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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彌漫著清晨的暖意,以及何維信身上淡淡的古龍水的氣息,他體貼地替葉頌儀理了理額前的碎發,語氣溫和的和她討論:

“頌儀,雖然舅舅的身份敏感,我們明面上不好過多接觸,但這次家裏能渡過難關,全靠舅舅力挽狂瀾,於情於理,我們都該找個合適的機會、穩妥的地方,正式請舅舅吃頓飯,一家人,多往來才能更緊密。”

葉頌儀心中一陣暖流湧過,她最怕的就是何維信會因舅舅陸豐的背景而心存芥蒂,甚至阻攔他們來往,沒想到他竟如此體貼,她側過身,在他臉頰印下一個感激的吻,柔聲道:“謝謝你,維信,還是你想得周到,等舅舅從腓尼基回來後,我來安排。”

兩人在基金會大樓前吻別,何維信約她:“中午一起吃飯,我訂了你喜歡的餐廳。”

“好。”葉頌儀笑著點頭,目送他的座駕匯入車流,才轉身走進大樓。

她踩著高跟鞋,步履從容地穿過光可鑒人的大堂,員工們恭敬地問好,她微笑著頷首回應,何太太、何維信夫人、基金會負責人……這些身份她已逐漸駕馭嫻熟。

她來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屏幕亮起,一個非正常的彈窗突兀地跳了出來,界面簡潔,卻像毒荊棘一樣,瞬間刺入她的眼底——那上面清晰無比地羅列著一系列交易記錄,時間、賬戶、金額、……赫然是葉氏集團股價暴跌期間,數個離岸賬戶瘋狂做空的詳單!

而最終受益人指向的名字,一個是她的親哥哥葉頌霖,另一個,竟是她深信不疑、感激涕零的丈夫——何維信!

葉頌儀瞳孔驟縮,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不可能……一定是哪裏弄錯了!維信他當時明明調動了何家的資金入場托市,他還那麽沈穩地安慰她,他怎麽可能……做空葉氏?

她猛地想站起身,想去質問,想去尋找答案,可雙腿發軟,竟一時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她重重地跌回椅子裏,她心臟狂跳,那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哥哥葉頌霖倉皇沖進何家,何維信面色“凝重”地將他拉進書房,緊緊關上了門……難道,那緊閉的房門後,根本不是商討如何拯救葉氏,而是在密謀如何......

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指甲狠狠掐進虎口,留下深紅的月牙印,不能慌,不能亂,這搞不好是什麽人的惡意挑撥,是離間計。

她反覆查看那些交易記錄,試圖找出破綻,可越是細看,那冰冷的數字和邏輯鏈越是真實得令人膽寒。

她跑到洗手間,用冷水拍臉,極力壓下喉嚨裏翻湧的惡心感和陣陣眩暈,鎮定,鎮定!

她回到辦公室,將這些要命的記錄打印了出來,迅速折好,塞進手包最內側的夾層,然後,重新補妝,直至看不出絲毫端倪之後才走出辦公室,對助理吩咐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她駕車直奔葉頌霖的公司。

葉頌霖見到她,臉上露出笑容:“阿儀?怎麽突然過來了?維信呢?正好,中午一起吃飯?”  葉頌儀努力擠出若無其事的笑容,如同往常一樣與哥哥閑聊,語氣狀似隨意地提起,帶著點後怕:“還是維信有先見之明,在葉氏股價.....的時候..就建議我們做些對沖,及時止損……不然真是……”

葉頌霖不疑有他,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脫口而出:“是啊!當時真是嚇死我了,再跟著媽咪死托下去,我們全都得玩完!幸好維信當機立斷,讓我們……”

後面的話,葉頌儀已經聽不清了,腦子裏“嗡”聲一片,像是千萬只蜜蜂在同時振翅,世界在她眼前旋轉、扭曲,崩塌。

夏星灼那冰冷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尖銳地響起:

“你就從來沒換個角度想過?從你和何維信在一起開始——雲姨迅速認罪,你母親脫身;接著雲姨就‘恰到好處’地死了……這是不是太巧了?巧得像精心算計過的,恰好堵上了所有漏洞?” “何維信,一個能在亂局中迅速掌控一切、成為所有人依靠的人,他的底色究竟是什麽?”

葉頌儀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水杯,指尖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又猛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像汽油澆在心火上,鎮定,必須鎮定,她不能在這裏失態!

她順著葉頌霖的話,用一種帶著懊惱和後怕,又摻雜著試探的語氣嘆道:“哥哥,別說了……”她頓了一下,眼神飄忽,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說起來,雲姨的事情,我心裏到現在還是不安,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太……”她適時地停住,留下未盡之語,目光卻緊緊鎖住葉頌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葉頌霖楞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隨即像是松了口氣般,壓低聲音:“維信……他都跟你說了?”

“嗯。”葉頌儀從喉嚨裏擠出一個音節。

葉頌霖籲出一口氣,仿佛終於有人和他一起來分擔這份沈重的秘密了。

他起身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葉頌儀倒了一杯,遞過來,帶著一種安撫的、同時也是自我安慰的語氣:“別想這麽多了,雲姨願意為媽咪這樣,也算是求仁得仁,你看家裏這些日子發生了這麽多事,幸好有維信在身邊出謀劃策,你都不知道,當初歷大狀告訴我,要讓媽咪認罪的時候......我有多絕望!多虧了維信和歷大狀的指點,讓雲姨頂罪,我們才能……”

“但是……不至於讓雲姨……死……”葉頌儀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聲音破碎不堪,她不敢相信,心底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祈求,求他否認,不是,不會,不至於.....

葉頌霖抿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狠色:“沒辦法!媽咪那個時候完全失去了理智,又要找太平紳士又要劫獄,根本看不清形勢!

維信說得對,有時候,必須……斷尾求生!”

他拍了拍葉頌儀冰涼的手背:“那個時候,雲姨.....是唯一的辦法,你也別太內疚了,以後逢年過節,我們給她多燒些紙錢,讓她在下面過得好點……”

葉頌霖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從另一個扭曲的世界傳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直到葉頌霖被公司的下屬叫走處理急事,她才如同游魂般站起身,離開。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陽光刺眼,她卻覺得周身冰冷。腦海裏,兩個聲音在瘋狂地撕扯、打架——一個聲音,冰冷地在她腦海裏響起:

“葉頌儀,你還在裝什麽無辜白蓮花?你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麽對著宋司恒,字字泣血的嗎:‘我呢一世,都系葉家的女!我的血,我的骨,我的責任,永遠同葉家綁在一齊!媽咪就算十惡不赦,她都系生我養我的人!我的選擇,從來只有一個!'你現在倒在這裏扮演受害者了?”

“不……不是這樣的……” 她下意識地蜷縮,在心裏微弱地反駁:“我不認為媽咪有罪……我只是想……從法律的角度……尋求一個合法的出路……”

“合法的出路?” 那聲音發出刺耳的譏笑: “哈哈哈!你勾引何維信,投入他的懷抱,不就是看中他何家的權勢,能把你媽咪從牢裏撈出來嗎?

他做到了!他是不是做得比你想象的還要‘幹凈利落’?雲姨頂罪,然後‘恰到好處’地死了!一了百了!這不正是你們葉家最需要的‘合法出路’嗎?你以為脫罪不是犯法?

“閉嘴!你閉嘴!” 她在心裏尖叫,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試圖用劇烈的疼痛掩蓋精神的淩遲:“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相信媽咪會做那種事……二哥的指證……一定有誤會……”

“誤會?”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殘忍的、洞穿一切的輕蔑: “你是不相信,還是不敢信?葉頌儀,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真的從未懷疑過?你只是不敢睜開眼看!你不敢面對現實!

好,那你自己說,雲姨的命,換你媽咪的命!你怎麽選,現在,你來告訴我,如果換做是你,你是你哥,你怎麽選,你是不是也會選擇犧牲雲姨,是不是,是不是?

“不……我不會……我不會的……” 她拼命搖頭,淚水混著額角的冷汗滑落,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這個假設太殘忍,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摁在她的靈魂上。

“你不會?哈哈哈!說得真輕巧!” 聲音步步緊逼,不給她絲毫喘息的空間, “看看你現在擁有的‘幸福’!何太太的身份,家族的穩定,媽咪的自由……哪一樣不是建立在雲姨的冤死和你們的沈默之上?

你享受著這一切,卻在這裏說自己無辜?葉頌儀,你這副又當又立的模樣,真讓人惡心!”  “不是的……不是的……” 她所有的辯解都變得蒼白無力,那聲音將她最不堪、最不願面對的自私與懦弱,血淋淋地剝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好!你說你無辜,你說你不會!” 聲音最後發出致命一擊,如同法官落下最終的法槌, “那你現在就去!去找你媽咪!去告訴她,去問她,去啊!葉頌儀!你敢不敢去?去看看你捍衛的‘葉家’,你選擇的‘唯一’,底下到底埋著多少骯臟和血腥!”

“啊......!”  那聲音在她腦海裏無數遍的回蕩,從內部將她的大腦寸寸攪碎,極致的矛盾、負罪感、恐懼和對自我虛偽的憎惡,像海嘯般徹底淹沒了她。

她再也承受不住,抱著頭,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仿佛來自靈魂破碎處的尖叫

就在這心神俱裂的瞬間!

一陣尖銳到極致的汽車喇叭聲在她身旁猛地炸響!

葉頌儀茫然地轉頭,只見一輛巨大的貨櫃車如同失控的鋼鐵巨獸,帶著死亡的陰影,朝她猛沖過來!刺眼的車頭燈像死神的凝視,瞬間占據了她全部的視野,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千鈞一發!  一道身影如同獵豹般從斜刺裏猛沖出來,帶著決絕的速度和力量,狠狠地撞向了她!

“砰!”  葉頌儀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襲來,天旋地轉間,她被人緊緊抱住,一起滾向路邊。身體與粗糙的地面劇烈摩擦,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但預想中被貨車碾碎的劇痛並未降臨。  耳邊是貨車呼嘯而過的狂風,以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的刺耳聲響,最終伴隨著一聲沈悶的撞擊聲,似乎撞上了遠處的隔離帶。

世界靜止了一瞬。

葉頌儀趴在地上,驚魂未定,她能感受到身下壓著一個溫熱的、堅實的胸膛,以及對方同樣急促的心跳,一股熟悉到讓她靈魂顫栗的、帶著陽光和清冽氣息的味道,鉆入她的鼻尖。

這個味道……  她猛地擡起頭,瞬間撞入了一雙盛滿了驚懼、擔憂、後怕,以及深不見底痛楚的熟悉眼眸......

宋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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