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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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樹
夏星灼的世界崩塌在一個毫無征兆的倫敦午後。
那天她剛結束一場校內演出，回到家，玄關櫃上插著一束艾琳媽媽剛買的郁金香，鮮黃色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夏星灼把樂譜放在玄關櫃上，琴譜邊角蹭到陶瓷花瓶，發出細微的刮擦聲，她脫下風衣，動作有些慢，因為右手小指在下午的練習時太過用力，某個和弦重覆了二十遍，此刻心裏飄過一絲孩子氣的慶幸：幸好頌棠不在，不然她肯定會在琴譜裏發現一張卡片：“弦松一些，音色更潤”，或者讓她好幾天都無暇碰琴.....想到這一絲笑意從星灼的嘴角無聲的漾開，思念不自覺的溢出來。
“星星。”艾琳媽媽拿著一份報紙從房間走出來，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白得像廚房裏新刷的墻，嘴唇抿成一條顫抖的線，她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媽？”夏星灼站直身體，拖鞋只換上了一只，“您不舒服嗎？臉色好差。”她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探探艾琳的額頭。
媽媽的額頭冷得十二月泰晤士河的水，艾琳把報紙遞了過來：“這個……你……你看看。”
國際版右下角，有一則簡短的消息：【香港訊】---葉氏集團繼承人葉頌棠日前於車禍中墜海身亡，事故原因尚在調查中。
夏星灼眨了眨眼，她先看見的是“葉”字，那個漢字在英文報紙上顯得突兀又莊重，像一扇不該在這裏打開的門。
然後她看見“頌棠”。兩個字並排站著，工工整整，黑色油墨印在粗糙的新聞紙上。 她的視線在那兩個漢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能數清每一筆筆畫。
然後她開始讀第一遍， 讀得很慢，像在辨認一種失傳的文字，每個詞單獨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無法理解，“車禍”、“墜海”、“身亡”。
她擡起頭，看向艾琳，艾琳的藍眼睛裏蓄滿淚水，那些眼淚沒有流下來，只是盈在眼眶裏，把瞳孔泡得脹紅。
“這不是真的。”夏星灼說，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驚訝。
她又讀第二遍。 這次快了些，目光像刀片刮過紙面，“葉頌棠”、“車禍”、“墜海”、“身亡”，她盯著“身亡”後面那個句號看，油墨有點暈開，像一顆被碾碎的眼珠，正張開那深淵裏的黑暗，凝視著她。
鋼琴在客廳，下午離開時她沒有蓋琴蓋，此刻能看見C大調中央C那個鍵，象牙白微微泛黃，上周通話時，他說：“下次我來，想聽你彈德彪西的《月光》，你說過要彈給我聽的，記得嗎？
她說記得，她說這首曲子我練習得可好了，老師都誇我了，你要聽可以，得在琴蓋上鋪滿玫瑰花瓣。
笑聲透過越洋電話線，帶著沙沙的雜音，像老式唱片機裏傳出來的。“好，我用玫瑰花瓣鋪滿整間屋子。”
夏星灼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手扶住旁邊的玄關櫃，櫃子上那束黃色郁金香被震得輕輕搖晃，一滴水珠從花瓣邊緣滑落，落在夏星灼的手背，她打了一個寒顫。
“這不是真的。”她又說了一遍。
艾琳的眼淚終於湧了出來：“星星……” 夏星灼推開她，動作很輕，像推開一團霧。
她走到鋼琴旁，在琴凳上坐下，琴譜架上還攤著下午練的那頁勃拉姆斯，鉛筆標註的指法密密麻麻， 她擡起手，懸在琴鍵上方， 手指開始顫抖，起初只是細微的震顫，像琴弦被輕輕撥動後的餘韻，然後顫抖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整個上半身都在抖，牙齒磕碰出細碎的響聲，像冬天裏凍僵的鳥在撞玻璃窗。
她把手按下去。
按在中央C上，沒有和弦，沒有旋律，只是一個音。
C音在房間裏振動，持續，衰減，消失。
寂靜重新湧上來，比剛才更厚，更重。
夏星灼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被頌棠握過很多次，第一次是在雲南，她十歲，他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把她從泥濘拉了起來，他說：“星星，你要知道，每個蝸牛都有權選一個自己鐘意的殼。”
後來是在倫敦，在餐廳，他帶著薄繭的手指，極其珍重地握住她的手：“…等你，以一個與你共度餘生的人的身份。”
上周通話的最後，他說：“你要好好的，專心走你的路。”他的聲音頓了頓，再開口時，那股熟悉的、帶著懶音的粵語腔調便漫了過來：“我的小女孩，你要一直好似現在這樣，勇敢，快樂，明亮。”
她當時在笑，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那你幾時候來啊？我學會做司康餅了，雖然艾琳媽媽說我搞到廚房好似打完仗。”
“好快。”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星星，無論發生咩事，你的舞臺應該在最高最光的地方，記住.....沒有任何事值得你偏離。”
電話那頭傳來什麽聲音，像是有人敲門。
他頓住，然後說：“我收線先，記住鑰匙的事。”
“知啦知啦，銀行保險箱嘛，存咗你給我的零花錢。”她嘟囔：“系咪做咗了虧心事啊，想用錢買我？”
他笑了，但笑聲很短，像被什麽截斷了，接著，他近乎嘆息的輕聲說： “系啊，我做咗最大的虧心事——我將一粒星，從天上摘落來，收埋在我個心度。”
現在，這顆星星坐在鋼琴前，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手在琴鍵上方懸停、顫抖，最後握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艾琳沖過來抱住她：“呼吸，星星，Please… please.....星星.....呼吸......”她一邊語無倫次地哀求，一邊慌亂地、帶著哭腔拍打夏星灼的背脊。
她張開嘴，卻像離水的魚，一點聲音也擠不出來，喉嚨被無形的鐵鉗死死扼住！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整個交響樂團的琴弦她顱內同時崩斷，它們在她腦髓裏瘋狂尖叫，捶打、碾碎她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幾秒，也可能幾個世紀，她猛地咳嗽，咳得整個人從琴凳上滑下來，跪在地毯上，從喉嚨深處終於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那聲音不像人發出的，像受傷的獸，被夾斷了腿，在陷阱裏絕望地嚎叫。
“不是……真的……”她趴在地上，額頭抵著羊毛地毯，她終於說出話來，每個字都帶著血沫，“不是……頌棠……他說過要聽我彈……他說過……”
“星星，看著我。”艾琳跪在她身邊，捧住她的臉，強迫她聚焦，“你要冷靜....我們....電話，對....”艾琳跌跌撞撞的爬起來。
盧卡斯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手裏還提著公文包，臉上是同款蒼白。
“我查過了。”盧卡斯的聲音幹澀：“打了三個電話到香港，消息……是真的。”
夏星灼擡起頭，世界在她眼前碎裂，爸爸的身影分裂成兩個、三個，聲音，色彩、形狀全部崩塌，混合成一片血色的、旋轉的黑暗。
“怎麽……發生的？”艾琳問。
“說是意外，雨夜，車速過快。”
夏星灼不可抑制的發抖。
是整個身體從內部開始瓦解的、坍塌的震顫，骨頭在互相撞擊，牙齒磕碰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聲音，滅頂的寒冷，從一根骨頭縫裏滲出來，她的用手死死抓撓地板，指甲斷裂，血染紅了地板也毫無知覺，大顆大顆的淚滴砸在地板上，像決堤的冰河，她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很慢，關節像生銹的鉸鏈。
“我.....要去.....香港。”她說。
“不行！”一貫溫和的父親，此刻眼中是罕見的恐懼與凝重，他握住夏星灼顫抖不止、冰涼徹骨的雙肩：“星灼，你不能去！葉家的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亞瑟的弟弟，葉頌棣，在亞瑟出事後就因精神分裂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從亞瑟車禍，到他弟弟發病，速度太快，軌跡太詭異了！這絕不是意外！你現在去，等於把自己送到——”
“送到什麽？”她盯著養父：“危險？死？”
這個“死”從她嘴裏出來，像一顆珍珠一樣，頓時點亮了她的眼眸， 對啊，死！ 頌棠都不在了，死，死有什麽可怕？死了……不是正好嗎？死了，就能見到他了......
她如釋重負的輕松——啊，原來還有這條路，原來痛苦是可以結束的。
她臉上的表情，令盧卡斯的手瞬間收緊了，緊到發疼：“星星，別那麽想，亞瑟——頌棠——他絕不會希望你——”
“他希望我好好活著。”夏星灼打斷他，聲音一下子出奇地平靜：“他希望我勇敢，快樂，明亮，但，沒有他，我怎麽活？都沒有意義了.....”
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
她掙脫盧卡斯的手，朝門口走去。
“星星！不要！”艾琳尖叫一聲，抱住她，眼淚洶湧，她看著女兒那雙盛滿瘋狂與死意的眼睛，她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哭泣哀求，而是一種近乎嘶吼的、母獸般的尖銳： ““那頌棣呢？”
艾琳尖銳的聲音，紮進夏星灼膨脹的決絕裏。
夏星灼僵住了。
“亞瑟的弟弟，現在在精神病院，你死了，是容易，一了百了，但是頌棣怎麽辦，那孩子怎麽辦？你去見亞瑟，你怎麽對他說，你告訴他，你把他最疼愛的弟弟，一個人丟在那個活地獄裏不管了？你......要讓他死了都不能安息嗎？”
葉頌棣。
那個她從未見過面，卻從頌棠無數次帶著寵溺與驕傲的講述中，早已無比熟悉的“天才弟弟”，頌棠說起他時，眼睛會發光，語氣會變得輕快而縱容....他是那樣的疼他.....
現在，他在精神病院..... 而頌棠……如果頌棠知道…
這個認知，比死亡本身更讓夏星灼感到一種刺骨的悲涼和憤怒，那股支撐著她求死的力量，忽然間被抽空了。她癱軟在地，側過臉，看見鋼琴的陰影投在地上，像一口黑色的棺材。
她沒有哭出聲，眼淚流出來，安靜地，持續地，從眼角滑進鬢發，浸濕地毯，身體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坍塌，一寸一寸地剝落、粉碎、化為齏粉，她能聽見那聲音，細微的，連綿的，像遠方的雪崩。
然後，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雪崩與絕望深處，一點幽藍色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火焰，“嗤”地一聲，悄無聲息地燃了起來。那火焰冰冷刺骨，卻帶著焚盡一切的決絕，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將她殘存的柔軟、熱望、屬於“夏星灼”的最後一縷光，都凍結、然後焚毀。
她要活著。
她必須活著。
害死頌棠的人還在呼吸，阿棣還在地獄裏煎熬。
她怎麽能死？她有什麽資格去死？
她不能死，她要給頌棠報仇！
她得把阿棣從那個吃人的地方拉出來。
這個念頭如同最堅硬的鋼釘，楔入了她瀕臨破碎的靈魂，強行將那些碎片重新拼合——不再是原來那個溫潤光潔的瓷器，而是一件布滿裂痕、卻異常猙獰堅固的兇器。
她再也沒有觸碰過鋼琴，一次也沒有。
陸忘華。
陸豐。
這兩個名字，隨著她不惜代價、動用葉頌棠留在保險櫃中的“零花錢”、通過各種隱秘曲折的渠道，挖出的關於葉氏家族內部爭鬥的碎片信息，她窺見了冰山一角。
但就這冰山一角，已足夠將她碾入地獄：
陸忘華——一個掌控葉氏帝國多年，老謀深算，心狠手辣，操控棋局的商業巨鱷；
陸豐——陸忘華的哥哥，她手上最鋒利的屠刀！一個真正則是盤踞在黑暗裏、手握跨國軍火網絡的“地下閻羅”，其勢力之龐大，手段之兇殘，連港英政府都不得不忌憚三分。
她，夏星灼，一個遠在倫敦、除了會彈鋼琴之外一無所有的女孩，拿什麽去跟這樣的龐然怪物鬥？
她渺小得如同螻蟻，在他們手中彈指即滅。
絕望如同冰冷的瀝青，一次次漫上來，淹沒她，她常常在深夜裏從近乎窒息的痛苦中醒來，徒勞地瞪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空洞的心跳，無數次，她在黑暗中看著窗戶，廚房刀具的冷光在她腦海裏閃爍，只需要幾秒鐘，就什麽都結束了。
可每次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指尖觸到窗欞的寒氣，另一個名字就會像微弱的磷火，在她即將徹底沈淪的黑暗心湖中浮起： 阿棣。
那個古靈精怪，像脫韁的猴子一樣的男孩，被頌棠小心翼翼護在羽翼下的少年，如今正被囚禁在那個名為“精神病院”的活地獄裏，她死了，他怎麽辦......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這麽毫無價值地死。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除了一日三餐，就是對著虛空，眼神空洞地坐著，或者反覆地、機械地擦拭著那把黃銅鑰匙，直到指腹被磨得發紅，破皮，滲出血....她也毫無知覺。
艾琳和盧卡斯心急如焚，試過勸她出去走走，試過找她以前的同學來，試過提起音樂，但都像石沈大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說“我累了”，或者幹脆沈默。
直到一個月後，她突然自己拉開了厚重的窗簾，久違的天光刺得她瞇起眼，她在鏡子裏站了很久，看著裏面那個蒼白、瘦削、眼窩深陷的陌生人，然後，她洗了把臉，走出房間，對正在客廳看報紙的盧卡斯說： “爸，我想退學，從RCM。”
盧卡斯手一抖，報紙滑落：“星星，你說什麽？那是你的夢想，你花了多少心血……”
“夢想死了。”她平靜地打斷，語氣沒有波瀾，“我想去倫敦大學的戲劇學院。”
盧卡斯和艾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痛和無力。
隨後，她的行動快得令人驚愕，她以驚人的速度和決絕，辦理了從皇家音樂學院（RCM）的退學手續，轉而申請了倫敦大學的戲劇學院。
她走進戲劇學院的面試廳，面對考官的質疑——“夏小姐，你在頂尖音樂學院裏學習，你的主課教授懷特先生，稱你擁有‘罕見的絕對音準和超越技巧的音樂靈魂’，他認為你註定會成為‘溝通東西方音樂語匯的真正橋梁’。”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著那份耀眼的成績單：“可以說，你正站在一條被無數人仰望的、光明的坦途起點，能否告訴我們，是什麽讓你決定離開音樂，轉向戲劇？”
夏星灼微笑，笑容經過鏡子前數百次的練習，完美得無懈可擊： “因為我發覺音樂的表達太抽象了，太無力了，我想嘗試更直接、更……有力量的方式。比如戲劇，表演，去直面人性的覆雜，去講述那些無法用音符承載的故事。”
她順利入學。
她要學會演戲，要把演戲變成呼吸，變成本能，變成覆蓋在真實自我之上的第二層皮膚，她要用她的生命去演一場大戲。
戲劇學院的訓練是殘酷的。
解放天性、觀察模仿、角色代入、即興反應……每一項都在撕裂她原有的靈魂，她不再是那個指尖流淌著勃拉姆斯的天才少女，她強迫自己忘記音樂.....忘記他對她的期許，忘記香港文化中心那個關於未來的承諾。
她將自己沈浸在黑暗的角色裏，揣摩妓女的媚態，研究蛇蠍美人的心計，學習如何在男人充滿欲望的目光中游刃有餘，如何將脆弱演成武器，將溫柔化作毒藥。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從僵硬到嫵媚，從清純到妖冶，直到鏡子裏的人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觀察倫敦街頭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眼神覆雜的女人，捕捉她們身上那種被生活磨礪出的、帶著風塵感的生命力，她的眼神，漸漸褪去了清澈，沈澱出一種覆雜難辨的幽深，像不見底的寒潭，偶爾閃過一絲刻意練習過的、能勾魂攝魄的光。
她是一個最刻苦也最有天賦的學徒，她把自己打磨成了一件精美而致命的武器
與此同時，她開始有意識地地進入某個特定的華人留學生與學者圈層，憑借其出色的雙語能力、冷靜清晰的思維，以及對香港的熟悉，展現出了一種“值得留意”的特質，她的背景幹凈，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種被經歷巨變後沈澱下來的堅韌。
經過漫長、覆雜、多層級的接觸與評估，在一個灰蒙蒙的下午，她被引到北倫敦一處安靜的住所。
對面的中年男人氣質沈靜如深海礁石，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得能剝開一切偽裝，他喝了口茶，像閑聊般開口：“九七快到了，很多香港人心裏打鼓，怕這怕那，你覺得，香港文藝界那些搞電影的、寫小說的、畫畫的，最需要什麽？”
夏星灼雙手放在膝上，聲音平穩：“需要一顆定心丸，也需要一把梳子。定心丸是告訴他們，未來不會更差，文化更不會死；梳子，是把那些被殖民太久、自己都打結了的思路，慢慢梳開。當然，”她擡起眼，直視對方：
“也需要一座橋，實實在在的，讓那邊的人過來演出、展覽，讓香港的年輕人過來看看，黃河長江是什麽樣子，而不是只在課本裏讀到。”
男人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指尖將茶水輕輕推至她面前：“橋有了，定心丸也在發，但梳齒可能會碰到疙瘩，有些疙瘩，不是自然打的結，是有人故意系的死扣，甚至還在繼續系，這些扣，可能藏在某部電影的資助裏，某次畫展的評論裏，或者某個文化交流項目的背後。”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我們需要有人，能進到那個圈子裏去，用他們的規則站穩腳跟，然後，看清楚哪些是疙瘩，哪些是系疙瘩的手。必要的時候，得有能力，把扣子解開，或者至少，讓它系不成。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這不是請客吃飯，是闖龍潭虎穴，那裏頭，真有龍，真有虎，吃人不吐骨頭！一步走錯，可能就無聲無息消失了，你明白嗎？
夏星灼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如同封凍的寒潭，映不出絲毫情緒波瀾：“我明白。”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我只有一個要求：確保我養父母艾琳與盧卡斯的絕對安全，讓他們徹底遠離任何可能的視線與風險。”
“可以，不久後，曼徹斯特地方報紙的社會版角落會刊登一則簡短的交通事故訃告，而實際上，盧卡斯夫婦會在我們的安排下安全離境，經由可靠渠道返回中國大陸，在一個安寧的環境中，以全新的身份生活。
至於你，夏星灼小姐，你在英國生活的所有痕跡，我們會進行一次徹底的、精細的‘歸檔’與‘重塑’，你明面上的履歷會經得起任何調查，同時符合你即將投身香港文藝界所需的‘故事’。”
“好。”夏星灼沒有猶豫，她應得幹脆利落：“我願意成為那把梳子，為祖國的平穩過渡盡一份力。”
房間裏陷入一片絕對的寂靜，仿佛連塵埃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只有她均勻到近乎機械的呼吸聲，在空氣中留下微弱的痕跡。
窗外，倫敦標志性的濃霧正無聲蔓延，貪婪地吞噬著最後的天光，將萬物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之中，那個曾在琴鍵上追逐星光、在愛人眼中看見未來的夏星灼，就在這彌漫的霧霭裏，被她自己親手、沈默地埋葬。
中年男人凝視她片刻，從懷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絕密檔案，緩緩推至她面前。他的聲音低沈而肅穆，在寂靜中激起漣漪：
那麽，從這一刻起，你的代號是-----“菩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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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灼的世界崩塌在一個毫無征兆的倫敦午後。
那天她剛結束一場校內演出，回到家，玄關櫃上插著一束艾琳媽媽剛買的郁金香，鮮黃色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夏星灼把樂譜放在玄關櫃上，琴譜邊角蹭到陶瓷花瓶，發出細微的刮擦聲，她脫下風衣，動作有些慢，因為右手小指在下午的練習時太過用力，某個和弦重覆了二十遍，此刻心裏飄過一絲孩子氣的慶幸：幸好頌棠不在，不然她肯定會在琴譜裏發現一張卡片：“弦松一些，音色更潤”，或者讓她好幾天都無暇碰琴.....想到這一絲笑意從星灼的嘴角無聲的漾開，思念不自覺的溢出來。
“星星。”艾琳媽媽拿著一份報紙從房間走出來，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白得像廚房裏新刷的墻，嘴唇抿成一條顫抖的線，她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媽？”夏星灼站直身體，拖鞋只換上了一只，“您不舒服嗎？臉色好差。”她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探探艾琳的額頭。
媽媽的額頭冷得十二月泰晤士河的水，艾琳把報紙遞了過來：“這個……你……你看看。”
國際版右下角，有一則簡短的消息：【香港訊】---葉氏集團繼承人葉頌棠日前於車禍中墜海身亡，事故原因尚在調查中。
夏星灼眨了眨眼，她先看見的是“葉”字，那個漢字在英文報紙上顯得突兀又莊重，像一扇不該在這裏打開的門。
然後她看見“頌棠”。兩個字並排站著，工工整整，黑色油墨印在粗糙的新聞紙上。 她的視線在那兩個漢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能數清每一筆筆畫。
然後她開始讀第一遍， 讀得很慢，像在辨認一種失傳的文字，每個詞單獨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無法理解，“車禍”、“墜海”、“身亡”。
她擡起頭，看向艾琳，艾琳的藍眼睛裏蓄滿淚水，那些眼淚沒有流下來，只是盈在眼眶裏，把瞳孔泡得脹紅。
“這不是真的。”夏星灼說，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驚訝。
她又讀第二遍。 這次快了些，目光像刀片刮過紙面，“葉頌棠”、“車禍”、“墜海”、“身亡”，她盯著“身亡”後面那個句號看，油墨有點暈開，像一顆被碾碎的眼珠，正張開那深淵裏的黑暗，凝視著她。
鋼琴在客廳，下午離開時她沒有蓋琴蓋，此刻能看見C大調中央C那個鍵，象牙白微微泛黃，上周通話時，他說：“下次我來，想聽你彈德彪西的《月光》，你說過要彈給我聽的，記得嗎？
她說記得，她說這首曲子我練習得可好了，老師都誇我了，你要聽可以，得在琴蓋上鋪滿玫瑰花瓣。
笑聲透過越洋電話線，帶著沙沙的雜音，像老式唱片機裏傳出來的。“好，我用玫瑰花瓣鋪滿整間屋子。”
夏星灼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手扶住旁邊的玄關櫃，櫃子上那束黃色郁金香被震得輕輕搖晃，一滴水珠從花瓣邊緣滑落，落在夏星灼的手背，她打了一個寒顫。
“這不是真的。”她又說了一遍。
艾琳的眼淚終於湧了出來：“星星……” 夏星灼推開她，動作很輕，像推開一團霧。
她走到鋼琴旁，在琴凳上坐下，琴譜架上還攤著下午練的那頁勃拉姆斯，鉛筆標註的指法密密麻麻， 她擡起手，懸在琴鍵上方， 手指開始顫抖，起初只是細微的震顫，像琴弦被輕輕撥動後的餘韻，然後顫抖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整個上半身都在抖，牙齒磕碰出細碎的響聲，像冬天裏凍僵的鳥在撞玻璃窗。
她把手按下去。
按在中央C上，沒有和弦，沒有旋律，只是一個音。
C音在房間裏振動，持續，衰減，消失。
寂靜重新湧上來，比剛才更厚，更重。
夏星灼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被頌棠握過很多次，第一次是在雲南，她十歲，他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把她從泥濘拉了起來，他說：“星星，你要知道，每個蝸牛都有權選一個自己鐘意的殼。”
後來是在倫敦，在餐廳，他帶著薄繭的手指，極其珍重地握住她的手：“…等你，以一個與你共度餘生的人的身份。”
上周通話的最後，他說：“你要好好的，專心走你的路。”他的聲音頓了頓，再開口時，那股熟悉的、帶著懶音的粵語腔調便漫了過來：“我的小女孩，你要一直好似現在這樣，勇敢，快樂，明亮。”
她當時在笑，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那你幾時候來啊？我學會做司康餅了，雖然艾琳媽媽說我搞到廚房好似打完仗。”
“好快。”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星星，無論發生咩事，你的舞臺應該在最高最光的地方，記住.....沒有任何事值得你偏離。”
電話那頭傳來什麽聲音，像是有人敲門。
他頓住，然後說：“我收線先，記住鑰匙的事。”
“知啦知啦，銀行保險箱嘛，存咗你給我的零花錢。”她嘟囔：“系咪做咗了虧心事啊，想用錢買我？”
他笑了，但笑聲很短，像被什麽截斷了，接著，他近乎嘆息的輕聲說： “系啊，我做咗最大的虧心事——我將一粒星，從天上摘落來，收埋在我個心度。”
現在，這顆星星坐在鋼琴前，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手在琴鍵上方懸停、顫抖，最後握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艾琳沖過來抱住她：“呼吸，星星，Please… please.....星星.....呼吸......”她一邊語無倫次地哀求，一邊慌亂地、帶著哭腔拍打夏星灼的背脊。
她張開嘴，卻像離水的魚，一點聲音也擠不出來，喉嚨被無形的鐵鉗死死扼住！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整個交響樂團的琴弦她顱內同時崩斷，它們在她腦髓裏瘋狂尖叫，捶打、碾碎她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幾秒，也可能幾個世紀，她猛地咳嗽，咳得整個人從琴凳上滑下來，跪在地毯上，從喉嚨深處終於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那聲音不像人發出的，像受傷的獸，被夾斷了腿，在陷阱裏絕望地嚎叫。
“不是……真的……”她趴在地上，額頭抵著羊毛地毯，她終於說出話來，每個字都帶著血沫，“不是……頌棠……他說過要聽我彈……他說過……”
“星星，看著我。”艾琳跪在她身邊，捧住她的臉，強迫她聚焦，“你要冷靜....我們....電話，對....”艾琳跌跌撞撞的爬起來。
盧卡斯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手裏還提著公文包，臉上是同款蒼白。
“我查過了。”盧卡斯的聲音幹澀：“打了三個電話到香港，消息……是真的。”
夏星灼擡起頭，世界在她眼前碎裂，爸爸的身影分裂成兩個、三個，聲音，色彩、形狀全部崩塌，混合成一片血色的、旋轉的黑暗。
“怎麽……發生的？”艾琳問。
“說是意外，雨夜，車速過快。”
夏星灼不可抑制的發抖。
是整個身體從內部開始瓦解的、坍塌的震顫，骨頭在互相撞擊，牙齒磕碰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聲音，滅頂的寒冷，從一根骨頭縫裏滲出來，她的用手死死抓撓地板，指甲斷裂，血染紅了地板也毫無知覺，大顆大顆的淚滴砸在地板上，像決堤的冰河，她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很慢，關節像生銹的鉸鏈。
“我.....要去.....香港。”她說。
“不行！”一貫溫和的父親，此刻眼中是罕見的恐懼與凝重，他握住夏星灼顫抖不止、冰涼徹骨的雙肩：“星灼，你不能去！葉家的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亞瑟的弟弟，葉頌棣，在亞瑟出事後就因精神分裂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從亞瑟車禍，到他弟弟發病，速度太快，軌跡太詭異了！這絕不是意外！你現在去，等於把自己送到——”
“送到什麽？”她盯著養父：“危險？死？”
這個“死”從她嘴裏出來，像一顆珍珠一樣，頓時點亮了她的眼眸， 對啊，死！ 頌棠都不在了，死，死有什麽可怕？死了……不是正好嗎？死了，就能見到他了......
她如釋重負的輕松——啊，原來還有這條路，原來痛苦是可以結束的。
她臉上的表情，令盧卡斯的手瞬間收緊了，緊到發疼：“星星，別那麽想，亞瑟——頌棠——他絕不會希望你——”
“他希望我好好活著。”夏星灼打斷他，聲音一下子出奇地平靜：“他希望我勇敢，快樂，明亮，但，沒有他，我怎麽活？都沒有意義了.....”
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
她掙脫盧卡斯的手，朝門口走去。
“星星！不要！”艾琳尖叫一聲，抱住她，眼淚洶湧，她看著女兒那雙盛滿瘋狂與死意的眼睛，她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哭泣哀求，而是一種近乎嘶吼的、母獸般的尖銳： ““那頌棣呢？”
艾琳尖銳的聲音，紮進夏星灼膨脹的決絕裏。
夏星灼僵住了。
“亞瑟的弟弟，現在在精神病院，你死了，是容易，一了百了，但是頌棣怎麽辦，那孩子怎麽辦？你去見亞瑟，你怎麽對他說，你告訴他，你把他最疼愛的弟弟，一個人丟在那個活地獄裏不管了？你......要讓他死了都不能安息嗎？”
葉頌棣。
那個她從未見過面，卻從頌棠無數次帶著寵溺與驕傲的講述中，早已無比熟悉的“天才弟弟”，頌棠說起他時，眼睛會發光，語氣會變得輕快而縱容....他是那樣的疼他.....
現在，他在精神病院..... 而頌棠……如果頌棠知道…
這個認知，比死亡本身更讓夏星灼感到一種刺骨的悲涼和憤怒，那股支撐著她求死的力量，忽然間被抽空了。她癱軟在地，側過臉，看見鋼琴的陰影投在地上，像一口黑色的棺材。
她沒有哭出聲，眼淚流出來，安靜地，持續地，從眼角滑進鬢發，浸濕地毯，身體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坍塌，一寸一寸地剝落、粉碎、化為齏粉，她能聽見那聲音，細微的，連綿的，像遠方的雪崩。
然後，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雪崩與絕望深處，一點幽藍色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火焰，“嗤”地一聲，悄無聲息地燃了起來。那火焰冰冷刺骨，卻帶著焚盡一切的決絕，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將她殘存的柔軟、熱望、屬於“夏星灼”的最後一縷光，都凍結、然後焚毀。
她要活著。
她必須活著。
害死頌棠的人還在呼吸，阿棣還在地獄裏煎熬。
她怎麽能死？她有什麽資格去死？
她不能死，她要給頌棠報仇！
她得把阿棣從那個吃人的地方拉出來。
這個念頭如同最堅硬的鋼釘，楔入了她瀕臨破碎的靈魂，強行將那些碎片重新拼合——不再是原來那個溫潤光潔的瓷器，而是一件布滿裂痕、卻異常猙獰堅固的兇器。
她再也沒有觸碰過鋼琴，一次也沒有。
陸忘華。
陸豐。
這兩個名字，隨著她不惜代價、動用葉頌棠留在保險櫃中的“零花錢”、通過各種隱秘曲折的渠道，挖出的關於葉氏家族內部爭鬥的碎片信息，她窺見了冰山一角。
但就這冰山一角，已足夠將她碾入地獄：
陸忘華——一個掌控葉氏帝國多年，老謀深算，心狠手辣，操控棋局的商業巨鱷；
陸豐——陸忘華的哥哥，她手上最鋒利的屠刀！一個真正則是盤踞在黑暗裏、手握跨國軍火網絡的“地下閻羅”，其勢力之龐大，手段之兇殘，連港英政府都不得不忌憚三分。
她，夏星灼，一個遠在倫敦、除了會彈鋼琴之外一無所有的女孩，拿什麽去跟這樣的龐然怪物鬥？
她渺小得如同螻蟻，在他們手中彈指即滅。
絕望如同冰冷的瀝青，一次次漫上來，淹沒她，她常常在深夜裏從近乎窒息的痛苦中醒來，徒勞地瞪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空洞的心跳，無數次，她在黑暗中看著窗戶，廚房刀具的冷光在她腦海裏閃爍，只需要幾秒鐘，就什麽都結束了。
可每次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指尖觸到窗欞的寒氣，另一個名字就會像微弱的磷火，在她即將徹底沈淪的黑暗心湖中浮起： 阿棣。
那個古靈精怪，像脫韁的猴子一樣的男孩，被頌棠小心翼翼護在羽翼下的少年，如今正被囚禁在那個名為“精神病院”的活地獄裏，她死了，他怎麽辦......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這麽毫無價值地死。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除了一日三餐，就是對著虛空，眼神空洞地坐著，或者反覆地、機械地擦拭著那把黃銅鑰匙，直到指腹被磨得發紅，破皮，滲出血....她也毫無知覺。
艾琳和盧卡斯心急如焚，試過勸她出去走走，試過找她以前的同學來，試過提起音樂，但都像石沈大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說“我累了”，或者幹脆沈默。
直到一個月後，她突然自己拉開了厚重的窗簾，久違的天光刺得她瞇起眼，她在鏡子裏站了很久，看著裏面那個蒼白、瘦削、眼窩深陷的陌生人，然後，她洗了把臉，走出房間，對正在客廳看報紙的盧卡斯說： “爸，我想退學，從RCM。”
盧卡斯手一抖，報紙滑落：“星星，你說什麽？那是你的夢想，你花了多少心血……”
“夢想死了。”她平靜地打斷，語氣沒有波瀾，“我想去倫敦大學的戲劇學院。”
盧卡斯和艾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痛和無力。
隨後，她的行動快得令人驚愕，她以驚人的速度和決絕，辦理了從皇家音樂學院（RCM）的退學手續，轉而申請了倫敦大學的戲劇學院。
她走進戲劇學院的面試廳，面對考官的質疑——“夏小姐，你在頂尖音樂學院裏學習，你的主課教授懷特先生，稱你擁有‘罕見的絕對音準和超越技巧的音樂靈魂’，他認為你註定會成為‘溝通東西方音樂語匯的真正橋梁’。”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著那份耀眼的成績單：“可以說，你正站在一條被無數人仰望的、光明的坦途起點，能否告訴我們，是什麽讓你決定離開音樂，轉向戲劇？”
夏星灼微笑，笑容經過鏡子前數百次的練習，完美得無懈可擊： “因為我發覺音樂的表達太抽象了，太無力了，我想嘗試更直接、更……有力量的方式。比如戲劇，表演，去直面人性的覆雜，去講述那些無法用音符承載的故事。”
她順利入學。
她要學會演戲，要把演戲變成呼吸，變成本能，變成覆蓋在真實自我之上的第二層皮膚，她要用她的生命去演一場大戲。
戲劇學院的訓練是殘酷的。
解放天性、觀察模仿、角色代入、即興反應……每一項都在撕裂她原有的靈魂，她不再是那個指尖流淌著勃拉姆斯的天才少女，她強迫自己忘記音樂.....忘記他對她的期許，忘記香港文化中心那個關於未來的承諾。
她將自己沈浸在黑暗的角色裏，揣摩妓女的媚態，研究蛇蠍美人的心計，學習如何在男人充滿欲望的目光中游刃有餘，如何將脆弱演成武器，將溫柔化作毒藥。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從僵硬到嫵媚，從清純到妖冶，直到鏡子裏的人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觀察倫敦街頭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眼神覆雜的女人，捕捉她們身上那種被生活磨礪出的、帶著風塵感的生命力，她的眼神，漸漸褪去了清澈，沈澱出一種覆雜難辨的幽深，像不見底的寒潭，偶爾閃過一絲刻意練習過的、能勾魂攝魄的光。
她是一個最刻苦也最有天賦的學徒，她把自己打磨成了一件精美而致命的武器
與此同時，她開始有意識地地進入某個特定的華人留學生與學者圈層，憑借其出色的雙語能力、冷靜清晰的思維，以及對香港的熟悉，展現出了一種“值得留意”的特質，她的背景幹凈，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種被經歷巨變後沈澱下來的堅韌。
經過漫長、覆雜、多層級的接觸與評估，在一個灰蒙蒙的下午，她被引到北倫敦一處安靜的住所。
對面的中年男人氣質沈靜如深海礁石，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得能剝開一切偽裝，他喝了口茶，像閑聊般開口：“九七快到了，很多香港人心裏打鼓，怕這怕那，你覺得，香港文藝界那些搞電影的、寫小說的、畫畫的，最需要什麽？”
夏星灼雙手放在膝上，聲音平穩：“需要一顆定心丸，也需要一把梳子。定心丸是告訴他們，未來不會更差，文化更不會死；梳子，是把那些被殖民太久、自己都打結了的思路，慢慢梳開。當然，”她擡起眼，直視對方：
“也需要一座橋，實實在在的，讓那邊的人過來演出、展覽，讓香港的年輕人過來看看，黃河長江是什麽樣子，而不是只在課本裏讀到。”
男人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指尖將茶水輕輕推至她面前：“橋有了，定心丸也在發，但梳齒可能會碰到疙瘩，有些疙瘩，不是自然打的結，是有人故意系的死扣，甚至還在繼續系，這些扣，可能藏在某部電影的資助裏，某次畫展的評論裏，或者某個文化交流項目的背後。”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我們需要有人，能進到那個圈子裏去，用他們的規則站穩腳跟，然後，看清楚哪些是疙瘩，哪些是系疙瘩的手。必要的時候，得有能力，把扣子解開，或者至少，讓它系不成。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這不是請客吃飯，是闖龍潭虎穴，那裏頭，真有龍，真有虎，吃人不吐骨頭！一步走錯，可能就無聲無息消失了，你明白嗎？
夏星灼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如同封凍的寒潭，映不出絲毫情緒波瀾：“我明白。”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我只有一個要求：確保我養父母艾琳與盧卡斯的絕對安全，讓他們徹底遠離任何可能的視線與風險。”
“可以，不久後，曼徹斯特地方報紙的社會版角落會刊登一則簡短的交通事故訃告，而實際上，盧卡斯夫婦會在我們的安排下安全離境，經由可靠渠道返回中國大陸，在一個安寧的環境中，以全新的身份生活。
至於你，夏星灼小姐，你在英國生活的所有痕跡，我們會進行一次徹底的、精細的‘歸檔’與‘重塑’，你明面上的履歷會經得起任何調查，同時符合你即將投身香港文藝界所需的‘故事’。”
“好。”夏星灼沒有猶豫，她應得幹脆利落：“我願意成為那把梳子，為祖國的平穩過渡盡一份力。”
房間裏陷入一片絕對的寂靜，仿佛連塵埃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只有她均勻到近乎機械的呼吸聲，在空氣中留下微弱的痕跡。
窗外，倫敦標志性的濃霧正無聲蔓延，貪婪地吞噬著最後的天光，將萬物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之中，那個曾在琴鍵上追逐星光、在愛人眼中看見未來的夏星灼，就在這彌漫的霧霭裏，被她自己親手、沈默地埋葬。
中年男人凝視她片刻，從懷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絕密檔案，緩緩推至她面前。他的聲音低沈而肅穆，在寂靜中激起漣漪：
那麽，從這一刻起，你的代號是-----“菩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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