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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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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成渣

十六塊屏幕分割出不同的圖像,中央最大的那一塊,正對著地下室中央那張孤零零的病床。 夏星灼在一片刺眼的慘白中醒來。

艾伯特身體微微前傾,她首先觀察的是監測儀上心率曲線的變化——從沈睡狀態的平緩谷底,陡然躍升了一個微小的臺階,隨即又被強行壓回近乎直線的平穩,這不是恐慌,更像是……一種高度戒備下的生理喚醒。

屏幕上,夏星灼緩緩睜開眼睛。

她所看到的房間,不再是VIP病房,是一個白色的匣子,四壁、天花板、地板,都是白色,光線從看不見的邊際彌散開,空間因此顯得既無限延伸,又令人窒息,空氣裏有一股地下深處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潮濕土腥味。

她身下還是VIP病房那張昂貴的電動護理床,米白色的高級亞麻床品,柔軟且有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微弱暖意,正是這點僅存的“舒適”,更襯托出她所處環境的恐怖——她手腕和腳踝被特制的束縛帶固定,鎖扣是泛著冷硬光澤的精鋼,她嘗試彎曲了一下右手指尖。這個微小的意圖剛剛傳遞到神經末梢,一股尖銳的、仿佛肌肉纖維被生生撕開的痛楚便從手臂炸開,迅速蔓延至肩胛,她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極輕微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

強效神經抑制劑,還有可能摻雜了肌肉松弛或痛覺敏感的成分,她在心裏有了判斷。

她聽到監測儀的滴答,這種滴答聲,反襯出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

監控室裏,艾伯特的視線從夏星灼平靜無波的臉,移向旁邊另一塊顯示著覆雜生物電信號的屏幕,情緒指數線平穩得近乎一條死水,只有代表壓力的指標有難以察覺的攀升,很快又被壓制下去。

艾伯特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種獵手發現值得全力以赴的獵物時,腎上腺素亢奮的微表情,一種靈魂深處被點燃的挑戰感,她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的“獵物”了! 她平靜的本身,就是最強烈的對抗。

艾伯特離開監控臺,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後無聲閉合,通往地下三層的電梯下降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輕微的失重感。

走廊同樣是純白,燈光慘淡,盡頭那扇厚重的金屬門滑開時,內部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更濃郁的消毒水味和……一種空寂的、屬於絕對控制領域的威懾。

艾伯特走了進去,她今天的白大褂裏面穿著一身鐵灰色的套裝,這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具精密的儀器,而非活人。

“你的清醒時間比預期數據早了十分鐘。””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的四壁間碰撞,產生一種輕微的回響,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非人:“歡迎來到德仁醫院的‘特殊觀察區’,地上是給世人看的,這裏是……處理‘特殊情況’的地方,感覺如何?”

夏星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緩慢地掃過,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你沒有穿香檳色,也沒有戴珍珠耳環。”她輕輕一頓:“是不敢嗎?

“是。”艾伯特承認得幹脆利落,她走近病床,站在夏星灼的床前,好似普通醫生查房:“我確實不敢,畢竟,你可是一個僅憑三杯酒,就能把X先生點名要清洗的程子安給救走的女人。”

她音量壓低,就像是兩個好友在分享一個危險的秘密:“橙花金酒,威士忌 ,救生艇朗姆-----程危救,多巧思的密碼,就藏在點酒單的字縫裏,這般七竅玲瓏的心思,我哪裏敢穿你‘建議’的視覺信號?

她目光銳利:“讓我破譯一下?香檳色代表危機?珍珠耳環代表威脅?如果我真的穿了香檳色並戴上珍珠耳環......恐怕根本就沒有機會踏進這間大樓了,對嗎,夏小姐? “

艾伯特博士,”夏星灼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倦怠嘲諷:“我只知道學醫的人常有潔癖,倒不知道,還會有如此嚴重的被害妄想癥。”

“妄想?”艾伯特嘴角彎起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副薄薄的橡膠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夏小姐做事周密,環環相扣,就連解決梁世鴻那樣的人物,都能設計成完美的被動防衛,你先是‘激’他,讓他恐慌之下鋌而走險綁架你,而你再在‘自衛’中‘不得已’了結他,最後還能讓陸豐心甘情願地為你收拾首尾,抹掉所有對你不利的痕跡……

她戴好手套,雙手輕輕交握在身前: “這份對人心的洞察、對局勢的操控、連自己都能狠心作為棋子的決絕,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夏小姐,你可真是……一條披著絕美皮囊的毒蛇,不,用毒蛇來形容你太膚淺了,你應該是那種古老傳說裏,用歌聲誘人靠近,再將人拖入深淵的海妖,美麗而致命!”

“艾伯特博士,我新戲要開拍的時候,一定邀請你去編劇,你想象力....真是極富創造性。

想象力?”艾伯特輕笑一聲,“不,這是基於證據鏈的理性重構,夏小姐,你潛伏得那般完美,每一次行動都像水銀瀉地,無跡可尋,可惜,再完備的系統也可能因一個微小的初始變量失控而崩塌。”

她凝視著夏星灼的雙眼:“夏小姐,你知道,導致你系統崩潰的那個微小變量是什麽嗎?”

”夏星灼的睫毛極其緩慢地眨動了一下,像冰面上的蝶翼,她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被揭穿的慌亂,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艾伯特沒有繼續追問,她瞥了一眼腕表,起身將病床調整至半仰角度,隨後按動遙控器,屏幕亮起,畫面呈現:

德仁醫院VIP病房,晨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溫暖柔和,一個與夏星灼一模一樣的女人,穿著柔軟的米白色家居服,懷裏抱著的嬰兒,正對著鏡頭微笑, 那眼角眉梢的弧度,甚至眼皮輕微浮腫的細節,都與真正的夏星灼一般無二: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關心和祝福,”

視頻裏的“夏星灼”開口,聲音輕柔,帶著產後特有的微弱氣聲:“我和寶寶都很平安……生產過程很順利,只是我自己還需要一點時間休養,寶寶也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所以可能還要‘消失’一段時間,請大家理解,等我恢覆好了,一定會盡快帶著更好的作品和大家見面,再次感謝所有愛我的人。”

視頻大約五分鐘,每一個微表情,每一處氣聲的停頓,脖頸轉動的角度,都完美覆刻了本尊,畫面最終定格在她低頭親吻嬰兒額頭的柔美側臉上。

艾伯特關閉屏幕,轉過身,手術刀般的眼神籠罩著夏星灼,她在剖析,審視,等待任何一絲裂隙——被替代的憤怒?對自身處境的恐懼?或者計劃被打亂的不安?

夏星灼只是靜靜地看著已經暗下去的屏幕方向,眼神空茫,仿佛剛才看到的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廣告。

“這個替身的表演,足以應付外面那些焦心等待的影迷、需要穩定股價的股東,還有……對你‘健康狀況’表示‘高度關切’的各方人士了。” 艾伯特緩緩說道,聲音裏帶著險惡的趣味:“當然,你的丈夫,葉頌棣先生,看到這段視頻,恐怕會更加……心急如焚。你說,他是否會因此做出非理性決策,不顧一切地返港?”

“夏小姐,這個餌料,能不能打破現有的平衡、誘使你丈夫其自投羅網呢?”

夏星灼將視線落在艾伯特的臉上,她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我丈夫?他不是應邀,去倫敦參加學術會議了嗎?艾伯特博士,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夏小姐,”艾伯特搖了搖頭,臉上那種混合了探究、征服欲以及黑暗興奮的神情再次浮現,比在病房裏更加赤裸,在這裏,在地下三層,規則將變得更加簡單而原始:

“裝傻改變不了你的處境,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與我合作,我是這盤棋局裏,唯一一個還對你……抱有某種‘善意’,並一直試圖在參數內在盡力保全你的人。”

夏星灼闔上了雙眼。

艾伯特語氣變得緊迫而冷酷:“本來,我們有三十六小時,一個相對寬松的窗口期,但是,夏小姐,你那些僥幸漏網的‘護衛隊’殘餘,實在太不省心,他們像一群失去蜂王的工蜂,不顧死活地沖擊德仁的安保,每一次沖擊,都迫使我們把警戒級別提高,更糟糕的是——”她加重了語氣,“這引來了太多不必要的目光!”

此外,中方外交部已經向港英政府發出了正式照會,對你這位‘在香港的知名人士的健康安全’表示‘深切關懷’,希望港英政府能‘切實保障所有居民的合法權益.....

同時,本港一些有頭有臉的人,電影協會、報業公會,太平紳士協會甚至提出要組建一個‘名人健康關懷小組’,形形色色的人.....都在用他們的方式打探、施壓,試圖幹預。”

艾伯特輕輕“嘖”了一聲,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近乎真實的感慨:“夏小姐,你真是……有很多人愛護,星光熠熠,備受曙目。”

艾伯特彎下腰,距離近到夏星灼能看見她瞳孔裏細密的血絲,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絲極淡的香水味,混合而成了令人非常不適的氣息。

“然而,遺憾的是,”艾伯特的聲音輕如儀器嗡鳴,帶著絕大的壓迫力:“這些外部的關註和幹預,對你而言,是有害的,它大幅壓縮了……你的處理時限,現在我們只有十八小時了,十八小時——”

她刻意停頓,目光攫取著夏星灼臉上每一絲最細微的波動:“你知道,這十八個小時裏,能夠讓我做些什麽嗎?”

“能夠把我的內臟和大腦回路碎成渣,但是卻拼不成你們想要的記憶。”夏星灼平靜的陳述。

艾伯特瞬間失笑,這句話的句式與核心邏輯,幾乎是她昨日在X先生面前陳述利害時的翻版!這種跨越立場、卻在思維層面詭異同步的感覺,如同在另一個靈魂深處窺見自身的影子......一道電流竄過她的脊椎,帶來一種混合著驚愕與扭曲的戰栗:

夏小姐,你真是……不斷地給我驚喜。”她緩緩直起身:“你不怕死嗎?”艾伯特問,這次是純粹個人探究。

夏星灼輕輕笑了笑:“你怕嗎?”

她們倆的目光在空中交接

“我們這種人,”夏星灼輕聲說:“只怕像狗一樣活著,任人擺布,我們終其一生,努力的不過是-----試圖把選擇權,攥在自己的手裏。”

房間裏只剩下監測儀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

艾伯特退了一步,這個角度讓她的臉藏在陰影裏,只有下巴到脖頸的線條被燈光勾勒出來,像一尊冷硬的雕塑。

她慢慢地打開金屬箱子,裏面是一排拇指大小的金屬註射器,前端是極細的針頭。 “18小時,”艾伯特重覆道,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沈甸甸的重量:“我們從這裏開始....”

她目光最後掃過夏星灼蒼白的臉、單薄病號服下清晰凸起的鎖骨,以及那雙深黑的眼眸:“對了,關於剛才我說的那個‘微小變量’,現在就為你揭曉。”

她按下了掛在領口的一個微型對講機,簡短的下達了指令:  “帶進來。”

金屬門滑開,門外的昏暗裏,陰影挪動,一種拖沓,沈重的腳步聲——那是長期被生活碾進泥裏的人特有的步伐,膝蓋僵硬,腳底板沈重地蹭著地面,像是拖著無形的鐐銬,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被壓垮的滯澀和卑瑣感, 一個佝僂、散發著難以言喻氣味的影子挪了進來,就在那個身影輪廓完全暴露在白光下的瞬間,夏星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繃直了。

“夏小姐,”艾伯特的聲音響起,在這死寂的白色房間裏,清晰得可怕:“這個男人聲稱,是你多年未見的……父親,我想,你們應該……有很多話可以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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