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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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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不休

意識從深海裏一點點浮出來,夏星灼首先聞到了淡淡的皂角清香,蓋過了記憶深處那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然後,一絲……極淡的、熟悉的雪茄與皮革混合的雄性氣息纏進呼吸裏....這味道拽著她,把她從混沌裏扯了出來。

她掙開眼簾,  鵝黃色的燈光,映入眼中,她躺在柔軟的床上,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深藍色墻紙,這是白鯊巢的密室。

夏星灼試著動了動手指,還是乏,骨頭縫裏都透著酸軟,但之前那種被徹底掏空、神經末梢如針紮火燎般的痛楚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疲力盡的虛脫。

目光緩慢地移動,掠過房間熟悉的陳設,最後,定格在床邊單人沙發裏的那個身影上----  陸豐。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背心,布料貼身,勾勒出寬厚肩背和緊繃手臂的線條,那些陳年的傷疤在昏黃光線下顯出淺淡的凸起;他閉著眼,頭微微後仰,靠著沙發背墊,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一條腿隨意地伸著,另一條腿的姿勢則略顯僵硬——手杖斜倚在他觸手可及的扶手邊。

光影下,他那張刀削般的臉上,浸潤著一種透支後的疲憊,下巴和兩腮布滿了青黑色的胡茬,讓他整個人有一種粗糲的滄桑感,此刻,他濃黑的眉毛緊緊擰著,在眉心鑿出一道深刻的豎痕,仿佛承載著某種沈重到無法化解的東西---沈甸甸地壓在那裏,連睡夢中都無法卸下。

他像是睡著了,但夏星灼知道他沒有,那只是一種極度疲憊下的假寐,但即便是這樣短暫的休憩,他周身那股子悍勇與威壓,依然無聲地彌漫在空氣裏。

似乎是被這無形的註視驚擾,陸豐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指關節極其細微地蜷縮了一下,隨即,他的雙眼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在血火和權謀深淵裏浸淫了半生的男人的眼睛。

四目相對。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隱約的海浪聲和彼此輕不可聞的呼吸。

陸豐的眼神很深,很覆雜,那裏面沒有了地下室的暴怒火焰,也沒有了面對艾伯特時的冰冷殺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幽暗,幽暗的深處,翻攪著太多的暗湧,種種湧動在他眼底無聲地咆哮、沖撞,沈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拖進去。

夏星灼沒有躲閃。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也許有幾個世紀那麽長。

半晌,陸豐的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無數滾燙的砂礫:阿灼,”他終於出了聲,聲音沙啞得厲害:“個女,他頓了一下,聲音滯澀壓抑,目光死死鎖住她:“我們的個女,在哪?”

夏星灼低下頭,嘴角卻浮起一個冰涼入骨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半點暖意,只有尖銳的譏誚:“你應該去問你妹——陸忘華。”她擡起眼,目光清淩淩的,像淬了冰的針,“是她找來的那個男人嘅?系唔系?是她背後的組織給我落咗鳳仙花毒,對唔對?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淒厲,“陸豐,你來質問我?你該去問問那個被你捧在手心護了半輩子的‘好妹妹’!她幾時當你系阿哥半分?你為她沾咗幾多血,鋪咗幾多白骨路?她連你唯一的血脈都唔肯留!

她睇你系什?你唔過系她手上一的塊抹布!為咗令你心無旁騖幫她擦臟,她恨不得毀曬你所有念想!”

陸豐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明知她句句帶刺,意在激怒,可她的字字句句,都戳在他最痛、最不堪的地方——悲涼,混著無處發洩的暴怒,像毒藤一樣絞緊了他的心!

夠喇!”他低吼一聲,眼睛赤紅:“你咪一樣!夏星灼,在你眼裏,我又算咩?

“從你來到我身邊第一日,你就計劃著呢一日!睇住我像個傻仔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睇住我為了你同自己親妹反目成仇!在你們眼裏,我都系工具!

你就想睇住我們兄妹相殘,骨肉傾軋,就想我們陸家家破人亡——這就系你想要的覆仇盛宴,系唔系?”

“你從來只信人講!”夏星灼猛地擡頭,淚光在眼中倔強閃爍,脆弱又鋒利,“陸忘華話我系戲子、系婊子,你信!果園話我系臥底、系來害你,你又信!你從來沒信過我,一次都沒!”

來啊!”她揚起纖細脆弱的脖頸,像引頸就戮的天鵝,“掐死我!橫豎都唔系第一次喇,掐死我,一了百了!省得你疑神疑鬼,亦省得我再受呢份活罪!睇住害我的人逍遙法外!”

陸豐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因憤怒和劇痛而微微搖晃,他幾步逼近床邊,手擡了起來,指尖都在發抖,明明證據確鑿,明明知道她的出現就是一場精心的布局。

可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中洶湧的淚水和那一折就斷的柔弱,卻寧死不彎的倔強,那只手,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他就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 .....

殺伐半生,他手上沾的血能染紅一片海,可對著她,他所有的狠戾、所有的酷烈手段,都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棉花墻,使不上力,反噬回來,頂得他心口發疼,他看著她,這個他恨不能揉進骨血、卻又分明淬著毒的女人。

他猛地後退兩步,像頭被困在籠子裏的受傷猛獸,在原地轉了個圈,滿腔的暴戾竟無處著落,他有一百種法子能讓最硬的骨頭開口,可對她,他一樣都用不出來。

最終,他背對著她,肩膀垮了下來,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近乎哀求的無力感:“華女……已經入咗精神病院,未夠咩?她殺葉百川原配的錄像……你們放得全城都系,葉百川半夜去掐她,差點攞她命,被傭人撞破救低……個男人當日就自殺,死前用血在墻上寫‘死不同穴’……她被差人拉走,又因為‘黐線’送進精神病院……未夠咩?

阿灼,還未夠咩?系唔系要等我親手殺咗她?殺咗我唯一的親細妹!你先肯話我知……我們個女,在哪?”

“陸忘華坐監系因為她殺人!葉百川殺她系因為被她害到家破人亡,人鬼不如!”夏星灼眼淚流得更兇,每一滴都像滾燙的巖漿,灼燒著陸豐的心,“‘死不同穴’系他的悔悟!她癲,入精神病院,系她作惡太多,天理昭昭的報應!

系我害的咩?邊一樁系我逼她去做?”她劇烈喘息,控訴著,那份破碎的美麗與字字血淚的指控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強大的力量,讓陸豐所有憤怒都化作無力與荒謬的心痛:“相反!系她害我!我差點就死在她找來個畜生手裏,你個女……她連睇一眼呢個世界的機會都差點沒得!

“而現在我未死得成,但我受咗幾多罪,”夏星灼單薄得像風中蘆葦,眼神卻亮得駭人,“你去!去給她試下差點被強暴、被打高敏針的滋味,去給你個好妹妹,試下咩叫生不如死!”

陸豐看著她,明明知道她話裏藏刀,句句都在將他逼往絕路,都在點燃他對陸忘華本就覆雜的怒火,可她那副模樣,梨花帶雨,字字泣血,控訴得理直氣壯,竟讓他找不到半點反駁的餘地,甚至……心底那處最軟的地方,跟著她的眼淚,一抽一抽地疼起來。詭異,卻又真實。

“你話我到你身邊系為了覆仇……”夏星灼哭得喘不上氣,斷斷續續地說:“我覆咗咩仇?我第一個男人系你……你‘死訊’傳來,我食盡苦頭去懷你的BB……我恨你?我恨你我會同你留個後?”  “我恨你,會在自己中毒條命都快保唔住的時候,還絞盡腦汁,拼命想辦法護住BB,陸豐……你去找,你再找一個好似我這樣‘恨’你的人給我睇下!”

陸豐站在那兒,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看著她,病床上這抹蒼白而美麗的身影——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卻又堅韌得如同淬火寒鋼,更包裹著足以噬骨的狠毒.....他在這場對峙裏一敗塗地,潰不成軍,他知道,他明知道她的字字句句都是荊棘陷阱,他知道她處心積慮,步步都是冷靜到令人齒寒的精密算計,卻還是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近。

他緩緩地,跪在了她的床邊。  這個叱咤風雲、在國家絕殺令前都不曾低頭的男人,此刻姿態低得近乎卑微。

他望著她被淚水浸濕的睫毛,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阿灼……報應……我都遭咗,黑鯊號上,我九死一生,跟我十幾年的兄弟,白狼、阿武、油老鼠……他們一個個死在我面前,血都流幹……系為我。”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又在半空停住,手指蜷縮起來。  “我們……可唔可以就這樣算咗?我唔問你來我身邊之前系邊個,亦唔問你……的過往,唔理你之前做過咩事……我都唔問,從呢一分鐘開始,從呢一刻開始,你唔要再恨我,亦……唔要再搞我,行唔行?”

他擡起頭,眼中是深切的、幾乎可說是可憐的懇求。  “我將所有事擺平,我們離開香港,去個安全的地方,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好唔好?

夏星灼別過臉,不看他,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著她並未平覆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聲開口:

“好日子,點樣過?陸豐,你講得輕巧,今日系你妹,聽日會唔會系她個仔,再從邊個角落冒出來收拾我、害我……我唔系金剛,我頂唔順喇……我真系,再都經唔起下一次。”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陸豐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微弱希冀,他聽懂了,她不會罷休,她一定要看到華女,看到他們陸家兄妹倆自相殘殺,死得徹底,才算完,哪怕用他們女兒的作為籌碼,她也在所不惜。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慢慢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慢慢地,撐著床沿站起身,頹然跌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房間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和死寂,時間仿佛凝固了許久,許久,終於,他幹澀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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