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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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場的孤狼
何氏康養中心。
特殊病房區的走廊非常安靜，空氣裏有一種令人舒緩的草本淡香，走廊的墻上點綴著抽象的藝術畫，色調柔和，腳下是吸音良好的淺灰色地毯，一切細節都旨在營造一種安寧、私密、近乎奢華的休養氛圍，最大程度地驅散疾病帶來的陰森與絕望。
這裏是葉頌儀全權負責的項目，葉氏與何氏聯袂打造的高端康養中心，陸忘華在此，物質與醫療層面，確然是享受著最頂級的看護。
“篤、篤、篤。”
拐杖落在地毯上，聲音被吸收了大半，只留下沈悶而規律的輕響，一下，又一下，敲擊在陸豐的胸腔裏，悶得他有些透不過氣。
他在沙蠍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走廊盡頭的病房，腹部的傷口隨著步伐的牽扯，像鈍刀子割肉似的，一跳一跳的疼。灰狼沈默地綴在側後方半步，獨眼警惕的巡視著。
病房門外，葉頌霖和葉頌儀等著，葉頌霖西裝筆挺，眼睛卻紅得像要滴血：“舅父！”他搶上前，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火星：“系葉頌棣！肯定系他！媽咪講過無數次，那個癲佬對她做咗手腳！舅父，你要同媽咪報仇！”
陸豐停下，看了他一眼，葉頌霖被呢道目光一掃，就像被冷風嗆了喉，後半截話噎住，下意識退了半步。
陸豐沒有再睇他，轉而望住葉頌儀，葉頌儀迎住他的目光，沒有說話，那哀傷的眼神裏，像被暴雨洗劫過，只剩返一片無力的空洞。
呢個時候，另一道身影從旁邊行過來，何維信——葉頌儀的丈夫，他著住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裝，氣質沈穩，他好自然的行到妻子身邊，手臂輕輕攬住她肩頭，葉頌儀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何維信望住陸豐，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鄭重：
“舅父，你來了，見媽咪之前，有件關於她病情的事，非常緊要，需要同你，還有阿霖、阿儀一齊商量下，醫療團隊在裏面等著。”
陸豐的眉頭微微皺咗一下，目光再次掠過那扇緊閉的病房門，點了點頭。
一行人轉入隔壁一間細會議室，四位身著白袍的身影靜候在長桌旁，為首的金發醫生聞聲擡頭——艾利斯特，他面前擺住厚厚的病歷同影像資料。
眾人坐落，氣氛凝重。
艾利斯特開口，語氣系純粹專業的冷靜： “陸生，葉生，葉太，何生。關於陸女士的情況，我們之前已經說過了，她的中樞神經系統，遭受了一種極其罕見的新型神經毒素侵蝕，基於此，我們團隊經過反覆實驗，近期合成了一種‘神經興奮拮抗劑’。
它的作用，系在短時間之內，強行、逆向地激活那些被毒素異常抑制的神經通路，相當於在已經失調的系統裏面，進行一次強力的‘重啟’。
用藥之後，陸女士可以恢覆完整的認知能力、邏輯思維同語言功能，可以同外界進行有效的溝通。”
“立刻註射！”葉頌霖身體前傾，臉上驟然爆發出急切而熾熱的光芒：“"無論五百萬還是五千萬..."
葉頌儀空洞的眼底燃起一簇微弱的光。
陸豐緩緩直起腰腹，他喉結上下滾動：“代價是？”
艾利斯特看著他：“代價是---強行激活，會透支同加速被激神經元徹底衰亡，藥效過後，清醒四五個小時，然後是不可逆轉的腦死亡。””
他的話語落下，會議室內一片死寂，方才那點驟然亮起的希望的光，被這句話徹底掐滅，只剩下更濃重的寒意。
葉頌霖臉上的急切凝固、碎裂，變成一片茫然的猙獰。
葉頌儀渾身一顫，何維信攬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緊，她閉上眼，淚水滑落。
陸豐眼神變得空茫，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
“另一個選擇，就是放棄幹預，依靠現今完善的治療，陸女士能夠維持目前的生理狀態，預期存活期可能在五到六年，但是，你們需要知道，幹預的時間系有窗口期的，如果錯過這個用藥的最佳時機，之後就算想用，效果都難以預測，就只能……一直這樣，直至生命自然終結。”
“一直這樣……”陸豐低聲重覆咗呢四個字，一直這樣是怎樣？他猛的站起身，沙蠍同灰狼幾乎同時想上前攙扶，卻被陸豐擡起手制止。
他用盡全力撐住拐杖，木質的杖身承受住陡然壓下的重量，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沒有再睇會議室內神色各異的眾人： “打開病房門，我要親眼睇下她。”
門開了，陸豐邁進去。
房間很寬敞，角落擺著綠植，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試圖掩蓋某種底氣的香薰味.....它的布置甚至稱得上雅致，若不是那扇被徹底封死的窗戶，以及所有墻壁轉角、家具邊緣都嚴密包裹著防撞軟膠的話，這裏幾乎像一間高級酒店的套房。
陸豐緩緩掃過房間，最終落在中央那張被軟墊包裹的病床上。
那裏有一個人形，在輕微地、持續不斷地掙紮。
陸忘華 ----她被醫療束縛帶牢牢地固定在床上，手腕、腳裸，口腔，皆是精神病院為防止病人自殘而設的束帶。
在這樣絕對的禁錮下，她的身體像一條被釘住的蚯蚓，瘋狂而徒勞地扭動，掙紮，皮帶深深勒進皮肉，磨出駭人的紅痕。
她的雙手空落的抓撓，指節繃得慘白，喉嚨裏被堵住的嗚咽變成各種扭曲的音調：短促的抽氣，窒息的嗬嗬聲，粘稠的呻吟……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散了，裏面只有無邊無際、幾乎凝成實質的，毛骨悚然的恐懼。
突然，她的頭猛地向一側偏去，脖頸拉伸出僵硬的角度，仿佛在躲避一記迎面而來的耳光，雙腿同時劇烈地蹬踹，束縛帶被扯得繃緊到極致，床架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她整個軀幹都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像試圖把自己蜷縮起來，卻根本無法實現，喉嚨裏的聲音陡然變調，成了卑微的、帶著明顯哭腔的哀鳴，微弱而淒厲，她身體篩糠般抖著，仿佛赤身裸體置身冰窖，每一寸皮膚都在感知著刺骨的寒意與羞恥。
陸豐僵在原地，這是他那個永遠妝容精致、算計時也要保持體面的妹妹？
陸豐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一種徹骨的荒謬與寒意從心底升起，他想起惠康病院裏，那個蜷縮在墻角、渾身汙穢、被鐵鏈鎖住的葉頌棣。
艾利斯特在一旁低聲解釋：““陸先生，令妹中的神經毒素很特殊，其機制即使在目前的前沿研究中也屬罕見，毒素鎖死了她大腦中最恐懼的記憶回路，她的意識被永久囚禁在這些場景的強迫性回放中，此刻她經歷的，就是當年……那些事情。”
也就是說，她正在永無止境地，親身重覆著她人生中最不堪、最想抹去的噩夢。
“用藥。”陸豐聽到自己的聲音，艱澀，沙啞，卻帶著決絕！
“陸先生，您確定嗎？是否……需要再咨詢一下其他家人的意見？”艾利斯特醫生提醒。
“用藥吧。”身後傳來葉頌儀帶著哽咽的、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媽咪……她不會想這樣活著的。”
“藥物會強行將她‘拉回’現實，她會清醒地面對自己剛才……以及即將到來的終點，這本身也是一種殘酷。” 艾利斯特醫生客觀的提醒。
陸豐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床上那團身影，她正把臉埋進枕頭，發出悶悶的、窒息的哭泣，肩膀聳動，仿佛正被無數目光淩遲，他想起許多年前，她還很小的時候，被鄰居家的惡狗追，嚇得跑回家撲進他懷裏，也是這樣抖，那時他還能拍著她的背說“別怕，哥在”！
現在，他什麽也做不了，除了……給她一個結束。
“用藥。”他的目光讓艾利斯特醫生驚顫。
註射的過程，陸忘華幾乎沒有反應，她沈溺在自己的地獄裏，對現實的針刺痛感漠然，藥劑推入靜脈。
時間在壓抑的撞擊聲和嗚咽聲中爬行。
大約二十分鐘後，病床上持續不斷的顫抖，忽然停了一瞬。
緊接著，陸忘華深埋的頭顱，極其緩慢地擡了起來。動作僵硬，像生銹的提線木偶，她渙散的眼神，開始一點點、極其艱難地聚焦。
她目光緩緩地移向自己被束縛的雙手，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裏面翻湧起巨大的屈辱、驚恐，以及一絲初醒的茫然。
她開始試著抽動手腕，很輕，帶著試探和不敢置信，束縛帶勒緊的感覺真實而清晰，她停下了，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急遽地掃視房間，最後，死死地釘在了陸豐臉上。
“……額？”她聲音嗚咽，幹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陸豐走到床邊，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被皮帶勒得發紅、冰涼的手背上。
“是我。”他低聲說。
陸忘華的身體卻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又像是溺水者終於抓住了浮木，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沖開了臉上幹涸的汙跡。她沒有號啕，只是眼淚無聲地、洶湧地流，身體因為哭泣而微微發抖。
陸豐動手，手指微微顫動，他解開那一道道道厚重的皮質扣鎖，搭扣彈開的“哢噠”聲，在寂靜的病房裏異常清晰。
陸忘華幾乎是立刻抽回了手，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膝蓋，這是一個防禦的、嬰兒般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那壓抑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嗚咽才漸漸止息。
她重新擡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已淬滿冰冷的毒覆蓋：
“是葉頌棣……夏星灼……”她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名字“他們害我……讓我……讓我……”
她猛地向前一撲，整個人撞進陸豐懷裏，陸豐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後一晃腹部傷口傳來清晰的撕裂感，溫熱的液體迅速洇濕衣衫。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卻紋絲不動。
“哥！殺了他們！我要他們死！要他們比我慘一千倍！一萬倍！”她的眼神癲狂，恨意滔天，那裏面燃燒的火焰，能將她自己和她恨的一切都焚為灰燼。
陸豐看著她，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被痛苦和恨意扭曲的臉。
“哥！你應承過阿爸嘅！你話會永遠照顧我！”她哭喊著，淚水鼻涕混在一起，抓住他衣袖的手冰冷而用力，“你應承過！”
陸豐沈默著，久到陸忘華眼中的瘋狂被一種更深的不安取代，病房儀器的屏幕幽幽閃著藍綠色光芒裏，他能感覺到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在微微顫抖，那冰涼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
良久，他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好。”
陸忘華抓著他衣袖的手，先是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摳破衣料，隨即，那緊繃到極致的力量，一點點、一絲絲地松懈下來，她眼中的癲狂恨意沒有消失，但某種尖銳的、瀕臨崩斷的焦慮，被這個字暫時撫平了。
“……真的？”她低聲問，眼神依舊死死鎖著他。
陸豐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動作是多年未變的、屬於兄長的撫慰： “跟阿儀他們講幾句，他們一直在等你好久喇。”
陸豐退出病房。裏面的哭聲傳出來，許久，有律師進出。
再開門時，葉頌儀和何維信走出，葉頌儀眼睛紅腫：“舅父，媽咪叫你。”
陸豐重新走進病房，葉頌霖跪在床邊，頭埋得很低。
陸忘華靠在枕上，臉色灰敗，方才的瘋狂和狠厲已被深重的疲憊取代，只有眼珠轉動，顯示清醒仍在。
“哥……”她聲音虛弱，卻帶著命令：“阿霖細，有做錯……你睇在他無爹無媽的份上……原諒他。”
她轉向葉頌霖，語氣陡然嚴厲：“阿霖！同舅父磕頭！磕到舅父應承！”
葉頌霖一顫，驚恐地看向陸豐，陸豐面無表情。
葉頌霖轉向陸豐，額頭“咚”地磕在地磚上，一聲，又一聲，悶響回蕩，很快，額前見血，黏在冰冷的地上，他不敢停。
陸豐看著這個磕頭的侄兒，想起雲姨，指節捏得發白。
陸忘華冰涼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微弱，卻執拗：“哥……求下你……”
陸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荒蕪的疲憊：“起身，滾出去。”
葉頌霖如蒙大赦，踉蹌著逃出。
陸忘華似乎松了口氣，那口氣一松，生命力便流逝得更快，她望著天花板，喃喃道：“哥……幫我看住他們……求你……”
陸豐看著妹妹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喉嚨堵得發痛，最終低應：“……嗯。”
藥效在飛速消退，清醒如同退潮，黑暗和無法抗拒的虛弱重新漫卷上來。陸忘華的手指摸索著，抓住陸豐的袖子，攥緊：“哥……你不要走……我怕……”
陸豐將拐杖靠在床邊，坐得更深：“哥在這，你累了，睡一陣。”
陸忘華眼皮合上，呼吸微弱，意識滑向深淵前，她又奮力睜開眼，目光渙散卻清晰，嘴唇嚅動： “……哥……那些照片……真的燒掉了嗎……”
“燒了，一張不剩，灰都揚了。”
她的眼睛極輕微地亮了一下，隨即熄滅，嘴唇最後動了動，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把我……葬在雲姨隔邊……”
她停頓了一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對唔住……對唔住……”
頭，輕輕歪向一側，抓著他袖子的手，松脫，垂落。
陸豐沒有動。
他眼前陡然一黑，隨即一片雪花， 雪花裏，站著華女。
她穿著洗得發白卻平整的藍布衫，兩根烏黑的麻花辮，辮梢系著鮮亮的紅頭繩，肩上是半舊的帆布書包，她挺拔得像棵小白楊，轉過頭對他笑，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我上學去了！等我考上大學，賺到錢，你就唔使打幾份工了！我供你返去讀書！我們以後，一定會好的，前路光明嘅！” 她揮揮手，藍布衫一角在門邊一閃，不見了。
前路光明嘅......
監護儀上，心跳拉成一條直線，警報長鳴。
窗外，香港的霓虹徹夜不眠，車流如河；這間病房裏，陸豐握著那只迅速冷下去的手，坐在彌漫開的黑暗與寂靜裏，像一尊守護在時光盡頭的石像。
很久，很久。
他才松開手，將她的手輕輕放回身側，拉過潔白被單，仔細蓋好，撚平被角，怕她著涼。
然後，他撐著床沿，一點一點，仿佛搬運一副不屬於自己的軀殼般站起身，拿過拐杖，轉身，走向門口。
門外，壓抑的哭聲在他出現時放大，又被他身後關上的門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
走廊很長，燈光蒼白，陸豐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拖著重負，他擺手拒絕了沙蠍伸過來的手，自己拄著拐，一步一步往前挪，腹部的傷處，血似乎已經凝固，但那種空洞的疼，彌漫到四肢百骸。
快到電梯口時，有人輕聲叫住他： “舅父。”
陸豐停步，緩緩回頭。
葉頌儀站在拐角的陰影裏，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紙袋，她走過來，將紙袋遞給他，紙袋很輕，裏面是止痛藥和消炎藥，還有一小卷幹凈的紗布和膠帶，只有她註意到了他身上的傷。
“舅父，”她眼裏含著淚，聲音哽咽，“對唔住。”
陸豐看著她。她眉眼間依稀還有華女年輕時的輪廓，但眼神不同----她的眼睛裏有一種經歷過巨痛後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
“阿儀。”陸豐突然問，“你想離婚嗎？”
葉頌儀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張了張嘴，嘴唇顫抖，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用力搖了搖頭，她擡手，擦去了臉上的淚，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 “舅父，我大個女了。”
她看著他，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雨裏挺直了脊梁的瘦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
陸豐看著她，這個從小被寵著長大的侄女，嬌氣，愛哭，一點小事就要撒嬌的她，此刻站在慘白的燈光下，獨自面對人生的廢墟，卻說要自己處理。
他看了她很久，眼中有什麽覆雜的東西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沈寂的溫和，他伸手，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動作很輕。
“好。”他說：“阿儀大個女了。” 他從西裝內袋裏摸出一張紙，寫了個電話號碼，放進她手裏，“有事，找他。” 葉頌儀握緊紙片，用力點頭，淚水又湧出來：“多謝舅父，舅父保重。”
陸豐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電梯，電梯下行，陸豐靠在冰涼的金屬廂壁上，打開那個小紙袋。除了藥品，在最底下，折著一張很小的紙條。
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卻急促的字： “兔死狗烹，勿動，保重。”
陸豐盯著這行字，瞳孔微微收縮，看了很久，直到電梯“叮”一聲到達底層。他才慢慢將紙條揉成一團，緊緊握在掌心，仿佛要捏碎某個看不見的陰謀，然後，他松開手，將紙團塞進上衣內袋，貼胸放著。
電梯門開，醫院大堂刺眼的白光湧進來，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去，路燈斜斜的照下來，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條瘸著腿，獨自走向獵場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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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康養中心。
特殊病房區的走廊非常安靜，空氣裏有一種令人舒緩的草本淡香，走廊的墻上點綴著抽象的藝術畫，色調柔和，腳下是吸音良好的淺灰色地毯，一切細節都旨在營造一種安寧、私密、近乎奢華的休養氛圍，最大程度地驅散疾病帶來的陰森與絕望。
這裏是葉頌儀全權負責的項目，葉氏與何氏聯袂打造的高端康養中心，陸忘華在此，物質與醫療層面，確然是享受著最頂級的看護。
“篤、篤、篤。”
拐杖落在地毯上，聲音被吸收了大半，只留下沈悶而規律的輕響，一下，又一下，敲擊在陸豐的胸腔裏，悶得他有些透不過氣。
他在沙蠍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走廊盡頭的病房，腹部的傷口隨著步伐的牽扯，像鈍刀子割肉似的，一跳一跳的疼。灰狼沈默地綴在側後方半步，獨眼警惕的巡視著。
病房門外，葉頌霖和葉頌儀等著，葉頌霖西裝筆挺，眼睛卻紅得像要滴血：“舅父！”他搶上前，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火星：“系葉頌棣！肯定系他！媽咪講過無數次，那個癲佬對她做咗手腳！舅父，你要同媽咪報仇！”
陸豐停下，看了他一眼，葉頌霖被呢道目光一掃，就像被冷風嗆了喉，後半截話噎住，下意識退了半步。
陸豐沒有再睇他，轉而望住葉頌儀，葉頌儀迎住他的目光，沒有說話，那哀傷的眼神裏，像被暴雨洗劫過，只剩返一片無力的空洞。
呢個時候，另一道身影從旁邊行過來，何維信——葉頌儀的丈夫，他著住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裝，氣質沈穩，他好自然的行到妻子身邊，手臂輕輕攬住她肩頭，葉頌儀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何維信望住陸豐，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鄭重：
“舅父，你來了，見媽咪之前，有件關於她病情的事，非常緊要，需要同你，還有阿霖、阿儀一齊商量下，醫療團隊在裏面等著。”
陸豐的眉頭微微皺咗一下，目光再次掠過那扇緊閉的病房門，點了點頭。
一行人轉入隔壁一間細會議室，四位身著白袍的身影靜候在長桌旁，為首的金發醫生聞聲擡頭——艾利斯特，他面前擺住厚厚的病歷同影像資料。
眾人坐落，氣氛凝重。
艾利斯特開口，語氣系純粹專業的冷靜： “陸生，葉生，葉太，何生。關於陸女士的情況，我們之前已經說過了，她的中樞神經系統，遭受了一種極其罕見的新型神經毒素侵蝕，基於此，我們團隊經過反覆實驗，近期合成了一種‘神經興奮拮抗劑’。
它的作用，系在短時間之內，強行、逆向地激活那些被毒素異常抑制的神經通路，相當於在已經失調的系統裏面，進行一次強力的‘重啟’。
用藥之後，陸女士可以恢覆完整的認知能力、邏輯思維同語言功能，可以同外界進行有效的溝通。”
“立刻註射！”葉頌霖身體前傾，臉上驟然爆發出急切而熾熱的光芒：“"無論五百萬還是五千萬..."
葉頌儀空洞的眼底燃起一簇微弱的光。
陸豐緩緩直起腰腹，他喉結上下滾動：“代價是？”
艾利斯特看著他：“代價是---強行激活，會透支同加速被激神經元徹底衰亡，藥效過後，清醒四五個小時，然後是不可逆轉的腦死亡。””
他的話語落下，會議室內一片死寂，方才那點驟然亮起的希望的光，被這句話徹底掐滅，只剩下更濃重的寒意。
葉頌霖臉上的急切凝固、碎裂，變成一片茫然的猙獰。
葉頌儀渾身一顫，何維信攬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緊，她閉上眼，淚水滑落。
陸豐眼神變得空茫，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
“另一個選擇，就是放棄幹預，依靠現今完善的治療，陸女士能夠維持目前的生理狀態，預期存活期可能在五到六年，但是，你們需要知道，幹預的時間系有窗口期的，如果錯過這個用藥的最佳時機，之後就算想用，效果都難以預測，就只能……一直這樣，直至生命自然終結。”
“一直這樣……”陸豐低聲重覆咗呢四個字，一直這樣是怎樣？他猛的站起身，沙蠍同灰狼幾乎同時想上前攙扶，卻被陸豐擡起手制止。
他用盡全力撐住拐杖，木質的杖身承受住陡然壓下的重量，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沒有再睇會議室內神色各異的眾人： “打開病房門，我要親眼睇下她。”
門開了，陸豐邁進去。
房間很寬敞，角落擺著綠植，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試圖掩蓋某種底氣的香薰味.....它的布置甚至稱得上雅致，若不是那扇被徹底封死的窗戶，以及所有墻壁轉角、家具邊緣都嚴密包裹著防撞軟膠的話，這裏幾乎像一間高級酒店的套房。
陸豐緩緩掃過房間，最終落在中央那張被軟墊包裹的病床上。
那裏有一個人形，在輕微地、持續不斷地掙紮。
陸忘華 ----她被醫療束縛帶牢牢地固定在床上，手腕、腳裸，口腔，皆是精神病院為防止病人自殘而設的束帶。
在這樣絕對的禁錮下，她的身體像一條被釘住的蚯蚓，瘋狂而徒勞地扭動，掙紮，皮帶深深勒進皮肉，磨出駭人的紅痕。
她的雙手空落的抓撓，指節繃得慘白，喉嚨裏被堵住的嗚咽變成各種扭曲的音調：短促的抽氣，窒息的嗬嗬聲，粘稠的呻吟……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散了，裏面只有無邊無際、幾乎凝成實質的，毛骨悚然的恐懼。
突然，她的頭猛地向一側偏去，脖頸拉伸出僵硬的角度，仿佛在躲避一記迎面而來的耳光，雙腿同時劇烈地蹬踹，束縛帶被扯得繃緊到極致，床架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她整個軀幹都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像試圖把自己蜷縮起來，卻根本無法實現，喉嚨裏的聲音陡然變調，成了卑微的、帶著明顯哭腔的哀鳴，微弱而淒厲，她身體篩糠般抖著，仿佛赤身裸體置身冰窖，每一寸皮膚都在感知著刺骨的寒意與羞恥。
陸豐僵在原地，這是他那個永遠妝容精致、算計時也要保持體面的妹妹？
陸豐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一種徹骨的荒謬與寒意從心底升起，他想起惠康病院裏，那個蜷縮在墻角、渾身汙穢、被鐵鏈鎖住的葉頌棣。
艾利斯特在一旁低聲解釋：““陸先生，令妹中的神經毒素很特殊，其機制即使在目前的前沿研究中也屬罕見，毒素鎖死了她大腦中最恐懼的記憶回路，她的意識被永久囚禁在這些場景的強迫性回放中，此刻她經歷的，就是當年……那些事情。”
也就是說，她正在永無止境地，親身重覆著她人生中最不堪、最想抹去的噩夢。
“用藥。”陸豐聽到自己的聲音，艱澀，沙啞，卻帶著決絕！
“陸先生，您確定嗎？是否……需要再咨詢一下其他家人的意見？”艾利斯特醫生提醒。
“用藥吧。”身後傳來葉頌儀帶著哽咽的、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媽咪……她不會想這樣活著的。”
“藥物會強行將她‘拉回’現實，她會清醒地面對自己剛才……以及即將到來的終點，這本身也是一種殘酷。” 艾利斯特醫生客觀的提醒。
陸豐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床上那團身影，她正把臉埋進枕頭，發出悶悶的、窒息的哭泣，肩膀聳動，仿佛正被無數目光淩遲，他想起許多年前，她還很小的時候，被鄰居家的惡狗追，嚇得跑回家撲進他懷裏，也是這樣抖，那時他還能拍著她的背說“別怕，哥在”！
現在，他什麽也做不了，除了……給她一個結束。
“用藥。”他的目光讓艾利斯特醫生驚顫。
註射的過程，陸忘華幾乎沒有反應，她沈溺在自己的地獄裏，對現實的針刺痛感漠然，藥劑推入靜脈。
時間在壓抑的撞擊聲和嗚咽聲中爬行。
大約二十分鐘後，病床上持續不斷的顫抖，忽然停了一瞬。
緊接著，陸忘華深埋的頭顱，極其緩慢地擡了起來。動作僵硬，像生銹的提線木偶，她渙散的眼神，開始一點點、極其艱難地聚焦。
她目光緩緩地移向自己被束縛的雙手，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裏面翻湧起巨大的屈辱、驚恐，以及一絲初醒的茫然。
她開始試著抽動手腕，很輕，帶著試探和不敢置信，束縛帶勒緊的感覺真實而清晰，她停下了，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急遽地掃視房間，最後，死死地釘在了陸豐臉上。
“……額？”她聲音嗚咽，幹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陸豐走到床邊，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被皮帶勒得發紅、冰涼的手背上。
“是我。”他低聲說。
陸忘華的身體卻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又像是溺水者終於抓住了浮木，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沖開了臉上幹涸的汙跡。她沒有號啕，只是眼淚無聲地、洶湧地流，身體因為哭泣而微微發抖。
陸豐動手，手指微微顫動，他解開那一道道道厚重的皮質扣鎖，搭扣彈開的“哢噠”聲，在寂靜的病房裏異常清晰。
陸忘華幾乎是立刻抽回了手，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膝蓋，這是一個防禦的、嬰兒般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那壓抑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嗚咽才漸漸止息。
她重新擡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已淬滿冰冷的毒覆蓋：
“是葉頌棣……夏星灼……”她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名字“他們害我……讓我……讓我……”
她猛地向前一撲，整個人撞進陸豐懷裏，陸豐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後一晃腹部傷口傳來清晰的撕裂感，溫熱的液體迅速洇濕衣衫。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卻紋絲不動。
“哥！殺了他們！我要他們死！要他們比我慘一千倍！一萬倍！”她的眼神癲狂，恨意滔天，那裏面燃燒的火焰，能將她自己和她恨的一切都焚為灰燼。
陸豐看著她，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被痛苦和恨意扭曲的臉。
“哥！你應承過阿爸嘅！你話會永遠照顧我！”她哭喊著，淚水鼻涕混在一起，抓住他衣袖的手冰冷而用力，“你應承過！”
陸豐沈默著，久到陸忘華眼中的瘋狂被一種更深的不安取代，病房儀器的屏幕幽幽閃著藍綠色光芒裏，他能感覺到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在微微顫抖，那冰涼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
良久，他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好。”
陸忘華抓著他衣袖的手，先是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摳破衣料，隨即，那緊繃到極致的力量，一點點、一絲絲地松懈下來，她眼中的癲狂恨意沒有消失，但某種尖銳的、瀕臨崩斷的焦慮，被這個字暫時撫平了。
“……真的？”她低聲問，眼神依舊死死鎖著他。
陸豐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動作是多年未變的、屬於兄長的撫慰： “跟阿儀他們講幾句，他們一直在等你好久喇。”
陸豐退出病房。裏面的哭聲傳出來，許久，有律師進出。
再開門時，葉頌儀和何維信走出，葉頌儀眼睛紅腫：“舅父，媽咪叫你。”
陸豐重新走進病房，葉頌霖跪在床邊，頭埋得很低。
陸忘華靠在枕上，臉色灰敗，方才的瘋狂和狠厲已被深重的疲憊取代，只有眼珠轉動，顯示清醒仍在。
“哥……”她聲音虛弱，卻帶著命令：“阿霖細，有做錯……你睇在他無爹無媽的份上……原諒他。”
她轉向葉頌霖，語氣陡然嚴厲：“阿霖！同舅父磕頭！磕到舅父應承！”
葉頌霖一顫，驚恐地看向陸豐，陸豐面無表情。
葉頌霖轉向陸豐，額頭“咚”地磕在地磚上，一聲，又一聲，悶響回蕩，很快，額前見血，黏在冰冷的地上，他不敢停。
陸豐看著這個磕頭的侄兒，想起雲姨，指節捏得發白。
陸忘華冰涼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微弱，卻執拗：“哥……求下你……”
陸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荒蕪的疲憊：“起身，滾出去。”
葉頌霖如蒙大赦，踉蹌著逃出。
陸忘華似乎松了口氣，那口氣一松，生命力便流逝得更快，她望著天花板，喃喃道：“哥……幫我看住他們……求你……”
陸豐看著妹妹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喉嚨堵得發痛，最終低應：“……嗯。”
藥效在飛速消退，清醒如同退潮，黑暗和無法抗拒的虛弱重新漫卷上來。陸忘華的手指摸索著，抓住陸豐的袖子，攥緊：“哥……你不要走……我怕……”
陸豐將拐杖靠在床邊，坐得更深：“哥在這，你累了，睡一陣。”
陸忘華眼皮合上，呼吸微弱，意識滑向深淵前，她又奮力睜開眼，目光渙散卻清晰，嘴唇嚅動： “……哥……那些照片……真的燒掉了嗎……”
“燒了，一張不剩，灰都揚了。”
她的眼睛極輕微地亮了一下，隨即熄滅，嘴唇最後動了動，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把我……葬在雲姨隔邊……”
她停頓了一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對唔住……對唔住……”
頭，輕輕歪向一側，抓著他袖子的手，松脫，垂落。
陸豐沒有動。
他眼前陡然一黑，隨即一片雪花， 雪花裏，站著華女。
她穿著洗得發白卻平整的藍布衫，兩根烏黑的麻花辮，辮梢系著鮮亮的紅頭繩，肩上是半舊的帆布書包，她挺拔得像棵小白楊，轉過頭對他笑，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我上學去了！等我考上大學，賺到錢，你就唔使打幾份工了！我供你返去讀書！我們以後，一定會好的，前路光明嘅！” 她揮揮手，藍布衫一角在門邊一閃，不見了。
前路光明嘅......
監護儀上，心跳拉成一條直線，警報長鳴。
窗外，香港的霓虹徹夜不眠，車流如河；這間病房裏，陸豐握著那只迅速冷下去的手，坐在彌漫開的黑暗與寂靜裏，像一尊守護在時光盡頭的石像。
很久，很久。
他才松開手，將她的手輕輕放回身側，拉過潔白被單，仔細蓋好，撚平被角，怕她著涼。
然後，他撐著床沿，一點一點，仿佛搬運一副不屬於自己的軀殼般站起身，拿過拐杖，轉身，走向門口。
門外，壓抑的哭聲在他出現時放大，又被他身後關上的門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
走廊很長，燈光蒼白，陸豐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拖著重負，他擺手拒絕了沙蠍伸過來的手，自己拄著拐，一步一步往前挪，腹部的傷處，血似乎已經凝固，但那種空洞的疼，彌漫到四肢百骸。
快到電梯口時，有人輕聲叫住他： “舅父。”
陸豐停步，緩緩回頭。
葉頌儀站在拐角的陰影裏，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紙袋，她走過來，將紙袋遞給他，紙袋很輕，裏面是止痛藥和消炎藥，還有一小卷幹凈的紗布和膠帶，只有她註意到了他身上的傷。
“舅父，”她眼裏含著淚，聲音哽咽，“對唔住。”
陸豐看著她。她眉眼間依稀還有華女年輕時的輪廓，但眼神不同----她的眼睛裏有一種經歷過巨痛後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
“阿儀。”陸豐突然問，“你想離婚嗎？”
葉頌儀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張了張嘴，嘴唇顫抖，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用力搖了搖頭，她擡手，擦去了臉上的淚，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 “舅父，我大個女了。”
她看著他，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雨裏挺直了脊梁的瘦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
陸豐看著她，這個從小被寵著長大的侄女，嬌氣，愛哭，一點小事就要撒嬌的她，此刻站在慘白的燈光下，獨自面對人生的廢墟，卻說要自己處理。
他看了她很久，眼中有什麽覆雜的東西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沈寂的溫和，他伸手，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動作很輕。
“好。”他說：“阿儀大個女了。” 他從西裝內袋裏摸出一張紙，寫了個電話號碼，放進她手裏，“有事，找他。” 葉頌儀握緊紙片，用力點頭，淚水又湧出來：“多謝舅父，舅父保重。”
陸豐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電梯，電梯下行，陸豐靠在冰涼的金屬廂壁上，打開那個小紙袋。除了藥品，在最底下，折著一張很小的紙條。
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卻急促的字： “兔死狗烹，勿動，保重。”
陸豐盯著這行字，瞳孔微微收縮，看了很久，直到電梯“叮”一聲到達底層。他才慢慢將紙條揉成一團，緊緊握在掌心，仿佛要捏碎某個看不見的陰謀，然後，他松開手，將紙團塞進上衣內袋，貼胸放著。
電梯門開，醫院大堂刺眼的白光湧進來，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去，路燈斜斜的照下來，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條瘸著腿，獨自走向獵場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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