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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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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傾落

他慢慢地,撐著床沿站起身,頹然跌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房間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和死寂,時間仿佛凝固了許久,許久,終於,他幹澀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年冬天……特別凍。”他的目光的望著對面的空墻,仿佛回到那個冰冷的夜:“華女……打給我電話,把聲惶急,似給鬼追,她同我講:“她殺了鄭家女.....”

鄭家女,葉百川明媒正娶的太太,葉頌棠和葉頌棣的生母。

“我匆匆趕到,我唔明,鄭家女身患怪病,捱唔過這個冬天喇,油盡燈枯,就剩口氣吊住……點解,點解華女還要整汙糟自己只手…

華女說:“系她逼她的!她叫華女去服侍食藥,伺候她飲湯……突然間就、就掟出華女在舞廳時的相!系華女以前……‘陪酒’的相,她話華女系雞,系給錢就可以上的爛貨,話要將這些相攞給葉百川睇,等葉百川睇下他捧在手板心的系件什麽破爛貨!”

陸豐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華女最憎人提那段過去,那個系她心口的疤,邊個掂就同邊個急。鄭家女句句插她心口的刀,那些相拋到滿天飛……阿華那陣時就癲咗,撲上去搶,想撕爛……推推撞撞間,……就扼住她條頸,等回神過陣,個人已經凍曬。”

“我幫她執咗手尾,”陸豐的聲音平板:“鄭家女病久咗,大家……都有準備……沒有引起任何懷疑,就這樣“風平浪靜”的過去,華女風風光光的做咗葉太,打理住葉氏越來越大的產業。

“我們都以為……件事過去咗。”陸豐把聲滲出一絲後知後覺的寒意:“點估到,鄭家女……這個女人,心機深到得人驚,她知自己沒幾天的命,驚阿華在她死之後坐大,吞曬葉家的產業,害她兩個仔,她一早就算計好曬,特登攞說話激阿華,逼阿華出手,她在自己間房……放咗部微型錄影機,阿華扼死她的過程……全給錄曬咗,她布下的.....是以死為餌的局。”

“葉頌棠……” 陸豐吐出這個名字,語氣覆雜,混雜著惋惜與一絲……欣賞:“入咗葉氏,為人處世好識做,對華女禮數做足,甚至……為華女的仔女設咗信托,擺曬和睦相處的姿態,華女沒諗過要對他......落手,大家相安無事……

“但邊個估到……”陸豐把聲落咗去,帶住命運弄人的荒謬感:“葉頌棠有一日,去執他阿媽的舊物,發現咗那卷攞命的帶子。

這個後生仔真系犀利,城府好深,他唔聲唔氣,連他老豆都沒有透半句風,直接去找咗位同葉家世交、在差館好有地位的世叔伯,攞住的鐵證,行曬法定程序,交給差佬-----呢種速度,呢種決斷,是要將華女釘死,幾厲害的一個後生!

但,可惜,他始終太後生,睇小咗阿華呢十幾年的經營,”陸豐扯咗扯嘴角,一個沒溫度的弧度:“阿華早年,使咗大錢,資助過年輕子弟去考皇家警察學院,十幾年來,這裏面的人早已經坐到要害位置……差館半壁江山,都算系她的人。

消息幾乎系即刻就飛咗華女耳中,她同葉頌棠之間,就只剩你死我活!”

當即,華女通過隱秘渠道,找咗幾個剛剛由大陸偷渡過來、急住撈錢的“大圈仔”,設局綁了葉頌棠。

那時,我人在國外,收緊筆爛數,阿華個電話打來,她話:“葉頌棠留唔得喇!”我……漏夜靜悄悄返咗香港。

我趁那幾個大圈仔收到贖金,得意忘形、警惕性最低的時刻,潛入咗去,偽造出分贓不均、內訌互劈的假象,過程好快,搞掂一切,行去間屋最入面關咗他的細房,推開門。

陸豐頓住了,即使過咗這樣久,見咗葉頌棠的那個畫面依然清清楚楚地烙在他的腦海裏。

推開門那剎,黴味混住鐵銹味撲鼻而來,葉頌棠被鐵鏈子鎖在水管邊,他坐在臟汙的地上,身上那套全定制的深色西裝汙糟得似抹臺布,還被撕爛了半邊,衫領咧開,露出的皮膚有瘀傷同刮痕,頭發亂咗,月光側側的映落他半邊面,鼻梁同眉骨投出極淡的影,嘴角有幹裂的血痂,他只手——修長的、拉小提琴摣慣鋼筆的手——被粗糙鐵鏈磨到脫皮見紅,可即便身處如此骯臟窘迫的境地,他身上那種從小浸潤在良好教養中,沈澱出來的風儀,也未曾丟失。

陸豐腳步聲好輕,但葉頌棠即刻就察覺到,他慢慢擰轉面,鏈聲“喀啦”一響——那種響聲在死靜的屋裏,淒涼得刺耳, 他微微側過頭,蒙住布塊的面,準確地對準陸豐的方向。

然後,陸豐睇見,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牽動了一下,像是一聲悠長的嘆息在唇邊凝固,那弧度裏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了然一切的遺憾。

他開口,把聲因為長時間沒有飲水同緊張,聲音沙得似舊唱片機,但依然帶住那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唔迫的語調:  “我知道你系邊個。”葉頌棠講。

陸豐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咗一下。

“我知,你來咗,我就不可能活著出去喇。”

呢句話,他講得那樣平靜。

陸豐的掌心突然發潮,他見過好多人死前的樣,癲嘅、求嘅、咒嘅,但未見過這樣——靜到似幅被人不小心撕爛咗一角的名畫,你明知下一瞬就要徹底碎開,但那種殘缺的美同貴氣,反而逼到你心口發悶。

陸豐呢個成日在血火生死裏打滾的人,心坎都沒來由地,微微一刺。

葉頌棠忽然好輕微地嘆咗口氣:“……我細佬……阿棣他……”講半句,停咗,他的臉微微擡起,一滴汗——抑或根本唔系汗——沿住鬢角無聲滑落,經過嘴角那塊血痂,再滴落西裝的襟口,洇開一粒深色的圓點。

空氣凝住咗幾秒,鐵鏈隨住葉頌棠的呼吸,發出極細碎的“叮叮”聲,然後,他講出了那句讓陸豐記憶至今的話:“有件事,我想求你。”

陸豐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將目光從空蕩冰冷的墻面收回,轉向了夏星灼。

跟住,他見到……

眼淚,靜寂寂,從她對曾經令他無數次沈溺、而現在只剩返空洞的眼窩裏,湧出來出,呢種是從靈魂深處被生生挖走一塊之後,永遠填唔返的巨大空洞所引發的劇烈抽搐嘅;系真正痛失所愛、而且道傷口從未愈合、一直流膿淌血的人,先會流得出的、足以淹沒世界的絕望洪流....

她對眼——對靚到好似一泓湖水,就算是最激烈的爭吵同哭泣那陣,都從來未真正碎裂過的眼……現在碎咗,碎到拼唔返一絲光,剩返一片給無邊痛楚徹底淹沒、失去所有焦距的死寂荒原。

真正的痛徹心扉,傷心欲絕,就好似一尊給無形重錘瞬間擊垮的琉璃像,唯獨眼淚,好似永不枯竭的泉源,失控噉、洶湧噉、不斷噉流落來。

她塊面——那塊一時歡喜一時惱、令他神魂顛倒、甘心為咗她赴湯蹈火的面,在呢一刻,給呢份純粹而巨大的悲傷沖刷,一瞬間被抽走曬所有鮮活的顏色同生氣,只剩返一張精致但唔咗魂魄的空殼.....

大廈傾落落,萬物化成虛無。

呢句話,突然砸在陸豐心坎上。

他坐那度,離她唔夠一尺,他眼睜睜睇住……她那樣無聲無息、從裏到外的,徹徹底底的崩潰嘅.....

什麽高敏針的折磨,什麽羞辱淩遲,什麽生死一線的脅迫,用盡各種手段,連一聲痛呼都沒洩露過,呢個意志堅韌到好似淬火寒鋼的女人,現在,只系因為講出那個男人個名,只系一段關於呢個男人點死的敘述,就這樣輕易噉、徹徹底底噉……崩潰咗.....

陸豐個心,沈沈噉、向下墜,墜落一片無邊、冰凍的黑暗裏頭,他好清楚的聽到自己心口傳來某樣東西碎裂的‘哢嚓’聲,把聲好細但好驚心,回響在他靈魂的廢墟上面,徹底化成粉。

‘倫敦站’給的資料,那些冰冷的影片口供、殘酷的文字記錄……早就話給知,夏星灼同葉頌棠有過一段過去,甚至可能系好深的感情。

他唔系唔信,但在心底某個暗角,他始終收埋一絲卑微、可笑的僥幸,他心念,或者只系後生那陣一段朦朧情愫,或者她來到他身邊之後,對他陸豐,總歸都有點真心的......就算得一丁點,就算撈埋計算同仇恨,但點都應該.....有點那麽一點點不同掛?

畢竟,他們有過那樣多親密的夜晚,她曾經在他懷裏溫柔噉挨過,曾經對他露出嬌嗔的笑容,日日夜夜耳鬢廝磨,抵死纏綿.....點都應該.....有幾分真情的掛?就算系微不足道的一丁點,就算撈埋算計,包住仇恨.....但點都應該.....有那麽一丁點,系屬於他陸豐的掛?

畢竟,她曾經在他‘死’咗之後,那樣唔惜一切代價都要留低他個仔,呢些,唔通全部都系假的咩?唔通連一丁點真心都沒有咩?

但是現在,他望住眼前呢個成身震,幾乎要碎開的女人,他清清楚楚的見到,見到她收埋在心底,從來未對他露出過的,那樣磅礴,那樣絕望,那樣如此摧心肝斷腸腑的……深情。

他一直死撐住.....搖搖欲墜的....平靜塊面,無可挽回的灰敗落去.....無邊無際的寒冷同了然。

原來系這樣

原系這樣

他就好似一尊突然被風化的石像,眼睜睜的望住自己深愛的女人,為咗第二個男人,哭倒肝腸寸斷....

房間裏頭,凈返是她痛苦的抽氣聲,同自己沈重到好似下一秒就會停咗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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