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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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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發生在三月末,夏星灼上完課外鋼琴課回家,那時五點鐘的光景,暮色像淡淡的藍黑墨水,從天邊向弄堂深處滲透。

她一邊走,一邊指尖在書包帶上無意識地敲擊著貝多芬的節奏,心裏想著晚上要寫的樂理習題,還有,最重要的是——晚上她要給棠哥哥寫信,告訴他,彈完“悲愴”奏鳴曲那串低音時,胸腔裏那種奇異的共鳴,不完全是疼,更像某種沈重而莊嚴的東西滾過心口,留下戰栗的回響……  想著想著,她嘴角彎起一點細微的弧度。就在這抹弧度尚未完全展開,哼唱的旋律還縈繞在唇齒間時——

一個影子,從前方電線桿投下的、模糊的陰影裏,突兀地剝離出來,橫在了路中央。

“小時時……”

那聲音黏膩、嘶啞,像是用鈍器刮擦生銹的鐵皮,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記憶深處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震顫。

夏星灼的腳步戛然而止,書包重重撞在髖骨上,疼痛遲了一秒才傳來,因為更尖銳的感知搶先扼住了她的喉嚨——那是深入骨髓的、條件反射般的恐懼。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

她用琴鍵的冰涼與秩序,用墨水的痕跡與遠方回信的溫度,用艾琳媽媽帶著橙花香氣的手臂和盧卡斯爸爸笨拙卻溫暖的笑話,一層一層,艱難覆蓋的噩夢。

此刻,它撕開了所有愈合的假象,裹挾著劣質煙草、汗酸和某種底層腐敗物的混合氣息, 杵在了她面前。

是他。

那張臉比記憶中更醜陋,溝壑被酒精和失意浸泡得愈發深鑿,不合身的西裝肩頭落滿頭屑,油膩的頭發一綹綹貼在額角和脖頸,而那雙眼睛——渾濁、發黃,此刻正像兩只緩慢蠕動的軟體動物,帶著令人皮膚刺痛的貪婪,從她的頭發絲,游弋到校服裙擺下的小腿。

“長這麽大了,出落得……嘖嘖,”他咧開嘴,黃黑的牙齒間噴出惡臭的氣味:“水靈靈的。”

夏星灼的胃部猛地抽搐。那不是心理上的厭惡,是純粹的生理性排斥,仿佛有冰冷的黏液順著脊椎爬升,她死死咬住下唇,鐵銹味在舌尖蔓延,才壓住喉頭翻湧的嘔意,她一步一步後退,直到冰冷的磚墻抵住背脊,再無退路。

“咋個?以為躲到上海這大碼頭,就甩脫老子嘍?”男人嗤笑,帶著貓捉老鼠,施虐的快意:“你不想想,當年你那兩個洋……鬼子父母,辦手續時留的地址證明,村幹部那裏壓著覆印件,老子花點錢,塞兩包煙,翻出來,順著找,難麽?”

他的身影逼近夏星灼的跟前,那股混合著劣質煙草、體臭和不知名腐物的氣息像一張濕熱的網,當頭罩下,她的身體無法控制的發抖,牙齒咯咯地撞擊著,喉嚨像是被冰冷的鐵鉗扼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瞪著他,像一只驚惶的小鹿,一刻前,那雙還洋溢著快樂的靈動眼眸,此刻,盛滿了驚恐和惶然的淚珠,而眼前的男人,渾濁的眼珠裏閃爍著扭曲的興奮,顯然無比享受著她的恐懼和顫抖——就像當年那個絕望無助的小女孩無助地在他陰影下瑟縮時一樣。

他伸出手,渾濁的眼珠貪婪地在她身上估量貨物似的打轉:“嘖嘖,你現在可了不得嘍,大小姐了,金貴嘍!穿這麽好呢料子,讀恁個貴的學堂……”

那只骯臟的、罪惡的黑手,朝著她的臉頰伸過來,指尖的汙垢在昏光下清晰可見。

夏星灼的瞳孔縮成一點。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那只手在視野中緩慢逼近,帶著記憶中無數個黑暗夜晚的觸感——濕冷,粗糙,像蛇的腹部,就在指尖即將碰到皮膚的那一毫厘,她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不!

這個字沒有聲音,卻在她顱內轟然炸開,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冰冷的東西,像琴弦崩斷前最後的、死寂的顫音。

幾乎同時,一些畫面碎片般刺入腦海:艾琳媽媽燈下教她認字的身影;盧卡斯爸爸用中文念她獲獎證書時的微笑;還有棠哥哥信箋上那句“夏星灼,願你成為自己的光”。

夏星灼猛地一個激靈,像是從冰封中解凍,她脖子一偏,  那只手擦著她的耳廓劃過,帶起一陣令人汗毛倒豎的微風。

她躲開了。

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當初,”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給了你......很多錢,你畫押,按了手印的!”

“錢?”男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癩皮狗,猛地拔高了調門,唾沫星子飛濺,“錢不經花噻!那點錢算個卵!早他媽輸光喝光嘍!” 他突然暴起,直直抓向她的手腕,動作蠻橫的嚇人。

夏星灼敏銳地,用盡全身力氣側身一閃!迅捷得像只受驚的貓,她拔腿就跑,往弄堂口的光亮處狂奔!

男人撲了個空,身體前傾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惱羞成怒地低吼:“跑?你跑個卵!你敢跑,老子明天就去你那金貴學堂門口蹲你!” 他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裏射出惡毒的光,嘴裏噴出的話,像毒水般灌進夏星灼的耳裏:“見著一個人就跟他講——講你身上克哪點有顆痣,背上的疤是老子咋個用燒火棍燙出來的,講你身上的每一處老子都摸過,看過,咋樣?”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下流到骨子裏的得意:“嘿!老子倒要看看,你那些當你是個仙女兒的‘同學’、‘老師’,曉得了這些,會拿啥眼神瞅你噻?!”轟!

狂奔的腳步,猛地被無形的巨釘,狠狠釘死在原地!

血液在瞬間凍結, 又在下一秒沸騰燃燒!

夏星灼一寸一寸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她睜大了眼睛看向他,她那雙漂亮的、明耀的眼睛,此刻瞳孔緊縮,裏面是驚濤駭浪,她牙齒咯咯作響!

“你--會---坐---牢!”這四個字從她緊咬的牙關中迸出來,每個字都帶著血意,像一根根鋼釘。

“坐牢?”男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嘎嘎地怪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弄堂裏回蕩,格外瘆笑:“坐牢呢會是哪個?是你那對洋鬼子爹媽!老村長死球嘍!老子不識字!當初那個有錢的公子哥塞錢給我說是送你去讀書,呸!鬼曉得他是要買我的娃!

他騙老子!拐帶你!把你賣給了洋鬼子當玩物!你說,警察是信我這個‘親爹’,還是信他們這些外鄉人?警察來了,抓哪個噻?”

他涎著臉湊得更近,那股難以形容的混合惡臭幾乎要噴到夏星灼慘白的臉上:“再說嘍,他們那種人,穿得體面,要臉!老子呢?老子是爛泥巴裏的臭蟲,爛命一條!怕個球!大不了蹲班房,還有口熱乎牢飯吃!他們呢?工作要不要?臉面要不要?名聲要不要?嗯?老子一根爛命,死也要撕脫他們一層皮!看誰耗得起!”

“哢嚓”!

夏星灼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猝然斷裂,她死死地盯著他,那雙剛剛還盛滿驚惶恐懼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她胸腔裏那顆心正以可怕的速度下墜,沈入一片漆黑冰冷的深潭,那潭水吸收了所有尖叫、恐懼和惡心,凝結成一種極致堅硬的物質。

她看著這張扭曲的,寫滿貪欲和齷齪算計的臉,一個清晰的念頭浮上來,冰冷而銳利:人渣……像這樣骯臟、惡臭,像陰溝裏最汙穢的蛆蟲一樣的人渣……

怎麽配活在這世上?

他怎麽能.....還活在世上!

這條蛆蟲,憑什麽還能用他骯臟的存在,威脅她好不容易壘起來的光?

“你要多少?”夏星灼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卻異常的平穩。

男人眼中貪婪的光芒大盛,搓著粗糙的手指:“5000塊,小時時,爸爸也是沒辦法了……你如今手指頭縫裏漏點,就夠我活命,我們到底是‘一家人’對不對……你總不能看著爸爸餓死吧?你親自送來,我們好好說說話......”

“我一下子拿不出那麽多。”

“拿不出?”男人瞇起眼,“拿不出就克要!找那個有錢的公子哥要嘛!”男人猥瑣的目光在她臉上身上又溜了一圈,嘿嘿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用一種極其下流齷齪的語氣說:“瞧瞧你現在這張小臉,這身段……你多喊他幾聲‘好哥哥’,多扭兩下,怕是你要多少,他就給你多少噻!男人嘛,老子懂……”

“啪—!”

一聲清脆到近乎爆裂的耳光,在寂靜的弄堂裏炸開!

夏星灼的動作快如閃電,又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這一巴掌,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扇在了男人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

男人被打得一個趔趄,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她,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懼和暴怒。

夏星灼伸了伸震得發麻的手掌,一步不退,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鋒,直直刺向男人:“你給我聽好,你要是再從你那骯臟的嘴裏,提他——哪怕一個字,”她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窟裏鑿出來的:“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試試看!”

她的眼神太冷,太狠,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那不是一個十六歲女孩該有的眼神,男人心頭一寒,竟被這眼神懾得後退了半步。

“……女生外向!”他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悻悻地罵,“胳膊肘朝外拐呢白眼狼!好,好,不提就不提,給錢!五千塊,現錢,一分不能少!”

“是不是給你五千,你就滾?永遠消失?”

“是噻!”男人揉著臉頰,眼珠轉了轉,又露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情”,“但是……你要親自送來,上次走得急,我們‘父女’兩個都沒好好告別噻,明天,爸爸收了錢就走,好好跟你‘告別’一下……就算是……做個了斷!你以後,就去過你的好日子嘍!”

他刻意加重了“了斷”二字,目光黏膩地滑過她的脖頸。

“明天不行,籌錢需要時間,三天後。”夏星灼斬釘截鐵的回。

男人眼珠飛快地轉,他也不想逼得太緊,狗急跳墻,到嘴的肉飛了不劃算。反正,錢和人都跑不掉……他貪婪的目光又一次掃過夏星灼在暮色中愈發顯得白皙剔透的側臉,咽了口唾沫:“三天就三天!下午六點,虹口區XX路,悅來旅館,207房。你要是敢耍花樣不來……他惡狠狠地威脅:“老子就去報警!就去你學堂門口!讓所有人都曉得你是個啥子貨色!”

夏星灼的指尖狠狠地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令她清醒,她臉上再無波瀾,一雙眼睛,黑沈沈的,再映不出半點光: “說完了?”她問。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發毛,悻悻地讓開一步。

夏星灼不再看他,轉身,步子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調整過來,她背脊挺直,馬尾在漸濃的暮色中劃出利落的弧線,一步一步,走向弄堂另一端依稀的燈火。

男人站在原地,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望著那抹纖細的身影逐漸融入弄堂深處沈沈的暮色裏。渾濁的眼睛裏,屬於野獸的淫邪貪婪終於毫無掩飾地湧了上來,‘五千塊’……還有這個已經徹底長開、嫩得能掐出水的小美人……大後天……嘿嘿……他喉嚨裏發出模糊而滿足的咕噥,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朝著另一個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了。

夏星灼直到拐過街角,確認完全脫離那片陰影的籠罩,她才猛地停下,額頭頂著冰冷的樹皮,開始劇烈地喘息,她張大嘴,像離水的魚一樣深深吸氣,卻感覺不到氧氣進入肺腑....

她緊緊的,死死的閉上眼睛。

沒有眼淚。

一滴都沒有。

眼眶幹澀得發痛。

體內有什麽東西在崩塌,又有什麽在廢墟中冰冷地重塑。

混亂的思維中,一個毫無關聯的細節卻異常清晰:剛才揮掌的那只右手,此刻指關節微微泛紅,就是這只手,幾個小時前,還在琴鍵上試圖捕捉貝多芬那種“通過痛苦抵達莊嚴”的聲響。  多麽荒謬。

暮色四合,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溫暖模糊的光暈,夏星灼慢慢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書包帶子,臉上最後一絲屬於十六歲少女的惶惑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她擡起頭,望向家的方向,眼神卻似乎穿透了那些溫暖的燈光,落在了更遠、更不可知的地方。

她邁開步子,走向那片光暈,腳步穩定,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新生的、冰冷的決心之上,前方等待她的,是樂理習題,是待寫的信,是裝著熱湯的餐桌和關切的笑臉——是她必須用一切代價去守護的、脆弱而珍貴的世界。

而關於大後天下午六點,那個骯臟旅館的207房間,一個清晰的計劃輪廓,已在她冰冷的心湖中,緩緩浮現出來。

那計劃與憤怒無關,與恐懼無關,只與一種徹底的、清除汙穢的必要有關,如同對待一段無法修正的、嚴重破壞樂曲和諧性的錯誤音符。

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讓它徹底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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