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也該來找我了

關燈
你也該來找我了

午時的陽光,浸染著香港半山蔥郁的林木。

一輛外觀低調但車身加固、玻璃深色的轎車,沿著蜿蜒盤山公路悄無聲息地駛來,最終停在一處看似不起眼、實則戒備森嚴的建築入口前,這裏是半山實驗室,隱藏在寧靜之下的重地。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德裏克·桑德斯,他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周圍,緊接著,陸豐邁步而出,他難得地穿著深色的西裝——這西裝像是借來的,繃在他的肩胛上,再好的剪裁也兜不住他那股從槍炮和血肉裏滾出來的味兒,這種骨子裏的危險與這處寧靜的實驗室形成尖銳對比。

他左腳落地時,微不可查地滯澀了一下——那道無聲的烙印。

門口的警衛身著英國陸軍制服,目光銳利,他們顯然認出了這輛車的牌照,身體繃直,右手迅速擡起,行了一個標準、利落的軍禮。

德裏克出示證件,沈重的合金大門無聲的滑開。

德裏克和陸豐兩人穿過一道又一道需要身份驗證的玻璃門和金屬探測儀,空氣裏彌漫著精密儀器特有的,拒人千裏的冰冷氣息。

陸豐他一邊走,一邊微側著頭問德裏克,聲音低沈,帶著一絲質疑:

“你確定你跟葉頌棣說了---是我,陸豐要見他?他同意?”陸豐的眉頭緊鎖,目光如鷹隼般攫住德裏克。

他必須見到葉頌棣,兩天前,他收到了那份“誠意”——那個導致“黑鯊號”慘劇、出賣他行蹤的內鬼姓名及相關證據,它們如同燒紅的烙鐵,摁進他的心臟,‘吃兩家茶禮’?把他陸豐當雀仔?這樣的奇恥大辱,混合著滔天怒意,燒得他眼前一片血光!自然,他也不會這麽輕易相信這份‘誠意’,他動用了自己的渠道,不眠不休的追查,挖掘,每一份證據都被反覆比對,結果....屬實。

好,好極了,既然那群狗娘養的敢跟他陸豐玩黑吃黑,那他媽的就等著被他放幹血,剮出油,給‘黑鯊號’的冤魂點天燈!

他即將前往腓尼基集結力量、與“屠夫”清算,但,在他離開香港前,他必須拔掉這根心頭刺——不,是喉中之鯁——葉頌棣。

他向德裏克提出想見葉頌棣,本不抱什麽希望,只是一次試探,但他萬萬沒想到,葉頌棣——這個與他有著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人——竟然會同意。

阿灼知不知道,她維護的這個人,遲早要和他生死相搏。

德裏克聳了聳肩,臉上帶著置身事外的神情:“我說了,老夥計,我只是個傳話的,你想見葉首席?我可沒那個膽子偷偷帶你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是‘鉆石’級,一級安全等級,你懂的?最高規格,他每天見了誰,通了多久電話,倫敦那邊都一清二楚……還有”

德裏克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自從上次葉氏金融事件,我問過他幾句話之後,他那位影後夫人就向她的導師——學術界那位泰鬥——提出了抗議,學術界隨即介入,他們認為,葉頌棣這類天才是‘人類科學的火種’,關乎人類整體的科學進程,現在,每天都有特定的學界大人物在固定時間與他進行安全通話,確認他的狀態。

在這種級別的防護和關註下,沒有他本人的明確首肯,別說是我,就算是我的頂頭上司--局長大人,也不可能強迫他見一個他不想見的人,所以,明白了嗎?”德裏克的意思再清楚不過:這次會面,純粹源於葉頌棣自身的意志。

陸豐鼻腔裏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不再言語,但心底那股陰暗的,狠毒的念頭卻愈發熾盛,像毒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

葉頌棣——這個被冠以“天才科學家”光環的人,外表再光鮮,陸豐也不信他在精神病院的生活沒有留下痕跡,被關多年,內裏必定千瘡百孔、脆弱不堪,一個被絕望浸泡過的靈魂,即便被拯救,那種恐懼與破裂感也一定深植於他的心底,只待有人再次喚醒,催發,肯定會崩潰。

“‘廢了他!’這念頭帶著血腥的甜味竄上來,炙熱得他自己都驚了一下,旋即又被更深的戾氣壓下去——他得走,他得去搏命,他怎麽能把阿灼留在這個……這個讓她憐惜的男人身邊?光是聽到這些話,就讓他喉頭發緊!

他要用最殘酷的方式撕開葉頌棣可能已經結痂的傷疤,用語言作刀,用事實為錘,擊潰他的心理防線,把他徹底變成一個空洞的、只會呼吸的活死人,再不敢、也不能用那種癡迷傾慕的眼神看著阿灼。

他必須確保無人能撼動阿灼的心,哪怕只是一個潛在的、可憐蟲般的愛慕者,指關節在身側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仿佛已經扼住了想象中的脖頸。

葉頌棣的存在,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和阿灼、和他那未出世的孩子之間,必須拔除,必須讓他徹底無害化!

唯有有這樣,他才能放心地離開香港,將阿灼和孩子,放在這個男人的“保護”之下。

當然,他記得自己答應過阿灼不殺他,但,他可沒答應不廢掉他!

他陸豐是什麽人?是踏著屍山血海、在軍火和陰謀的泥沼裏摸爬滾打出來的梟雄,信奉的是叢林法則。

慈悲?那是泥塑的菩薩才有的東西,他從來不是善男信女,不把葉頌棣從精神上徹底摧毀,碾碎他,他如何能放心離開,如何能安心去腓尼基與“屠夫”搏命?

他們來到了實驗室核心區域的一條僻靜走廊盡頭,德裏克在一扇金屬門前停下,指了指旁邊的虹膜識別器:“我只能送你到這裏,裏面是葉首席的私人工作區和會客室,你自己進去。”

德裏克說完,便退後幾步,如同融入了陰影,表明他不會參與接下來的會面。

陸豐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暴戾與精心計算的惡意緩緩壓入眼底深處,只留下一片沈冷的黑。

門悄無聲息地向側滑開,露出裏面柔和而明亮的燈光,他邁步而入,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

房間寬敞,玻璃是特制的,隔絕了內外的一切雜音,室內恒溫,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青檸味和金屬散熱的氣息,與其說是實驗室,不如說是一個充滿未來感的書房兼休息室。

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身形清瘦挺拔,甚至略顯單薄的青年正背對著他,坐在電腦屏幕前,屏幕上流動著覆雜的圖譜與數據,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葉頌棣的側臉在光線下近乎透明,睫毛很長,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略顯蒼白的線條,不可否認,他有一張極其俊美、甚至帶有某種超越性別的純凈面孔——這種純凈與俊美,瞬間刺痛了陸豐的眼睛,他的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了,一種混合著嫉妒與厭惡的酸意,如巖漿似的從心底湧出。

葉頌棣看著陸豐,那裏面沒有恐懼,沒有仇恨,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了然,以及一種讓陸豐極其不舒服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你來了。”葉頌棣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絲學者特有的沈靜,沒有任何長期精神病患應有的遲滯或混亂:“我算著時間,你也該來找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