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定而動
關燈
小
中
大
謀定而動
葉宅
陸忘華踏進家門，傭人垂首低聲稟告：“大小姐回來了，姑爺沒一起。”
她滿腦子還是公司裏一團亂麻的事，聽說女兒回來，心頭總算透進一絲光亮，走進客廳，正看見葉頌儀俯身給葉百川餵藥。她放下手袋，聲音刻意放得輕快：“阿儀，今天怎麽得空過來？維信呢？有應酬？”
葉頌儀沒有立刻回頭。她細致地擦凈父親嘴角的藥漬，拉過薄毯仔細蓋好他的腿，這才直起身。
陸忘華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到底是自己女兒，她一眼就看出不對勁——頌儀臉上妝容補過，可眼角的紅腫遮不住，整個人透著一股精疲力盡的冰冷。
“推先生去花園透透氣。” 陸忘華輕聲吩咐。
傭人推著輪椅離開。
“來，跟媽咪到書房。”她拉起葉頌儀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心往下沈了沈，將女兒帶進二樓書房，關緊了門。
書房裏，多寶格上曾經擺滿的古董少了許多，顯得有些空蕩，這是之前風波後留下的痕跡。
陸忘華拉著女兒坐在沙發上，用最柔和的語氣詢問：“怎麽了？臉色這麽差，手也冰涼，哭過了？是和維信鬧別扭了？小夫妻倆，床頭吵架床尾和……”
“媽咪。” 葉頌儀的聲音打斷了她，那聲音不高，卻似寒冰，瞬間凍結了陸忘華所有預備好的勸慰。
“雲姨的死……”葉頌儀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是維信讓哥哥做的。”
“你說什麽？”陸忘華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的一拳錘過，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是怎麽下手的……但是，我知道.....”葉頌儀的語調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哥哥親口承認的……當初，讓雲姨出面頂罪，是維信教的，後來，雲姨的死……也是維信的意思，說是......‘斷尾求生’。”
陸忘華身體猛地向後一仰，臉上慘白，她下意識抓住葉頌儀的手臂，頌儀痛得渾身一顫。她慌忙松開，手指死死摳住沙發套，震驚、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殘酷現實掀開的、她自己都不願深想的恐懼——雲姨，那是視她如親母的雲姨啊……
葉頌儀看著母親失魂落魄的樣子，聲音暗啞：“媽咪！我要跟何維信離婚！”
“不可以！”陸忘華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厲聲反對，聲音斬釘截鐵！
“為什麽，不可以？葉頌儀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一絲意外，只有悲涼。
陸忘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心頭翻湧的血腥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牢獄之災、丈夫背棄，集團瀕臨破產、依靠兄長的血腥手段才勉強奪回些許體面……而哥哥，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對她有求必應的兄長了……......
她眼神覆雜地看著女兒，雲姨的死訊曾讓她痛不欲生，但此刻，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一種更冷酷的現實考量占據了上風，雲姨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覆生，而且，平心而論，在當時那種絕境下，除了雲姨，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能讓她完全脫罪。
她慢慢坐直身體，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有些內疚的摩挲著自己抓出來的那道血痕：“阿儀，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家裏經歷了這麽多事，你應該明白，維信他為什麽這麽做？他愛你，他是為了你，如果不是為了你，他一個立法會議員，何必要蹚我們葉家這攤渾水？何必沾染這些……汙糟事？他對你全心全意！”
葉頌儀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被燙到一般，她搖著頭，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母親：“不是！不是這樣的！媽咪，一個人如何處理一件事，是由他的品德和底色決定的，不是由事件本身決定的！”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一種壓抑的痛：“他今天可以為了‘保護’我，為了所謂的‘大局’，就毫不猶豫地犧牲掉雲姨，那明天呢？下次再遇到他認為是‘必要’的時候，他會犧牲誰？是我，還是你，還是哥哥？”
陸忘華驚異地看著女兒，她從未在葉頌儀臉上看到過如此冷靜、如此透徹，又如此堅定的神情，那不再是那個會被她三言兩語影響、會因為家庭壓力而妥協的女孩，眼前的女兒，仿佛在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與仿徨，長成了一個有著獨立意志、洞悉人性陰暗，並且敢於堅持自己判斷的女人。
她的眼神，讓她這個慣於掌控一切的母親，都感到了一絲心慌和……陌生。
然後，葉頌儀直接問出看那句重逾千斤的話：“媽咪……二哥，葉頌棣進精神病院……真的是他自己病的嗎？還是……你害的？”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驟然在書房裏響起， 陸忘華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揮出了這一巴掌， 葉頌儀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但她沒有驚呼，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伸手去捂那火辣辣疼痛的地方。
她只是極慢地、慢慢將臉轉回來，目光平靜得駭人，直視自己的母親：“是你做的，對嗎，媽咪？”
在她的註視下，陸忘華竟不敢再與她對視。她深吸氣，強壓住如擂鼓的心跳，試圖奪回掌控權，語氣變得冷硬而充滿威脅：
“對！是我做的！你打算怎麽樣？去告發我嗎？把你媽咪，你哥哥，你的丈夫，一起送進監獄？你大義滅親，去拿個‘榮譽好市民’的獎章？你去啊！我等著！我等著我親生女兒送我去坐監！”
葉頌儀聽著母親這色厲內荏的指控，臉上浮現出一個淒然至極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她再度輕問：“那宋司恒……他身上被植入芯片，這件事，你知道嗎？”
陸忘華猝不及防，眼神在瞬間閃爍。
只這一瞬，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葉頌儀的心被徹底的揉碎，她的聲音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和蝕骨的痛：“您知道……您竟然知道？為什麽啊，媽咪！你知道我愛他，我當時在跟他拍拖，他卻身陷那樣的黑暗裏，承受著非人的折磨！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一無所知地愛著他.......你怎麽可以這樣......殘忍.......”
陸忘華在女兒質問下，顯得有些狼狽，但很快，她重整旗鼓，語氣帶上了慣有的、對宋司恒不屑與輕蔑：
“我就說你今天怎麽這樣反常，原來還是為了他！葉頌儀，你到底有沒有點出息？宋司恒是什麽人？我當初不阻止你和他拍拖，已經是看在你還小、縱著你了！
像他那種檔次的人，無外乎就是想攀我們葉家的高枝，好彩你自己後來及時抽身，才沒有讓他得逞！他的死活，跟我們有什麽關系？能夠陪你玩一段時間，已經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既然知道他那些事，就更應該明白，他跟你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的生存環境，規則跟我們完全不同！就像……就像陰溝裏的老鼠和宴會廳裏的水晶燈，怎麽能相提並論？”
陸忘華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篤定地猜測：“這些事，是夏星灼告訴你的，對嗎？你知道她對我們葉家不安好心，她告訴你這些，根本是居心叵測，阿儀，我們葉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被這個七煞星害的！
你舅舅眼盲心瞎，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現在連你也要被她蒙蔽嗎？你是想眼睜睜看著我們葉家徹底完蛋，才甘心？”
“每一次，每一次的選擇，根本唔系你同她之間的揀！系對同錯的揀！系良知同埋沒良心的揀！阿儀，你睇清楚，你媽咪她做的系咩？系落藥害人，系精神折磨，系殺人滅口！她的所作所為，系冷血的犯罪！”
宋司恒那痛心而急切的聲音，仿佛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眼淚靜靜地從葉頌儀眼中滾落，沿著她剛剛被打過、尚且紅腫的臉頰滑下，燙得她心口發疼。
“阿儀！”陸忘華見她這個樣子，心中更急，她猛地用力抓住葉頌儀的雙肩，指甲幾乎要隔著衣料掐進她的皮肉裏，聲音帶著一種焦灼的、試圖將她搖醒的力度：“你清醒一點！你看看清楚！你身邊的親人是我！是你哥哥！是你的丈夫何維信！
宋司恒，夏星灼他們都是外人，都是要把我們拉進深淵裏的魔鬼！我們才是一家人！我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
葉頌儀任由母親搖晃著，身體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她淚眼婆娑地望著母親那張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聲音飄忽： “媽咪，就是因為你是我的親人……”她的眼淚流得更兇，聲音哽咽得幾乎發不出聲：“所以我不分對錯，我埋沒自己的良知，我嫁給何維信，結果間接害死了雲姨……就是因為你們是我的親人，所以我放棄自己深愛的人，我一次次親手把他推開.....讓自己變成一個瞎子，聾子！”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已久、讓她痛苦不堪的問題：“既然您要我做一個唯利是圖、心狠手辣的人，為什麽……為什麽從小你要教我那些做人的道理----那些禮、義、廉、恥？那些‘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為什麽你要我受的教育都是.....人要有良知和底線？
你為什麽不從一開始，就教我唯利是圖？教我罔顧人命、踐踏良心？你為什麽要先把我教成一個‘人’，現在卻又逼著我去做一個……‘鬼’？” 葉頌儀的聲音帶著泣血般的控訴和迷茫：“這種痛苦……你明唔明白？”
陸忘華看著女兒那張布滿淚痕、寫滿絕望與不解的臉，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但隨即，一種更為堅硬、更為冰冷的東西迅速覆蓋了那瞬間的刺痛。她不能心軟，絕不能，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裏，心軟就意味著萬劫不覆。
她咬牙，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葉頌儀，她聲音帶著冷酷力量： “是，我教過你禮義廉恥，教過你真善美，阿儀，那些是給你鍍的金身，是讓你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穿上一件體面、能被大多數人接受、甚至讚許的外衣！
陸忘華的眼神變得幽深，裏面翻湧著葉頌儀從未真正見識過的、屬於她那個世界的黑暗與殘酷：“但是，長大後進入社會，你就該知道，這個世界運行的規則-----是叢林法則！是豺狼食肉，羔羊獻祭——你以為你著住華服就唔系盤中餐？
她染著蔻丹的指甲劃過女兒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學會‘應變’，就是在必要的時候，有魄力去選擇付出什麽代價，有手段去確保這個代價最小！有智慧去讓你在乎的人，包括你自己，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這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而不是抱著那些虛幻的道德教條，等到失去一切、跌得粉身碎骨的時候，才來哭訴這個世界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阿儀，”她目光如錐，釘在女兒臉上，一字一頓：“體面是給外人看的，手段是留給自己用的。良心……良心是奢侈品，在我們這樣的位置，有時候，真的留不起。
她仿佛要將這殘酷的生存法則刻進她的骨血裏：“媽咪，寧願你做個心狠手辣的執棋人，也好過你做棋枱上任人分食的祭品！”
葉頌儀看著陸忘華，眼神裏的痛苦、掙紮、迷茫，一點點沈澱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媽咪，你說付出代價是為了活得更好，現在，您活得好嗎，您身邊還剩下什麽？
午夜夢回時，那些縈繞不去的影子？” 她向前微傾，眼神裏帶著探究：“您不覺得害怕嗎？在半夜突然醒來的時候，四周寂靜無聲，您會不會……冷到渾身打顫？
陸忘華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葉頌儀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掙脫了陸忘華的手：“媽咪，我不要這樣的活著......我是人，不是野獸！”
她轉身欲走。
“所以你連自己愛的人都保不住！”陸忘華猛地提高聲調，尖銳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在葉頌儀背上：“你現在這副樣子，拿什麽去跟何維信談離婚？你以為自己還是那個能隨心所欲的葉家大小姐嗎？”
葉頌儀的腳步頓住。
陸忘華快步走到她面前：“你信不信，你現在回去，只要敢開這個口，從今往後，何家那座宅子，就是你走不出來的鍍金牢籠！你連房門都休想輕易踏出半步！”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冰冷的、屬於過來人的殘酷清醒：“在手上沒有任何必勝籌碼的時候，就不要輕易去發動戰爭。那樣不止會輸，還會輸得難看至極！”
她的臉上掠過很多覆雜的情緒，但最終呈現的是屬於一個母親的擔心：“我是你媽咪！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不忍心眼睜睜的看著你……跳火坑！”
從現在起，你留在家裏，哪裏也不準去，凡事，必須從長計議！”她朝門外提高聲音：“阿忠！看好小姐，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離開葉宅半步！”
葉頌儀猛地回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憤怒：“你要關我？囚禁我？
“我關著你，”陸忘華迎著她的目光，直截了當的告誡她：“總好過你被何維信關起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自己用腦子想想，你連我這裏都出不去，如果在何府，在他的地盤上，等待你的會是什麽局面？
阿儀，你大個女了，也經歷了不少事，該長大了！凡事不要一上頭就任性妄為！想清楚，權衡利弊！
媽咪現在還活著，還能替你周旋，替你打圓場，可以後呢？誰能護你一輩子？！從今往後，萬事都要靠自己籌謀，謀定而後動！聽懂了嗎？”
說完，陸忘華不再看向女兒慘白而憤怒的臉，她轉身，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壓抑與冷硬，快步走出了書房。
書房內，葉頌儀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已凝固，門外隱約傳來母親吩咐阿忠加強守衛的低沈話語。
此時，陸忘華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鈴聲在寂靜，空曠的宅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陸忘華眉頭緊蹙，帶著一絲不耐和疲憊拿起手機，她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急促、帶著些許地方口音的年輕的男聲： “餵？您好，是……是陸老板嗎？我、我是去雲南支教的張志明……”
“是我，有什麽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緊張，卻又混合著某種發現重大秘密的激動，說道： “陸老板，我……我這邊有非常重要的情況要向您報告！我找到夏星灼小姐的……她的父親了！”
陸忘華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極其凝重，眼神銳利如鷹，所有的疲憊和不耐瞬間被一種高度警覺和深沈的算計所取代。
電話那頭的年輕男人繼續說著，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邀功意味： “而且……陸老板，有件事特別奇怪，也非常……不對，夏小姐的父親他……他現在的樣子……還有他住的那個地方……我、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但我把人帶來了......”
陸忘華站在原地，手機貼在耳邊，她眼睛裏，翻湧著深不見底的、令人膽寒的幽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葉宅
陸忘華踏進家門，傭人垂首低聲稟告：“大小姐回來了，姑爺沒一起。”
她滿腦子還是公司裏一團亂麻的事，聽說女兒回來，心頭總算透進一絲光亮，走進客廳，正看見葉頌儀俯身給葉百川餵藥。她放下手袋，聲音刻意放得輕快：“阿儀，今天怎麽得空過來？維信呢？有應酬？”
葉頌儀沒有立刻回頭。她細致地擦凈父親嘴角的藥漬，拉過薄毯仔細蓋好他的腿，這才直起身。
陸忘華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到底是自己女兒，她一眼就看出不對勁——頌儀臉上妝容補過，可眼角的紅腫遮不住，整個人透著一股精疲力盡的冰冷。
“推先生去花園透透氣。” 陸忘華輕聲吩咐。
傭人推著輪椅離開。
“來，跟媽咪到書房。”她拉起葉頌儀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心往下沈了沈，將女兒帶進二樓書房，關緊了門。
書房裏，多寶格上曾經擺滿的古董少了許多，顯得有些空蕩，這是之前風波後留下的痕跡。
陸忘華拉著女兒坐在沙發上，用最柔和的語氣詢問：“怎麽了？臉色這麽差，手也冰涼，哭過了？是和維信鬧別扭了？小夫妻倆，床頭吵架床尾和……”
“媽咪。” 葉頌儀的聲音打斷了她，那聲音不高，卻似寒冰，瞬間凍結了陸忘華所有預備好的勸慰。
“雲姨的死……”葉頌儀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是維信讓哥哥做的。”
“你說什麽？”陸忘華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的一拳錘過，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是怎麽下手的……但是，我知道.....”葉頌儀的語調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哥哥親口承認的……當初，讓雲姨出面頂罪，是維信教的，後來，雲姨的死……也是維信的意思，說是......‘斷尾求生’。”
陸忘華身體猛地向後一仰，臉上慘白，她下意識抓住葉頌儀的手臂，頌儀痛得渾身一顫。她慌忙松開，手指死死摳住沙發套，震驚、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殘酷現實掀開的、她自己都不願深想的恐懼——雲姨，那是視她如親母的雲姨啊……
葉頌儀看著母親失魂落魄的樣子，聲音暗啞：“媽咪！我要跟何維信離婚！”
“不可以！”陸忘華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厲聲反對，聲音斬釘截鐵！
“為什麽，不可以？葉頌儀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一絲意外，只有悲涼。
陸忘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心頭翻湧的血腥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牢獄之災、丈夫背棄，集團瀕臨破產、依靠兄長的血腥手段才勉強奪回些許體面……而哥哥，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對她有求必應的兄長了……......
她眼神覆雜地看著女兒，雲姨的死訊曾讓她痛不欲生，但此刻，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一種更冷酷的現實考量占據了上風，雲姨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覆生，而且，平心而論，在當時那種絕境下，除了雲姨，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能讓她完全脫罪。
她慢慢坐直身體，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有些內疚的摩挲著自己抓出來的那道血痕：“阿儀，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家裏經歷了這麽多事，你應該明白，維信他為什麽這麽做？他愛你，他是為了你，如果不是為了你，他一個立法會議員，何必要蹚我們葉家這攤渾水？何必沾染這些……汙糟事？他對你全心全意！”
葉頌儀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被燙到一般，她搖著頭，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母親：“不是！不是這樣的！媽咪，一個人如何處理一件事，是由他的品德和底色決定的，不是由事件本身決定的！”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一種壓抑的痛：“他今天可以為了‘保護’我，為了所謂的‘大局’，就毫不猶豫地犧牲掉雲姨，那明天呢？下次再遇到他認為是‘必要’的時候，他會犧牲誰？是我，還是你，還是哥哥？”
陸忘華驚異地看著女兒，她從未在葉頌儀臉上看到過如此冷靜、如此透徹，又如此堅定的神情，那不再是那個會被她三言兩語影響、會因為家庭壓力而妥協的女孩，眼前的女兒，仿佛在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與仿徨，長成了一個有著獨立意志、洞悉人性陰暗，並且敢於堅持自己判斷的女人。
她的眼神，讓她這個慣於掌控一切的母親，都感到了一絲心慌和……陌生。
然後，葉頌儀直接問出看那句重逾千斤的話：“媽咪……二哥，葉頌棣進精神病院……真的是他自己病的嗎？還是……你害的？”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驟然在書房裏響起， 陸忘華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揮出了這一巴掌， 葉頌儀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但她沒有驚呼，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伸手去捂那火辣辣疼痛的地方。
她只是極慢地、慢慢將臉轉回來，目光平靜得駭人，直視自己的母親：“是你做的，對嗎，媽咪？”
在她的註視下，陸忘華竟不敢再與她對視。她深吸氣，強壓住如擂鼓的心跳，試圖奪回掌控權，語氣變得冷硬而充滿威脅：
“對！是我做的！你打算怎麽樣？去告發我嗎？把你媽咪，你哥哥，你的丈夫，一起送進監獄？你大義滅親，去拿個‘榮譽好市民’的獎章？你去啊！我等著！我等著我親生女兒送我去坐監！”
葉頌儀聽著母親這色厲內荏的指控，臉上浮現出一個淒然至極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她再度輕問：“那宋司恒……他身上被植入芯片，這件事，你知道嗎？”
陸忘華猝不及防，眼神在瞬間閃爍。
只這一瞬，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葉頌儀的心被徹底的揉碎，她的聲音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和蝕骨的痛：“您知道……您竟然知道？為什麽啊，媽咪！你知道我愛他，我當時在跟他拍拖，他卻身陷那樣的黑暗裏，承受著非人的折磨！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一無所知地愛著他.......你怎麽可以這樣......殘忍.......”
陸忘華在女兒質問下，顯得有些狼狽，但很快，她重整旗鼓，語氣帶上了慣有的、對宋司恒不屑與輕蔑：
“我就說你今天怎麽這樣反常，原來還是為了他！葉頌儀，你到底有沒有點出息？宋司恒是什麽人？我當初不阻止你和他拍拖，已經是看在你還小、縱著你了！
像他那種檔次的人，無外乎就是想攀我們葉家的高枝，好彩你自己後來及時抽身，才沒有讓他得逞！他的死活，跟我們有什麽關系？能夠陪你玩一段時間，已經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既然知道他那些事，就更應該明白，他跟你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的生存環境，規則跟我們完全不同！就像……就像陰溝裏的老鼠和宴會廳裏的水晶燈，怎麽能相提並論？”
陸忘華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篤定地猜測：“這些事，是夏星灼告訴你的，對嗎？你知道她對我們葉家不安好心，她告訴你這些，根本是居心叵測，阿儀，我們葉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被這個七煞星害的！
你舅舅眼盲心瞎，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現在連你也要被她蒙蔽嗎？你是想眼睜睜看著我們葉家徹底完蛋，才甘心？”
“每一次，每一次的選擇，根本唔系你同她之間的揀！系對同錯的揀！系良知同埋沒良心的揀！阿儀，你睇清楚，你媽咪她做的系咩？系落藥害人，系精神折磨，系殺人滅口！她的所作所為，系冷血的犯罪！”
宋司恒那痛心而急切的聲音，仿佛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眼淚靜靜地從葉頌儀眼中滾落，沿著她剛剛被打過、尚且紅腫的臉頰滑下，燙得她心口發疼。
“阿儀！”陸忘華見她這個樣子，心中更急，她猛地用力抓住葉頌儀的雙肩，指甲幾乎要隔著衣料掐進她的皮肉裏，聲音帶著一種焦灼的、試圖將她搖醒的力度：“你清醒一點！你看看清楚！你身邊的親人是我！是你哥哥！是你的丈夫何維信！
宋司恒，夏星灼他們都是外人，都是要把我們拉進深淵裏的魔鬼！我們才是一家人！我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
葉頌儀任由母親搖晃著，身體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她淚眼婆娑地望著母親那張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聲音飄忽： “媽咪，就是因為你是我的親人……”她的眼淚流得更兇，聲音哽咽得幾乎發不出聲：“所以我不分對錯，我埋沒自己的良知，我嫁給何維信，結果間接害死了雲姨……就是因為你們是我的親人，所以我放棄自己深愛的人，我一次次親手把他推開.....讓自己變成一個瞎子，聾子！”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已久、讓她痛苦不堪的問題：“既然您要我做一個唯利是圖、心狠手辣的人，為什麽……為什麽從小你要教我那些做人的道理----那些禮、義、廉、恥？那些‘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為什麽你要我受的教育都是.....人要有良知和底線？
你為什麽不從一開始，就教我唯利是圖？教我罔顧人命、踐踏良心？你為什麽要先把我教成一個‘人’，現在卻又逼著我去做一個……‘鬼’？” 葉頌儀的聲音帶著泣血般的控訴和迷茫：“這種痛苦……你明唔明白？”
陸忘華看著女兒那張布滿淚痕、寫滿絕望與不解的臉，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但隨即，一種更為堅硬、更為冰冷的東西迅速覆蓋了那瞬間的刺痛。她不能心軟，絕不能，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裏，心軟就意味著萬劫不覆。
她咬牙，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葉頌儀，她聲音帶著冷酷力量： “是，我教過你禮義廉恥，教過你真善美，阿儀，那些是給你鍍的金身，是讓你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穿上一件體面、能被大多數人接受、甚至讚許的外衣！
陸忘華的眼神變得幽深，裏面翻湧著葉頌儀從未真正見識過的、屬於她那個世界的黑暗與殘酷：“但是，長大後進入社會，你就該知道，這個世界運行的規則-----是叢林法則！是豺狼食肉，羔羊獻祭——你以為你著住華服就唔系盤中餐？
她染著蔻丹的指甲劃過女兒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學會‘應變’，就是在必要的時候，有魄力去選擇付出什麽代價，有手段去確保這個代價最小！有智慧去讓你在乎的人，包括你自己，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這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而不是抱著那些虛幻的道德教條，等到失去一切、跌得粉身碎骨的時候，才來哭訴這個世界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阿儀，”她目光如錐，釘在女兒臉上，一字一頓：“體面是給外人看的，手段是留給自己用的。良心……良心是奢侈品，在我們這樣的位置，有時候，真的留不起。
她仿佛要將這殘酷的生存法則刻進她的骨血裏：“媽咪，寧願你做個心狠手辣的執棋人，也好過你做棋枱上任人分食的祭品！”
葉頌儀看著陸忘華，眼神裏的痛苦、掙紮、迷茫，一點點沈澱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媽咪，你說付出代價是為了活得更好，現在，您活得好嗎，您身邊還剩下什麽？
午夜夢回時，那些縈繞不去的影子？” 她向前微傾，眼神裏帶著探究：“您不覺得害怕嗎？在半夜突然醒來的時候，四周寂靜無聲，您會不會……冷到渾身打顫？
陸忘華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葉頌儀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掙脫了陸忘華的手：“媽咪，我不要這樣的活著......我是人，不是野獸！”
她轉身欲走。
“所以你連自己愛的人都保不住！”陸忘華猛地提高聲調，尖銳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在葉頌儀背上：“你現在這副樣子，拿什麽去跟何維信談離婚？你以為自己還是那個能隨心所欲的葉家大小姐嗎？”
葉頌儀的腳步頓住。
陸忘華快步走到她面前：“你信不信，你現在回去，只要敢開這個口，從今往後，何家那座宅子，就是你走不出來的鍍金牢籠！你連房門都休想輕易踏出半步！”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冰冷的、屬於過來人的殘酷清醒：“在手上沒有任何必勝籌碼的時候，就不要輕易去發動戰爭。那樣不止會輸，還會輸得難看至極！”
她的臉上掠過很多覆雜的情緒，但最終呈現的是屬於一個母親的擔心：“我是你媽咪！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不忍心眼睜睜的看著你……跳火坑！”
從現在起，你留在家裏，哪裏也不準去，凡事，必須從長計議！”她朝門外提高聲音：“阿忠！看好小姐，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離開葉宅半步！”
葉頌儀猛地回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憤怒：“你要關我？囚禁我？
“我關著你，”陸忘華迎著她的目光，直截了當的告誡她：“總好過你被何維信關起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自己用腦子想想，你連我這裏都出不去，如果在何府，在他的地盤上，等待你的會是什麽局面？
阿儀，你大個女了，也經歷了不少事，該長大了！凡事不要一上頭就任性妄為！想清楚，權衡利弊！
媽咪現在還活著，還能替你周旋，替你打圓場，可以後呢？誰能護你一輩子？！從今往後，萬事都要靠自己籌謀，謀定而後動！聽懂了嗎？”
說完，陸忘華不再看向女兒慘白而憤怒的臉，她轉身，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壓抑與冷硬，快步走出了書房。
書房內，葉頌儀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已凝固，門外隱約傳來母親吩咐阿忠加強守衛的低沈話語。
此時，陸忘華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鈴聲在寂靜，空曠的宅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陸忘華眉頭緊蹙，帶著一絲不耐和疲憊拿起手機，她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急促、帶著些許地方口音的年輕的男聲： “餵？您好，是……是陸老板嗎？我、我是去雲南支教的張志明……”
“是我，有什麽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緊張，卻又混合著某種發現重大秘密的激動，說道： “陸老板，我……我這邊有非常重要的情況要向您報告！我找到夏星灼小姐的……她的父親了！”
陸忘華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極其凝重，眼神銳利如鷹，所有的疲憊和不耐瞬間被一種高度警覺和深沈的算計所取代。
電話那頭的年輕男人繼續說著，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邀功意味： “而且……陸老板，有件事特別奇怪，也非常……不對，夏小姐的父親他……他現在的樣子……還有他住的那個地方……我、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但我把人帶來了......”
陸忘華站在原地，手機貼在耳邊，她眼睛裏，翻湧著深不見底的、令人膽寒的幽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