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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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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的殼

記憶像被水泡得模糊的舊照片,色澤灰蒙。可雲南那個小山村的夏天,在記憶最深的角落裏,卻始終清晰,那時,她還不叫夏星灼,寨子裏的人,都拖著長長的調子叫她“小——時——時”。

那時,她總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只蝸牛,一只背著厚厚殼的蝸牛。

寨子後面那片瘋長的野草叢,就是她的殼,她常常整個下午蜷在那裏,把那些帶著泥土腥氣和露水涼意的長草葉子,一層層蓋在自己瘦小的身子上,從腳背一直蓋過頭頂。草葉粗糙的邊緣劃過皮膚,有點癢,有點疼,但她心裏是安穩的。

殼嘛,總歸不會太舒服,但能遮風,能擋雨,最重要的是——能把她藏起來,讓外面那個世界,暫時找不到她。

阿媽是在幾個月前離開的,寨上的人說,她是失足掉進河裏的,撈上來時身子都泡腫了,他們都說她命苦,可憐,只有小時知道,阿媽是自己走的,那個被阿媽叫做“阿良”、小時必須叫“阿爸”的男人,喝完酒後的拳頭和腳,比河裏的石頭還硬還冷。

阿媽不在了,河水吞沒了她,也帶走了她最後一點脆弱的屏障。

小時怕,很怕那個必須叫‘阿爸’的男人,他身上總有一股酒味混合汗餿的臭味,他喝醉時發紅的眼睛在她身上刮過,像帶著倒鉤的鐵刷子,她怕到全身發抖;他沒酒喝的時候,小時更怕,他眼神像餓極了的土狗...在寨子裏逡巡,最後總會落到她身上…..她怕他的眼神,怕他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裏嵌著黑泥的手,更怕黑暗裏靠近時,那沈重又帶著酒臭的喘息....

她想,她要是一只蝸牛就好了,蝸牛有一個厚厚硬硬的殼,只要縮進去,誰也抓不到它,而且,它背上就馱著它的家,走到哪裏都不怕,好安穩。

漸漸地,小時成了寨子裏最臟最臭的丫頭,因為她發現,只要她又臟又臭,那個男人會捏著鼻子,皺著眉頭罵她:“小賤種,像從糞坑撈出來的,滾遠點!”

雖然還是會挨打挨罵,但那雙帶著倒刺的手就不會摸她,掐她,更不會用那口被旱煙熏得焦黃的牙齒咬她的耳朵,一邊咬一邊噴著臭氣說“喜歡小時時……”那種感覺,比拳頭砸在身上更讓她恐懼,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說不出道不明的惡心和冰冷,讓她只想把自己縮到最小,消失掉。

於是,看見牛滾塘,她會故意在旁邊摔倒,讓散發著動物膻味和糞便氣息的淤泥糊滿全身,頭發板結打綹,指甲縫裏塞滿黑泥,氣味是她的盔甲,汙垢是她的殼。

寨裏的大人小孩都嫌棄地躲開,捂著鼻子罵她“臟豬”、“臭蟲”,沒人跟她玩,也沒人靠近她。

而她縮在惡臭裏,心裏奇異的安穩。

這一天,她蜷在瘋長的野草叢裏,使勁的用稀泥巴和草葉子往背上堆,一層又一層,它們沈甸甸的,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冰涼的泥水順著背往下淌,濕冷浸進骨頭,但她不管,她好想要個殼啊,最好能像石頭那樣硬、那樣厚,誰都打不碎,誰都看不見她。

野草層層疊疊的遮蔽著她,她蜷縮著,笨拙地模仿著那些背著硬殼緩慢爬行的小東西。

“嘶”!一聲小小的抽氣聲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牙關裏擠出來。

一雙幹凈的、她從沒見過的白色運動鞋碰到了她蜷縮的腿,聽到她的聲音後,倏地退後。

小時嚇得心臟都快跳出喉嚨,死死屏住呼吸,把自己往泥地裏埋得更深,恨不得變成一粒土。

好一會,沒有聲音,她悄悄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一點點頭,視線透過密密匝匝草莖縫隙,怯生生地撞了上去。

他也微微彎下了腰,正帶著一絲訝異和探尋,看向草叢深處。

四目相對。

小時楞住了。

她從未見過這麽幹凈的眼睛,也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臉,就像年畫上走下來的神仙,帶著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光。

十五歲的少年蹲了下來,隔著草葉,隔著汙泥看她,那清澈澈的眼眸裏先是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漾開一種溫潤的光,像陽光穿透寨子頭那棵老榕樹的葉隙,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他身上味道很好聞,不是寨子裏男人身上的那種汗臭或酒氣,而是清冽冽的,像曬過太陽的青草稈子。

小時猛地想起來他是誰了,這兩天寨子裏都在傳,連平時走路都鼻孔朝天的村長,說話都帶著小心翼翼,他們說,從比天邊還遠的外——國“飛”來個頂頂貴的貴人,要花大價錢買他們這裏才有的,一種草藥。

他是“貴人”,貴得嚇人,小時時想到自己沖撞了寨子村長都敬畏的貴客,懵懂地僵住,只剩下驚惶。

“對唔住,沒睇清楚。”他的聲音像拂過竹葉的風,帶著一種奇特而好聽的腔調,她從沒有聽過這樣好聽的聲音。

他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小時呆呆的仰頭望住他,突然,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羞恥感湧上來,她猛地意識到自己有多臟——頭發結成油膩膩的塊,臉上身上,指甲縫裏都是黑泥,一股混合著牛糞,淤泥和腐葉的臭味,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這股腌臜氣正熏著眼前這個幹凈得像神仙一樣的哥哥,小時像只受驚的蝸牛,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她要離得遠遠的,不要熏壞他。

“唔使驚。”他聲音變得更輕,像是怕驚飛一只停在草尖的蝴蝶:“你身上有著好聞的泥土味,青草味,這系山野的氣息,幾好聞噶。”

他的聲音,像一股清冽甘甜的山泉水,涓涓地流進小時驚惶的心裏,他說……她好聞?看著他清亮亮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抹溫柔的笑意——他本就生得極好看,鼻梁挺直,眉眼如畫,此刻一笑,這種好看就像被點亮了,成倍地閃出光來,小時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脹,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從未有過的暖流湧上來。

她仰著小臉望住他,看迷了,忘了自己的臭味,也忘了要爬走

就在這時,一個黏膩得如同爬行毒蛇的聲音,穿透了茂密的野草,帶著令人作嘔的腔調傳了過來:“小時時........賤丫頭又野哪點克啦?阿爸找你,有好東西給你瞧……出來,再不出來……嘿嘿,今晚可有你好果子吃嘍…

是那個男人!他每個字音都像像陰溝裏泛起的沼氣,瞬間包裹住了小時,她渾身顫栗,控制不住地發冷,牙齒咯咯輕撞,她緊緊閉上眼,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氣音顫抖著重覆唯一的,可憐的咒語:“我是小蝸牛……看不見我……我是小蝸牛…看不見我.....帶著哭腔的,小小的身體篩糠般抖得停不下來....

腳步聲近了,踩在野草上的聲音粗魯刺耳,一張被酒精泡得浮腫發亮的臉探了進來,渾濁貪婪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當他看見站在草叢中的少年時,臉上那點兇狠和興奮瞬間像被潑了水的炭火,“滋啦”一聲熄滅了,隨即堆砌起一種近乎卑微的、諂媚到扭曲的笑容,腰也不自覺地佝僂下去。

“哎唷!是……是葉少爺啊!您貴腳踏賤地,在這……這荒草坡裏尋寶貝呢?”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淡淡掃過,那份從骨子裏浸潤出來的矜貴,帶著一種無聲的分量,沈甸甸地壓了下來。

“阿叔,”他聲音清朗,帶著那種特有的疏離感、令聽者不由自主感到自身低微並願意聽從的氣度:“我這度睇風景,你找小孩,去別處睇下啦。”

“是是是!是是是!我不打擾您的清凈,您睇,您睇……”阿良點頭哈腰,像搗蒜一樣,嘴裏一連串地應著,眼睛在小時藏身的草叢裏不甘心地刮了一下,悻悻地轉身,朝另一邊假模假樣地喊了幾聲,那粗魯沈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徹底被河風吹散,小時時才試探著,如同一只受驚過度的小獸,從泥土和草叢中一點點擡起頭。

神仙哥哥沒有走,他重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你為什麽躲在草裏啊?”

小時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嘲笑,只有溫和的詢問,她小小聲地回答,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雀躍:“我……我是小蝸牛,蝸牛的殼……就是家。”她指了指自己背上還沾著的、亂七八糟的草葉子。

他沈默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那些濕漉漉的泥土和野草上,又掃過她瘦得突出的肩胛骨,最後停在她臟兮兮的小臉上,他那雙沈靜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夏星灼很多年後才明白,那是心疼。

“蝸牛的殼……確實好。”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像陽光透過竹林灑在地上的柔光,“你知不知啊,我也有個殼。”

他站起身,走到不遠處平坦些的泥地上,動作利落地解開一個巨大的背包。

小時看不清他拿出了什麽,只聽到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和清脆的哢嗒聲。

她好奇地擡起頭,像只真正的小蝸牛似的,緩慢地、試探地往外爬出了一點點。

然後,她看到了。

一個神奇的、方方正正的東西,在他手中像變戲法一樣,“呼啦”一下豎立起來,安靜地佇立在地上,那“殼子”是幹凈的黃色,在陽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像一塊剛剛蒸好的、甜甜的米糕。只是它的形狀好奇怪,像……像一只倒扣過來的大簸箕?又比簸箕精致漂亮一萬倍。

小時望著這個憑空出現的“殼子”,小嘴微微張開,眼睛裏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嘆和仰望,仿佛看到了傳說中的仙家法寶,原來神仙哥哥的殼,是這樣的!

他拉開一個神奇的口子----殼子打開了,他回頭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溫暖的弧度:“看下,這個就系我的殼,你想不想進去看下啊?”

這個“大殼子”在陽光下靜靜矗立,幹凈得耀眼,而她,是一個渾身散發著臭味的小蝸牛,她身子一縮,又往後蹭了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大殼子……好漂亮……小蝸牛臟,會弄臟的……小蝸牛不可以……”  她的小腦袋耷拉下來,不敢再看那個漂亮的“殼”。

葉頌棠沒有催促,也沒有去拉她。他在那黃色的“殼”邊坐下,曲起一條腿,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問:“你知不知,為什麽蝸牛要將個殼背在身上?”

“知。”小時能夠回答神仙哥哥的問題,她心裏泛起一絲微弱的開心,聲音也稍微大了點,“因為殼就是它的家,背在身上,去哪裏都不怕。”

“系啊,殼是家,系我們的一部分。”他讚同的點點頭:“所以,無論是幹凈還是臟,無論是沾著泥還是淋著雨,都是我們的家,我們的殼不會因為我們臟,就不準我們進去啦。”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她身上,帶著鼓勵:“小蝸牛,你過來,我的殼想請你進去玩,你如果不去,它會傷心噶,會覺得你不喜歡它……”

“喜歡的!小蝸牛喜歡它!”小時急急地往前爬過來,探到那個神奇的門洞外,然後一個臟汙的手印,立刻便烙印在那片幹凈的殼上,  她像被燙到,倏地收回手。

少年沈默了片刻,然後,他聲音放得更輕,試探地問:“你……你想不想洗個澡?”

‘洗澡’這個詞像燒紅的針,猛地紮進小時的耳裏,她驚恐地瞪大眼睛,幾乎是本能地劇烈搖頭,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嗓音因恐懼而變調:“不!不洗!……阿爸會……會脫衫……咬,掐……好痛……”

眼前的少年,臉色在瞬間褪盡了血色,他那雙溫和的眼眸像是被什麽極其尖銳的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瞳孔緊縮,露出其後深不見底的駭然與……痛惜!

小時看不懂那覆雜的神色,只嚇得一動不敢動。

時間在草梢的顫抖中流逝,少年終於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不算是個笑容,更像某種決斷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艱澀,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那就不洗!”

他不再提洗澡的事,他做了一個讓小時時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他伸出了那雙幹凈的、白皙得耀眼的手,直接插進了旁邊一灘濕冷的、散發著土腥味的黑泥地裏!

“呀!”小時睜大了眼睛,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少年用沾滿泥濘的手,‘劈裏啪啦’地拍在殼子上,幹凈的殼子立刻留下了好多烏黑的手印,變得臟汙汙的。

他看著那些手印,又看向她,溫和的說:“看到沒?我個大殼不怕臟,它幫我們風遮雨,不會嫌棄我們的。”他撩開“殼子”:“進去喇,小蝸牛?”

小時看著打開的殼口,那是一個看著就好暖和的,好安全的家,她遲疑著:“真……真的可以?”她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向前傾。

他用力點頭,眉眼彎彎。

小時幾乎是滾進去的,她像一片被風吹卷的葉,蜷縮著,滾進了這個大大的殼”裏。

裏面幹凈、幹燥,帶著一種奇異的、陽光曬過的清新味道,小時時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緊貼著“殼子”內壁,仿佛這樣就能盡量少的弄臟它。

少年把門簾給她拉好,留下一條窄窄的縫隙通風

“小蝸牛,”他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隔著殼子,卻依舊清晰,“我今晚想看星星,我的殼話它好鐘意你,”他停下來,解釋道:“我們那說鐘意,就是喜歡的意思,它鐘意你,可不可以請你今天……陪下它?沒人陪,它會怕。”

小時時簡直歡喜壞了,心中像揣了只撲騰的小雀,暖烘烘、亂糟糟的,她用力點頭,才想起他看不見,趕緊小聲應:“嗯!”

她見過很多外來的人,都說他們這裏看星星特別清楚,特別亮。

風吹過草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夜色如墨汁般在天空裏暈染開,星星一顆接一顆跳上天幕,亮得驚人。

小時躺在“殼子”裏,身上蓋上了一件帶著暖暖的外套,黑暗來臨了,但,今天的她一點都不害怕。

外面,那道挺拔的身影坐在一張折疊小凳上,背對著“殼”,他微微仰頭望著星空,“殼子”外透進篝火微弱跳躍的光暈,勾勒出他清晰的側影,他就那樣坐著,所有的黑暗與寒意,都穩穩地隔在了外面。

她從“殼子”的縫隙裏看他。他周身縈繞的、像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清輝,與身後的星光、眼前的篝火融在一起。

他坐在那裏,不說話,不動,就讓小時時覺得,世間所有她不敢想象的“好”,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

“神仙哥哥……”她忍不住,小聲喚他。

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暖融融的溫度:  “我不系神仙。”他的聲音被夜風送進來:“我叫葉頌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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