，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
“把人帶進來。”
灰狼和沙蠍一左一右，夾著一個女人走進來，女人走到他面前，微笑著擡起頭，面孔完全展露在燈光下， 陸豐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拍。
灰狼他們無聲的退出。
床上的夏星灼，睫毛極輕地顫動了一下。
陸豐收回了目光，眼神重新聚焦在床上， 他看著那排密長的睫毛，顫動從一次，變為兩次，頻率逐漸加快，仿佛破繭前最後的掙紮。
他看著她眉心無意識地蹙起，又緩緩松開；看著她眼皮下眼珠細微的轉動；看著她蒼白的嘴唇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終於，她的眼簾，一點點擡了起來。， 起初是渙散的，瞳孔裏浮著燈影破碎的光，然後，迷霧褪去，清冷的光一點點匯聚，那屬於“夏星灼”的眼神，回到了眼底。
她動了動手臂，撐著床墊，有些吃力地坐起身，寬大的領口滑向一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像蝴蝶收斂的翅根。
整個過程，陸豐只是看著，沒有伸手，也沒有說話。
直到她完全坐穩，呼吸平穩下來。
這時，陸豐動了，他伸手，拿過旁邊矮幾上醒好的紅酒，暗紅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裏晃蕩，他手腕一轉，杯口遞到了身側——遞到了那個自進門起便一直噙著微笑、與她有著一模一樣臉龐的女人唇邊。
女人擡眼，迎上他的目光，眼波流轉，她沒有接，而是微微側低下頭，就著他持杯的手，將殷紅的唇瓣貼上杯沿，動作很慢，帶著刻意的、嬌媚的風情，酒液緩緩流入她口中，吞咽時，脖頸拉伸出優美的線條，飲罷，她舌尖極快地掠過下唇，留下一抹濕潤的光澤。然後擡眼，沖陸豐漾開一個浸了酒意的笑，整個過程，她的視線黏膩的蛛網，緊緊纏繞在陸豐身上。
“醒了？”陸豐把空杯放下，又倒了半杯在新的杯子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夏星灼的視線，落在那張跟自己一摸一樣，宛如鏡像般的臉上，她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麽閃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來，識下。”陸豐擡起手，用指節托起女人的下顎，帶著一種展示物件般的刻意，將那張臉完全轉向夏星灼：“這是你的二號：”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弧度：“當然，她以後就叫夏星灼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味，像孩童撥弄著一件稱手的玩具：“那邊的的精心之作，三次整容，六個月的‘沈浸式培訓’，完美的覆刻——”他的目光在真假兩個夏星灼之間逡巡：
“你鐘意的香水牌子，你睇書時的小動作，平常愛著的顏色，講話時眼角眉梢的神態，坐低時腰背的角度，甚至行路時每一步的間距……哦，還有，”他刻意停頓，笑意更深：“你撒嬌時那把嗓子……”
他身邊的“二號”適時地紅了臉，她微微扭動了一下身子，似嗔似怪地輕輕拍了一下陸豐的手臂，聲音嬌柔：““阿豐……阿姐還病緊，唔好這樣刺激她喇。” 她擡眼看向床上的夏星灼，眼神裏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挑釁。
陸豐似乎滿意這反應，他端起酒杯，緩緩轉動著杯腳，暗紅的酒液在杯壁掛住，緩緩流下，他擡眸，視線越過杯沿，釘向夏星灼：“睇見沒？” 他宣告：“呢個世上沒有什麽系無可取代，凡我想要的，總能到手，一個唔聽話，還有下一個；一下個唔乖，就再換下一個。”
夏星灼安靜地聽著，看著他與那個替身之間親昵的互動，塊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系微微偏咗下個頭，呢個動作她做起來有種渾然天成的優雅，同隔邊那個覆制品截然不同。
“她耳仔後面，”夏星灼忽然開口，把聲因為久未言語而有點低啞，語氣卻似純粹的好奇：“系監聽，還系定位？抑或……兩者都有？”
站在陸豐身側的“二號”，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陸豐將酒杯遞到唇邊，聽她這樣講，酒杯懸停了一瞬，他仰頭，將酒無聲地飲盡。
夏星灼的嘴角，彎起一個好淡的弧度，那弧度令陸豐心口一陣發緊：“陸豐，我縱然恨你，要殺你，”她把聲輕得似嘆息：“可我也從未睇低過你。”
陸豐的呼吸，在呢一剎那凝滯。
“我騙你，我鉆研你的過去，揣摩你的心思，了解你每個表情、每個下意識的動作、每句話背後的含義，我想你所想，思你所思，我留意你的喜好，關心你的舊傷，我識得煲湯給你養胃，我記住你說過哪個街邊攤的雲吞面最合口味......”
她的語速平緩的陳述著，目光鑿進陸豐的眼底：“我用盡心血來騙你，騙你呢粒在血水裏面浸咗半世、硬成鐵石的心。”
密室裏死寂，只有她清冷的聲音，一字一句，回蕩在空氣裏。
二號臉上的嬌笑早已僵住。
夏星灼同陸豐的目光交接，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間褪色、虛化，成個天地之間只剩低他們兩個人，隔住幾步的距離，隔住血海深仇，隔住愛與恨熔煉出來的無形烈焰，靜靜地對視。
“在我個心度，你陸豐---配得起影後級的做戲，落足心機的算計，最……”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弱地起伏，“轟轟烈烈的恨。”
她的目光掃過他身邊那個的女人，像在看一件粗劣的仿品。
“但她呢？”夏星灼把聲裏面浮起一絲悲憫的疑惑：“你的氣息唔穩，內衫的顏色都唔對。”她的視線在他腰腹處一掠而過：“傷口又爆開喇，系咪？你根本就唔飲得酒，但她連呢點都熟視無睹……她給的，唔過系流水線上面生產出來的‘標準柔情’，系照住我塊面、我把聲、我行路的姿勢，覆刻出來的……一個任務道具啫。”
“陸豐。”她叫他個名。
陸豐摣住酒杯只手緩緩放低，杯底掂到矮枱玻璃面，發出‘嗒’一聲輕響，他望住她，那種眼神覆雜到好似風暴將臨的海面，它翻湧著千言萬語，也沈澱著他的萬劫不覆！
她每一個字，都系釘入他魂靈的楔子。
“你縱橫半世，見過最靚的面，摣過最利的刀，淌過最渾的水，到頭來……”夏星灼的語氣裏透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似細路女用手指戳破一個華麗的肥皂泡：“要淪落到攬住一件人派來監視你的傀儡，話給自己知——呢個就系你想要的？”
她輕輕一笑，系那種徹底睇穿一切、甚至帶住一絲厭倦的蔑視：“你吞得落？”
陸豐塊面上的血色，就在呢一笑之間，褪得幹幹凈凈，一股寒意由背脊躥起，直沖天靈蓋，可心口偏偏又燙到似被掟咗入熔爐，燒到他五臟六腑都在扭曲，冰火交織，幾乎要將他活活撕裂。
他望住夏星灼，睇住她蒼白面上那對清亮到驚人的眼，那裏面映住他現在的狼狽，映住呢場荒唐的一切，亦都映住某種他窮盡半的的奢望。
她說得那些話，似燒紅咗的鈍刀，在他胸腔裏面慢慢割，痛到他眼黑黑，卻又在痛楚深處，生出一股扭曲到極致的慰藉——因為她系那樣‘鄭重其事’的、全力以赴的恨他，她睇得起他，‘睇得起’他的靈魂，而唔系一個可以隨便拿來糊弄、用廉價贗品就打發到的蠢貨。
他知！
他清清楚楚地知，她的本意是淩遲，是束縛，她字字句句都在攞捏他的七寸，在攻他的心!
她真系好恨他，她真系好歹毒！
就在所有偽裝剝落、恩怨攤開的呢一刻，她依然有本事，輕輕巧巧的，用最殘忍的‘懂得’，撬開他的心防，讓那個已然死寂成灰的地方，依舊為她滲出唔應該有的柔軟同悸動。
她太懂他喇，她掐準咗他靈魂深處最饑渴的痛點，懂得他盔甲下面每一處軟肋，刀鋒所指，全系他最軟弱、最不堪一擊的方寸之地。她引誘他沈淪，她用呢個淬咗毒的‘懂得’，將他牢牢釘死在她的世界裏。
她至死都唔肯放過他，唔肯給一條生路他行。
她用呢一線微光，一線由“恨”組成的、最極致的，獨一無二的關註，讓他沒辦法徹底絕望，沒辦法真正行出名為“夏星灼”的迷障，從而永遠唔可能開始所謂新的生活。
當她用那種脆弱又鋒利的姿態，說出呢些洞穿肺腑的話時，竟然令他覺得，連呢淩遲都變成咗饋贈.....令他唔舍得轉身.....
呢種清醒著沈淪的矛盾，呢種痛與迷戀的糾纏，在陸豐身體裏冰火交織......她的姿態系那樣好睇，蒼白的面，清亮的眼，挺直的背脊，淬火的優雅，每一寸都踩在他審美的、乃至靈魂的痕癢處。
他似中了世間最深最沒得解的蠱，心甘情願給她攞捏，飲下她親手調制的鴆毒，在劇烈的痛楚中品嘗那一點扭曲的甘美。
只要她還肯用這樣的眼神望住他，還肯這樣“用心”地跟他較量，還肯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下一刻，她的刀尖就會再次抵住他的喉嚨—— 他似乎，都情願。
他認。
“好犀利！” 拍巴掌聲打破咗呢幾乎凝固的死寂，系她---“夏星灼”二號。
她塊面上已經沒了嬌羞，取而代之的系一種冰冷的銳利：“艾伯特博士講得對，夏小姐的確系古老傳說裏面，用歌聲引人靠近、再拖人落深淵的海妖，令人至死都出不了你的幻夢，心甘情願的沈淪。”
她往前行咗半步，目光纏繞在陸豐的塊面上，萬般柔情：“不過，夏小姐說得唔對，” 她把聲放柔，帶住一種刻意的蠱惑：“只要我同阿豐多相處些日子，我都也會慢慢了解他，懂得他，這樣有血性、重情義、這樣……頂天立地的男子，動真心，唔系好自然的事咩？”
她講著，伸手想去撫摸陸豐塊住，指尖帶著溫存的意味。
陸豐擡手，捏住咗她的手腕，她輕輕“嘶”咗一聲，眉頭蹙起，卻反而更實地向陸豐身上貼去，試圖用身體的溫熱軟化那道無形的墻。
陸豐松咗手，同時，另一只手抵在她肩頭，將她輕輕推開咗半步，力道唔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
夏星灼將呢一切睇在眼裏：“你做不到。”她淡淡的講，篤定的落咗結論：“因為你系從‘果園’的流水線上打造出來的。那度凈系生產最低級的條件反射，唔生產‘真情’。
你們的‘愛’，‘忠誠’，甚至‘恨’，都屬於博士，屬於指令。就似……”她清晰噉吐出那個比喻：“巴甫洛夫實驗裏面，那條聽到鈴聲就會流口水嘅狗，鈴聲唔響，你點樣‘愛’？
二號塊面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掛唔住，那張同夏星灼一模一樣的面上，浮起一層給人撕破偽裝的惱羞成怒，同屬於任務執行者的冰冷殺機。
她望住陸豐，把聲依舊柔婉，卻似蜜糖裏面淬咗劇毒：“阿豐，似這樣一個唔識好歹、背叛你、心思狠毒的女人，你準備幾時……解決她？”
她向前傾身，壓低把聲，卻足夠三個人都聽清：“如果你落唔到手，我可以代勞！站裏面……還等緊一個明確的‘交代’。”她提醒陸豐。
陸豐緩緩吐出口氣，仿佛想將胸腔裏面那團冰火交織的亂麻都吐出去，他目光由始至終都在夏星灼塊面上，把聲低沈，甚至帶住一絲疲倦的沙啞：“聽到未？”他對夏星灼講：“你現在呢條命，有好多人等住要，你條命，就摣在我的手心。”
他眼神沈澱，裏面是幽暗的決斷：“我最後再講一遍。”
他把聲壓得極低，沈墜得像是懇求。
他站起身，因為腹部的傷，動作有些滯澀，但他站得好穩，似一棵傷痕累累卻唔肯倒下的老樹，他行到床邊，望住她，身影將她完全籠罩：“留在我身邊，忘記過去。”他一字一頓，字字重逾千斤：“我護住你，你條命，我保。”
夏星灼仰頭望住他，她對眼靚麗又深邃，系能將成個維港的璀璨夜色都收納進去，是任何模仿覆制唔到的神采，壁燈的光暈在她塊面上投落柔和的陰影，陸豐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她開咗口，好輕的聲音：“好啊，你讓我忘記，我忘記什麽呢：
忘記…在雲南山裏，那個蹲低身，握住我只手，將我拉出泥沼的阿棠？
忘記他給我起個名---'夏星灼'？系他，他話：夏星灼，願你成為自己的光。
忘記他在預感自己會離去時，都要撥來電話，囑咐我.....要‘好好長大’......
“抑或，”夏星灼笑著，那笑容空空落落，她望向虛空，仿佛穿透咗墻壁，返到咗那個濕漉漉的黃昏。
陸豐的呼吸停住咗，他垂在身側只手，指節一條條的摣實，青白到嚇人。
忘記彈琴......可你聽到的每一只曲，指尖流過的每一段旋律，裏面都有他的把聲，有他教我的樣！”
夏星灼眼中的血絲蔓延，如同蛛網爬滿即將碎裂的玻璃：“你叫我忘記，那現在，你的阿灼在哪邊啊？她早就爛咗在那個山坑裏面了！
夏星灼的的每一根骨，每一滴血，每一次呼吸，這具身體，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是他留下的印記！”
她輕輕眨了眨眼，眼睛裏，浮起一層水霧般的東西，不是淚，更像是一種遙遠的、穿透時光的悲傷：“阿豐，你叫我
……點樣忘？”
最後三個字，輕到幾乎只系唇形，卻似燒紅咗的鐵，猛地烙入咗陸豐的耳膜、腦海，心臟， 陸豐猛地擰轉頭。
有什麽滾燙的東西猝不及防地沖咗上來，溢滿眼眶，視野瞬間模糊一片，他死死咬實後槽牙，下顎骨繃出淩厲的線條。
他擡手，近乎兇狠地擦過對眼，將那些唔應該有的濕意連同最後一絲軟弱的奢望，狠狠地揩走。
皮膚刮得生痛。
再擰轉頭那陣，他塊面上凈低一種荒蕪的、近乎死寂的平靜，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被壓入咗最深的淵底，表面凈返一片冷硬的、寸草不生的凍土。
他緩緩地、幾乎系遲鈍的，將只手伸向腰間， 那度，冰冷的槍柄輪廓，在衫下面隱隱可見。皮革槍套摩擦衫料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密室裏，清晰到刺耳。
房裏面的空氣，在呢一刻，徹底凍結咗，連時間都仿佛凝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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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鯊巢密室
密室裏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被刻意調暗，光暈虛虛地籠著床上的人，空氣中有她特有的，淡淡的香味，但更濃的，是一種疲憊到極處後的沈寂，萬物都失了聲。
陸豐坐在床邊的椅子裏，沒換衣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腰腹處洇開一片硬挺的深色，是血幹透後的痕跡，他像一座被風雨蝕透了的石山，裂紋從裏透到外，只有眼睛，還執拗地、一瞬不瞬地鎖著夏星灼的臉。
她睡著，或者說，陷入了藥物帶來的沈睡中，她的臉色蒼白，脖頸的線條在昏光裏顯得異常脆弱，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兩道小小的、安靜的陰影。
陸豐看著這張令他屏息的臉，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皮肉的傷，是更深的地方，在一下下地抽搐。
密室的門被敲響，三下，灰狼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料傳來，悶悶的：“豐哥，人送到了。”
陸豐的眼神終於動了動，從她臉上移開：“讓鬼手進來。”
鬼手推門而入，陸豐說：“令她醒。”
鬼手打開醫療箱，針尖刺入她臂彎蒼白的皮膚，推液，拔針，用棉球輕按，做完這一切，鬼手退去。
陸豐看著她手腕上那個迅速冒出的、微不足道的血點，又擡眼看向她的睡顏，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
“把人帶進來。”
灰狼和沙蠍一左一右，夾著一個女人走進來，女人走到他面前，微笑著擡起頭，面孔完全展露在燈光下， 陸豐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拍。
灰狼他們無聲的退出。
床上的夏星灼，睫毛極輕地顫動了一下。
陸豐收回了目光，眼神重新聚焦在床上， 他看著那排密長的睫毛，顫動從一次，變為兩次，頻率逐漸加快，仿佛破繭前最後的掙紮。
他看著她眉心無意識地蹙起，又緩緩松開；看著她眼皮下眼珠細微的轉動；看著她蒼白的嘴唇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終於，她的眼簾，一點點擡了起來。， 起初是渙散的，瞳孔裏浮著燈影破碎的光，然後，迷霧褪去，清冷的光一點點匯聚，那屬於“夏星灼”的眼神，回到了眼底。
她動了動手臂，撐著床墊，有些吃力地坐起身，寬大的領口滑向一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像蝴蝶收斂的翅根。
整個過程，陸豐只是看著，沒有伸手，也沒有說話。
直到她完全坐穩，呼吸平穩下來。
這時，陸豐動了，他伸手，拿過旁邊矮幾上醒好的紅酒，暗紅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裏晃蕩，他手腕一轉，杯口遞到了身側——遞到了那個自進門起便一直噙著微笑、與她有著一模一樣臉龐的女人唇邊。
女人擡眼，迎上他的目光，眼波流轉，她沒有接，而是微微側低下頭，就著他持杯的手，將殷紅的唇瓣貼上杯沿，動作很慢，帶著刻意的、嬌媚的風情，酒液緩緩流入她口中，吞咽時，脖頸拉伸出優美的線條，飲罷，她舌尖極快地掠過下唇，留下一抹濕潤的光澤。然後擡眼，沖陸豐漾開一個浸了酒意的笑，整個過程，她的視線黏膩的蛛網，緊緊纏繞在陸豐身上。
“醒了？”陸豐把空杯放下，又倒了半杯在新的杯子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夏星灼的視線，落在那張跟自己一摸一樣，宛如鏡像般的臉上，她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麽閃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來，識下。”陸豐擡起手，用指節托起女人的下顎，帶著一種展示物件般的刻意，將那張臉完全轉向夏星灼：“這是你的二號：”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弧度：“當然，她以後就叫夏星灼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味，像孩童撥弄著一件稱手的玩具：“那邊的的精心之作，三次整容，六個月的‘沈浸式培訓’，完美的覆刻——”他的目光在真假兩個夏星灼之間逡巡：
“你鐘意的香水牌子，你睇書時的小動作，平常愛著的顏色，講話時眼角眉梢的神態，坐低時腰背的角度，甚至行路時每一步的間距……哦，還有，”他刻意停頓，笑意更深：“你撒嬌時那把嗓子……”
他身邊的“二號”適時地紅了臉，她微微扭動了一下身子，似嗔似怪地輕輕拍了一下陸豐的手臂，聲音嬌柔：““阿豐……阿姐還病緊，唔好這樣刺激她喇。” 她擡眼看向床上的夏星灼，眼神裏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挑釁。
陸豐似乎滿意這反應，他端起酒杯，緩緩轉動著杯腳，暗紅的酒液在杯壁掛住，緩緩流下，他擡眸，視線越過杯沿，釘向夏星灼：“睇見沒？” 他宣告：“呢個世上沒有什麽系無可取代，凡我想要的，總能到手，一個唔聽話，還有下一個；一下個唔乖，就再換下一個。”
夏星灼安靜地聽著，看著他與那個替身之間親昵的互動，塊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系微微偏咗下個頭，呢個動作她做起來有種渾然天成的優雅，同隔邊那個覆制品截然不同。
“她耳仔後面，”夏星灼忽然開口，把聲因為久未言語而有點低啞，語氣卻似純粹的好奇：“系監聽，還系定位？抑或……兩者都有？”
站在陸豐身側的“二號”，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陸豐將酒杯遞到唇邊，聽她這樣講，酒杯懸停了一瞬，他仰頭，將酒無聲地飲盡。
夏星灼的嘴角，彎起一個好淡的弧度，那弧度令陸豐心口一陣發緊：“陸豐，我縱然恨你，要殺你，”她把聲輕得似嘆息：“可我也從未睇低過你。”
陸豐的呼吸，在呢一剎那凝滯。
“我騙你，我鉆研你的過去，揣摩你的心思，了解你每個表情、每個下意識的動作、每句話背後的含義，我想你所想，思你所思，我留意你的喜好，關心你的舊傷，我識得煲湯給你養胃，我記住你說過哪個街邊攤的雲吞面最合口味......”
她的語速平緩的陳述著，目光鑿進陸豐的眼底：“我用盡心血來騙你，騙你呢粒在血水裏面浸咗半世、硬成鐵石的心。”
密室裏死寂，只有她清冷的聲音，一字一句，回蕩在空氣裏。
二號臉上的嬌笑早已僵住。
夏星灼同陸豐的目光交接，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間褪色、虛化，成個天地之間只剩低他們兩個人，隔住幾步的距離，隔住血海深仇，隔住愛與恨熔煉出來的無形烈焰，靜靜地對視。
“在我個心度，你陸豐---配得起影後級的做戲，落足心機的算計，最……”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弱地起伏，“轟轟烈烈的恨。”
她的目光掃過他身邊那個的女人，像在看一件粗劣的仿品。
“但她呢？”夏星灼把聲裏面浮起一絲悲憫的疑惑：“你的氣息唔穩，內衫的顏色都唔對。”她的視線在他腰腹處一掠而過：“傷口又爆開喇，系咪？你根本就唔飲得酒，但她連呢點都熟視無睹……她給的，唔過系流水線上面生產出來的‘標準柔情’，系照住我塊面、我把聲、我行路的姿勢，覆刻出來的……一個任務道具啫。”
“陸豐。”她叫他個名。
陸豐摣住酒杯只手緩緩放低，杯底掂到矮枱玻璃面，發出‘嗒’一聲輕響，他望住她，那種眼神覆雜到好似風暴將臨的海面，它翻湧著千言萬語，也沈澱著他的萬劫不覆！
她每一個字，都系釘入他魂靈的楔子。
“你縱橫半世，見過最靚的面，摣過最利的刀，淌過最渾的水，到頭來……”夏星灼的語氣裏透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似細路女用手指戳破一個華麗的肥皂泡：“要淪落到攬住一件人派來監視你的傀儡，話給自己知——呢個就系你想要的？”
她輕輕一笑，系那種徹底睇穿一切、甚至帶住一絲厭倦的蔑視：“你吞得落？”
陸豐塊面上的血色，就在呢一笑之間，褪得幹幹凈凈，一股寒意由背脊躥起，直沖天靈蓋，可心口偏偏又燙到似被掟咗入熔爐，燒到他五臟六腑都在扭曲，冰火交織，幾乎要將他活活撕裂。
他望住夏星灼，睇住她蒼白面上那對清亮到驚人的眼，那裏面映住他現在的狼狽，映住呢場荒唐的一切，亦都映住某種他窮盡半的的奢望。
她說得那些話，似燒紅咗的鈍刀，在他胸腔裏面慢慢割，痛到他眼黑黑，卻又在痛楚深處，生出一股扭曲到極致的慰藉——因為她系那樣‘鄭重其事’的、全力以赴的恨他，她睇得起他，‘睇得起’他的靈魂，而唔系一個可以隨便拿來糊弄、用廉價贗品就打發到的蠢貨。
他知！
他清清楚楚地知，她的本意是淩遲，是束縛，她字字句句都在攞捏他的七寸，在攻他的心!
她真系好恨他，她真系好歹毒！
就在所有偽裝剝落、恩怨攤開的呢一刻，她依然有本事，輕輕巧巧的，用最殘忍的‘懂得’，撬開他的心防，讓那個已然死寂成灰的地方，依舊為她滲出唔應該有的柔軟同悸動。
她太懂他喇，她掐準咗他靈魂深處最饑渴的痛點，懂得他盔甲下面每一處軟肋，刀鋒所指，全系他最軟弱、最不堪一擊的方寸之地。她引誘他沈淪，她用呢個淬咗毒的‘懂得’，將他牢牢釘死在她的世界裏。
她至死都唔肯放過他，唔肯給一條生路他行。
她用呢一線微光，一線由“恨”組成的、最極致的，獨一無二的關註，讓他沒辦法徹底絕望，沒辦法真正行出名為“夏星灼”的迷障，從而永遠唔可能開始所謂新的生活。
當她用那種脆弱又鋒利的姿態，說出呢些洞穿肺腑的話時，竟然令他覺得，連呢淩遲都變成咗饋贈.....令他唔舍得轉身.....
呢種清醒著沈淪的矛盾，呢種痛與迷戀的糾纏，在陸豐身體裏冰火交織......她的姿態系那樣好睇，蒼白的面，清亮的眼，挺直的背脊，淬火的優雅，每一寸都踩在他審美的、乃至靈魂的痕癢處。
他似中了世間最深最沒得解的蠱，心甘情願給她攞捏，飲下她親手調制的鴆毒，在劇烈的痛楚中品嘗那一點扭曲的甘美。
只要她還肯用這樣的眼神望住他，還肯這樣“用心”地跟他較量，還肯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下一刻，她的刀尖就會再次抵住他的喉嚨—— 他似乎，都情願。
他認。
“好犀利！” 拍巴掌聲打破咗呢幾乎凝固的死寂，系她---“夏星灼”二號。
她塊面上已經沒了嬌羞，取而代之的系一種冰冷的銳利：“艾伯特博士講得對，夏小姐的確系古老傳說裏面，用歌聲引人靠近、再拖人落深淵的海妖，令人至死都出不了你的幻夢，心甘情願的沈淪。”
她往前行咗半步，目光纏繞在陸豐的塊面上，萬般柔情：“不過，夏小姐說得唔對，” 她把聲放柔，帶住一種刻意的蠱惑：“只要我同阿豐多相處些日子，我都也會慢慢了解他，懂得他，這樣有血性、重情義、這樣……頂天立地的男子，動真心，唔系好自然的事咩？”
她講著，伸手想去撫摸陸豐塊住，指尖帶著溫存的意味。
陸豐擡手，捏住咗她的手腕，她輕輕“嘶”咗一聲，眉頭蹙起，卻反而更實地向陸豐身上貼去，試圖用身體的溫熱軟化那道無形的墻。
陸豐松咗手，同時，另一只手抵在她肩頭，將她輕輕推開咗半步，力道唔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
夏星灼將呢一切睇在眼裏：“你做不到。”她淡淡的講，篤定的落咗結論：“因為你系從‘果園’的流水線上打造出來的。那度凈系生產最低級的條件反射，唔生產‘真情’。
你們的‘愛’，‘忠誠’，甚至‘恨’，都屬於博士，屬於指令。就似……”她清晰噉吐出那個比喻：“巴甫洛夫實驗裏面，那條聽到鈴聲就會流口水嘅狗，鈴聲唔響，你點樣‘愛’？
二號塊面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掛唔住，那張同夏星灼一模一樣的面上，浮起一層給人撕破偽裝的惱羞成怒，同屬於任務執行者的冰冷殺機。
她望住陸豐，把聲依舊柔婉，卻似蜜糖裏面淬咗劇毒：“阿豐，似這樣一個唔識好歹、背叛你、心思狠毒的女人，你準備幾時……解決她？”
她向前傾身，壓低把聲，卻足夠三個人都聽清：“如果你落唔到手，我可以代勞！站裏面……還等緊一個明確的‘交代’。”她提醒陸豐。
陸豐緩緩吐出口氣，仿佛想將胸腔裏面那團冰火交織的亂麻都吐出去，他目光由始至終都在夏星灼塊面上，把聲低沈，甚至帶住一絲疲倦的沙啞：“聽到未？”他對夏星灼講：“你現在呢條命，有好多人等住要，你條命，就摣在我的手心。”
他眼神沈澱，裏面是幽暗的決斷：“我最後再講一遍。”
他把聲壓得極低，沈墜得像是懇求。
他站起身，因為腹部的傷，動作有些滯澀，但他站得好穩，似一棵傷痕累累卻唔肯倒下的老樹，他行到床邊，望住她，身影將她完全籠罩：“留在我身邊，忘記過去。”他一字一頓，字字重逾千斤：“我護住你，你條命，我保。”
夏星灼仰頭望住他，她對眼靚麗又深邃，系能將成個維港的璀璨夜色都收納進去，是任何模仿覆制唔到的神采，壁燈的光暈在她塊面上投落柔和的陰影，陸豐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她開咗口，好輕的聲音：“好啊，你讓我忘記，我忘記什麽呢：
忘記…在雲南山裏，那個蹲低身，握住我只手，將我拉出泥沼的阿棠？
忘記他給我起個名---'夏星灼'？系他，他話：夏星灼，願你成為自己的光。
忘記他在預感自己會離去時，都要撥來電話，囑咐我.....要‘好好長大’......
“抑或，”夏星灼笑著，那笑容空空落落，她望向虛空，仿佛穿透咗墻壁，返到咗那個濕漉漉的黃昏。
陸豐的呼吸停住咗，他垂在身側只手，指節一條條的摣實，青白到嚇人。
忘記彈琴......可你聽到的每一只曲，指尖流過的每一段旋律，裏面都有他的把聲，有他教我的樣！”
夏星灼眼中的血絲蔓延，如同蛛網爬滿即將碎裂的玻璃：“你叫我忘記，那現在，你的阿灼在哪邊啊？她早就爛咗在那個山坑裏面了！
夏星灼的的每一根骨，每一滴血，每一次呼吸，這具身體，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是他留下的印記！”
她輕輕眨了眨眼，眼睛裏，浮起一層水霧般的東西，不是淚，更像是一種遙遠的、穿透時光的悲傷：“阿豐，你叫我
……點樣忘？”
最後三個字，輕到幾乎只系唇形，卻似燒紅咗的鐵，猛地烙入咗陸豐的耳膜、腦海，心臟， 陸豐猛地擰轉頭。
有什麽滾燙的東西猝不及防地沖咗上來，溢滿眼眶，視野瞬間模糊一片，他死死咬實後槽牙，下顎骨繃出淩厲的線條。
他擡手，近乎兇狠地擦過對眼，將那些唔應該有的濕意連同最後一絲軟弱的奢望，狠狠地揩走。
皮膚刮得生痛。
再擰轉頭那陣，他塊面上凈低一種荒蕪的、近乎死寂的平靜，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被壓入咗最深的淵底，表面凈返一片冷硬的、寸草不生的凍土。
他緩緩地、幾乎系遲鈍的，將只手伸向腰間， 那度，冰冷的槍柄輪廓，在衫下面隱隱可見。皮革槍套摩擦衫料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密室裏，清晰到刺耳。
房裏面的空氣，在呢一刻，徹底凍結咗，連時間都仿佛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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