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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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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葉頌儀趴在地上,驚魂未定,她能感受到身下壓著一個溫熱的、堅實的胸膛,以及對方同樣急促的心跳,一股熟悉到讓她靈魂顫栗的、帶著陽光和清冽氣息的味道,鉆入她的鼻尖。 這個味道……  她猛地擡起頭,瞬間撞入了一雙盛滿了驚懼、擔憂、後怕,以及深不見底痛楚的熟悉眼眸...... 宋司恒。

他的額角在滾動中被擦傷,滲著血絲,幾縷黑發淩亂地垂落,黏在汗濕的皮膚上。他緊緊抱著她,手臂箍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比葉頌儀這個差點被撞的人還要難看,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什麽,卻似乎被巨大的情緒堵住了喉嚨,只能深深地、貪婪地、帶著無盡後怕地望著她。

時間仿佛真的停止了。

街上的嘈雜、路人的驚呼、遠處貨車的警報聲……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葉頌儀的眼中,只剩下這張刻骨銘心的臉。

他不是去了世界的另一個角落,繼續他的音樂之路嗎?他不是應該……已經徹底走出了她的生命嗎?

為什麽會在這裏?

無數覆雜的情緒如同海嘯般在她心中翻湧——震驚、茫然、委屈、後怕,還有那被她強行壓抑、卻從未真正熄滅的、深刻入骨的愛與思念,在這一刻,統統爆發出來。

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洶湧而出,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滾燙,都要洶湧,她張了張嘴,想叫他的名字,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哽咽的氣音。

宋司恒看到她哭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無法呼吸。他擡起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指腹帶著細微的顫抖,極其輕柔地、珍重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和灰塵,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和失而覆得的悸動:

“阿儀……”

僅僅只是這兩個字,卻仿佛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蘊含了千言萬語,也承載了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煎熬。

這聲呼喚,瞬間打開了葉頌儀心中那扇緊鎖的情感閘門,然而,就在那情感的洪流即將徹底淹沒她之際,一個冰冷刺骨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尖銳地響起:

“葉頌儀,你搞咩啊?他之前食過那麽多苦,被人控制,被人威脅,連聲音都沒有了,你知唔知啊,你除了享受他的愛,你幫過他咩!

現在?你自己踩落泥沼,周遭都是食人唔吐骨的豺狼,這個地獄般的漩渦,你.........還要將他......再拖拽進來?葉頌儀,你怎可以這樣自私,你究竟要害幾多人才夠啊!”

這聲音如同當頭棒喝,瞬間凍結了她所有即將潰堤的脆弱。

不,不行!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最大的意志力,強行壓下了翻江倒海的情緒,淚水還在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眼神裏的迷茫和依賴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和疏離。

她掙紮著,用一種生疏的,僵硬的力道推開了宋司恒,踉蹌著站起身,不顧身上的擦傷和疼痛,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裙,擡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試圖抹去所有軟弱的證據。

然後,她看向他,臉上擠出一個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街頭偶遇一個許久未見、無關緊要的舊識:  “宋司恒?你不是……已經離開香港了嗎?”

宋司恒看著她故作姿態的冷漠,看著她那紅得刺目的眼眶,心像是被利器穿刺,悶痛難當。他默默地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一條已經有些褪色的舊皮繩,下端系著一枚磨損痕跡明顯的吉他撥片吊墜,那是他們剛在一起時,她送給他的第一個禮物,他曾笑著說,這是他的幸運符,會永遠帶著身邊。

“我正準備登機的時候,”他的聲音低沈,帶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感情:“這個……它突然就斷了,跌落在地。”他握著那根皮繩,指節泛白:“我心裏……突然間好慌,好掛住你,所以,我就返回來了。”

葉頌儀的心在看到皮繩的那一刻,痛得一窒,再聽到他的話語,她幾乎要軟倒,幾乎就要丟盔棄甲,撲進他的懷裏!

不,不行,葉頌儀,絕不能讓他留下,雲姨,雲姨的事難道還不夠嗎!宋司恒,他好不容易掙脫了過去的陰影,他值得幹凈的天空,值得光明的未來,而不是陪著你在這不見天日的深淵裏一同腐爛!

葉頌儀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目光掠過他手中的皮繩,帶著一種輕蔑的嫌棄:“系咩?宋先生還真是……念舊。”

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帶著犀利諷刺:“不過,我早就唔是葉小姐了,我現在是何太太,我先生讓我明了,有價值的東西,才值得鐘意,那些廉價的....她輕蔑的掃過他手上的皮繩:“配唔起我.....”

她彎腰拎起掉在地上的手袋,從裏面拿出支票本和筆,優雅的簽下一張支票,然後輕飄飄的放在宋司恒還握著皮繩的手上:“宋先生,我們這個階層的人呢,從來唔講那些個'cheap’'的謝謝,我們的感謝------有價值的,你頭先‘救駕’,值呢個數,諾,這個錢,拎去....買張新的機票吧。”

宋司恒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在她的臉上,對那張支票視若無睹,他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只有越來越深沈的擔憂和心痛。

“阿儀,”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溫柔,篤定力量,穿透她虛張聲勢的冰冷:“我們拍拖了那麽多年,而且我還是經紀人,每天在影棚裏睇那麽多影帝影後做戲,你的演技....”他向前半步,捕捉她閃躲的視線:“話給我知,究竟發生了咩事?剛才在街上,你那樣失魂落魄,甚至……連條命....都不顧,你撞到了咩大事?阿儀!”他的語氣不是質問,是痛惜,是洞悉她一切偽裝的篤定。

葉頌儀緊咬牙關,甚至嘗到了牙齦裏滲出血腥味,她硬著心腸用更加冰冷刻薄的話語刺向他:“宋司恒,你了解我什麽,收起你那套騙細路女的大眾情人.....

“我陪你處理過罷工的爛攤子,陪你處理過工地事故,陪你通宵睇景,我們一起經歷過好多風波.......阿儀,”宋司恒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磨礪的沈靜:“這些年來,我睇住你點樣處理一單又一單的事,一個人點樣處理事情,是由她的品德同底色決定的,唔系由這件事本身決定的。”

他的目光如炬,直直看進她眼底深處:“我識得的葉頌儀,系個骨子裏善良、有原則、大氣有擔當的女仔,無論……你現在披住幾硬的外殼,阿儀,你騙唔到我,唔要再演了好嗎?你的戲真的好爛,你話給我知,就當……我系個老友,我至少可以聽你講,好過你自己這樣折磨自己…”

葉頌儀望住他,他眼神裏那種穿透一切的篤定和包裹著巨大痛楚的溫柔刺破了她所有的偽裝,她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滾落下來,這一刻,她從未如此清醒而痛苦地意識到,自己從未停止過愛他;卻也再一次絕望地看清,她和眼前這個“傻氣”的男人之間,隔著兩重世界,隔無數不堪的真相與無法跨越的鴻溝,夏星灼說得對,愛而不得......

可即便是愛而不得,這份愛本身,曾照亮過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這份認知讓她痛徹心扉,卻也奇跡般地賦予了她一種近乎悲壯的殘酷力量。

她必須趕他走,必須!

她的心奇異地平靜下來,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取代了之前的慌亂和尖銳,她淚眼婆娑的凝望著宋司恒:“是,你了解我,我們拍拖多年……可你知唔知,這個就系我現在這樣痛苦的根源?維信對我好好,好好……但系有時,我還是會不由自主的想起你。我已經好對他唔住!

他在我家裏搖搖欲墜、最難堪的時候,唔理一切娶了我,給我安穩,給我尊重……但我呢?我的心……她的話語帶著巨大的愧疚和煎熬:

“我的心唔能夠百分百的交給他,今日我來我哥這裏,阿哥話,維信好痛苦,因為他知道他太太的心入面……還有有其他人,維信想離婚…....

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就系因為這樣,我剛才會那樣失魂落魄,差點出事……我愛我老公,我唔想離婚,我唔想辜負他!

她幾乎是哀求地看著宋司恒,淚水漣漣:“宋司恒,我求下你,離開香港啦!英國那邊有最新的技術,有藥可以醫你的聲帶,那個才是你該去的地方!去醫病!去繼續你的音樂夢想好唔好?

你唔要再像個幽靈了,動唔動就出現在我生活裏面,令我好痛苦,令我行唔出去,影響我平靜幸福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氣,字字泣血,句句如刀:“如果你真系愛過我,真系念過我的好,請你放過我!離開香港!讓我開始新的生活!我的生活就系因為有你才會這樣唔快樂,你就系我幸福裏面的陰影!

當我求下你!宋司恒,離開香港!即刻!永遠唔再返來!這個就系我嘅‘心願’!你唔在我生活裏面出現,我才會‘幸福’,你明唔明啊?”

宋司恒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變得更加的蒼白,他深深地望著她,眼神裏翻湧著劇痛、掙紮、無盡的不舍……但最終,所有的激烈情緒如同退潮般緩緩沈寂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死水般的哀傷。那哀傷沈重得讓葉頌儀幾乎無法呼吸.....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仿佛聲帶已被砂礫磨穿,只剩下氣流的震動。這一個字,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幸福’……如果我的消失能讓你幸福……”他喉結劇烈滾動,像是在吞咽著破碎的玻璃:“我會走,阿儀,我答應你,永遠唔會再出現在你面前,永遠唔會……打擾你的生活。”

他再次深深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帶著無盡的眷戀與訣別的絕望。

他從口袋裏拿出筆,快速在剛才那張支票背面寫下一行字,然後遞給她,眼神近乎哀求:““但是,阿儀,答應我一件事。”他緊緊盯著她躲閃的眼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求,“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需要一個人……無論何時何地,打我的電話,或者按這個地址找我,我會立刻回來,我會一直等,一直等落去……”那聲音裏的執拗與深情,灼燒著葉頌儀的心臟。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那是他們曾經相約共度餘生的地址

承諾猶在耳畔,現實早已天翻地覆......

葉頌儀的心在滴血,她不能接,絕對不能留給他一點念想和任何可能將拖他下水的隱患。

她猛地將那張紙從他手中抽過,當著他的面,毫不猶豫地,一下,兩下,三下……將它撕得粉碎,然後,她揚手,將那些碎片拋向空中,白色的紙屑如同祭奠的雪片,紛紛揚揚地落在兩人之間:

“不必了。”葉頌儀的聲音冷得像冰:“何太太永遠唔會有需要找宋先生的一日。”

說完,她不再看他,決絕地轉身,伸手攔下了一輛剛好駛過的的士,拉開車門,鉆了進去,動作快得沒有一絲留戀:  “開車!”她對著司機急促的命令。

的士啟動,匯入車流。

後視鏡裏,葉頌儀看著宋司恒,他慢慢的蹲下身子,一片一片的拾起那些碎片,那些破碎的承諾......

葉頌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無聲的痛哭扭曲了她的臉龐......

車窗外的香港,繁華似錦。

而車廂內,只有她一個人,在這片虛假的熱鬧中,為自己死去的愛情,為她親手推開的光,為她註定沈淪黑暗的未來,舉行著一場無聲卻痛徹心扉的葬禮......

終於那個執著撿拾的身影在後視鏡裏徹底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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