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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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協議
陸豐躺在夏星灼睡過的床上，被褥間都是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肌膚裏透出的、獨特的氣息，他猛地吸了一口，那氣息像鉤子，猝不及防地鉤進心口，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喉頭發緊。
阿灼的話，帶著她特有的溫軟的語調，在他耳邊循環播放：
我會在孩子成年後，告訴他，他的親生父親是誰……但是前提是……你還……在……”
阿豐，你已經不是一個無牽無掛的人了，我希望你做任何事情時，想想你身後的我們……”
孩子什麽時候能夠堂堂正正的喊你爸爸，能夠在你身邊，那不取決於我，取決於你。”
取決於他！
取決於他這個行走在刀鋒上、頭上懸著國家級絕殺令的亡命徒，窗外似乎有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或許是錯覺。
是啊，在這風聲鶴唳、危機四伏的境地裏，他連明天能不能睜開眼都不知道，有什麽資格談“爸爸”兩個字？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跛了的左腿，那裏的骨頭在陰雨天總會泛起刺骨的痛，那是在閻王殿門口掙紮留下的印記，是他的弟兄們用血換來的生路……幾個鮮活的面孔在眼前一閃而過，他猛地閉上眼，將血意壓了下去。
然後，是她提到葉頌棣時，那斬釘截鐵、不容任何轉圜的語氣：
“…還有，我不管你們和葉頌棣有什麽恩怨，從現在起，誰都不可以動他！我要他平平安安的！”
葉頌棣…… 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刺入陸豐的神經，他眼前閃過葉頌棠那俊雅的面容，閃過葉頌棣在精神病院裏，蜷縮在汙穢中望過來時，那空洞而麻木的目光。
他們的仇，是不死不休的....
可如今，他最愛的女人，懷著他孩子的女人，用那樣篤定的語氣維護著那個男人，而他完全能想象出那個場景：
身陷精神病院裏的葉頌棣，在絕望的深淵裏，生死一線時，阿灼如神祇降臨，她成了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贖…他的執念......
陸豐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嗥，他毫不懷疑阿灼的話，因為只要她想，就沒有人能抗拒她的魅力，葉頌棣那種沒見過世面的雛兒更不可能！
那小子看阿灼的眼神……他在報紙照片和發布會錄像裏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簡單的感激或依賴，而是一個男人對心愛女人毫不掩飾的愛慕、依戀與癡迷！
而阿灼…她對葉頌棣的憐惜…那眼神，那姿態…他陸豐又怎麽可能看不出來？那絕不是簡單的利用或敷衍！
他用力閉上眼，眼球在眼皮下劇烈顫動，將翻騰的嫉妒和被嚙咬的痛楚強行壓下去，咽回肚子裏，帶著鐵銹味。
她懷了他的孩子！
她心裏有他！
他選擇失明，不去深究，他願意相信她，他發過誓，信她如信己。
可是…信她歸信她，他媽的叫他怎麽放心？把他視若珍寶的女人，放在一個愛慕她的、年輕俊美、才華橫溢的男人身邊？……有時候他甚至荒繆的想，他寧可阿灼嫁的是那個老奸巨猾的江紹廷，至少阿灼絕不會愛上他！
但…念頭一轉，陸豐又洩了氣，江紹廷？那老奸巨猾的東西，怎麽可能容忍阿灼頂著他的名頭，肚子裏卻揣著他陸豐的種？
恐怕在阿灼剛動這個念頭、甚至還沒機會去做那個“人工受孕”之前，老狐貍就會先下手為強，把一切可能都掐死在萌芽裏！
阿灼說得對…只有葉頌棣。 只有這個家破人亡、又被他們間接“塑造”成依賴阿灼的“瘋子”，才會如此“完美”地符合這一切的要求——有身份、有地位、能提供絕對安全，並且…對她死心塌地。
他認可阿灼的選擇，這的確是絕境中能走出的，最好的一步棋，但他不信葉頌棣！
光是想到他們朝夕相對，想到葉頌棣可能用那種充滿傾慕和渴求的眼神日夜追隨她、包圍她，那種暴戾的殺意就在他五臟六腑間瘋狂流竄，讓他坐立難安，指關節捏得哢哢作響。
“篤、篤、篤。” 規律的敲門聲響起，帶著黑鷹一貫的、訓練有素的沈穩，穿透了室內凝滯的死寂。
陸豐緩緩坐起身，脊椎一節一節地繃直，從喉嚨深處滾出一個低沈的、帶著未散盡戾氣的音節：“進。”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黑鷹側身而入，他壓低聲音，如同耳語：“大佬，德裏克·桑德斯，通過加密線路來電。””
德裏克·桑德斯……這個名字，屬於另一個戰場記憶，而他回到香港，‘倫敦站’便和他聯系上了，最新聯絡人是德裏克。
接過來。”陸豐起身。
黑鷹立刻上前一步，將那個特制的、厚重的衛星電話遞到陸豐手中。
無形的風暴在他周身重新凝聚、旋繞，而他，已經是一頭被無形鎖鏈束縛的兇獸，他的瞳孔裏映出的不再僅僅是毀滅的火焰，還有遠處風中搖曳的、需要他守護的微光。
他必須為了這縷光，在這片殺機四伏的獵場上，撕開一條渺茫的生路！
他將聽筒緩緩舉到耳邊，冰涼的塑料觸感貼著皮膚。
北京，西山指揮中心。
巨大的電子屏幕閃爍著冷光，分割的畫面被放大：幾個臭名昭著的社團頭目在街頭被精準“清除”，動手者迅捷如風，一擊即退，現場沒有波及任何無辜，幹凈得像一場職業表演。
一位負責與英方溝通的官員放下加密通訊器，轉身向會議室中心的幾位領導匯報，語氣帶著一絲覆雜：“英方剛剛正式通知我們，他們已與陸豐達成臨時協議：
第一，給予他72小時的‘清潔’時間，條件是，只針對參與過‘黑鯊號’圍殺，以及在他‘死’後侵占其產業、傷害其手足的黑道人物進行清洗，不得再傷及家人；港府警方同意……在一定期限內，對特定區域涉及幫派仇殺的‘治安事件’，保持‘觀察’和‘有限度反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英方的理由是，這屬於黑幫內部仇殺，在目前特殊時期，借此機會讓陸豐幫他們‘清掃’一些長期難以根除的頑固黑惡勢力，符合‘維持表面穩定’的總體目標，他們引用了一些過去在處理大型社團沖突時的‘彈性’先例，強調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第二，他們準備‘冷藏’陸豐的檔案，在官方層面，將他從極度危險、需重點監控和必要時采取極端措施的名單中移至‘普通關註’類別，默認其‘磐石安保’總裁陸豐的合法商人身份，當然，陸豐答應作出書面承諾-----其本人及‘磐石安保’在香港期間及業務範圍內，嚴格遵守香港法律，不從事任何危害香港治安和穩定的活動。”
負責港澳事務的領導眉頭緊鎖：“英方這是在甩包袱，也想借此綁住陸豐一部分手腳，但醉翁之意不在酒，陸豐要的，是香港背後的北京的態度，是那張‘免死金牌’。”
“第三點，”匯報的官員聲音凝重起來，“陸豐給了我們一個二選一：要麽，中方正式取消對他的‘絕殺令’；要麽，將‘黑鯊號’事件中出賣他的內鬼名字給他。”
會場瞬間一片死寂，只有空調發出的嗡嗡聲。
倏地，情報部門的李部長猛地擡起頭，眼中寒光一閃，像出鞘的軍刺：“險惡！這是赤裸裸的陽謀！無論我們怎麽選，都會暴露信息。如果我們斷然拒絕，幾乎就等於明著告訴他，那個內線身份特殊，就在他身邊……仍與他關系匪淺！”
趙將軍“嘭”地一拍桌子，茶杯蓋震得跳了一下：“豈有此理！他給敏感地區輸送武器，還他媽公然懸賞我們‘天鷹’隊員的人頭！就憑這些，把他挫骨揚灰都不為過！現在倒跟我們談起條件來了？”
負責外交聯絡的官員適時插話，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砝碼，讓微妙的天平開始傾斜：“與英方通話時，對方透露了陸豐的另一層意思：只要中方表現出相應的‘誠意’，他可以立刻撤銷對‘天鷹’隊員的懸賞，並且，停止向那些敏感地區輸送武器。”
局面瞬間微妙起來。
“陸豐，不是個可以小覷的對手。”一位負責戰略評估的官員沈聲道，“我方若拒絕，他即刻就能鎖定內線的範圍；而英方必定會借此大做文章，將‘局勢可能失控’的責任，巧妙引向我們，屆時，我們在道義和輿論上，會極其被動。”
他環視四周，“怎麽選，他似乎都占了先手。
一直沈默傾聽，代號為“廬山”的最高負責人，開了口，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躁動與爭議：“同志們，非常時期，要有非常魄力，所有的決策，必須圍繞一個核心：穩定壓倒一切！在這個大前提下，一切……都可以談。”
他的視線轉向怒火未消的將領和情報首腦：“陸豐懸賞我軍中精銳，此風不可長，必須解除。而內線……不容有失！”
“首長，”輪椅上的顧遠山聲音虛弱，卻像錐子一樣尖銳，打破了短暫的沈默。他深吸一口氣，牽動了胸前的傷口，臉色又白了幾分，但眼神異常清醒，“或許……還有一個替代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們剛通過‘北極熊’的渠道，拿到一份經過三方驗證的名單。” 他頓了頓，讓這個信息在寂靜中沈澱：
“當初，我們獲取陸豐與俄國‘屠夫’集團交易的情報，源頭並非我們直接安插的內線，而是來自一個活躍在東歐的二線情報販子網絡，這份名單顯示，‘屠夫’集團內部有一個核心人物，向這個網絡洩密，導致陸豐和屠夫交易的情報外流，為‘黑鯊號’的伏擊創造了條件。”
他又停頓了下，氣息有些接不上趟，旁邊的護士為他註射針液，他繼續道： “‘屠夫’本人不久前進行了內部清洗，名單上這個洩密者……已經被處決了，我們可以，把這個‘死人’的名字，和相關交易記錄碎片，交給陸豐。”
李部長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會了其中的奧妙：“死無對證，但線索確鑿，陸豐的怒火有了新的、合理的傾瀉目標——‘屠夫’。不僅能暫時轉移他的註意力，更能讓這兩頭兇獸互相撕咬，消耗彼此的力量。”
負責境外行動的官員立刻跟進：“如果陸豐要找‘屠夫’算賬，勢必飛回腓尼基大本營做準備，我們可以借此，讓他徹底無法返回香港！”
另一位熟悉港澳法律的官員接口：“沒錯，一旦他離港，並與‘屠夫’這種國際公認的危險人物公開沖突，我們即可啟動緊急程序，向港府提交關聯證據鏈——一個正與國際軍火頭子血腥火並的人，如何保證其公司在港運營不引發暴力、不損害香港的國際形象與穩定？”4
李部長補充，語氣帶著一絲讚許：“這不是追究已被‘冷藏’的舊案，而是基於他離港後可預見的、新的危險行為，進行前瞻性的風險管理。英方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和香港的整體穩定，只能選擇配合，啟動入境限制，如此，可斷其歸路！”
“這是其一，”趙將軍以其軍人特有的敏銳接過話頭，眼神利如刀鋒，“我們還可利用這條情報，‘精準洩密，雙向借刀’。”
他具體闡述：“將那個俄國洩密者的名字和證據交給陸豐時，進行‘技術處理’——暗示洩密背後，有‘屠夫’的默許甚至主導，要讓陸豐堅信，‘屠夫’才是他洩密的元兇；
其後，”趙將軍繼續，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通過絕對隱秘的、無法追溯的第三方渠道，向‘屠夫’遞話：‘陸豐認定他清洗內部實為掩蓋自身吃兩家茶禮，即將對他展開最血腥的報覆，目標直指他的人頭。’”
會議室內落針可聞，唯有此計帶來的寒意在空中彌漫。
李部長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兩個字：“精妙！‘屠夫’乃克格勃屍山血海中爬出的老狐貍，疑心極重，手段酷烈。他絕不會坐以待斃，必會動用全部力量，先發制人，對陸豐進行最殘酷的清除！”
顧遠山靠在輪椅背上，總結道，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那麽，我們只需點燃陸豐這把覆仇之火，再為‘屠夫’扇去陰風，他們雙方，一個為覆仇，一個為自保，無論最終誰生誰死，消耗的都是敵人之力。”
‘廬山’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一錘定音：“批準該方案。將那個‘屠夫內鬼’的名字及相關證據交給陸豐；同時回覆英方與港府：在確保其承諾約束自身行為、不危害香港繁榮穩定之前提下，中方對港府依法依規處理其檔案問題，不予幹涉。”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大屏幕，上面依舊播放著陸豐手下冷酷高效的“清洗”畫面。他緩緩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這個陸豐……從他提出條件，願意進行談判，並且開始遵守‘不傷及家人’這類黑暗規則來看，我們面對的，不再是一頭純粹的、只為毀滅而生的瘋獸。”
他停頓，指尖在桌面極輕地一點，仿佛叩問著未知的變數： “他開始權衡利弊了。這意味著，所有的計劃……也許都會遇上…意想不到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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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豐躺在夏星灼睡過的床上，被褥間都是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肌膚裏透出的、獨特的氣息，他猛地吸了一口，那氣息像鉤子，猝不及防地鉤進心口，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喉頭發緊。
阿灼的話，帶著她特有的溫軟的語調，在他耳邊循環播放：
我會在孩子成年後，告訴他，他的親生父親是誰……但是前提是……你還……在……”
阿豐，你已經不是一個無牽無掛的人了，我希望你做任何事情時，想想你身後的我們……”
孩子什麽時候能夠堂堂正正的喊你爸爸，能夠在你身邊，那不取決於我，取決於你。”
取決於他！
取決於他這個行走在刀鋒上、頭上懸著國家級絕殺令的亡命徒，窗外似乎有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或許是錯覺。
是啊，在這風聲鶴唳、危機四伏的境地裏，他連明天能不能睜開眼都不知道，有什麽資格談“爸爸”兩個字？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跛了的左腿，那裏的骨頭在陰雨天總會泛起刺骨的痛，那是在閻王殿門口掙紮留下的印記，是他的弟兄們用血換來的生路……幾個鮮活的面孔在眼前一閃而過，他猛地閉上眼，將血意壓了下去。
然後，是她提到葉頌棣時，那斬釘截鐵、不容任何轉圜的語氣：
“…還有，我不管你們和葉頌棣有什麽恩怨，從現在起，誰都不可以動他！我要他平平安安的！”
葉頌棣…… 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刺入陸豐的神經，他眼前閃過葉頌棠那俊雅的面容，閃過葉頌棣在精神病院裏，蜷縮在汙穢中望過來時，那空洞而麻木的目光。
他們的仇，是不死不休的....
可如今，他最愛的女人，懷著他孩子的女人，用那樣篤定的語氣維護著那個男人，而他完全能想象出那個場景：
身陷精神病院裏的葉頌棣，在絕望的深淵裏，生死一線時，阿灼如神祇降臨，她成了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贖…他的執念......
陸豐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嗥，他毫不懷疑阿灼的話，因為只要她想，就沒有人能抗拒她的魅力，葉頌棣那種沒見過世面的雛兒更不可能！
那小子看阿灼的眼神……他在報紙照片和發布會錄像裏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簡單的感激或依賴，而是一個男人對心愛女人毫不掩飾的愛慕、依戀與癡迷！
而阿灼…她對葉頌棣的憐惜…那眼神，那姿態…他陸豐又怎麽可能看不出來？那絕不是簡單的利用或敷衍！
他用力閉上眼，眼球在眼皮下劇烈顫動，將翻騰的嫉妒和被嚙咬的痛楚強行壓下去，咽回肚子裏，帶著鐵銹味。
她懷了他的孩子！
她心裏有他！
他選擇失明，不去深究，他願意相信她，他發過誓，信她如信己。
可是…信她歸信她，他媽的叫他怎麽放心？把他視若珍寶的女人，放在一個愛慕她的、年輕俊美、才華橫溢的男人身邊？……有時候他甚至荒繆的想，他寧可阿灼嫁的是那個老奸巨猾的江紹廷，至少阿灼絕不會愛上他！
但…念頭一轉，陸豐又洩了氣，江紹廷？那老奸巨猾的東西，怎麽可能容忍阿灼頂著他的名頭，肚子裏卻揣著他陸豐的種？
恐怕在阿灼剛動這個念頭、甚至還沒機會去做那個“人工受孕”之前，老狐貍就會先下手為強，把一切可能都掐死在萌芽裏！
阿灼說得對…只有葉頌棣。 只有這個家破人亡、又被他們間接“塑造”成依賴阿灼的“瘋子”，才會如此“完美”地符合這一切的要求——有身份、有地位、能提供絕對安全，並且…對她死心塌地。
他認可阿灼的選擇，這的確是絕境中能走出的，最好的一步棋，但他不信葉頌棣！
光是想到他們朝夕相對，想到葉頌棣可能用那種充滿傾慕和渴求的眼神日夜追隨她、包圍她，那種暴戾的殺意就在他五臟六腑間瘋狂流竄，讓他坐立難安，指關節捏得哢哢作響。
“篤、篤、篤。” 規律的敲門聲響起，帶著黑鷹一貫的、訓練有素的沈穩，穿透了室內凝滯的死寂。
陸豐緩緩坐起身，脊椎一節一節地繃直，從喉嚨深處滾出一個低沈的、帶著未散盡戾氣的音節：“進。”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黑鷹側身而入，他壓低聲音，如同耳語：“大佬，德裏克·桑德斯，通過加密線路來電。””
德裏克·桑德斯……這個名字，屬於另一個戰場記憶，而他回到香港，‘倫敦站’便和他聯系上了，最新聯絡人是德裏克。
接過來。”陸豐起身。
黑鷹立刻上前一步，將那個特制的、厚重的衛星電話遞到陸豐手中。
無形的風暴在他周身重新凝聚、旋繞，而他，已經是一頭被無形鎖鏈束縛的兇獸，他的瞳孔裏映出的不再僅僅是毀滅的火焰，還有遠處風中搖曳的、需要他守護的微光。
他必須為了這縷光，在這片殺機四伏的獵場上，撕開一條渺茫的生路！
他將聽筒緩緩舉到耳邊，冰涼的塑料觸感貼著皮膚。
北京，西山指揮中心。
巨大的電子屏幕閃爍著冷光，分割的畫面被放大：幾個臭名昭著的社團頭目在街頭被精準“清除”，動手者迅捷如風，一擊即退，現場沒有波及任何無辜，幹凈得像一場職業表演。
一位負責與英方溝通的官員放下加密通訊器，轉身向會議室中心的幾位領導匯報，語氣帶著一絲覆雜：“英方剛剛正式通知我們，他們已與陸豐達成臨時協議：
第一，給予他72小時的‘清潔’時間，條件是，只針對參與過‘黑鯊號’圍殺，以及在他‘死’後侵占其產業、傷害其手足的黑道人物進行清洗，不得再傷及家人；港府警方同意……在一定期限內，對特定區域涉及幫派仇殺的‘治安事件’，保持‘觀察’和‘有限度反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英方的理由是，這屬於黑幫內部仇殺，在目前特殊時期，借此機會讓陸豐幫他們‘清掃’一些長期難以根除的頑固黑惡勢力，符合‘維持表面穩定’的總體目標，他們引用了一些過去在處理大型社團沖突時的‘彈性’先例，強調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第二，他們準備‘冷藏’陸豐的檔案，在官方層面，將他從極度危險、需重點監控和必要時采取極端措施的名單中移至‘普通關註’類別，默認其‘磐石安保’總裁陸豐的合法商人身份，當然，陸豐答應作出書面承諾-----其本人及‘磐石安保’在香港期間及業務範圍內，嚴格遵守香港法律，不從事任何危害香港治安和穩定的活動。”
負責港澳事務的領導眉頭緊鎖：“英方這是在甩包袱，也想借此綁住陸豐一部分手腳，但醉翁之意不在酒，陸豐要的，是香港背後的北京的態度，是那張‘免死金牌’。”
“第三點，”匯報的官員聲音凝重起來，“陸豐給了我們一個二選一：要麽，中方正式取消對他的‘絕殺令’；要麽，將‘黑鯊號’事件中出賣他的內鬼名字給他。”
會場瞬間一片死寂，只有空調發出的嗡嗡聲。
倏地，情報部門的李部長猛地擡起頭，眼中寒光一閃，像出鞘的軍刺：“險惡！這是赤裸裸的陽謀！無論我們怎麽選，都會暴露信息。如果我們斷然拒絕，幾乎就等於明著告訴他，那個內線身份特殊，就在他身邊……仍與他關系匪淺！”
趙將軍“嘭”地一拍桌子，茶杯蓋震得跳了一下：“豈有此理！他給敏感地區輸送武器，還他媽公然懸賞我們‘天鷹’隊員的人頭！就憑這些，把他挫骨揚灰都不為過！現在倒跟我們談起條件來了？”
負責外交聯絡的官員適時插話，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砝碼，讓微妙的天平開始傾斜：“與英方通話時，對方透露了陸豐的另一層意思：只要中方表現出相應的‘誠意’，他可以立刻撤銷對‘天鷹’隊員的懸賞，並且，停止向那些敏感地區輸送武器。”
局面瞬間微妙起來。
“陸豐，不是個可以小覷的對手。”一位負責戰略評估的官員沈聲道，“我方若拒絕，他即刻就能鎖定內線的範圍；而英方必定會借此大做文章，將‘局勢可能失控’的責任，巧妙引向我們，屆時，我們在道義和輿論上，會極其被動。”
他環視四周，“怎麽選，他似乎都占了先手。
一直沈默傾聽，代號為“廬山”的最高負責人，開了口，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躁動與爭議：“同志們，非常時期，要有非常魄力，所有的決策，必須圍繞一個核心：穩定壓倒一切！在這個大前提下，一切……都可以談。”
他的視線轉向怒火未消的將領和情報首腦：“陸豐懸賞我軍中精銳，此風不可長，必須解除。而內線……不容有失！”
“首長，”輪椅上的顧遠山聲音虛弱，卻像錐子一樣尖銳，打破了短暫的沈默。他深吸一口氣，牽動了胸前的傷口，臉色又白了幾分，但眼神異常清醒，“或許……還有一個替代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們剛通過‘北極熊’的渠道，拿到一份經過三方驗證的名單。” 他頓了頓，讓這個信息在寂靜中沈澱：
“當初，我們獲取陸豐與俄國‘屠夫’集團交易的情報，源頭並非我們直接安插的內線，而是來自一個活躍在東歐的二線情報販子網絡，這份名單顯示，‘屠夫’集團內部有一個核心人物，向這個網絡洩密，導致陸豐和屠夫交易的情報外流，為‘黑鯊號’的伏擊創造了條件。”
他又停頓了下，氣息有些接不上趟，旁邊的護士為他註射針液，他繼續道： “‘屠夫’本人不久前進行了內部清洗，名單上這個洩密者……已經被處決了，我們可以，把這個‘死人’的名字，和相關交易記錄碎片，交給陸豐。”
李部長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會了其中的奧妙：“死無對證，但線索確鑿，陸豐的怒火有了新的、合理的傾瀉目標——‘屠夫’。不僅能暫時轉移他的註意力，更能讓這兩頭兇獸互相撕咬，消耗彼此的力量。”
負責境外行動的官員立刻跟進：“如果陸豐要找‘屠夫’算賬，勢必飛回腓尼基大本營做準備，我們可以借此，讓他徹底無法返回香港！”
另一位熟悉港澳法律的官員接口：“沒錯，一旦他離港，並與‘屠夫’這種國際公認的危險人物公開沖突，我們即可啟動緊急程序，向港府提交關聯證據鏈——一個正與國際軍火頭子血腥火並的人，如何保證其公司在港運營不引發暴力、不損害香港的國際形象與穩定？”4
李部長補充，語氣帶著一絲讚許：“這不是追究已被‘冷藏’的舊案，而是基於他離港後可預見的、新的危險行為，進行前瞻性的風險管理。英方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和香港的整體穩定，只能選擇配合，啟動入境限制，如此，可斷其歸路！”
“這是其一，”趙將軍以其軍人特有的敏銳接過話頭，眼神利如刀鋒，“我們還可利用這條情報，‘精準洩密，雙向借刀’。”
他具體闡述：“將那個俄國洩密者的名字和證據交給陸豐時，進行‘技術處理’——暗示洩密背後，有‘屠夫’的默許甚至主導，要讓陸豐堅信，‘屠夫’才是他洩密的元兇；
其後，”趙將軍繼續，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通過絕對隱秘的、無法追溯的第三方渠道，向‘屠夫’遞話：‘陸豐認定他清洗內部實為掩蓋自身吃兩家茶禮，即將對他展開最血腥的報覆，目標直指他的人頭。’”
會議室內落針可聞，唯有此計帶來的寒意在空中彌漫。
李部長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兩個字：“精妙！‘屠夫’乃克格勃屍山血海中爬出的老狐貍，疑心極重，手段酷烈。他絕不會坐以待斃，必會動用全部力量，先發制人，對陸豐進行最殘酷的清除！”
顧遠山靠在輪椅背上，總結道，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那麽，我們只需點燃陸豐這把覆仇之火，再為‘屠夫’扇去陰風，他們雙方，一個為覆仇，一個為自保，無論最終誰生誰死，消耗的都是敵人之力。”
‘廬山’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一錘定音：“批準該方案。將那個‘屠夫內鬼’的名字及相關證據交給陸豐；同時回覆英方與港府：在確保其承諾約束自身行為、不危害香港繁榮穩定之前提下，中方對港府依法依規處理其檔案問題，不予幹涉。”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大屏幕，上面依舊播放著陸豐手下冷酷高效的“清洗”畫面。他緩緩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這個陸豐……從他提出條件，願意進行談判，並且開始遵守‘不傷及家人’這類黑暗規則來看，我們面對的，不再是一頭純粹的、只為毀滅而生的瘋獸。”
他停頓，指尖在桌面極輕地一點，仿佛叩問著未知的變數： “他開始權衡利弊了。這意味著，所有的計劃……也許都會遇上…意想不到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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