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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灼跑得那樣急，那樣慌，心臟在喉嚨口狂跳，撞得她幾乎要吐出來，她沒敢回頭，只知道朝著與那抹淺駝色身影相反的方向拼命跑，仿佛只要跑得夠快，就能夠把這渾身的狼狽和那滿心的險惡，遠遠的拋在後面......
可沒等跑出多遠。
身後便傳來急促而沈穩的腳步聲，他腿長步闊，落地極輕，帶著一種狩獵者的精準和壓倒性的迅捷，夏星灼甚至沒來得及拐進旁邊的巷子，後頸的衣領便猛地一緊！
不是抓，是拎。
這股力道來得又準又刁，像拎起一只炸毛的貓崽，硬生生將她整個人向後提溜住，瞬間截斷了她所有向前的沖勢。
她甚至被帶得腳跟離地了一下，帽檐歪到一邊，露出一側汗濕的額發和驚慌的眼睛。
“夏星灼。” 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一種沈甸甸的、山雨欲來的靜，她像被釘住，渾身血液唰地涼了。
那只拎著她後領的手松開了，另一只手卻鐵箍似的扣住了她的手腕，骨頭硌著骨頭，他指腹的薄繭磨著她跳動的脈搏，力道不重，可她掙不動分毫。
夏星灼被迫轉過身，撞進他的視線裏。
這麽近，近得能看清他淺駝色風衣上的紋理，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混雜了一絲趕路的風塵，他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黑發落在英挺的眉骨上，更襯得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正緊緊鎖著她蒼白的臉。
“我都從香港飛過來了，”他開口，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你以為還能像掛個電話打發推銷員似的，把我打發掉？嗯？”
最後一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還有……怒火。
夏星灼喉嚨發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手腕被他握著的地方燙得嚇人，那溫度一路燒到她心裏，卻只讓她覺得更驚惶，混亂，以及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她垂下眼，不敢看他，睫毛顫得厲害。
葉頌棠的目光銳利如刀，瞬間掃過她身上那套的男裝，以及沾著墻灰和青苔痕跡的褲腳，最後定格在她那雙低垂著不敢看他眼睛上，他的預感沒有錯，從昨天掛斷電話起，那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就攫住了他，而她此刻的模樣，男裝，倉皇和那種破釜沈舟的灰敗，無不在印證了他的最壞的猜想。
“說話。”葉頌棠的聲音沈了幾分：“到底出了什麽事？”
夏星灼渾身一顫，猛地擡起頭，眼底是赤裸裸的驚惶和被無措，她張了張嘴，只發出破碎的抽氣聲。
葉頌棠看著她這副樣子，眼底那層壓著的焦躁和怒意漸漸被更沈的心疼與凝重取代，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街對面賣水果的阿婆正抻著脖子看，自行車鈴叮鈴鈴響過，他不再猶豫，扣緊她的手腕，不由分說把她拽向斜對面那家咖啡館。。
咖啡館最裏面的卡座，隱秘而安靜，葉頌棠把她按進靠墻的沙發座，自己坐在外側，堵住了去路，他擡手招來服務生，聲音已經恢覆了往常的平穩：“一杯熱牛奶，一杯黑咖啡，謝謝。”
服務生是個年輕姑娘，目光好奇地在他們身上打了個轉——衣著考究的英俊男人，和對面那個頭發淩亂、死死低著頭的“男孩”，她識趣地什麽也沒問，點點頭去了。
熱牛奶很快送來，白色的蒸汽裊裊上升，模糊了一小片空氣，夏星灼盯著那團霧氣，手指蜷縮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過了很久，久到葉頌棠那杯黑咖啡都快涼了，她才開始說，聲音很低，斷斷續續，顛三倒四，那個男人怎麽找來的，如何威脅她，她如何被迫答應，她過濾掉了那些惡心齷齪的話語，她一點，一丁點都不想臟汙到他的耳朵，最後.....五千塊錢，悅來旅館207房……她說得很艱難，像在沼澤裏跋涉，說到最後，她閉緊了嘴，只剩下壓抑的、細微的顫栗，她不敢看葉頌棠的表情，只是緊緊捧著牛奶杯，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葉頌棠一直沈默地聽著，他靠在椅背上，只有繃緊的臉部的線條以及握著咖啡杯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洩露了平靜表象下的駭浪！
他太了解這個女孩了，從雲南初遇，那麽小，她伏在野草叢中哪怕怕得全身發抖也不肯屈服的倔強，她的堅韌，她骨子裏那份被苦難磨礪出的、近乎偏執的孤勇，但…此刻…她只說了被迫和恐懼，卻絕口不提反抗。
這不像她，絕不像！
他忽然傾身，長臂一伸，直接從夏星灼身側抓過了她的包，夏星灼像被燙到，驚惶地“啊”了一聲，撲過來搶，卻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她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片瀕死的灰敗，完了，他要知道她骨子裏多麽陰暗歹毒了，那種即將碎裂的痛苦幾乎將她吞噬……
葉頌棠直接拉開包的拉鏈，手指在裏面略微一探，便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玻璃小瓶，他拿出來，擰開蓋子，湊近鼻端聞了一下——幾乎沒有氣味，他將它倒在手心，撚起一丁點嘗了一下，他下頜驟然繃緊，眼底瞬間湧出駭人的風暴。
夏星灼絕望的閉上眼睛....她等待著他的厭惡、恐懼、鄙夷，像等待最終的判決。
“所以，”葉頌棠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冷如冰棱：“你是打算用這種方式，把自己也賠進去？”
夏星灼肩膀猛地一縮。
“夏星灼。”他連名帶姓，字字清晰。
她抖得更厲害，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嘗到鐵銹味。
“擡起頭，看著我。”
她花了極大的力氣，才一點點擡起仿佛有千斤重的頭顱，絕望地對上他的視線。
葉頌棠的目光銳利如炬，似乎要燒穿她皮囊下所有愚蠢的念頭：“那種人，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夏星灼瞳孔驟縮。
“但是，”他話鋒一轉，每個字都像裹著冰渣，“你為那種活在陰溝裏的蛆蟲，臟了自己的手，值得嗎？”他的聲音裏有一種沈重的、幾乎讓她窒息的失望，“這就是你學了這麽多年，從書裏，從音樂裏，從我這裏學到的東西？這麽蠢？這麽……低級？”
夏星灼呆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她以為的審判沒有降臨，他憤怒的焦點……似乎完全偏了？他不是氣她心腸歹毒要殺人，而是氣她方法愚蠢，自損一千？
“你是穿著惠靈頓校服去買的男裝，對嗎？”葉頌棠繼續，聲音恢覆了那種可怕的冷靜，像手術刀在解剖：“店員會不會記得一個穿名校制服卻買廉價男裝的漂亮女孩？你每天固定時間去琴房，剩下的大把時間都去那旅館附近轉悠了，對嗎？有沒有可能，對面某個店面的老板，或者旅館門口修鞋的老頭，已經對你的臉有了印象？”
夏星灼茫然地搖頭，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她覺得自己計劃得夠周密了，挑人少的時候，換裝，觀察……可在他嘴裏，怎麽全是篩子一樣的漏洞？
“聽著，”葉頌棠身體前傾，拉近了距離，那雙深邃的眼睛牢牢鎖住她，“這個世界解決問題的方法，遠比你準備用的那種‘高效’、‘安全’得多，對付人渣，尤其是有貪欲、有前科的人渣，方法多得是，查他底細，挖他別的案子，送他進去吃牢飯，不比你這法子幹凈利索？”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鋒利：“你既然瞞著艾琳老師、盧卡斯教授，還有我，執意要把自己當大人來處理這事，那你至少用點大人的腦子行不行？像個大人一樣去思考！
他如果真像他威脅你的那樣有把握，勒索你一個小姑娘能榨出多少油水？他怎麽不直接去找艾琳老師他們？那回報不是更大？他打的就是你年紀小、膽子小、好糊弄的主意！
他肯定說了很多骯臟的話恐嚇你對不對，他故意讓你惡心，讓你痛苦，這樣才能攪亂你的理智，讓你只想著盡快擺脫，盡快解決，對不對？”
他聲音裏那絲失望痛心幾乎化為實質：“夏星灼，你知道我最失望什麽嗎？我失望你讀了那麽多書，受了這麽好的教育，竟然被那樣一個渣滓牽著鼻子走！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他操控著往絕路上奔！！”
夏星灼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滾落，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後怕、以及……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釋然，她哽咽著，幾乎語無倫次：“你……你不覺得我……可怕嗎？我要殺……殺人啊……”
葉頌棠聽見這話，楞了一瞬，隨即，竟被氣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起一個無奈的弧度，帶著無可奈何的俊朗和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人移不開眼。
“我怕你？我怕你殺他？”葉頌棠搖頭，語氣變得嚴肅：“我是怕你殺完他，自己先垮了！我怕你半夜驚醒，覺得自己滿手血腥洗不幹凈；我怕你從此覺得自己臟了，不配彈琴，不配站在光下面；我怕你背著這個秘密倉皇逃跑，在哪個角落裏潦草的過完一生！”
他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夏星灼，我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得不去做某件事，那就去做！做了，就不要再用什麽良心道德回頭折磨自己！
你要絕對相信，你所做的就是唯一、且不容置疑的正確選擇！你要信你自己選的路，信到沒有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沒有資格站在道德高地去指責你，只有具備這種鋼鐵般的心理素質，這種鐵鑄般的神經，你才配去碰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你有嗎？你現在有嗎？！”
夏星灼被他吼得懵住，眼淚流得更兇，卻是那種堵塞許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宣洩，她抽噎著，使勁搖頭。
葉頌棠看著她淚如雨下、如釋重負般的崩潰，眼底的風暴漸漸平息，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他放緩了語氣，每個字卻更加清晰有力： “夏星灼，記住，對付這種人，要麽不動，要麽就一擊即中，讓他沒有再咬你一口的機會，法律、規則、甚至一些……不那麽陽光的手段，都可以用，但唯獨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雙修長的手上：“你的手是用來彈琴，用來創造，用來抓住未來的，不是用來做這種事的，明白嗎？”
夏星灼似懂非懂，但葉頌棠話語裏那種強大的、掌控一切的篤定感，和他對她“珍惜自身”高於一切的強調，暖融融的燙在她心間，鎮住了她心中的驚濤駭浪，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從現在起，交給我。” 葉頌棠的語氣裏是那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決策口吻：“你是未成年人，受到威脅勒索，報警是最正當、最有效的途徑！剩下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我會處理，你放心，他不會有任何機會再去騷擾你，也不會有機會散布任何謠言，有些代價，他必須付，而且會付得……很徹底。”
夏星灼看著他平靜無瀾的側臉，她毫無理由地，全然地相信他。
幾天後，消息傳來，那個叫阿良的男人因敲詐勒索罪被捕，警方還順藤摸瓜查出了他在老家其他的劣跡，已經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將是牢獄之災，一切程序合法合規，證據確鑿。
塵埃落定得如此之快，快得讓夏星灼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困擾她、如噩夢般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陰影，就這樣被葉頌棠輕描淡寫地拂去了，仿佛只是撣掉一粒灰塵。
危機解除後，葉頌棠並沒有立刻離開上海，接下來的幾天，他像個真正的兄長，或者說，像一個突然空降的守護神，接管了她一部分生活。
那幾天，對夏星灼而言，如同一場失真的美夢，葉頌棠很忙，手機時常響起，他大多時候用粵語或英語快速簡潔地處理著電話那頭的事務，眉宇間是夏星灼陌生的、屬於成年世界掌舵者的沈穩與決斷，但每當掛斷電話，他看向她時，那層因處理遙遠事務而籠罩的、略顯疏離的線條便會悄然柔和下來。
他帶她去吃各種好吃的。本幫菜館濃油赤醬的響油鱔糊，弄堂深處阿婆守著炭火小爐溫著的甜糯酒釀圓子；在城隍廟熙攘的人流裏吃剛出鍋滋滋作響的生煎包；在九曲橋邊看金魚，給她買晶瑩剔透的“吹糖人”小兔子，他自己卻只拿在手裏把玩，說是“看個有趣”。
正說著，電話又響了,這次，他接起電話，語氣與之前處理公務時截然不同,即便隔著粵語屏障，夏星灼也能清晰捕捉到那聲音裏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縱容的無奈笑意。
“……知啦知啦，邊度有忘本？系有緊要事要處理……你又打游戲通宵？同你講幾次要註意身體……得，返去帶最新那套樂高給你，系，限定版……嘖，叻仔最大喇！……好，就快返，乖啦。”
掛斷電話，他眼底的笑意還未散去，一擡眼對上夏星灼好奇的目光，便解釋道：“我細佬（弟弟），同你差唔多大，調皮到飛起。”
“弟弟？”夏星灼有些意外，她從未聽他提過。
“嗯，叫葉頌棣，是個小天才，喜歡玩搞些古靈精怪的東西。”葉頌棠說起弟弟，那種寵溺和驕傲幾乎不加掩飾：“聰明是真聰明，就是就是主意太大，像個甩繩馬騮（脫韁的猴子），管不住。”
夏星灼看著他談起弟弟時發亮的眼睛，心裏驀地湧上一股溫暖的羨慕，不是嫉妒，而是為他感到高興---有這樣親密的、可以讓他露出這般璀璨笑容的家人，她心裏立刻，就對這個素未謀面的“葉頌棣”產生了好感，因為他是棠哥哥如此珍愛的家人。
“他一定很棒。”她真誠地說。
“系啊，腦子轉得快，學咩都易上手，就是有時讓人頭疼。”葉頌棠嘴上說著“頭疼”，眉眼卻彎著，那種與有榮焉的喜愛幾乎要滿溢出來：“下次有機會，介紹你認識，你們年紀相近，應該傾得來。”
第三天下午，葉頌棠帶她去了西郊一個僻靜的公園，租了條小船，慢悠悠地蕩到湖心，水波粼粼，四周只有細微的馬達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陽光暖融融地曬著，驅散了早春的最後一絲寒意。
小船晃晃悠悠地靠在了一片有平臺的蘆葦邊，葉頌棠系好船，湖水輕拍岸石，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從他在校門口毫不留情地拎住她衣領的那一刻開始——那層因年齡、閱歷和數年分離本該存在的生疏隔膜，以一種近乎粗暴直接的方式被徹底打破了，雲南相遇時那種感覺奇異地再次浮現：他只是一個尋找草藥的少年郎，她只是一只曾背著自己沈重殼的小蝸牛，剝離了所有身份和社會賦予的標簽，他們以最本真的面目相遇、交談、相處。
“棠哥哥，”夏星灼眼睛映著粼粼湖光，清澈見底，“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這裏？”葉頌棠微微挑眉。
“嗯。”她點頭，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松弛：“這裏，”她說著，雙手已然虛懸在身前，手指微曲，手腕提起，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預備手勢，然後，她的指尖在虛空中按下，手腕起伏，手臂帶動身體微微晃動。沒有聲音，但她的整個姿態、呼吸的節奏、甚至眉眼間流動的光彩，已然構成了一場完整而投入的、寂靜的演奏。
葉頌棠放松了身體，靠在背後的石頭上，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
午後的陽光穿過稀疏的蘆葦，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她閉著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唇角不自覺地上揚，那是沈浸在音樂中的人才有的、純粹愉悅的弧度，她的手指在空氣中流暢地舞動，時而輕柔如撫弄花瓣，時而堅定如叩擊晨鐘，肩膀隨著她心中“樂章”的推進而自然擺動，脖頸到腰背的線條拉伸出優美而有力的弧度。
湖風拂起她額前的碎發，陽光為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這一刻，她身上再沒有那個瑟縮在雲南野草叢中的小女孩的影子，也褪去了前幾日穿著男裝亡命奔逃的倉皇，她是夏星灼，是正在將過往泥濘與眼前春光一並吸納、轉化為自身光芒的夏星灼，那種專註、那種與無形旋律合二為一的渾然忘我，讓她散發出一種極具吸引力的、生機勃勃的美。
葉頌棠看著，原本隨意交疊的長腿不知何時放平了，他目光深邃，落在她隨著“演奏”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落在她因為投入而泛著健康紅暈的臉頰上，落在她那雙在虛空中創造出整個交響世界的、靈活而堅定的手上。
一種陌生的、細微的悸動，如同深水中被槳櫓無意驚動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掠過心湖，那不是不是當年在雲南野草叢邊升起的那種帶著憐憫的保護欲，也不是後來通信中如兄如友的關切，那是一個成熟男性，猝不及防地被一種充滿生命力的、純粹的“美”所擊中的瞬間動搖，他很快調轉了視線，望向遠處水天一色的地方，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端起手邊微涼的水喝了一口。
時間在寂靜的“琴聲”與湖水的呢喃中悄然流逝。
終於，夏星灼的“演奏”停了下來。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眸子裏還帶著幾分從音樂世界中抽離的恍惚，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葉頌棠，小聲說：“……我彈完了。”
葉頌棠眼底那些瞬間湧動的波瀾已經平息，只剩下一片溫和的讚賞：“很好，”他由衷地說，聲音低沈悅耳，“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的鋼琴演奏。” 沒有琴聲，卻勝似萬籟。
夏星灼怔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回程的小船上，夏星灼看著船舷邊被推開又合攏的漣漪，看著遠處城市輪廓越來越清晰，夏星灼輕聲開口：“棠哥哥，謝謝你。”
葉頌棠側頭看她。
“謝謝你的所有。”夏星灼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專註：“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這幾天陪我，謝謝你……一直對我這樣好。
葉頌棠沈默了片刻，陽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讓他此刻的神情顯得有些莫測。
“不用謝我，星星，“因為，””他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種罕見的、，卸下所有矜持與距離的疲憊和坦誠：“因為，”他轉過頭，目光與她相接，那裏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沈的重量，“你也救了我。”
夏星灼愕然。
“不是身體上的。”他看著她迷惑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仿佛穿透了此刻的湖光山色，回到了六年前那個潮濕悶熱、彌漫著草藥苦澀與山林土腥氣的雲南：“我阿媽……在我從雲南回去後不久，就去世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某些塵封的、帶著尖銳棱角的記憶，聲音平穩，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其實我父親……早些年就在外面有了人，家外有家，我去雲南找藥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其實……很不好。
我與其說是抱著渺茫的希望去找藥，不如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理由，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離開病床上油盡燈枯的母親和那些虛偽的親戚，還有……那個讓我日益失望的父親。”
他望向遠方，側臉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冷硬。“那時候，我很迷茫。覺得做什麽都沒意義，甚至……有些怨恨這個世界，怨恨它的不公，它的虛偽，還有我的……無能為力。
夏星灼屏住呼吸，凝視著他，她從未想過，這個在她眼中如同天神般降臨、無所不能、永遠從容溫和的“神仙哥哥”，內心也曾如此破碎和黑暗。
“然後，我在野草叢裏，看到了你。”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很深，帶著回憶的暖意，“那麽小，那麽臟，像只驚慌失措的流浪貓，可你的眼睛……我至今記得，哪怕滿是恐懼，底下卻有一股勁兒，一股不肯認命、拼命想活下去、想把自己藏起來也好、弄臟也好，就是要反抗的勁兒。
你縮在草葉和泥巴下面，笨拙地給自己堆一個‘殼’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世界對這樣一個孩子，是多麽殘酷。”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可也是你，讓我看到，在那麽深的泥濘和絕望裏，人還是可以渴望'星星'，你讓我看到了生命本身的力量----它不來自優渥的環境，不來自強大的庇護，而是來自內心深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葉頌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比起你所承受的，我那點所謂的‘痛苦’…迷茫....算什麽呢？至少，我還有能力，有資源，我還能…做點什麽，改變點什麽。哪怕只是改變一個小小的、像你這樣的生命軌跡。”
他看著她，眼神誠摯而深沈：“那趟雲南之行，我是去為我阿媽找藥，後來我才明白，我找到的是我自己的藥，星星，是你眼底那點不肯熄滅的光，照進了我迷失的世界，你讓我知道，痛苦不是沈淪的借口，怨恨和逃避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沈溺在自家那點不幸裏自怨自艾、覺得全世界都欠我的那種狀態……是多麽軟弱，可笑。
他輕輕吸了口氣，似將某種重量納入胸膛，話音逐漸堅實起來：“是你，星星，是你讓我重新站在了地上，看清了腳下的路，你讓我覺得，我或許還能做點什麽，我的生命，在家族之外，或許還能有一些別的意義。
這世界那樣大，也那樣冷——正因如此，我才必須變得更強大、更堅韌，直到有一天，我能真正去守護一些值得守護的，去點亮一些，像你眼中那樣不滅的光芒。”
夏星灼聽呆了，淚水毫無預兆地盈滿眼眶，她從未想過，自己那副骯臟狼狽、掙紮求存的可憐相，竟然會成為照亮別人的光。
她一直仰望他，感激他，把他當作拯救自己的神祇，卻不知，在那個月夜下，他們曾是彼此的救贖。
“所以，不要謝我，也不要看輕自己，星星。”葉頌棠伸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你很重要，比你自己想象的，重要得多，你的未來很長，會有無限可能，別讓任何汙穢的人或事，扼殺了這種可能，你要好好長大，好好發光。” 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世家公子的矜貴疏離，也洗盡了剛剛傾吐往事時的沈重，只剩下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溫柔。
淚水模糊了夏星灼的視線，她透過水光看著葉頌棠溫潤如玉的臉，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與珍視。
“夏星灼，你要成為你自己的光，越來越亮。”
送別在浦東機場。巨大的玻璃幕墻外，飛機起起落落，劃破灰藍色的天際。
葉頌棠的車停在出發層外。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側過身，看著身旁安靜了一路的女孩，她換回了惠靈頓的校服，白紺二色，幹凈整齊，頭發梳成利落的馬尾，她的臉上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靜。
“星星，”葉頌棠忽然開口，語氣平常，像在談論天氣，“你知道這世上最鋒利的武器是什麽嗎？
夏星灼想了想：“是智慧？”
“是‘勢’。”他望著她說：“個人的力量再強，也有限，但如果你懂得借勢——法律的勢，規則的勢，道德的勢，甚至金錢，信息，時局所匯聚的勢——你就能做成許多僅憑個人勇力永遠無法做到的事，而且過程可以更幹凈，代價可以更小。
你要記住，真正的強大，不是匹夫之勇，不在於親力親為去沾染汙穢，而在於能審時度勢，能調動資源，能四兩撥動千斤。”
他淡淡地說：“通往羅馬的路不止一條，比如音樂治愈靈魂，法律維護公正，商業創造價值，教育塑造未來……每一條路走通了，都能成為力量，關鍵在於，星星，你得先讓自己成長起來，變得足夠優秀，足夠有分量，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勢’，才有資格和資本去選擇如何影響這個世界。”
他的話，像一顆顆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入夏星灼的心田。她開始朦朧地意識到，棠哥哥教給她的，不僅僅是如何應對一次危機，更是一種看待世界、與世界周旋的思維方式。
冷靜、縝密、善於借力、永遠保持自身的潔凈與主動，這種底色，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她，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地方，重塑著她的心智。
機場出發大廳的喧囂撲面而來。巨大的電子屏閃爍著航班信息，廣播聲、人聲、行李箱滾輪聲交織成一片。
葉頌棠拿著簡單的行李，準備走向安檢口：“就送到這吧，星星，照顧好自己，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的溫和，帶著囑托。
夏星灼點點頭，喉嚨像被什麽堵著，說不出來，她看著他挺拔的身影，看著他被機場大廳明亮的燈光勾勒出的清雋側影，看著他即將轉身匯入匆匆人潮——這一別，又不知何時能再見。
那股鋪天蓋地的不舍，如潮水般淹沒了她，忽然間，一股滾燙的勇氣從心底最深處奔湧而出，攜著少女全部純粹而熾熱的情感，在離別的這一刻裏沸騰、燃燒.....
她幾步沖上前，伸出雙臂，緊緊地、毫不猶豫地環抱住了他的腰，臉頰伏在他堅挺的背上。
葉頌棠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定在了原地。
時間仿佛凝滯。
機場喧囂的背景音變得遙遠。 夏星灼能感覺到他胸腔下沈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她的耳膜。
她閉著眼，汲取著這片刻的溫暖與勇氣，她聲音帶著孤註一擲的顫抖和不顧一切的熾熱：： “棠哥哥……我……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她頓了一下，又急急地、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補充道：“……臨時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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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灼跑得那樣急，那樣慌，心臟在喉嚨口狂跳，撞得她幾乎要吐出來，她沒敢回頭，只知道朝著與那抹淺駝色身影相反的方向拼命跑，仿佛只要跑得夠快，就能夠把這渾身的狼狽和那滿心的險惡，遠遠的拋在後面......
可沒等跑出多遠。
身後便傳來急促而沈穩的腳步聲，他腿長步闊，落地極輕，帶著一種狩獵者的精準和壓倒性的迅捷，夏星灼甚至沒來得及拐進旁邊的巷子，後頸的衣領便猛地一緊！
不是抓，是拎。
這股力道來得又準又刁，像拎起一只炸毛的貓崽，硬生生將她整個人向後提溜住，瞬間截斷了她所有向前的沖勢。
她甚至被帶得腳跟離地了一下，帽檐歪到一邊，露出一側汗濕的額發和驚慌的眼睛。
“夏星灼。” 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一種沈甸甸的、山雨欲來的靜，她像被釘住，渾身血液唰地涼了。
那只拎著她後領的手松開了，另一只手卻鐵箍似的扣住了她的手腕，骨頭硌著骨頭，他指腹的薄繭磨著她跳動的脈搏，力道不重，可她掙不動分毫。
夏星灼被迫轉過身，撞進他的視線裏。
這麽近，近得能看清他淺駝色風衣上的紋理，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混雜了一絲趕路的風塵，他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黑發落在英挺的眉骨上，更襯得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正緊緊鎖著她蒼白的臉。
“我都從香港飛過來了，”他開口，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你以為還能像掛個電話打發推銷員似的，把我打發掉？嗯？”
最後一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還有……怒火。
夏星灼喉嚨發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手腕被他握著的地方燙得嚇人，那溫度一路燒到她心裏，卻只讓她覺得更驚惶，混亂，以及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她垂下眼，不敢看他，睫毛顫得厲害。
葉頌棠的目光銳利如刀，瞬間掃過她身上那套的男裝，以及沾著墻灰和青苔痕跡的褲腳，最後定格在她那雙低垂著不敢看他眼睛上，他的預感沒有錯，從昨天掛斷電話起，那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就攫住了他，而她此刻的模樣，男裝，倉皇和那種破釜沈舟的灰敗，無不在印證了他的最壞的猜想。
“說話。”葉頌棠的聲音沈了幾分：“到底出了什麽事？”
夏星灼渾身一顫，猛地擡起頭，眼底是赤裸裸的驚惶和被無措，她張了張嘴，只發出破碎的抽氣聲。
葉頌棠看著她這副樣子，眼底那層壓著的焦躁和怒意漸漸被更沈的心疼與凝重取代，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街對面賣水果的阿婆正抻著脖子看，自行車鈴叮鈴鈴響過，他不再猶豫，扣緊她的手腕，不由分說把她拽向斜對面那家咖啡館。。
咖啡館最裏面的卡座，隱秘而安靜，葉頌棠把她按進靠墻的沙發座，自己坐在外側，堵住了去路，他擡手招來服務生，聲音已經恢覆了往常的平穩：“一杯熱牛奶，一杯黑咖啡，謝謝。”
服務生是個年輕姑娘，目光好奇地在他們身上打了個轉——衣著考究的英俊男人，和對面那個頭發淩亂、死死低著頭的“男孩”，她識趣地什麽也沒問，點點頭去了。
熱牛奶很快送來，白色的蒸汽裊裊上升，模糊了一小片空氣，夏星灼盯著那團霧氣，手指蜷縮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過了很久，久到葉頌棠那杯黑咖啡都快涼了，她才開始說，聲音很低，斷斷續續，顛三倒四，那個男人怎麽找來的，如何威脅她，她如何被迫答應，她過濾掉了那些惡心齷齪的話語，她一點，一丁點都不想臟汙到他的耳朵，最後.....五千塊錢，悅來旅館207房……她說得很艱難，像在沼澤裏跋涉，說到最後，她閉緊了嘴，只剩下壓抑的、細微的顫栗，她不敢看葉頌棠的表情，只是緊緊捧著牛奶杯，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葉頌棠一直沈默地聽著，他靠在椅背上，只有繃緊的臉部的線條以及握著咖啡杯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洩露了平靜表象下的駭浪！
他太了解這個女孩了，從雲南初遇，那麽小，她伏在野草叢中哪怕怕得全身發抖也不肯屈服的倔強，她的堅韌，她骨子裏那份被苦難磨礪出的、近乎偏執的孤勇，但…此刻…她只說了被迫和恐懼，卻絕口不提反抗。
這不像她，絕不像！
他忽然傾身，長臂一伸，直接從夏星灼身側抓過了她的包，夏星灼像被燙到，驚惶地“啊”了一聲，撲過來搶，卻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她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片瀕死的灰敗，完了，他要知道她骨子裏多麽陰暗歹毒了，那種即將碎裂的痛苦幾乎將她吞噬……
葉頌棠直接拉開包的拉鏈，手指在裏面略微一探，便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玻璃小瓶，他拿出來，擰開蓋子，湊近鼻端聞了一下——幾乎沒有氣味，他將它倒在手心，撚起一丁點嘗了一下，他下頜驟然繃緊，眼底瞬間湧出駭人的風暴。
夏星灼絕望的閉上眼睛....她等待著他的厭惡、恐懼、鄙夷，像等待最終的判決。
“所以，”葉頌棠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冷如冰棱：“你是打算用這種方式，把自己也賠進去？”
夏星灼肩膀猛地一縮。
“夏星灼。”他連名帶姓，字字清晰。
她抖得更厲害，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嘗到鐵銹味。
“擡起頭，看著我。”
她花了極大的力氣，才一點點擡起仿佛有千斤重的頭顱，絕望地對上他的視線。
葉頌棠的目光銳利如炬，似乎要燒穿她皮囊下所有愚蠢的念頭：“那種人，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夏星灼瞳孔驟縮。
“但是，”他話鋒一轉，每個字都像裹著冰渣，“你為那種活在陰溝裏的蛆蟲，臟了自己的手，值得嗎？”他的聲音裏有一種沈重的、幾乎讓她窒息的失望，“這就是你學了這麽多年，從書裏，從音樂裏，從我這裏學到的東西？這麽蠢？這麽……低級？”
夏星灼呆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她以為的審判沒有降臨，他憤怒的焦點……似乎完全偏了？他不是氣她心腸歹毒要殺人，而是氣她方法愚蠢，自損一千？
“你是穿著惠靈頓校服去買的男裝，對嗎？”葉頌棠繼續，聲音恢覆了那種可怕的冷靜，像手術刀在解剖：“店員會不會記得一個穿名校制服卻買廉價男裝的漂亮女孩？你每天固定時間去琴房，剩下的大把時間都去那旅館附近轉悠了，對嗎？有沒有可能，對面某個店面的老板，或者旅館門口修鞋的老頭，已經對你的臉有了印象？”
夏星灼茫然地搖頭，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她覺得自己計劃得夠周密了，挑人少的時候，換裝，觀察……可在他嘴裏，怎麽全是篩子一樣的漏洞？
“聽著，”葉頌棠身體前傾，拉近了距離，那雙深邃的眼睛牢牢鎖住她，“這個世界解決問題的方法，遠比你準備用的那種‘高效’、‘安全’得多，對付人渣，尤其是有貪欲、有前科的人渣，方法多得是，查他底細，挖他別的案子，送他進去吃牢飯，不比你這法子幹凈利索？”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鋒利：“你既然瞞著艾琳老師、盧卡斯教授，還有我，執意要把自己當大人來處理這事，那你至少用點大人的腦子行不行？像個大人一樣去思考！
他如果真像他威脅你的那樣有把握，勒索你一個小姑娘能榨出多少油水？他怎麽不直接去找艾琳老師他們？那回報不是更大？他打的就是你年紀小、膽子小、好糊弄的主意！
他肯定說了很多骯臟的話恐嚇你對不對，他故意讓你惡心，讓你痛苦，這樣才能攪亂你的理智，讓你只想著盡快擺脫，盡快解決，對不對？”
他聲音裏那絲失望痛心幾乎化為實質：“夏星灼，你知道我最失望什麽嗎？我失望你讀了那麽多書，受了這麽好的教育，竟然被那樣一個渣滓牽著鼻子走！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他操控著往絕路上奔！！”
夏星灼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滾落，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後怕、以及……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釋然，她哽咽著，幾乎語無倫次：“你……你不覺得我……可怕嗎？我要殺……殺人啊……”
葉頌棠聽見這話，楞了一瞬，隨即，竟被氣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起一個無奈的弧度，帶著無可奈何的俊朗和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人移不開眼。
“我怕你？我怕你殺他？”葉頌棠搖頭，語氣變得嚴肅：“我是怕你殺完他，自己先垮了！我怕你半夜驚醒，覺得自己滿手血腥洗不幹凈；我怕你從此覺得自己臟了，不配彈琴，不配站在光下面；我怕你背著這個秘密倉皇逃跑，在哪個角落裏潦草的過完一生！”
他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夏星灼，我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得不去做某件事，那就去做！做了，就不要再用什麽良心道德回頭折磨自己！
你要絕對相信，你所做的就是唯一、且不容置疑的正確選擇！你要信你自己選的路，信到沒有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沒有資格站在道德高地去指責你，只有具備這種鋼鐵般的心理素質，這種鐵鑄般的神經，你才配去碰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你有嗎？你現在有嗎？！”
夏星灼被他吼得懵住，眼淚流得更兇，卻是那種堵塞許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宣洩，她抽噎著，使勁搖頭。
葉頌棠看著她淚如雨下、如釋重負般的崩潰，眼底的風暴漸漸平息，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他放緩了語氣，每個字卻更加清晰有力： “夏星灼，記住，對付這種人，要麽不動，要麽就一擊即中，讓他沒有再咬你一口的機會，法律、規則、甚至一些……不那麽陽光的手段，都可以用，但唯獨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雙修長的手上：“你的手是用來彈琴，用來創造，用來抓住未來的，不是用來做這種事的，明白嗎？”
夏星灼似懂非懂，但葉頌棠話語裏那種強大的、掌控一切的篤定感，和他對她“珍惜自身”高於一切的強調，暖融融的燙在她心間，鎮住了她心中的驚濤駭浪，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從現在起，交給我。” 葉頌棠的語氣裏是那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決策口吻：“你是未成年人，受到威脅勒索，報警是最正當、最有效的途徑！剩下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我會處理，你放心，他不會有任何機會再去騷擾你，也不會有機會散布任何謠言，有些代價，他必須付，而且會付得……很徹底。”
夏星灼看著他平靜無瀾的側臉，她毫無理由地，全然地相信他。
幾天後，消息傳來，那個叫阿良的男人因敲詐勒索罪被捕，警方還順藤摸瓜查出了他在老家其他的劣跡，已經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將是牢獄之災，一切程序合法合規，證據確鑿。
塵埃落定得如此之快，快得讓夏星灼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困擾她、如噩夢般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陰影，就這樣被葉頌棠輕描淡寫地拂去了，仿佛只是撣掉一粒灰塵。
危機解除後，葉頌棠並沒有立刻離開上海，接下來的幾天，他像個真正的兄長，或者說，像一個突然空降的守護神，接管了她一部分生活。
那幾天，對夏星灼而言，如同一場失真的美夢，葉頌棠很忙，手機時常響起，他大多時候用粵語或英語快速簡潔地處理著電話那頭的事務，眉宇間是夏星灼陌生的、屬於成年世界掌舵者的沈穩與決斷，但每當掛斷電話，他看向她時，那層因處理遙遠事務而籠罩的、略顯疏離的線條便會悄然柔和下來。
他帶她去吃各種好吃的。本幫菜館濃油赤醬的響油鱔糊，弄堂深處阿婆守著炭火小爐溫著的甜糯酒釀圓子；在城隍廟熙攘的人流裏吃剛出鍋滋滋作響的生煎包；在九曲橋邊看金魚，給她買晶瑩剔透的“吹糖人”小兔子，他自己卻只拿在手裏把玩，說是“看個有趣”。
正說著，電話又響了,這次，他接起電話，語氣與之前處理公務時截然不同,即便隔著粵語屏障，夏星灼也能清晰捕捉到那聲音裏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縱容的無奈笑意。
“……知啦知啦，邊度有忘本？系有緊要事要處理……你又打游戲通宵？同你講幾次要註意身體……得，返去帶最新那套樂高給你，系，限定版……嘖，叻仔最大喇！……好，就快返，乖啦。”
掛斷電話，他眼底的笑意還未散去，一擡眼對上夏星灼好奇的目光，便解釋道：“我細佬（弟弟），同你差唔多大，調皮到飛起。”
“弟弟？”夏星灼有些意外，她從未聽他提過。
“嗯，叫葉頌棣，是個小天才，喜歡玩搞些古靈精怪的東西。”葉頌棠說起弟弟，那種寵溺和驕傲幾乎不加掩飾：“聰明是真聰明，就是就是主意太大，像個甩繩馬騮（脫韁的猴子），管不住。”
夏星灼看著他談起弟弟時發亮的眼睛，心裏驀地湧上一股溫暖的羨慕，不是嫉妒，而是為他感到高興---有這樣親密的、可以讓他露出這般璀璨笑容的家人，她心裏立刻，就對這個素未謀面的“葉頌棣”產生了好感，因為他是棠哥哥如此珍愛的家人。
“他一定很棒。”她真誠地說。
“系啊，腦子轉得快，學咩都易上手，就是有時讓人頭疼。”葉頌棠嘴上說著“頭疼”，眉眼卻彎著，那種與有榮焉的喜愛幾乎要滿溢出來：“下次有機會，介紹你認識，你們年紀相近，應該傾得來。”
第三天下午，葉頌棠帶她去了西郊一個僻靜的公園，租了條小船，慢悠悠地蕩到湖心，水波粼粼，四周只有細微的馬達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陽光暖融融地曬著，驅散了早春的最後一絲寒意。
小船晃晃悠悠地靠在了一片有平臺的蘆葦邊，葉頌棠系好船，湖水輕拍岸石，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從他在校門口毫不留情地拎住她衣領的那一刻開始——那層因年齡、閱歷和數年分離本該存在的生疏隔膜，以一種近乎粗暴直接的方式被徹底打破了，雲南相遇時那種感覺奇異地再次浮現：他只是一個尋找草藥的少年郎，她只是一只曾背著自己沈重殼的小蝸牛，剝離了所有身份和社會賦予的標簽，他們以最本真的面目相遇、交談、相處。
“棠哥哥，”夏星灼眼睛映著粼粼湖光，清澈見底，“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這裏？”葉頌棠微微挑眉。
“嗯。”她點頭，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松弛：“這裏，”她說著，雙手已然虛懸在身前，手指微曲，手腕提起，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預備手勢，然後，她的指尖在虛空中按下，手腕起伏，手臂帶動身體微微晃動。沒有聲音，但她的整個姿態、呼吸的節奏、甚至眉眼間流動的光彩，已然構成了一場完整而投入的、寂靜的演奏。
葉頌棠放松了身體，靠在背後的石頭上，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
午後的陽光穿過稀疏的蘆葦，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她閉著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唇角不自覺地上揚，那是沈浸在音樂中的人才有的、純粹愉悅的弧度，她的手指在空氣中流暢地舞動，時而輕柔如撫弄花瓣，時而堅定如叩擊晨鐘，肩膀隨著她心中“樂章”的推進而自然擺動，脖頸到腰背的線條拉伸出優美而有力的弧度。
湖風拂起她額前的碎發，陽光為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這一刻，她身上再沒有那個瑟縮在雲南野草叢中的小女孩的影子，也褪去了前幾日穿著男裝亡命奔逃的倉皇，她是夏星灼，是正在將過往泥濘與眼前春光一並吸納、轉化為自身光芒的夏星灼，那種專註、那種與無形旋律合二為一的渾然忘我，讓她散發出一種極具吸引力的、生機勃勃的美。
葉頌棠看著，原本隨意交疊的長腿不知何時放平了，他目光深邃，落在她隨著“演奏”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落在她因為投入而泛著健康紅暈的臉頰上，落在她那雙在虛空中創造出整個交響世界的、靈活而堅定的手上。
一種陌生的、細微的悸動，如同深水中被槳櫓無意驚動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掠過心湖，那不是不是當年在雲南野草叢邊升起的那種帶著憐憫的保護欲，也不是後來通信中如兄如友的關切，那是一個成熟男性，猝不及防地被一種充滿生命力的、純粹的“美”所擊中的瞬間動搖，他很快調轉了視線，望向遠處水天一色的地方，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端起手邊微涼的水喝了一口。
時間在寂靜的“琴聲”與湖水的呢喃中悄然流逝。
終於，夏星灼的“演奏”停了下來。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眸子裏還帶著幾分從音樂世界中抽離的恍惚，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葉頌棠，小聲說：“……我彈完了。”
葉頌棠眼底那些瞬間湧動的波瀾已經平息，只剩下一片溫和的讚賞：“很好，”他由衷地說，聲音低沈悅耳，“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的鋼琴演奏。” 沒有琴聲，卻勝似萬籟。
夏星灼怔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回程的小船上，夏星灼看著船舷邊被推開又合攏的漣漪，看著遠處城市輪廓越來越清晰，夏星灼輕聲開口：“棠哥哥，謝謝你。”
葉頌棠側頭看她。
“謝謝你的所有。”夏星灼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專註：“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這幾天陪我，謝謝你……一直對我這樣好。
葉頌棠沈默了片刻，陽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讓他此刻的神情顯得有些莫測。
“不用謝我，星星，“因為，””他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種罕見的、，卸下所有矜持與距離的疲憊和坦誠：“因為，”他轉過頭，目光與她相接，那裏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沈的重量，“你也救了我。”
夏星灼愕然。
“不是身體上的。”他看著她迷惑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仿佛穿透了此刻的湖光山色，回到了六年前那個潮濕悶熱、彌漫著草藥苦澀與山林土腥氣的雲南：“我阿媽……在我從雲南回去後不久，就去世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某些塵封的、帶著尖銳棱角的記憶，聲音平穩，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其實我父親……早些年就在外面有了人，家外有家，我去雲南找藥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其實……很不好。
我與其說是抱著渺茫的希望去找藥，不如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理由，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離開病床上油盡燈枯的母親和那些虛偽的親戚，還有……那個讓我日益失望的父親。”
他望向遠方，側臉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冷硬。“那時候，我很迷茫。覺得做什麽都沒意義，甚至……有些怨恨這個世界，怨恨它的不公，它的虛偽，還有我的……無能為力。
夏星灼屏住呼吸，凝視著他，她從未想過，這個在她眼中如同天神般降臨、無所不能、永遠從容溫和的“神仙哥哥”，內心也曾如此破碎和黑暗。
“然後，我在野草叢裏，看到了你。”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很深，帶著回憶的暖意，“那麽小，那麽臟，像只驚慌失措的流浪貓，可你的眼睛……我至今記得，哪怕滿是恐懼，底下卻有一股勁兒，一股不肯認命、拼命想活下去、想把自己藏起來也好、弄臟也好，就是要反抗的勁兒。
你縮在草葉和泥巴下面，笨拙地給自己堆一個‘殼’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世界對這樣一個孩子，是多麽殘酷。”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可也是你，讓我看到，在那麽深的泥濘和絕望裏，人還是可以渴望'星星'，你讓我看到了生命本身的力量----它不來自優渥的環境，不來自強大的庇護，而是來自內心深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葉頌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比起你所承受的，我那點所謂的‘痛苦’…迷茫....算什麽呢？至少，我還有能力，有資源，我還能…做點什麽，改變點什麽。哪怕只是改變一個小小的、像你這樣的生命軌跡。”
他看著她，眼神誠摯而深沈：“那趟雲南之行，我是去為我阿媽找藥，後來我才明白，我找到的是我自己的藥，星星，是你眼底那點不肯熄滅的光，照進了我迷失的世界，你讓我知道，痛苦不是沈淪的借口，怨恨和逃避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沈溺在自家那點不幸裏自怨自艾、覺得全世界都欠我的那種狀態……是多麽軟弱，可笑。
他輕輕吸了口氣，似將某種重量納入胸膛，話音逐漸堅實起來：“是你，星星，是你讓我重新站在了地上，看清了腳下的路，你讓我覺得，我或許還能做點什麽，我的生命，在家族之外，或許還能有一些別的意義。
這世界那樣大，也那樣冷——正因如此，我才必須變得更強大、更堅韌，直到有一天，我能真正去守護一些值得守護的，去點亮一些，像你眼中那樣不滅的光芒。”
夏星灼聽呆了，淚水毫無預兆地盈滿眼眶，她從未想過，自己那副骯臟狼狽、掙紮求存的可憐相，竟然會成為照亮別人的光。
她一直仰望他，感激他，把他當作拯救自己的神祇，卻不知，在那個月夜下，他們曾是彼此的救贖。
“所以，不要謝我，也不要看輕自己，星星。”葉頌棠伸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你很重要，比你自己想象的，重要得多，你的未來很長，會有無限可能，別讓任何汙穢的人或事，扼殺了這種可能，你要好好長大，好好發光。” 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世家公子的矜貴疏離，也洗盡了剛剛傾吐往事時的沈重，只剩下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溫柔。
淚水模糊了夏星灼的視線，她透過水光看著葉頌棠溫潤如玉的臉，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與珍視。
“夏星灼，你要成為你自己的光，越來越亮。”
送別在浦東機場。巨大的玻璃幕墻外，飛機起起落落，劃破灰藍色的天際。
葉頌棠的車停在出發層外。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側過身，看著身旁安靜了一路的女孩，她換回了惠靈頓的校服，白紺二色，幹凈整齊，頭發梳成利落的馬尾，她的臉上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靜。
“星星，”葉頌棠忽然開口，語氣平常，像在談論天氣，“你知道這世上最鋒利的武器是什麽嗎？
夏星灼想了想：“是智慧？”
“是‘勢’。”他望著她說：“個人的力量再強，也有限，但如果你懂得借勢——法律的勢，規則的勢，道德的勢，甚至金錢，信息，時局所匯聚的勢——你就能做成許多僅憑個人勇力永遠無法做到的事，而且過程可以更幹凈，代價可以更小。
你要記住，真正的強大，不是匹夫之勇，不在於親力親為去沾染汙穢，而在於能審時度勢，能調動資源，能四兩撥動千斤。”
他淡淡地說：“通往羅馬的路不止一條，比如音樂治愈靈魂，法律維護公正，商業創造價值，教育塑造未來……每一條路走通了，都能成為力量，關鍵在於，星星，你得先讓自己成長起來，變得足夠優秀，足夠有分量，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勢’，才有資格和資本去選擇如何影響這個世界。”
他的話，像一顆顆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入夏星灼的心田。她開始朦朧地意識到，棠哥哥教給她的，不僅僅是如何應對一次危機，更是一種看待世界、與世界周旋的思維方式。
冷靜、縝密、善於借力、永遠保持自身的潔凈與主動，這種底色，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她，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地方，重塑著她的心智。
機場出發大廳的喧囂撲面而來。巨大的電子屏閃爍著航班信息，廣播聲、人聲、行李箱滾輪聲交織成一片。
葉頌棠拿著簡單的行李，準備走向安檢口：“就送到這吧，星星，照顧好自己，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的溫和，帶著囑托。
夏星灼點點頭，喉嚨像被什麽堵著，說不出來，她看著他挺拔的身影，看著他被機場大廳明亮的燈光勾勒出的清雋側影，看著他即將轉身匯入匆匆人潮——這一別，又不知何時能再見。
那股鋪天蓋地的不舍，如潮水般淹沒了她，忽然間，一股滾燙的勇氣從心底最深處奔湧而出，攜著少女全部純粹而熾熱的情感，在離別的這一刻裏沸騰、燃燒.....
她幾步沖上前，伸出雙臂，緊緊地、毫不猶豫地環抱住了他的腰，臉頰伏在他堅挺的背上。
葉頌棠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定在了原地。
時間仿佛凝滯。
機場喧囂的背景音變得遙遠。 夏星灼能感覺到他胸腔下沈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她的耳膜。
她閉著眼，汲取著這片刻的溫暖與勇氣，她聲音帶著孤註一擲的顫抖和不顧一切的熾熱：： “棠哥哥……我……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她頓了一下，又急急地、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補充道：“……臨時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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