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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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刀
傷口在疼。
每一次吸氣，都像有鈍刀在腹腔裏攪動，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血腥味的灼熱。
陸豐靠在會議室冰涼的椅背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失了血色，那雙慣常銳利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眼窩深陷，他就像一柄飲血多年的兇刀，刀身依舊寒光逼人，可刃口深處已經有了裂痕。
X先生坐在長桌另一端，他打量著陸豐，那目光沒有溫度，就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在度量一把已經有了瑕疵的兇器： “陸先生，”X先生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我們理解您此刻的心情。身體上的創傷，以及……情感上的挫折。”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事實上，早在之前，我們就已經向您提供了相當明確的警示——夏星灼女士到你身邊，是包藏禍心的，是一條帶毒的美女蛇，目的是要你的命。”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空氣中壓下來。
陸豐的手猛地收緊，拐杖上的木質紋理印入掌心。
“我們當時建議由‘果園’進行專業處置，一勞永逸。是你，陸先生，以執行B計劃為籌碼，換取了自行處置她的權限。”X先生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語氣裏滲出一絲冰冷的遺憾，“我們尊重了你的意願。”
“結果呢，”X先生的目光掠過陸豐蒼白的臉和滲血的繃帶邊緣：“你對她殘存的……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幹擾了你的判斷，非但未能解決問題，反而差點讓她要了你的命，陸生，幾十年江湖飯，你該明白——感情用事，死得最快！”
旁邊的內務審查官莫裏斯微微皺了皺眉，但沒有打斷。
陸豐下頜的線條驟然繃緊，腮幫子動了動。他掀起眼皮看向X先生，眼底那點因失血和疼痛帶來的渙散，瞬間被一股淬了冰碴子的狠戾取代。他喉嚨裏滾出一聲沙啞的冷笑： “X生講得沒錯！”
他伸手摸煙盒，手指因為疼痛不太聽使喚，摸索兩下才抽出一支，打火機“哢噠”響了三次才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齒縫溢出：“我陸豐撈偏門半輩子，咩風浪沒見過？女人啫！”他舔了下失血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厲害：“但她跟過我，還同我留低個種，我陸豐做人，給足她面，給足她路行。
如今她唔識擡舉，想死，我當然成全她！但系——”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我陸豐的女人，就算要死，都只能死在我手上！之前你們找那個咩雜皮（雜碎）想搞她，當我是死的？還落毒，連我個仔都想埋——X生，呢筆賬，我未同你們計！”
X先生面不改色，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點“推心置腹”的味道：“陸先生，關於那個男人的事，我承認，方式欠妥，但初衷是為了從心理層面……瓦解她的抵抗意志，方便後續‘引導’。我們絕無侮辱陸先生的意思，更不會真的讓她受到實質性的侵害，那只是施加壓力的手段，至於下毒……”他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此事我們也是事後才知悉，據查，是令妹陸忘華女士一力主張並私下操作的，她的理由也很充分——‘大佬以後想要仔女，大把幹凈的女人肯生，唔差呢一個’，我們想著你們兄妹情深，她也是憂心你的安危，才默許了她的一些……過激手段，畢竟，都是為了你的安全。”
一句話話推得幹幹凈凈，還扣了頂“兄妹情深”的帽子。
X先生微微一嘆，目光落在陸豐的傷處：“倒是陸先生您，關心則亂，貿然闖入德仁醫院，打亂了艾伯特博士的‘療程’，若是當時信任我們的專業，讓博士完成‘認知重塑’，或許今日，您與夏小姐已是神仙眷侶，何至於此？”
陸豐胃裏一陣抽搐，尖銳的疼痛裏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惡心，他想起那個被稱為“博士”的女人看阿灼的眼神，那雙戴著無菌手套的手，他喉嚨口湧上一股鐵銹味。
“我的女人，點樣處置，輪唔到外人插手。陸豐一字一頓地說，煙頭在指間捏得變形，：“個博士，我廢她一只手，已經系給足站上面子，再有下次，邊個夠膽再碰我身邊人一下，他擡起眼，瞳孔黑得嚇人：“唔好怪我事先不打招呼。”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凍結。
X先生沈默了幾秒，眼神晦暗不明，他緩緩開口：“陸生傷了‘果園’的核心博士，打傷多名特勤，這件事，處裏已經壓下；但夏星灼當初在海底基地格殺梁世鴻——站裏重要的一位主管，這件事，陸生應該沒忘吧？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北邊陰謀的一部分，旨在摧毀‘夜鶯計劃’，當初我們要請夏小姐‘問話’，要是陸生理智些......也不至於有這些後續。
這話綿裏藏針，將舊賬翻出，意在強調陸豐的“失察”和“包庇”帶來的惡果。
一直旁觀的莫裏斯適時地咳了一聲，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好了，過去的事，就不要再翻舊賬了，陸先生為帝國、為倫敦站在遠東事務上.....貢獻卓著——從情報傳遞，到處理那些帝國不宜‘露面’的軍火，再到協助資產轉移……樁樁件件，功不可沒。”。
這是定調，肯定他的價值，也是提醒——提醒陸豐，他替帝國幹過多少臟事，手上沾了多少洗不掉的臟血：“此次特許陸先生返回香港，自行處置夏小姐，是克萊處長基於對B計劃的重視，以及對陸先生能力的賞識，方才網開一面。陸生應當清楚，我們為此承擔了何種風險與壓力。”
他看向陸豐，目光意味深長，“而陸先生想必也親身體會到了，夏小姐對您，並無半分感情，用你們古老東方的一句話：‘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三天，”莫裏斯給出了最後的期限：
“我們給陸先生三天時間，然後，我們要看到夏星灼的屍體，我相信，經過這次教訓，陸先生能做出明智的選擇了。”
陸豐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傷口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他閉上眼，幾秒後睜開，裏面已是一片死寂的寒潭： “她無情，我自然無義。”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我要你們搞出來的那個……替代品，送過來給我。”
X先生眉頭一皺，幾乎要脫口反對，用一個精心培育的“影子”去滿足一個軍火販子的私欲？這太過荒謬。
內務審查官卻擡手制止了他：“可以，陸先生交出夏小姐的屍體，我們就將‘夏星灼二號’移交給你。”
“不，”陸豐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殘忍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就呢三日。叫她過來，跟住真人學，學似點。” 他的眼神掠過一絲陰暗的光：“總要……能物盡其用。”
莫裏斯沈默了，時間仿佛在兩人無聲的對峙中拉長。他盯著陸豐，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似乎要穿透皮肉，直接刺進他腦子，知曉他裏面翻騰的：究竟是滔天的恨意，還是絕望的眷戀，或是更瘋狂的執念。
“陸先生用情至深，令人感嘆。”審查官緩緩道，語氣聽不出褒貶：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真是令人唏噓。不過……”他話鋒一轉，變得微妙：“陸生要知道，‘果園’出品的人形替身，雖然能在外貌和行為模式上做到真假難辨，但有些東西，無法覆制，比如真正的夏星灼曾孕育過生命，經歷過分娩。她的身體內部構造、生理痕跡，與‘夏星灼二號’……天差地別。這點，陸先生需要‘清楚’。”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不要妄偷梁換柱，真的夏星灼必須死，而且他們分辨得出真假。
陸豐胸膛明顯起伏了兩下，腹部的白色繃帶上，暗紅的血漬又洇開一小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混雜著狠絕與某種破罐破摔的譏誚表情，聲音嘶啞： “你們這些站裏佬，腦筋九曲十八彎，我陸豐是咩人，三日，你們來收屍就系！”
莫裏斯不再多言，從身旁的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陸豐面前：“B計劃的最終方案。”
陸豐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圖表，他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這份‘禮物’……會不會太‘重’了些？”
“‘重’才能讓北邊清醒的知道，他們拿回去的，是一座需要終生輸血的城市。”莫裏斯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也才能讓所有的港人都明白，離開了女王的庇護，香港將失去安全與繁榮，北邊根本無力掌控這座城市，更無力管理它，他們最終到手的，不會是什麽東方之珠，而是一個持續失血、暴亂不斷的爛攤子。
屆時，我們的人會協助你行動，這是一場本土衛士‘為自由而戰’的……悲壯抗爭。” 莫裏斯的指尖在文件上輕輕一點，灰藍色的眼睛裏面毫無溫度。
陸豐合上文件： “好，既然大家都中意玩大它……我不過系個摣刀的，自然聽命而行。” 他撐著拐杖，極其緩慢地站起身，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沒再看他們，轉身，一步一步，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向會議室厚重的木門。
“陸先生，”莫裏斯的聲線在身後平穩響起，像天鵝絨裏包裹著的薄刃：“你該去醫院看看令妹忘華女士，我們的醫療團隊在最新的檢測中，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她的精神崩潰，似乎並非純粹源於刺激，更像是一種新型神經毒素侵蝕中樞系統的結果。”他刻意的停頓了一下：“而這個毒應該是葉頌棣下的，只有他有這個能力。”
陸豐的背影佝僂了一瞬，隨即又挺得筆直，像一根即將被壓斷卻仍死死支撐的銹鐵。
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X先生立刻轉向莫裏斯：“真要把‘二號’給他？那是‘忒彌斯之影’項目的寶貴資產，測試還沒完全結束……”
莫裏斯看向他，X先生止住了話。
莫裏斯慢條斯理地從口袋掏出一支上好的雪茄，仔細地剪開茄帽，點燃，醇厚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窩： “來之前，克萊處長交代過，當務之急是讓陸豐死心塌地的去執行'B計劃'，這是重中之重務！
至於'二號’存在的意義，本就是替代她，現在，穩住這頭受了傷、紅了眼的狼，才是首要。”他吸了一口雪茄：“一頭受傷的、被欲望驅動的野獸，遠比平靜的猛獸……更容易驅使。”
說著，他的聲音變低，幾近耳語：“另外……通過‘信風’渠道，把消息放給北邊：夏星灼藏身白鯊巢，陸豐……將在三日內親手處決她。”
“信風”，是他們最高效、最隱蔽的洩密通道之一。”
X先生瞳孔驟然收縮：“您是要……”
莫裏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夾著雪茄的手指在凝滯的空氣裏緩緩劃過，這是一個優雅而冷酷的切割手勢： “幫他下定決心，讓我們的人……‘見機行事’，混亂之中，總難免有……意外發生。”
他的“意外”兩個字在空氣中留下了危險的餘味。
此外，”他話鋒微轉，聲音裏滲入一絲獵犬嗅到蹤跡般的興味：“既然葉頌棣能被北邊如此幹凈利落地‘蒸發’，那意味著，我們腳下這片土地裏，埋著的‘釘子’比預想的更深，也更重’，他微微擡眼，目光似乎穿透墻壁，落向更遠處波譎雲詭的維多利亞港：“這一次，為了救‘夏星灼’，我很想看看，北邊究竟舍得出動哪張……壓箱底的牌。”
X先生沈吟著，作為一名長期在陰影中行走的老情報，他比誰都清楚，再完美的計劃也敵不過那該死的‘萬一’：“如果……我是說，如果那萬分之一的機會真的發生，”他謹慎地措辭，“夏星灼……真的被他們救走了呢？”
莫裏斯那張蒼白得近乎病態的臉上，緩緩漾開一種近乎非人的陰冷：“如若夏星灼能“恰到好處”地死在雙方的混戰裏，那麽，這筆血債自然會被牢牢地焊死在陸豐與北邊之間，而退一步講，倘若……萬一真有那萬分之一的機會，她竟被北邊的人救走了.....
莫裏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彎了彎，那是一個近乎愉悅的冷酷弧度：“那樣更好！
反正夏星灼這個人，早已列在國家清洗名單上了，一年，十年，還是一輩子……”他吸了一口雪茄，火星明滅，映著他沒有溫度的眼眸：“她，葉頌棣，還有那個孩子——結局已經註定了。
但是對於陸豐這樣一個掌控欲深入骨髓、此刻又因背叛與傷痛而瀕臨瘋狂的男人來說，那將是比死亡更烈的毒藥，他會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傷痕累累的困獸，將所有的暴怒、恥辱與毀滅欲，不計代價地傾瀉向奪走他“所有物”的一方，他們之間的血仇只會越積越厚，不死不休！”
到了那時，這頭血狼的獠牙，只能隨著米字旗的揮舞而撕咬。
X先生沈默片刻，低聲道：“若如此……這把刀，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折了。”
莫裏斯彈了彈煙灰，灰白色的煙灰簌簌落下，摔在地上，無聲粉碎：“克萊處長說過，我們馴養豺狼，是為了讓所有人記住——在那片霓虹燈陰影裏，永遠飄揚著米字旗，而豺狼……盡完職責，該死的時候，死也就死了，帝國，”雪茄的紅光在他指間，幽幽地一閃：“從不缺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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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在疼。
每一次吸氣，都像有鈍刀在腹腔裏攪動，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血腥味的灼熱。
陸豐靠在會議室冰涼的椅背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失了血色，那雙慣常銳利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眼窩深陷，他就像一柄飲血多年的兇刀，刀身依舊寒光逼人，可刃口深處已經有了裂痕。
X先生坐在長桌另一端，他打量著陸豐，那目光沒有溫度，就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在度量一把已經有了瑕疵的兇器： “陸先生，”X先生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我們理解您此刻的心情。身體上的創傷，以及……情感上的挫折。”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事實上，早在之前，我們就已經向您提供了相當明確的警示——夏星灼女士到你身邊，是包藏禍心的，是一條帶毒的美女蛇，目的是要你的命。”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空氣中壓下來。
陸豐的手猛地收緊，拐杖上的木質紋理印入掌心。
“我們當時建議由‘果園’進行專業處置，一勞永逸。是你，陸先生，以執行B計劃為籌碼，換取了自行處置她的權限。”X先生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語氣裏滲出一絲冰冷的遺憾，“我們尊重了你的意願。”
“結果呢，”X先生的目光掠過陸豐蒼白的臉和滲血的繃帶邊緣：“你對她殘存的……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幹擾了你的判斷，非但未能解決問題，反而差點讓她要了你的命，陸生，幾十年江湖飯，你該明白——感情用事，死得最快！”
旁邊的內務審查官莫裏斯微微皺了皺眉，但沒有打斷。
陸豐下頜的線條驟然繃緊，腮幫子動了動。他掀起眼皮看向X先生，眼底那點因失血和疼痛帶來的渙散，瞬間被一股淬了冰碴子的狠戾取代。他喉嚨裏滾出一聲沙啞的冷笑： “X生講得沒錯！”
他伸手摸煙盒，手指因為疼痛不太聽使喚，摸索兩下才抽出一支，打火機“哢噠”響了三次才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齒縫溢出：“我陸豐撈偏門半輩子，咩風浪沒見過？女人啫！”他舔了下失血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厲害：“但她跟過我，還同我留低個種，我陸豐做人，給足她面，給足她路行。
如今她唔識擡舉，想死，我當然成全她！但系——”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我陸豐的女人，就算要死，都只能死在我手上！之前你們找那個咩雜皮（雜碎）想搞她，當我是死的？還落毒，連我個仔都想埋——X生，呢筆賬，我未同你們計！”
X先生面不改色，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點“推心置腹”的味道：“陸先生，關於那個男人的事，我承認，方式欠妥，但初衷是為了從心理層面……瓦解她的抵抗意志，方便後續‘引導’。我們絕無侮辱陸先生的意思，更不會真的讓她受到實質性的侵害，那只是施加壓力的手段，至於下毒……”他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此事我們也是事後才知悉，據查，是令妹陸忘華女士一力主張並私下操作的，她的理由也很充分——‘大佬以後想要仔女，大把幹凈的女人肯生，唔差呢一個’，我們想著你們兄妹情深，她也是憂心你的安危，才默許了她的一些……過激手段，畢竟，都是為了你的安全。”
一句話話推得幹幹凈凈，還扣了頂“兄妹情深”的帽子。
X先生微微一嘆，目光落在陸豐的傷處：“倒是陸先生您，關心則亂，貿然闖入德仁醫院，打亂了艾伯特博士的‘療程’，若是當時信任我們的專業，讓博士完成‘認知重塑’，或許今日，您與夏小姐已是神仙眷侶，何至於此？”
陸豐胃裏一陣抽搐，尖銳的疼痛裏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惡心，他想起那個被稱為“博士”的女人看阿灼的眼神，那雙戴著無菌手套的手，他喉嚨口湧上一股鐵銹味。
“我的女人，點樣處置，輪唔到外人插手。陸豐一字一頓地說，煙頭在指間捏得變形，：“個博士，我廢她一只手，已經系給足站上面子，再有下次，邊個夠膽再碰我身邊人一下，他擡起眼，瞳孔黑得嚇人：“唔好怪我事先不打招呼。”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凍結。
X先生沈默了幾秒，眼神晦暗不明，他緩緩開口：“陸生傷了‘果園’的核心博士，打傷多名特勤，這件事，處裏已經壓下；但夏星灼當初在海底基地格殺梁世鴻——站裏重要的一位主管，這件事，陸生應該沒忘吧？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北邊陰謀的一部分，旨在摧毀‘夜鶯計劃’，當初我們要請夏小姐‘問話’，要是陸生理智些......也不至於有這些後續。
這話綿裏藏針，將舊賬翻出，意在強調陸豐的“失察”和“包庇”帶來的惡果。
一直旁觀的莫裏斯適時地咳了一聲，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好了，過去的事，就不要再翻舊賬了，陸先生為帝國、為倫敦站在遠東事務上.....貢獻卓著——從情報傳遞，到處理那些帝國不宜‘露面’的軍火，再到協助資產轉移……樁樁件件，功不可沒。”。
這是定調，肯定他的價值，也是提醒——提醒陸豐，他替帝國幹過多少臟事，手上沾了多少洗不掉的臟血：“此次特許陸先生返回香港，自行處置夏小姐，是克萊處長基於對B計劃的重視，以及對陸先生能力的賞識，方才網開一面。陸生應當清楚，我們為此承擔了何種風險與壓力。”
他看向陸豐，目光意味深長，“而陸先生想必也親身體會到了，夏小姐對您，並無半分感情，用你們古老東方的一句話：‘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三天，”莫裏斯給出了最後的期限：
“我們給陸先生三天時間，然後，我們要看到夏星灼的屍體，我相信，經過這次教訓，陸先生能做出明智的選擇了。”
陸豐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傷口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他閉上眼，幾秒後睜開，裏面已是一片死寂的寒潭： “她無情，我自然無義。”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我要你們搞出來的那個……替代品，送過來給我。”
X先生眉頭一皺，幾乎要脫口反對，用一個精心培育的“影子”去滿足一個軍火販子的私欲？這太過荒謬。
內務審查官卻擡手制止了他：“可以，陸先生交出夏小姐的屍體，我們就將‘夏星灼二號’移交給你。”
“不，”陸豐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殘忍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就呢三日。叫她過來，跟住真人學，學似點。” 他的眼神掠過一絲陰暗的光：“總要……能物盡其用。”
莫裏斯沈默了，時間仿佛在兩人無聲的對峙中拉長。他盯著陸豐，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似乎要穿透皮肉，直接刺進他腦子，知曉他裏面翻騰的：究竟是滔天的恨意，還是絕望的眷戀，或是更瘋狂的執念。
“陸先生用情至深，令人感嘆。”審查官緩緩道，語氣聽不出褒貶：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真是令人唏噓。不過……”他話鋒一轉，變得微妙：“陸生要知道，‘果園’出品的人形替身，雖然能在外貌和行為模式上做到真假難辨，但有些東西，無法覆制，比如真正的夏星灼曾孕育過生命，經歷過分娩。她的身體內部構造、生理痕跡，與‘夏星灼二號’……天差地別。這點，陸先生需要‘清楚’。”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不要妄偷梁換柱，真的夏星灼必須死，而且他們分辨得出真假。
陸豐胸膛明顯起伏了兩下，腹部的白色繃帶上，暗紅的血漬又洇開一小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混雜著狠絕與某種破罐破摔的譏誚表情，聲音嘶啞： “你們這些站裏佬，腦筋九曲十八彎，我陸豐是咩人，三日，你們來收屍就系！”
莫裏斯不再多言，從身旁的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陸豐面前：“B計劃的最終方案。”
陸豐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圖表，他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這份‘禮物’……會不會太‘重’了些？”
“‘重’才能讓北邊清醒的知道，他們拿回去的，是一座需要終生輸血的城市。”莫裏斯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也才能讓所有的港人都明白，離開了女王的庇護，香港將失去安全與繁榮，北邊根本無力掌控這座城市，更無力管理它，他們最終到手的，不會是什麽東方之珠，而是一個持續失血、暴亂不斷的爛攤子。
屆時，我們的人會協助你行動，這是一場本土衛士‘為自由而戰’的……悲壯抗爭。” 莫裏斯的指尖在文件上輕輕一點，灰藍色的眼睛裏面毫無溫度。
陸豐合上文件： “好，既然大家都中意玩大它……我不過系個摣刀的，自然聽命而行。” 他撐著拐杖，極其緩慢地站起身，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沒再看他們，轉身，一步一步，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向會議室厚重的木門。
“陸先生，”莫裏斯的聲線在身後平穩響起，像天鵝絨裏包裹著的薄刃：“你該去醫院看看令妹忘華女士，我們的醫療團隊在最新的檢測中，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她的精神崩潰，似乎並非純粹源於刺激，更像是一種新型神經毒素侵蝕中樞系統的結果。”他刻意的停頓了一下：“而這個毒應該是葉頌棣下的，只有他有這個能力。”
陸豐的背影佝僂了一瞬，隨即又挺得筆直，像一根即將被壓斷卻仍死死支撐的銹鐵。
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X先生立刻轉向莫裏斯：“真要把‘二號’給他？那是‘忒彌斯之影’項目的寶貴資產，測試還沒完全結束……”
莫裏斯看向他，X先生止住了話。
莫裏斯慢條斯理地從口袋掏出一支上好的雪茄，仔細地剪開茄帽，點燃，醇厚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窩： “來之前，克萊處長交代過，當務之急是讓陸豐死心塌地的去執行'B計劃'，這是重中之重務！
至於'二號’存在的意義，本就是替代她，現在，穩住這頭受了傷、紅了眼的狼，才是首要。”他吸了一口雪茄：“一頭受傷的、被欲望驅動的野獸，遠比平靜的猛獸……更容易驅使。”
說著，他的聲音變低，幾近耳語：“另外……通過‘信風’渠道，把消息放給北邊：夏星灼藏身白鯊巢，陸豐……將在三日內親手處決她。”
“信風”，是他們最高效、最隱蔽的洩密通道之一。”
X先生瞳孔驟然收縮：“您是要……”
莫裏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夾著雪茄的手指在凝滯的空氣裏緩緩劃過，這是一個優雅而冷酷的切割手勢： “幫他下定決心，讓我們的人……‘見機行事’，混亂之中，總難免有……意外發生。”
他的“意外”兩個字在空氣中留下了危險的餘味。
此外，”他話鋒微轉，聲音裏滲入一絲獵犬嗅到蹤跡般的興味：“既然葉頌棣能被北邊如此幹凈利落地‘蒸發’，那意味著，我們腳下這片土地裏，埋著的‘釘子’比預想的更深，也更重’，他微微擡眼，目光似乎穿透墻壁，落向更遠處波譎雲詭的維多利亞港：“這一次，為了救‘夏星灼’，我很想看看，北邊究竟舍得出動哪張……壓箱底的牌。”
X先生沈吟著，作為一名長期在陰影中行走的老情報，他比誰都清楚，再完美的計劃也敵不過那該死的‘萬一’：“如果……我是說，如果那萬分之一的機會真的發生，”他謹慎地措辭，“夏星灼……真的被他們救走了呢？”
莫裏斯那張蒼白得近乎病態的臉上，緩緩漾開一種近乎非人的陰冷：“如若夏星灼能“恰到好處”地死在雙方的混戰裏，那麽，這筆血債自然會被牢牢地焊死在陸豐與北邊之間，而退一步講，倘若……萬一真有那萬分之一的機會，她竟被北邊的人救走了.....
莫裏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彎了彎，那是一個近乎愉悅的冷酷弧度：“那樣更好！
反正夏星灼這個人，早已列在國家清洗名單上了，一年，十年，還是一輩子……”他吸了一口雪茄，火星明滅，映著他沒有溫度的眼眸：“她，葉頌棣，還有那個孩子——結局已經註定了。
但是對於陸豐這樣一個掌控欲深入骨髓、此刻又因背叛與傷痛而瀕臨瘋狂的男人來說，那將是比死亡更烈的毒藥，他會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傷痕累累的困獸，將所有的暴怒、恥辱與毀滅欲，不計代價地傾瀉向奪走他“所有物”的一方，他們之間的血仇只會越積越厚，不死不休！”
到了那時，這頭血狼的獠牙，只能隨著米字旗的揮舞而撕咬。
X先生沈默片刻，低聲道：“若如此……這把刀，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折了。”
莫裏斯彈了彈煙灰，灰白色的煙灰簌簌落下，摔在地上，無聲粉碎：“克萊處長說過，我們馴養豺狼，是為了讓所有人記住——在那片霓虹燈陰影裏，永遠飄揚著米字旗，而豺狼……盡完職責，該死的時候，死也就死了，帝國，”雪茄的紅光在他指間，幽幽地一閃：“從不缺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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