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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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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世界

翌日清晨,夏星灼像往常一樣準時醒來,鏡子裏映出的少女面容平靜,唯有眼下有極淡的陰影洩露出一絲情緒的端倪,被她用指尖蘸了點涼水輕輕按了按。

她換上熨燙平整的惠靈頓校服——白紺二色的水手領,墨藍毛呢背心裙,她把頭發紮成一絲不茍的高馬尾,額前碎發也用細細的發卡別好, 出門前,她像往日一樣抱了抱媽媽。

“路上小心,寶貝。”艾琳回抱她,指尖撫過她的眼底,“沒睡好?昨晚又練琴到很晚?”

“嗯,可能是太緊張了。”夏星灼的聲音有點悶,從艾琳肩頭傳來,“雅各布老師說我需要特訓,沖擊‘皇家之路的’比賽,我跟學校請好假了。”她把這個借口順利的說出來,心臟在胸腔裏重重地跳了一下。

艾琳支持她的一切決定,只囑咐她,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小心身體。

夏星灼走出家門,經過昨日那個陰影角落時,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凝滯,目光甚至沒有偏移一寸,仿佛那裏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截灰墻,只是手在身側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甲抵住掌心,那尖銳的刺痛讓她保持清醒。

雅各布老師的鋼琴課程變得分外的漫長,兩個小時,老師的耳朵如同調音器,精準地洞悉著她每一個細微的偏差。

“停下,”他打斷她對樂曲中段的演繹,眉頭緊鎖,“星灼,你的心不靜?”

夏星灼指尖一滑,一個刺耳的不和諧音蹦了出來,她垂下眼,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對不起,老師我……我調整。”

老師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最終,老人只是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鼻梁:“你的技巧無可挑剔,但心被鎖住了,帶著鐐銬跳舞,跳得再好,也只是囚徒的哀鳴,下課吧。”

離開琴房,夏星灼去了商場,她買了兩套最不起眼的男裝,一頂鴨舌帽,付錢時,店員是個年輕姑娘,好奇地瞥了眼她身上精致的校服,又看了看她手中灰撲撲的男裝,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夏星灼擡起眼,平靜地回望過去,店員低下頭,手腳麻利地給她包好。

經過中庭時,一架斯坦威鋼琴像磁石一樣吸住了她,光亮的漆面倒映著穹頂的燈光,也模糊地映出她走過去的身影,腳步自己停下了。提購物袋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松開,又蜷縮。

她走近櫃臺:“叔叔,可以試試那架琴嗎?”

老板擡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惠靈頓那套昂貴精致的白紺水手領襯衫、墨藍毛呢背心裙校服,還有這張青澀卻眉目如畫,美得讓人凝目的臉,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艷,這絕不是普通來蹭琴玩的孩子,他露出的溫和笑容:““行,你試試吧,這琴剛調過律,音準不錯。”

夏星灼放下購物袋,在琴凳上坐下,她靜靜坐著,看著黑白分明的琴鍵,足足看了半分鐘,然後,她翻開琴蓋。

手指落在琴鍵上的第一個音,是德彪西《月光》開篇那個極輕柔的降D,左手低音區的琶音如水波蕩漾而起,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少年清俊挺拔的側影,他微微仰頭望著星空,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隔絕了所有的黑暗與寒冷。

那是多少時光也無法磨滅的、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暖意,夏星灼右手的旋律線蜿蜒,像月光下的溪流,清冽,純凈,琴聲如水般流淌,溫柔、眷戀、帶著無法言說的思念,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在商場嘈雜的背景噪音之上。

商場門口,一個穿黑夾克、正在掏煙的男人倏地停下腳步,琴音從樓上飄落.

下一秒,溫柔蕩漾的琶音猛地加重,低音區傳來沈重、潮濕、近乎碾軋般的顫音,右手的旋律線,瞬間變得鋒利!升C小調的調性呈現出一種尖銳的、金屬質感的冷冽,像極薄的冰片,在月光下閃著寒光,能輕易割開夜色,割開記憶,割開一切試圖玷汙那片凈土的骯臟觸手。

左手依舊固執地維持著《月光》溫柔搖曳的基調和聲走向,仿佛在拼命守護那篝火旁最後一點虛幻的光明與溫暖;右手的每一次強力的頓音卻似憤怒的鐵錘,每一次落下都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溫柔與暴戾,眷戀與殺意,兩種極端的情感在她的十指下瘋狂撕扯、碰撞、絞殺!形成一種令人靈魂震顫的矛盾交響,這種矛盾的割裂感沒有讓音樂崩潰,反而形成一種詭異而震撼的張力——仿佛一個靈魂正在被活生生地劈成兩半,一半沈溺於舊日溫暖,另一半已墜入漆黑冰窟。

門口的男人叼著點燃的煙,煙灰就那麽危險的懸著,他的身子斜靠著磚墻,像一柄如鞘的刀,直到最後一個餘韻的和弦消散在空氣裏,他才倏地睜眼,擡手,將那截煙蒂精準地彈進遠處的垃圾桶裏中。

夏星灼收回手,放在膝上,指尖冰涼,微微顫抖,不是累,是某種情緒釋放後的虛脫,以及更迅速凝結的,比之前更堅硬的決心。

老板呆呆地站在那裏,嘴巴微張,甚至忘記了呼吸,他浸淫音樂多年,聽過無數演奏,但從未聽過如此…如此撕裂靈魂又將其強行縫合的表達!那不僅僅是技巧,那是生命在琴鍵上的燃燒與毀滅!他感覺自己心臟都被那音樂攥緊了,一時竟說不出任何評價的話。

“謝謝。”夏星灼對店主點了點頭,臉上是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在琴鍵上掀起風暴的人不是她,她拿起地上的購物袋,轉身離開。

就在她纖細的身影融入人流中時,穿著夾克的男人逆著人潮沖到了琴行。

夏星灼在商場的廁所裏換上了男裝,寬大的深灰色夾克,模糊了身體的曲線;鴨舌帽壓低,遮住額頭和部分眉眼;黑框平光眼鏡架在鼻梁上;最後戴上口罩,鏡子裏的人瞬間變成了一個沈默、不起眼的半大男孩。

她走出商場,坐公交來到虹口區,悅來旅館位於一條老式裏弄深處,這種私人小旅館在上海遍地都是,價格低廉,管理松散,住客魚龍混雜。

她坐在旅館對面的書店裏,拿起一本書慢慢看著,眼睛卻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對面。

她晚飯的時候回到家,艾琳媽媽正在廚房指點謝嬸煎牛排,香味飄滿整個屋子,盧卡斯爸爸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聽見開門聲,擡起頭,眼鏡滑到鼻梁:“星星回來了?今天琴學得怎麽樣?”

“挺好的。”夏星灼放下書包,笑容自然。

“別太拼了,親愛的。”艾琳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對她說:“身體最重要,洗手,準備吃飯了。”

“嗯。”

晚飯後,夏星灼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上門,從書桌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張紙,用鉛筆仔細畫出悅來旅館的平面圖——正門、櫃臺位置、樓梯走向、備弄、後門、207房大概位置。

標註重點:老板娘愛打毛線,下午五點半雷打不動去後間做飯,持續約二十分鐘;後門常開,對著一條更窄的弄堂;下午五至六點是人流高峰。

然後,她打開那個帶鎖的小木箱,從最底層,摸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標簽上印著:氯丙嗪片。

這是她被艾琳媽媽剛帶回家的時候,晚上睡不著覺,常常做噩夢,失眠,精神緊張,媽媽帶她去看醫生,開了這瓶藥助眠,後來她慢慢好了,藥也就停了,還剩大半瓶,一直收在箱子裏,幾乎被遺忘。

她擰開瓶蓋,倒出裏面的藥片,白色的小藥片,躺在掌心,像小小的糖果,她記得醫生當時的叮囑:“副作用可能包括嗜睡、乏力……肝腎功能不全者慎用。”

與大量酒精同服……她腦海裏迅速掠過醫書上冰冷的字句:深度中樞抑制,呼吸衰竭,表象極易與急性酒精中毒或肝昏迷混淆。

她戴上橡膠手套,拿出化學課用的研缽,藥片倒入瓷白的缽底,用杵慢慢研磨,起初是顆粒,然後變成粗糙的粉末,繼續碾,直到粉末細膩如塵埃,無聲無息。

窗外傳來隔壁留聲機咿咿呀呀的上海小調,纏綿悱惻,與她手下冷酷的研磨動作形成詭異的二重奏,粉末倒進洗凈的香水瓶時,一些飛散出來,在臺燈光柱裏形成一道細微的霧,她定定地看了那霧一秒,額頭上細密的汗水,洩露出心中的驚濤駭浪,她擰緊了軟木塞。

處理完後,她洗了三遍手,擦了臉,然後坐到書桌前,攤開樂理習題冊,開始寫作業。

第二天,她換了一身不同的男裝再次來到了旅館,

傍晚五點時,老板娘果然撂下毛線進去了,夏星灼合上書,迅速穿過街道,閃進旅館,一樓昏暗,充斥著劣質煙味和說不清的異味。

她快步走上樓梯,木質臺階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她心跳如鼓,在二樓走廊飛快確認了207的位置——靠近樓梯。

窗子……她目光掃過,不高,她默默計算:躍下,穿過雜物堆,沖進後弄堂,混入人群……三分鐘,最多四分鐘。

就在她準備下樓時,樓下突然傳來老板娘拔高的嗓門:“誰啊?樓上誰?”腳步聲響起, 夏星灼渾身一僵,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她沒有跑,反而放輕腳步,迅速推開旁邊一扇虛掩的、堆放清潔工具的房間門,側身擠了進去,屏住呼吸。

門縫裏,老板娘胖胖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狐疑地張望了一下,嘟囔著“聽錯了?”又轉身回去了。

直到腳步聲消失,夏星灼才緩緩吐出那口憋住的氣,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衣,她在昏暗的雜物間裏站了一會兒,聽著自己漸漸平覆的心跳,然後才像幽靈一樣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溜出去,離開了旅館。

夏星灼站在路邊,深吸了幾口帶著塵囂味的空氣,看著那些為生計奔波、滿臉倦容的人們,忽然想:他們之中,有多少人心裏也藏著那樣一個冰冷、細小的玻璃瓶?

回家的路上,夏星灼拐去了郵電局,她進了國際長途電話的隔間,撥打那個深深刻在她腦海裏電話號碼。

轉盤回轉時發出“喀啦啦”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嘟——嘟——幾聲長音後,“哢嗒。” 電話被接起。

“Hello, this is Ye Sung-tong speaking.”(你好,我是葉頌棠。)

清朗沈穩的嗓音傳來,背景是粵語和英語交雜的商務對話,還有紙張翻飛的快速聲響

夏星灼的心臟猛地被攥緊,喉嚨發幹。

“餵,哪位?”電話那頭再次傳來詢問,聲音變成了普通話,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似乎察覺到這邊的沈默不同尋常。

夏星灼吸了口氣,用練習過千百遍粵語,甚至帶上了一點輕快的、上揚的尾音說:  “棠哥哥……系我,星星。”

電話那邊明顯頓了一下, 隨即,她聽見他對旁邊的人快速說了句:“We’ll circle back to this....(這個我們稍後再議)

背景雜音迅速變小,門被關上的輕微“哢噠”聲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這一次,那層禮貌的距離感如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溫和暖意:“星星?”他喚她名字的語調,仿佛在確認一個驚喜,“你一切……都好嗎?”他頓了一下:“是出了什麽事嗎?”他的關切來得直接而自然,像是一位兄長對小妹妹的惦念。

“我……我幾好。”她下意識用粵語回答,聲音裏努力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隨即她臉上瞬間堆起燦爛的笑容,盡管他根本看不見:“棠哥哥,就是......我想問問你關於英國音樂學院申請的事,心裏有點沒把握。”她將預先想好的理由說出,帶著少女特有的、因憧憬而生的忐忑。

“原來是這樣。”葉頌棠的聲音裏透出理解的笑意,很淺,卻通過電波清晰地傳遞過來,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緊張系正常嘅,唔使擔心。”

夏星灼深吸了一口氣,說:老師話,倫敦有個好緊要的‘皇家之路鋼琴新星賽’,如果拿獎,對申請好有幫助,我……我現在全力沖刺.....我…我.....又有點慌.....” 她一股腦的說著:“但系……我想用勃拉姆斯嘅《帕格尼尼主題變奏曲》參賽,老師話呢只曲難度太大,驚我駕馭唔來……棠哥哥,你覺得我的方向對嗎?””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真假參半。

“皇家音樂學院系非常好的選擇,唔使過分緊張,以你的天賦同努力,值得一試。”他先肯定了她的方向,緩解她的焦慮,隨即切入正題,“‘皇家之路’確實系含金量好高的比賽。主辦方同評委團同RCM關系密切,如果能取得好名次,對你的申請會系好大的助力。”

他略作沈吟,語氣變得果決:“至於選曲,勃拉姆斯嘅《帕格尼尼變奏曲》確實極具挑戰性,但亦正系展現你突破能力的絕佳機會,這樣,我聯絡下阿什肯納齊(Vladimir Ashkenazy)大師,他目前在皇家音樂學院任教,對浪漫主義風格作品的理解爐火純青,我同他約好時間,然後請艾琳老師提前帶你去倫敦,讓他給你一些指導。”

“啊……真、真的可以嗎?阿什肯納齊大師?”夏星灼的聲音裏瞬間充滿了真實的驚愕與難以置信的驚喜,那是鋼琴界的泰鬥,名字如雷貫耳,這份幫助的分量,重逾千斤!

“當然。”葉頌棠的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溫和力量,“另外,我手頭還有他早年關於練習曲講座的錄像帶,同一些鋼琴演奏奏的絕版唱片,音質極佳,過幾日我整理好,一並寄給艾琳老師轉交給你,對你理解音樂深度應該會有幫助。”

夏星灼握著聽筒,靜靜地聽著。臉上還維持著那個燦爛的笑容,嘴角甚至更向上彎起,可眼眶卻毫無預兆地紅了,滾燙的液體迅速積聚,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住嘴唇內側,拼命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的每一個字,她都貪婪地聽著,想把這些聲音、這份溫度,永遠刻進心裏,刻進骨髓裏,帶進無論多黑的黑暗裏。

“星星?”葉頌棠輕聲喚她。

“……在,我在聽的。”她立刻應聲,她聲音輕快,甚至帶著笑,只是鼻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濃重:“棠哥哥,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總是幫我這麽多…”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激。

“唔使客氣。”葉頌棠的聲音很溫和,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系你自己足夠優秀,值得呢些機會。”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哄勸的意味:“唔好給自己太大壓力,你仲後生,路好長,可以慢慢行,有咩困難,隨時話我知,或者話給艾琳老師、盧卡斯教授知。他們好疼你,你千祈唔好一個人硬撐,知唔知?” 那語氣,完全是一個大哥哥對小妹妹的關切。

夏星灼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無聲地滑落。她飛快地擡手抹掉,深吸一口氣,聲音裏註入了些少女的嬌嗔:“哎呀,知道啦知道啦!棠哥哥你點解同我爹地媽咪一樣這樣長氣嘅!小心生白頭發呀!”

不,”她的聲音突然沈靜下來,語氣變得異常認真,認真得近乎虔誠:“棠哥哥,你唔會生白頭發的。”

她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從滾燙的心尖上烙下來,“你會一直一直這樣後生,這樣好睇,你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開開心心,你的每一日都會順順利利,你的每一個夢想都會實現,你會遇到呢個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擁有最好最好的一切。你會永遠……永遠都好好的,特別好那種......”

她的聲音輕輕的,充滿了最深摯的祝福,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在聖像前的低語。

電話那頭,葉頌棠沈默了。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再是剛才那種溫和的兄長語氣,而是沈了下來,帶著一種夏星灼從未聽過的、近乎嚴厲的凝重:“星星,你話我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夏星灼的心臟猛地一縮。

但她沒有慌亂臉上笑容的弧度甚至都沒有變,只是帶上了一絲被冤枉的小小不滿:“棠哥哥!你點解同媽咪一樣,只要我點好聽的話,你們就系這種反應?

我真系好好呀!只系諗到以後如果可以去英國,就可以去睇下你當年讀書的學校,行下你行過的路,有點激動啫!一激動,把話就多咗了,哪有咩事嘛!” 她試圖用撒嬌和俏皮掩蓋過去。

可是葉頌棠,這個年僅二十一歲、卻已早早扛起家族重擔、在覆雜商界與人情場中淬煉出敏銳洞察力的男人,沒有被糊弄過去,他的聲音更加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星星,你聽住,你還系十六歲,無論遇到咩事,都唔好自己擅作主張,第一時間話給艾琳老師知,話給盧卡斯教授知,話給我知,個世界比你想象中覆雜,有些問題,唔系你這個年齡應該獨自面對的,明唔明白?” 他的話語裏有深切的擔憂,還有一種隱隱的、對某種未知危險的直覺。

夏星灼知道,不能再讓他問下去了,他的敏銳太可怕!

於是她迅速打斷,語氣重新變得輕快,甚至有點匆忙:“好啦好啦,知道啦!國際長途好貴,棠哥哥你再說落去,我呢個月零用錢都要扣光啦!”她飛快地說,不給他再次開口的機會:“我要收線啦!再見,棠哥哥!記得按時食飯,唔好熬夜,註意休息,拜拜!”

“星星,等——”

“嘟—嘟—嘟—”  夏星灼果斷地、近乎狼狽地掛斷了電話,聽筒放回座機的瞬間,她臉上所有的笑容、嬌嗔、輕快,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蒼白的空白,她靠在電話亭冰涼的玻璃隔板上,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耗盡全力的搏鬥。

這通電話,是她的告別。她聽到了他的聲音,感受到了那份毫無保留的、月光般清輝的照拂。

夠了。

真的夠了。

她緩緩站直身體,對著早已斷線的聽筒,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聲,喃喃道:  “再見……棠哥哥。”

月光曾照亮過蝸牛的路,但現在,蝸牛要自己爬進最深、最暗的泥沼,去完成一場註定的、應該由她自己去完成的了結。

然後,她拉開電話亭的門,走入熙攘的黃昏之中。

回到家,夏星灼心頭那根弦繃得發顫,她甚至在心裏反覆預演——如果棠哥哥打電話給爸爸媽媽,如果媽媽帶著疑惑來問她,她該如何應對。

她要輕松地笑,要撒嬌的說“哎呀,我就是太緊張了,搞得棠哥哥也被我影響了.....”她要演足一個為前途興奮又焦慮的女孩。

但家裏一切如常。

她松了口氣,心裏卻更加的忐忑,就像是某種暴風雨前的平靜。

一夜無夢,或者說,她根本記不起是否睡著過,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時,她已睜著眼躺了許久。

早餐桌上,她對爸媽說:“老師說我最近心有點浮,先別去琴室了,讓我調整一下狀態……,但一個人在家裏呆著,更容易胡思亂想。我還是去學校吧,跟同學們在一起排練,說不定……反而能放松點。”

艾琳慣常的理解與支持。

就這樣,她像往常一樣,背著書包走出了家門。

校園裏,因為春季音樂會即將到來,文藝部進行了熱火朝天的彩排,作為部長的夏星灼穿梭在舞臺上下,當節目開始走臺時,她悄無聲息地退到了舞臺側面的陰影裏,再一閃身,從側門離開了禮堂。

她走進女衛生間,從書包裏迅速掏出那套疊好的深灰色男裝,換衣服的過程笨拙而匆忙,上衣的拉鏈差點卡住頭發,褲子的褲腿長了一些,她不得不挽起兩折,她戴上鴨舌帽,鏡子裏的人瞬間模糊了性別與年齡,只留下一雙過於清亮、此刻卻空洞得駭人的眼睛,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男孩”,拉好了口罩。

學校東北角的後墻,是歷屆學生口耳相傳的“便捷通道”,墻不算高,墻頭插著些防攀爬的碎玻璃,但年深日久,總有幾處被頑劣的前輩用水泥悄悄糊平了。

夏星灼踩著一個廢棄的破花盆邊緣,手指扣住磚縫,腳下一蹬,身體便輕巧地坐在了墻頭,她側身,手在墻沿一按,整個人就利落地滑了下去,落地時屈膝緩沖,腳踩實了才松開手,手掌順勢在褲腿上抹了一把,蹭掉剛才沾上的墻灰和一點濕綠的苔蘚痕跡,動作幹脆,甚至帶著點山野裏長大的孩子特有的、不經意的利落。

她站直身體,拉低帽檐,向前方走去,她在心裏計算著時間,一個小時,最多一個半小時,一切都將終結,那個蛀蟲般的男人會徹底閉嘴,艾琳媽媽和盧卡斯爸爸的生活不會蒙上一絲汙跡,棠哥哥……他永遠不需要知道這些齷齪,不會被任何下作的威脅所驚擾。

“星星。”

聲音響起的瞬間,她以為是幻聽,是記憶在極度緊繃下的錯亂嗎?那麽熟悉,清潤裏帶著一種難以模仿的、經由時光沈澱後的沈穩質地,像很多年前,雲南野草叢邊那句帶著異鄉腔調的“唔使驚”。

然而,它是如此清晰的穿過了嘈雜的車流人聲,穿過六年時光,穿透她混亂的心緒,落在她耳邊。

校門斜對面的咖啡館門口,梧桐樹新綠的疏影下,站著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

僅僅是站著,一手隨意地插在風衣口袋,身後咖啡館的玻璃映出春日街景流動的光影,而他便是這流動光影中最曙目的焦點,他仿佛站立的不是上海尋常的街角,而是世界為他自動聚焦的舞臺中央,豐神如玉,貴氣天成,在這一刻,都有了最精準而令人心折的具像.

周遭的市聲、車流、行人的喧囂,都弱化成模糊的背景,

夏星灼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血液在耳膜裏轟然作響,又驟然凍結。

六年了。

雲南野草叢邊那個蹲下身、用沾滿泥的手拍臟帳篷的少年,隔著兩千多個日夜的時光,就這樣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以一種更加成熟、也更加遙不可及的姿態,猝不及防地撞進她的視野。

微風拂過,他風衣下擺揚起一個優雅的弧度,像收攏又舒展的鶴翼。

他比記憶裏更高了些,肩背更寬闊,他的臉極俊朗,眉骨到鼻梁的線條流暢得驚人,帶著點混血兒似的立體感,下頜線清晰利落,他的膚色是那種健康的、常年被溫和氣候滋養出的潤白,在春日的光線下,幾乎有種透明的質感,最抓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沈靜,像秋天傍晚的湖,此刻正穿過窄窄的街道、穿梭的車流,精準無誤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逼人,反而像帶著某種穿透時光的溫和力量,沈甸甸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看得人心尖發顫。

一種混雜著狂喜與劇痛的悸動席卷著夏星灼,她的腳尖幾乎不受控制地要向前邁出,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催促著,讓她不顧一切地沖過馬路,撲進那個曾經給過她最溫柔庇護的懷抱裏,把頭埋進著他的衣襟,把六年來的思念、仰望、所有憑著他一句話咬牙走過的日夜,還有那快要將她吞噬的黑暗,統統哭給他聽。

然而,她的目光被折挽的褲腳擭住。

狂喜的泡沫“啪”地碎裂,冰冷刺骨的現實兜頭澆下。

他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鋪著柔軟地毯、彌漫著咖啡與書香、窗外是泰晤士河或者維多利亞港燈火的世界,而不是這裏,不應與----這個剛剛翻過學校後墻、身上沾著灰土、正準備去進行一場骯臟交易和了斷的她有任何交集。

夏星灼心臟疼得縮成一團。

她猛地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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