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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開她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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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開她的腦子

德仁醫院VIP病

艾伯特博士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最高權限的電子身份卡,她身後跟著兩名“助理”,提著特種醫療箱,箱體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令人心悸的金屬質感。

病房的門無聲滑開,房間寬敞,透出一種冰冷的奢華。

夏星灼醒了。

閉眼時她像一尊有了裂痕的東方瓷器,美是靜止的、供人嘆惋的,而此刻她靠坐在床頭,只是轉過臉來——那美就活了,不是蘇醒,是點燃,眼波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無聲流淌,讓這奢華的病房瞬間淪為粗糙的背景板。

“很高興看到你醒來,夏小姐。”艾伯特開口,標準的牛津腔不帶一絲感情:“我是艾伯特博士,負責您接下來的康覆治療。”

夏星灼的目光掠過艾伯特一絲不茍的金發、那副樣式保守的眼鏡,最後落在她白大褂內露出的襯衫領子上。“你好,博士。”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艾伯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感覺怎麽樣?”她問,同時精密地捕捉著夏星灼面部肌肉最細微的顫動、瞳孔的收縮、指尖的輕顫。

“疲倦。”夏星灼輕聲說:“像被掏空了似的,但醫生說我體征平穩……‘恢覆良好’?”她平靜地將視線投向艾伯特,唇角勾起一個極淡、近乎無形的弧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博士,以您的標準,我‘恢覆’得好嗎?”。

艾伯特鏡片後的眼睛,在日光下像凍住的湖泊:“對於您目前的‘狀況’而言,夏小姐,此刻就是您生理意義上‘最好’的時候。”

夏星灼聽懂了,這是赤裸裸的攤牌。

她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她開始女性間的閑聊:“博士,您的衣領很特別,薩維爾街的手工?”

“好眼力,”艾伯特回應:“確實是 Henry Poole 的定制。”

“我母親生前也偏愛那家的裁縫。”夏星灼的聲音輕柔:“她說,好的剪裁能賦予女性力量感,而不僅僅是優雅。”

艾伯特沈默了兩秒,在這個由男性定義規則、充斥著力比多與睪丸激素的領域裏爬到現在的位置,她的每一寸著裝都是精心計算的符號:權威、理性、去性別化。

此刻被一個初次見面的女人如此精準地解讀出著裝背後的策略,感覺並非不快,而是……一種被精準刺中的微妙戰栗。這讓她喉頭發緊:  “夏小姐對服裝的見解很深,不像那些只追逐logo的明星。”

夏星灼伸手去拿水杯,艾伯特主動遞給了她,夏星灼輕輕喝了一口,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她蒼白的面容因為這笑意而驟然生動,光彩奪目:“博士,我是大明星,”她強調著那個“大”字,“大明星創造潮流,定義規則。”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艾伯特一絲不茍的裝束,“博士,你的肩線比例極佳,是完美的衣架子,下次不妨試試柔和的色調,比如淺米金或香檳色襯衫,增添一絲…不易被定義的魅力,女人的智慧和美麗,”她淡淡的說:“從來不是硬幣的兩面,它們是同一把劍的鋒芒,只是太多人——尤其是那些男人——願意這樣相信而已,我們,不必配合他們的劇本。”

“不易被定義的魅力,”這句話讓艾伯特的臉頰不受控制的燥熱,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多年來刻意壓抑女性特質、用嚴謹的白大褂和理性的面具包裹自己,她不想被定義,卻在反抗中被另一種定義所禁錮:“我會…考慮您的建議。”

她隨即果斷調轉話題:“夏小姐,這兩天我補看了您幾乎所有的電影作品,的確令人印象深刻,不過,不過我最感興趣的是,聽說您之前計劃拍攝一部關於精神病院的電影?

“是的,但是後來項目擱置了。”

哦?為什麽擱置了?精神疾病的覆雜性,在戲劇裏是絕佳的探討素材,人性的深淵,遠比動作場面更驚悚。”

“確實驚悚。”夏星灼直視她的眼睛:“我在準備過程中,看到了太多被定義的‘異常’,太多被藥物強行‘矯正’的痛苦靈魂,我們總是急於給那些偏離所謂‘正常’軌道的人貼上‘精神病’的標簽,但是,我們定義的‘精神’,它究竟是什麽?

是大腦這臺生化機器偶然的副產物?還是某種……無法被物理尺度丈量的‘存在’本身?當一個人看到的顏色、聽到的聲音、理解的邏輯與大眾不同,他是‘病’了,還是僅僅……打開了一扇不同的窗?”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蒼白的面孔在燈光下像半透明的玉。“強行用藥物把他們拉回我們認同的‘現實’,這本身是不是一種更殘酷的……精神暴力?

‘正常’與‘失常’的那條線,到底是誰畫的?是社會共識?是統計學多數的原則?還是……”她極輕地吐出最後幾個字,“僅僅因為,掌握診斷權的人說了算?”

病房裏一片死寂。只有監測儀發出規律、冷漠的滴滴聲。

艾伯特凝視著床上那個似乎一折就斷的女人,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幹澀:“夏小姐…您的思考角度…非常…哲學。”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在臨床領域,我們更關註‘痛苦’本身,以及如何解除它。”

“痛苦……”夏星灼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彎起一個近乎諷刺的弧度,“是啊,痛苦,被至親視為‘怪物’的痛苦,被社會隔離的痛苦,被藥物剝奪感受力的痛苦……”她擡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琉璃,“和另一種痛苦相比呢?博士,比如,被囚禁在病房、被不明藥物侵入身體、被……剝奪自由意志的痛苦,您覺得,哪一種,更深入骨髓?”

空氣驟然緊繃。

艾伯特的呼吸屏住了一瞬。被冒犯的怒意和被戳穿的狼狽猛地竄起,卻在下一秒,被一種更洶湧、更黑暗的興奮感狠狠壓下,這個女人,她像一塊包裹著劇毒的稀世美玉,明知危險,卻讓人忍不住想緊緊攥在手裏。

艾伯特站了起來。她沒有後退,反而向前一步,侵入到親密的距離,這個角度,她能看清夏星灼臉上幾乎透明的絨毛,能看清她因虛弱而微啟的、顏色淺淡的唇瓣,更能看清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瞳裏——自己那模糊、微微扭曲的倒影。

她的目光不再是醫生的審視,而是一種混合了探究、征服欲和某種灼熱興趣的赤裸註視,她慢慢地、仔細地描摹著夏星灼的五官,目光在她因虛弱而微啟的唇瓣上停留得尤其久。

“很多人有一種刻板印象,”艾伯特開口,聲音壓低了,像耳語:“認為像我們這樣,在男人堆裏爬到高位的女人……”她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多半是Lesbian(女同),我必須告訴你,夏小姐,這不是刻板印象。”  她微微俯身,陰影籠罩下來。“至少在我這裏,它是事實。”

她微微停頓,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夏星灼,然後她繼續用那種低緩而壓迫的語調說:“我是,而且,我非常、非常欣賞你。欣賞你這張令人過目不忘的臉,欣賞你此刻這種……脆弱又倔強的神態。更欣賞你這裏——”

她用指尖,隔空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目光卻牢牢鎖著夏星灼的眼睛:“這顆令人著迷的大腦。”她的指尖最終落下,極其緩慢地,劃過夏星灼身側雪白床單的褶皺邊緣,帶著露骨的暗示和掌控的意味。

夏星灼沒有閃躲,她甚至迎著她的目光:“博士,您欣賞的,恐怕不是‘女同’這個身份本身,”她的聲音平穩:“您欣賞的是‘掌控力’,就像男人癡迷權力,您癡迷的是‘支配’,是‘占有’,證明自己擁有和男性同等、甚至超越他們的力量——可以定義他人的‘正常’,可以裁決他人的‘自由’,可以……將另一個美麗的、處於弱勢的女性,變為自己權威的勳章。”

她字字句句,清晰無比,“你選擇用理性武裝自己,在這條路上走得比大多數男人都遠,這本身值得尊敬,但如果你覺得,必須通過‘擁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才能最終完成對男性權力的效仿和超越……這種邏輯本身,既是對你自身價值的貶低,更是對你口中那份‘欣賞’的褻瀆,既可悲,亦可恥,哪怕你我都知道,這只是你策略的一部分。”

她們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聰明!”艾伯特說:“令人心折的聰明!夏小姐,你讓我感到……久違的興奮,那麽,聰明的夏小姐,你應該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一個美麗得驚心動魄、卻虛弱得毫無自保能力的女人,”她的目光刻意掃過夏星灼插著留置針的手腕和被病號服包裹卻依然窈窕的曲線,“特別是…她還頂著‘影後’的光環,這份光環在太平山頂是閃耀的星,但一旦墜落…”艾伯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殘酷暗示:

“你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等著撕碎這份美麗嗎?你以為紅燈區的霓虹最刺眼?錯了,擁有過盛名美貌的女人,跌下去的地方,會比那裏淒慘百倍,無數鬣狗會蜂擁而至,把你的‘過去’當成最刺激的助興劑,把你的‘現在’撕扯成滿足他們最低級欲望的碎片,你的電影會成為他們淩虐你時的背景音效…那種‘萬眾矚目’,你想象過嗎?”

博士的每一個字赤裸而殘酷,像淬了毒的冰淩,狠狠紮進夏星灼的耳膜,”

“你是在威脅我嗎,博士?”夏星灼問,她那雙眼睛深得像夜空。

“我在陳述一種概率,基於人性陰暗面的、極高的概率。”艾伯特後退半步,重新拉開一點距離,姿態恢覆了之前的冷靜:“接受我的‘欣賞’與庇護,是你目前最理智的選擇。我能確保你在德仁醫院得到最高級別的‘治療’,隔絕所有不必要的‘關註’。前提是,”她刻意停頓,“你認可我的……方式。”她的手指,撫過夏星灼散落的黑發,動作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博士,我想,我知道了你為什麽選擇生物學?”夏星灼的聲音很輕:“是因為這裏是人性的最終疆界,在這裏,你可以合法地探入他人最私密的領域,觸摸他們最脆弱的核心,對嗎?

艾伯特感到一股強烈的電流從脊椎直沖大腦——那是極致的興奮與一絲幾乎被忽略的恐懼交織而成的戰栗,她從未在一個如此美麗的獵物身上,感受到如此磅礴、如此純粹、如此不遜於自己的力量!不,這力量甚至更可怕,因為它包裹在如此令人沈淪的脆弱外表之下,這不再是簡單的獵物與獵手,這是棋逢對手的對峙。

艾伯特倏地直起身,臉上所有情緒瞬間收起,如同冷硬的合金面具重新覆蓋。她恢覆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專業姿態:“今天先到這裏,夏小姐您需要休息。明天,我們會開始一些必要的輔助治療,幫助您穩定情緒,為後續的‘康覆療程’做好充分準備。”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關於襯衫的顏色?”

“香檳色,配上珍珠耳釘。”夏星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同樣平淡,像在討論天氣:“權威感依舊,但會多一點……讓人想要信任的柔軟,效果會很特別,博士。”

艾伯特不置可否,擰開門,消失在走廊。

走廊冰冷空曠,艾伯特背靠著冰冷的瓷磚墻壁,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指尖竟有些微的麻痹感。

兩名助理像雕塑般立在兩側,無聲等待。

“B-7級監控。”艾伯特睜開眼,眼底所有情緒已褪盡,只剩冷冽的指令,“生命體征十五分鐘記錄一次,夜間任何自語或異常動靜,全部錄音,調整明天的藥物配方,增加神經敏感度調節劑的比例。

“博士。”一個男人出現,音量壓得低而平,“X先生要見您,現在。”

辦公室,冷白色的燈光,照得人皮膚發青。

X先生坐在寬大的皮質椅裏,沒起身,甚至沒擡眼:我看完了實時記錄。”他開口,聲音像鈍刀刮過木板:“我以為只有男人會在關鍵時候讓老二替腦子做主。”他終於擡眼,目光裏沒有怒意,只有審視廢物般的厭倦:“你讓我失望了,博士。”

艾伯特站在辦公桌前三步遠的位置,面對這樣赤裸裸的羞辱,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聲音冷靜得如同在分析一份實驗報告:  “您看了全部對話,卻只得出這個結論?”

陰影中的X先生發出一聲短促、充滿譏誚的冷哼:“我還‘看到’了更精彩的部分——她,夏星灼,在反操縱你,從你被一個衣領話題牽引著偏離預設路徑開始,到你最後像個……嗯,像個被激怒的雄性動物一樣,試圖用最原始的、基於性別的暴力威脅去壓制她……幼稚,你以為她是那種聽見‘紅燈區’就會發抖的小明星?

她在試探你,測量你,博士,你的每一個詞、每一個停頓,她在量你的底線、你的恐懼,你的渴望..你這個人..你的每一步落點,都落空了,博士,這不是失誤,是徹底的戰術失敗。”

“是。”艾伯特承認得很幹脆,沒有辯解,“她不是常規實驗體,她的認知韌性與意志強度……遠超預期,更異常的是情緒曲線——”她頓了頓,尋找精確的表述,“任何一個人類,在面對同性帶有侵略性的……接近時,至少會有厭惡、緊張,屈辱或防禦性抗拒的生理信號,但她沒有,心率、瞳孔、微表情……所有指標都穩定在一條過於平滑的線上。”

X先生沈默。

艾伯特說出這次交鋒的結論:“她的內核太過穩固,我沒有找到可供撬動的‘缺口。’

“缺口?”X先生的聲音帶著慍怒:“艾伯特博士,你是在跟我討論心理學?聽著,現實是電影協會主席,星瀚影業的股東和太平紳士江先生聯名施壓,以穩定股價和輿論為由,他們要夏星灼‘健康露面’的明確日期,留給我們時間不多了!

所以,不要再玩你的心理游戲了,加大藥劑濃度,撬開她的嘴,我要她腦子裏的所有信息,以及她的絕對‘配合!’

“如果找不到精神缺口,單純加大劑量我們只會得到一具屍體!”

“那是你的問題。”X先生的聲音像浸過冰:“你是‘果園’裏最頂尖的博士,是我們的‘手術刀’,現在你告訴我,你切不開一個女演員的腦子?”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艾伯特面前,他俯視她,“還是說,”他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著壓迫感,“你需要一個‘更優秀,更有能力’的男性專家來接手?

空氣仿佛凝固了,光線在艾伯特冰冷的鏡片上無聲跳動,X先生那赤裸裸的性別侮辱與職位威脅,像淬毒的鞭子抽打過來。

幾秒鐘後,艾伯特擡起眼,迎上X先生的視線。她的眼神已經重新封凍,甚至比剛才更冷、更硬:  “我明白了。”她說完,轉身離開,白大褂下擺劃開空氣的弧度利落而決絕。

她走向電梯,按了下行鍵,金屬門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像某種非人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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