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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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時
雲南 金竹寨
滇南的雨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志明始終習慣不了這種天氣，襯衫潮乎乎地貼在背上，像一層撕不掉的苔蘚。
陸老板交代的任務壓在心頭：“查清夏星灼的底細，她穿什麽衣、吃哪家糧、拜哪路神，我統統要知道。”
可這個名字在金竹寨，就像石子投入深潭，連個回聲都沒有，他從老支書問到村口納鞋底的老嬤嬤，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搖頭，和關於哪家米線最地道的熱情推薦。
村民們淳樸，待他這位“省城裏來支教的老師”極好，小賣部老板娘給他的餌塊總多放肉臊，還額外加個金黃的煎蛋，可越是如此，張志明心頭那股無處著力的焦躁就越發熾盛——一無所獲，他怎麽回去交代，難道要爛在這個寨子裏！
這天傍晚，他在寨子裏的小吃店裏，味同嚼蠟地扒著碗裏的米線，店外忽地炸起一陣尖利的咒罵和驅趕聲，他擡眼，撞見小賣部老板正掄圓了掃帚，狠狠抽打墻角一團蜷縮的影子。
是個乞丐，頭發板結成塊，襤褸的衣衫早已失了本色，被汙泥和不明穢物浸透，那人正不管不顧地抓著什麽往嘴裏塞，對落在身上的打罵渾然不覺。
“張老師，別看，臟眼睛！”老板娘順著他的目光，撇了撇嘴，“是個賴皮狗，才從監獄裏放出來的， 禍害一個，好吃懶做，給他活計也不幹，整天做夢說他女兒是大明星，讓我們給他錢去找，以後百倍還嘞！瘋得沒邊了，政府架走幾回，自己又鉆回來，沒被打死，算是寨裏人心善積德咯！”
張志明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慢嚼著米線，狀似無意地問：“他女兒？叫什麽名字？”
“鬼知道！誰見過？寨子裏老的死了，少的壯的飛了，沒人認得他的根腳，橫豎是個沒家的野鬼，要不咋能爛成這樣？”老板娘揮揮手，像要拂去沾上的晦氣。
張志明付了錢，沈默離開，那乞丐渾濁眼珠深處，卻透著一股子令人脊背發涼的東西，像跗骨之蛆，在他腦海裏盤踞不去。
入夜，寨子沈寂下來，只有幾聲犬吠和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張志明拎著一瓶本地土釀的包谷酒，一包油亮的花生米和幾片醬色的鹵肉，找到了蜷縮在廢棄柴房角落裏的那團黑影，那股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把酒倒在帶來的土碗裏，劣質酒精那股子沖鼻的醇厚氣味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黴味。
角落裏那團黑影猛地動了，像被驚醒的鬣狗，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逡巡，最終死死鎖定了酒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渴望的聲音，他撲過來，臟汙的手抓向酒碗。
張志明一腳將他踹翻在地，骨頭撞在冰冷泥地上的悶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規矩點！”張志明的聲音冷硬，“好好答話，這些，才是你的。”他晃了晃手裏的酒瓶和油紙包。
乞丐貪婪的目光黏在酒肉上，如同餓極的鬣狗，不住地點頭，涎水滴落在破衣襟上。
張志明蹲下身，保持著安全距離。
“你說你女兒是大明星？”
“是…是啊！被有錢人買走了！老子跟著過了好幾年神仙日子！”乞丐汙穢的臉上扭曲出令人作嘔的光彩，混雜著猥瑣與貪婪，“錢啊…”他伸出汙黑枯瘦的手，神經質地數著，“老子快活了好幾年！”
“她叫什麽？現在在哪兒？”
乞丐急不可耐地灌了一大口，劣酒的灼燒讓他臉皮抽搐，眼中爆發出病態的亢奮：“時時…她叫小時時…”他猥瑣地笑起來，露出黃黑的牙齒，“那小模樣可勾人了…老子就等著再養幾年……”
張志明又給他倒了點酒，截斷話頭：“誰帶走了她？”
“滿上，”乞丐狡猾地看著他，他強忍惡心又添了些。
乞丐帶著得意，唾沫星子混著酒氣噴濺：“有錢人嘍，帶著保鏢咧！一沓票子，紅通通的，甩在老子面前！”
他渾濁的眼珠轉動著，溢出淫猥的笑意：“人家買這麽個嫩秧子回去幹啥？不就是圖個新鮮？水靈靈的女娃子…皮肉嫩得…嘿嘿，有錢人，會享受啊…”他舔著開裂的嘴唇，仿佛在咀嚼什麽想象，“可惜…早知道…賣之前，老子就…”
張志明強忍著嘔吐的沖動，厲聲打斷：“她跟有錢人走了，你怎麽知道她是明星？”
乞丐眼睛喝得猩紅，梗著脖子用夾雜方言的普通話嚷道：“老子咋個不曉得？街上那麽大一張畫貼起，不是她是哪個？老子還撕下來了！”他眼中閃過市井小民的奸猾，“你想曉得？給錢！給錢我就告訴你！”
張志明心下冷笑，作勢要抓起酒瓶起身：“扯謊騙酒喝的爛泥。”
“莫走！給你看！酒給我！”乞丐慌了，死死抓住他的褲腳，另一只手在懷裏那團破布裏摸索半天，掏出一張被揉得不成樣子、邊緣磨損、浸染汙漬的紙。
張志明屏住呼吸，忍著惡心接過那張仿佛一碰即碎的紙，就著清冷月光，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紙片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化為齏粉，圖像模糊不清，然而就在那片混沌汙濁的中心，一張臉孔如同黑暗中劈開的閃電，帶著驚心動魄的魔力，狠狠紮進他的瞳孔！
他心跳驟然失序，背後沁出冷汗，他竭力控制表情，但瞬間的僵硬和眼底的震驚，還是被乞丐渾濁眼底那道精明的寒光捕捉得一清二楚。
乞丐趁機奪過酒瓶，貪婪地灌下大口，酒液順著骯臟的胡子滴落。他得意又帶著威脅地湊近，那股混合著酒臭和腐爛的氣息幾乎讓張志明窒息：“嘿嘿…你是那種…收消息，挖人陰私的記者吧？只要你給錢，我把她過去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賣給你……”
他咧開汙穢不堪的嘴，黃黑色爛牙間，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夏初時…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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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志明始終習慣不了這種天氣，襯衫潮乎乎地貼在背上，像一層撕不掉的苔蘚。
陸老板交代的任務壓在心頭：“查清夏星灼的底細，她穿什麽衣、吃哪家糧、拜哪路神，我統統要知道。”
可這個名字在金竹寨，就像石子投入深潭，連個回聲都沒有，他從老支書問到村口納鞋底的老嬤嬤，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搖頭，和關於哪家米線最地道的熱情推薦。
村民們淳樸，待他這位“省城裏來支教的老師”極好，小賣部老板娘給他的餌塊總多放肉臊，還額外加個金黃的煎蛋，可越是如此，張志明心頭那股無處著力的焦躁就越發熾盛——一無所獲，他怎麽回去交代，難道要爛在這個寨子裏！
這天傍晚，他在寨子裏的小吃店裏，味同嚼蠟地扒著碗裏的米線，店外忽地炸起一陣尖利的咒罵和驅趕聲，他擡眼，撞見小賣部老板正掄圓了掃帚，狠狠抽打墻角一團蜷縮的影子。
是個乞丐，頭發板結成塊，襤褸的衣衫早已失了本色，被汙泥和不明穢物浸透，那人正不管不顧地抓著什麽往嘴裏塞，對落在身上的打罵渾然不覺。
“張老師，別看，臟眼睛！”老板娘順著他的目光，撇了撇嘴，“是個賴皮狗，才從監獄裏放出來的， 禍害一個，好吃懶做，給他活計也不幹，整天做夢說他女兒是大明星，讓我們給他錢去找，以後百倍還嘞！瘋得沒邊了，政府架走幾回，自己又鉆回來，沒被打死，算是寨裏人心善積德咯！”
張志明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慢嚼著米線，狀似無意地問：“他女兒？叫什麽名字？”
“鬼知道！誰見過？寨子裏老的死了，少的壯的飛了，沒人認得他的根腳，橫豎是個沒家的野鬼，要不咋能爛成這樣？”老板娘揮揮手，像要拂去沾上的晦氣。
張志明付了錢，沈默離開，那乞丐渾濁眼珠深處，卻透著一股子令人脊背發涼的東西，像跗骨之蛆，在他腦海裏盤踞不去。
入夜，寨子沈寂下來，只有幾聲犬吠和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張志明拎著一瓶本地土釀的包谷酒，一包油亮的花生米和幾片醬色的鹵肉，找到了蜷縮在廢棄柴房角落裏的那團黑影，那股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把酒倒在帶來的土碗裏，劣質酒精那股子沖鼻的醇厚氣味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黴味。
角落裏那團黑影猛地動了，像被驚醒的鬣狗，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逡巡，最終死死鎖定了酒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渴望的聲音，他撲過來，臟汙的手抓向酒碗。
張志明一腳將他踹翻在地，骨頭撞在冰冷泥地上的悶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規矩點！”張志明的聲音冷硬，“好好答話，這些，才是你的。”他晃了晃手裏的酒瓶和油紙包。
乞丐貪婪的目光黏在酒肉上，如同餓極的鬣狗，不住地點頭，涎水滴落在破衣襟上。
張志明蹲下身，保持著安全距離。
“你說你女兒是大明星？”
“是…是啊！被有錢人買走了！老子跟著過了好幾年神仙日子！”乞丐汙穢的臉上扭曲出令人作嘔的光彩，混雜著猥瑣與貪婪，“錢啊…”他伸出汙黑枯瘦的手，神經質地數著，“老子快活了好幾年！”
“她叫什麽？現在在哪兒？”
乞丐急不可耐地灌了一大口，劣酒的灼燒讓他臉皮抽搐，眼中爆發出病態的亢奮：“時時…她叫小時時…”他猥瑣地笑起來，露出黃黑的牙齒，“那小模樣可勾人了…老子就等著再養幾年……”
張志明又給他倒了點酒，截斷話頭：“誰帶走了她？”
“滿上，”乞丐狡猾地看著他，他強忍惡心又添了些。
乞丐帶著得意，唾沫星子混著酒氣噴濺：“有錢人嘍，帶著保鏢咧！一沓票子，紅通通的，甩在老子面前！”
他渾濁的眼珠轉動著，溢出淫猥的笑意：“人家買這麽個嫩秧子回去幹啥？不就是圖個新鮮？水靈靈的女娃子…皮肉嫩得…嘿嘿，有錢人，會享受啊…”他舔著開裂的嘴唇，仿佛在咀嚼什麽想象，“可惜…早知道…賣之前，老子就…”
張志明強忍著嘔吐的沖動，厲聲打斷：“她跟有錢人走了，你怎麽知道她是明星？”
乞丐眼睛喝得猩紅，梗著脖子用夾雜方言的普通話嚷道：“老子咋個不曉得？街上那麽大一張畫貼起，不是她是哪個？老子還撕下來了！”他眼中閃過市井小民的奸猾，“你想曉得？給錢！給錢我就告訴你！”
張志明心下冷笑，作勢要抓起酒瓶起身：“扯謊騙酒喝的爛泥。”
“莫走！給你看！酒給我！”乞丐慌了，死死抓住他的褲腳，另一只手在懷裏那團破布裏摸索半天，掏出一張被揉得不成樣子、邊緣磨損、浸染汙漬的紙。
張志明屏住呼吸，忍著惡心接過那張仿佛一碰即碎的紙，就著清冷月光，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紙片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化為齏粉，圖像模糊不清，然而就在那片混沌汙濁的中心，一張臉孔如同黑暗中劈開的閃電，帶著驚心動魄的魔力，狠狠紮進他的瞳孔！
他心跳驟然失序，背後沁出冷汗，他竭力控制表情，但瞬間的僵硬和眼底的震驚，還是被乞丐渾濁眼底那道精明的寒光捕捉得一清二楚。
乞丐趁機奪過酒瓶，貪婪地灌下大口，酒液順著骯臟的胡子滴落。他得意又帶著威脅地湊近，那股混合著酒臭和腐爛的氣息幾乎讓張志明窒息：“嘿嘿…你是那種…收消息，挖人陰私的記者吧？只要你給錢，我把她過去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賣給你……”
他咧開汙穢不堪的嘴，黃黑色爛牙間，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夏初時…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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