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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策劃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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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策劃的序幕

玻璃窗在下午時分的陽光下, 映著窗外綽綽的樹影,恍如無數只窺伺的眼, 自那句“夏小姐要見您”後,內堂裏所有的活物都仿佛接收到無形的指令,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只餘他一人。

他不知道自己何時站起來的,只是當那句稟報的餘音消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時,他發現自己已不在那張象征權勢的皮椅裏,而是站在了窗前,看到那窈窕纖細的身影跟隨沙蠍而入。

珍珠白的連衣裙,外面罩著同色系的薄風衣,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身,陽光在她身後鑲出一圈朦朧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道幻影 。

白色……

陸豐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他佝僂了腰 。

手中的硬木手杖瞬間刺破了掌心,刺痛感傳來,卻遠不及某處的萬分之一,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

黑暗降臨

“帶豐哥走!”阿武的狂吼在耳邊炸開,他被一股大力推搡著跌入底艙, 一擡頭,“轟!”斷肢殘骸混合著灼熱的氣浪濺落在他身旁,兄弟的血肉就這麽糊在臉上,溫熱,粘稠,腥鹹。

弟兄們在用命給他鋪路!

他能聽到自己牙關緊咬的咯咯聲,滿嘴都是內臟震蕩後湧上的血腥味,但他不能停!爬!向著船首,那個只有他知道的、“魚腸”應急通道的方向爬!這是他--陸豐,無數次在刀尖舔血中為自己預留的“生門”!

左腿外側傳來烙鐵剜剮般的劇痛!一塊被爆炸掀飛、邊緣灼熱銳利的鋼板碎片,深深嵌了進去 。

“嘎嘣——哢嚓嚓嚓!” 船體斷裂的恐怖聲響如同巨獸垂死的哀鳴,鋼鐵扭曲,海水裹挾著油汙瘋狂湧入,他借著船體下沈的勢能,拖著幾乎報廢的左腿,帶著一溜血線,連滾帶爬的撞向他的“鐵棺材”----那個由加厚特種鋼焊接的球形耐壓救生艙。

就在他狼狽滾入生門的瞬間 ,身後地獄洞開!爆炸的氣浪將他狠狠拍在救生艙內壁上,後背傳來皮肉焦糊的氣味,一口鮮血無法抑制的狂噴而出,冰冷的海水瞬間灌滿周遭,他的耳朵徹底失聰,窒息感扼住了喉嚨....

“幾時返來 ......

好,我等你......。”

記憶的碎片,在他瀕臨渙散的意識中一閃而過。

不!不能死!  血沫不斷從口鼻溢出,他爆發出最後一絲潛能,猛地拍下側面紅色的機械按鈕 嗤!艙門關閉, 幹燥空氣湧出!

“嘎吱——轟隆!”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鐵棺材”終於掙脫了正在快速解體的船艏殘骸的束縛! 它像一個被巨力踢出的、傷痕累累的沈重鐵球,翻滾著,沈入黑暗的深淵中。

救生艙內,陸豐蜷縮在冰冷刺骨的金屬內壁上,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識,他知道,一旦昏迷,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

他猛地一咬舌尖,尖銳的痛楚讓他精神一振,憑借著一股狠勁,他顫抖著從固定在艙壁的救生包中抓出那支合成凝血酶註射器,毫不猶豫地、精準地紮進左大腿傷口外側靠近動脈的位置,將粘稠的藥液全部推入!一股劇烈的灼燒感從傷口內部傳來,痛得他眼前發黑,但他死死忍住,軍用凝血劑能迅速形成物理屏障並激活凝血因子,是戰場保命的利器 ;’

緊接著是強效鎮痛劑,隨後,他撕開一包高能營養膠,將那粘稠的能量物質擠入口中,混合著口中的血腥味,強迫自己吞咽,又灌了幾大口冰冷的淡水,胃部傳來痙攣,這是維持生命的最低營養。

在最後一點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前,他的手指,摸索著按動了‘鐵棺材’內壁上一個不起眼的凸起——一個能發出特定低頻求救信號的裝置。

每一個他為自己預留的“生門”盡頭,都有一個對應的“守門人”。

而這次“黑鯊號”生門的守門人,是“鬼手”,那個瘋子,知道這個頻率,會像最執著的獵犬,在這片該死的海域搜尋他。

再次有模糊的意識時,陸豐感受到的不是光線或聲音,而是無處不在、撕裂靈魂的劇痛,仿佛每一寸肌肉都被碾碎,每一根骨頭都被拆開,又被粗糙地縫合。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砧板上反覆捶打的肉。

一個嘶啞、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穿透了層層痛楚的迷霧,鉆入他幾乎停擺的腦海:  “血壓40/20,見鬼!……失血性休克合並感染性休克……小子,閻王爺的點名簿剛翻開你的頁,老子還沒點頭,你他媽敢應聲試試!”  是鬼手,那個他從K國那座號稱“人間地獄”的黑水監獄最底層,親手撈出來的死囚兼外科鬼才 。

第一次至關重要的救命手術,持續了超過十四個小時,而這,僅僅是開始,後續還有多次清創、植皮和骨科手術在等待著他。在這漫長的十四小時裏,陸豐心臟停跳了三次。

每一次,鬼手用盡所有手段,電擊、強心藥物、甚至在某些瞬間,陸豐模糊地感覺到胸腔被打開,有手直接在他的心臟上進行按壓……那是一種蠻橫、直接、卻有效的、從死神手裏硬搶生命的野路子醫術。

“想死?老子還在和閻王掰手腕呢,給老子喘氣!”

不知道是第幾次,一股強烈的電流混合著藥物再次貫穿他冰冷的身軀,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般的嗬氣聲,心臟在短暫的死寂後,猛地、劇烈地、不規則地重新搏動起來!

他活下來了,然而,活下來,只是另一場煉獄的開始。

斷裂的骨頭在愈合中摩擦,,剝離的肌肉在生長中反覆撕裂,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像鈍刀割肉,痛感讓人生不如死,左腿在他試圖彎曲時,似有作無數的鋼針在血肉裏瘋狂攪動,汗水透病服,牙齦滲出的血染紅衣襟。

從混沌中偶爾清醒片刻,到能維持一兩個小時的意識清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一個月後,在忠叔和沙蠍的全力地攙扶下,他才勉強坐直,冷汗如瀑般滾落,他死死盯著對面墻壁上一個模糊的光點,仿佛那是他搖搖欲墜世界裏的唯一支點。

“歸巢點”--這個代號屬於他眾多安全屋中的一個。 它巧妙地隱藏在一個罕為人知的天然洞穴深處,洞穴入口極為隱蔽,大半沒於水下,只有在退潮的短暫窗口期,才能勉強容一葉小艇悄無聲息地滑入。

洞穴內部,別有洞天,經過人工開鑿與加固,形成了一處配備了完善醫療設備和必要人員的隱秘空間,此刻,陸豐就站在這洞天之內,一處開鑿出的、類似舷窗的觀察口前。

他拄著一根特制的硬木手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左腿外側的傷口早已愈合,但嵌入過骨頭的碎片留下的神經損傷和後遺癥,卻像無數根無形的鋼針,隨著脈搏一下下鉆心刺骨地戳刺著。每一次站立,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和肌肉不受控制的細微顫抖,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軀,因為傷痛和長期的消耗,顯得瘦削而微微佝偂,全靠那根木杖和驚人的意志力,才勉強支撐住,沒有倒下

觀察口外,是鉛灰色的海面,壓抑的天空,以及遠處島嶼輪廓模糊、燈火零星的模樣,潮濕冰冷的海風從縫隙灌入,帶著鹹腥氣,拂過他瘦削凹陷的臉頰。

這陰冷、閉塞、與世隔絕的洞穴,讓他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香港。

年已經過完了,維多利亞港的絢爛煙花熄滅了,千家萬戶團聚的喧鬧也散去了,阿灼呢,他的阿灼,她是不是蜷縮在沙發角落? 孤零零的一個人在白鯊巢裏等他。

她等來的是卻他的死訊。

而更可怕的是---他“死訊”掀起的驚濤駭浪,他完全能想象到,隨之而來的、整個黑道的窺伺和逼迫 ,那些雜碎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圍繞著那間別墅逡巡,試探的、威逼的、利誘……她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如何受得住?

砰! 他一拳砸在冰冷粗糙的洞壁上,指關節瞬間破皮滲血,但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根本無法分散內心深處那燎原般的灼燒感。

“沙蠍,”他聲音嘶啞,喚過鬼手身邊那個沈默機警的義子:“去,找個安全的線路,幫我……打個電話,給夏小姐,告訴她,我活著。”

他知道這很危險,可再危險,他也想讓她知道,他活著,別怕,別哭,他會回來。

沙蠍擡起頭,那雙溫順的眼睛裏第一次掠過清晰的訝異,隨即沈澱:“夏星灼?那個香港金馬影後?”

“是。”陸豐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更遠的地方,仿佛要穿透千山萬水,他嘴角牽起一個微弱的弧度:  “等我回去…帶你去香港…你會見到她。”

沙蠍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字句,最終用一種近乎平板的語調說:“她結婚了,新聞上…鋪天蓋地都是 。

“嗡....”

陸豐的腦袋像被一枚炸彈直接命中!尖銳的耳鳴瞬間撕裂了他,眼前一陣發黑,他當即嗆出一口血來 。

他栽倒,沙蠍死死撐住了他。

沒關系……好正常…她才二十多歲,年輕,經不住事……他“死”了,留下她一個弱女子,又生得那般美麗,面對整個黑道的虎視眈眈,不知有多少豺狼虎豹等著撲上去,嫁人....嫁人....是....自保…的手段…沒關系,不就是嫁給江紹廷那老不死的了嗎,等他回去,把她搶回來就是! 他的腦海裏迅速浮出'理由'為她開脫。

然而心上宛如被利刃剜去了一大塊,悲涼、苦澀,空洞洞地躥著冷風,他隱隱窺見——那些柔情蜜意,刻骨纏綿,或許……只是刻意為之的海市蜃樓?她……並沒有那般在乎他……

幾天後,在一次換藥帶來的、幾乎讓他昏厥的劇痛間隙,他再次問沙蠍:“報紙上.....她…嫁給那老不死的江紹廷,過.....得怎麽樣?”

沙蠍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將一份揉得皺巴巴的報紙放進他的手上,頭版,巨大的標題,刺目的照片,頎長單薄的身影 ,俊美的五官......

葉頌棣

滔天的寒意瞬間吞沒了陸豐, 他感覺不到呼吸,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凍成了冰渣,所有的開脫,體諒,理解,都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個名字和照片,擊得粉碎!

她嫁給了葉頌棣,華女的繼子,那個被他和妹妹聯手送進精神病醫院的葉家二子,葉頌棠的弟弟。

算計!欺騙!陰謀!

她在他“死後”,不僅立刻帶走了葉頌棣,還嫁給了他? 那麽,她來到他身邊的目的.......

是處心積慮的陰謀,是包藏禍心的接近!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巨大的、針對他陸豐的、惡毒至極的陷阱 。

那些令他沈淪的纏綿繾綣,親昵依偎,極致的歡愉......包括那句讓他在地獄邊緣都死死攥著的“我等你”……全是假的!全部都是她.....的表演!

白狼倒在甲板上的身影,油老鼠自爆時決絕的臉,阿武最後將他推下底艙時的嘶吼…他們慘烈的死狀,他們流盡的血…是因為他,全都是因為他.....是他害死了他們,是他的愚蠢......他.....害死了他們?

鮮血蜿蜒流下,陸豐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痛已經超越了肉體所能承受的極限,魂魄深處燃起修羅之火,如滾燙的巖漿瞬間游遍四肢百骸,將他刻意的盲目,殘存的念想寸寸碾碎!

他,陸豐是沒有什麽文化,但他有在生死間磨礪出的、野獸般的直覺和敏銳,天鷹突擊隊為何能如此精準地鎖定他? 這場周密的,殘酷到極致的伏擊 ,之前他從未懷疑過她,甚至都不準這個念頭靠近她半分,但是,現在,一切似乎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殘忍的解釋。

懷疑如同毒藤,瘋狂滋長,纏繞得他幾乎窒息,他感覺他又死了一次,這一次,是靈魂被虐殺!

此後,他幾乎不再說話,終日沈默地望著洞穴頂部那些嶙峋的巖石。

又過了半個月,陸豐站在洞口,眺望著遠處灰藍色的,永不停歇的波濤 ,煉獄重生,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左腿留下了永久的殘疾,行走時帶著清晰可見的跛態,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碎了過往的幻影;

曾經精悍流暢的身體線條,如今變得瘦削、嶙峋,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後背——大片大片扭曲、增生、如同巖漿冷卻後形成的暗紅色疤痕,一直猙獰地蔓延到肩胛和側腰。

他一點點刮去滿臉虬結的胡須,露出那張依舊棱角分明、卻更添無數風霜與冷酷的臉,那雙曾經兇悍霸道的眼睛,如今被萬年寒冰封凍,裏面沒有光,只有一片被血與火焚燒過的焦土,沈澱著令人心悸的幽寒與死寂。

“鬼手。”陸豐看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重量: “準備船,我們去…腓尼基。

他當初在腓尼基註冊“磐石安保”,是動了轉行洗白的心思,那時腓尼基方面曾秘密與他接觸,希望獲取他經手的蘇系裝備實戰數據,並外包一些他們不方便親自出面的“臟活”,那時,他還想著有朝一日能徹底甩掉“軍火販子”這頂帽子,能換個更堂堂正正的身份,跟.....所以他拒絕了。

但現在,為了覆仇,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需要更先進的技術裝備,需要更專業、更殘酷的訓練,需要借助一個強大國家勢力的資源,來武裝自己,碾碎所有的背叛者和敵人!他主動踏入這片他曾避之不及的政治泥潭。

到達腓尼基,初步安頓下來後,他通過加密線路,聯系上了依舊留在伊斯布坦爾處理後續事宜的沙蠍,他吩咐道:“你去黑市,帶上我給你的印件,找那個綽號‘老狐貍’的古董商,取一件東西,記住,無論取不取得到,處理掉他。”

沙蠍幹凈利落的完成了任務。

他在腓尼基的安全屋裏,等待著,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長成痛苦的刑期。

這是一個試探,一個關於背叛真相的殘酷賭註,如果她是出賣者,那麽“老狐貍”的死,必然驚動她和她背後的勢力,引來搜索,追殺。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風平浪靜,沒有可疑人員的調動,沒有針對性的搜索,沒有任何異動!”

那一刻,陸豐靠在安全屋冰冷的墻壁上,一種近乎虛脫的感覺席卷了他 ,其中竟夾雜著一絲荒謬絕倫的…慶幸?仿佛從致命的絞索下僥幸逃生。

出賣他的人,不是她......

那麽她為什麽嫁給葉頌棣,為什麽竟然是葉頌棣......

無論什麽原因,她並沒有出賣他……那,就算了吧。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就當是……露水姻緣一場,行過一段,然後各奔東西,兩不相欠!陸豐對自己說, 只要她不再出現在他面前,他...放過她,不追究,就此相忘於江湖,也算給這段……最後的一點情分 。

電光火石的回憶,在內堂的靜謐中不過是的一瞬。

門被推開,光線湧入 ,陸豐睜開雙眼,他站在那裏,如同一個從地獄歸來的幽靈,帶著一身洗不掉的硝煙血腥和徹骨寒意 。

她走了進來

烏黑的長發松松挽起,露出天鵝般修長脆弱的脖頸,沒有化妝,只有唇上一點自然的嫣紅,然而,就是這樣清淡的妝容,反而更襯得她那張臉驚心動魄的美。

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剎那,如同沈寂的星河驟然被點亮,漾開純粹而璀璨笑意 : “阿豐!”她輕呼一聲,幾步沖上前,直直撲進了他的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精瘦的腰身,仰起臉看他,淚光在笑眼中閃爍,是劫後重逢、失而覆得的悲喜交加:

“我就知道你沒有死!我就知道你會返來!” 她的聲音帶著天然的嬌嗔,毫無保留的嬌軟依戀 ,那是獨屬於他們之間的,曾比維港最璀璨的夜景更令他目眩神迷。

但是此刻

陸豐死死地盯著她,目光一寸寸地刮過她的眉眼、鼻尖、嘴唇,他的心,在這溫香軟玉滿懷的時刻,急速地、無可挽回地向下墜....墜入寒淵。

他多希望她不來, 那樣,至少證明她只是軟弱,只是不經世事,在巨大的變故和壓力下,陰差陽錯地嫁給了葉頌棣,那裏面或許有無奈,但沒有圖謀,沒有陰謀,可現在,在這風聲鶴唳、危機四伏的微妙時刻,她竟然來了!如此精準,如此……情深意切?

這只能意味著——她必然不是簡單的人,她背後必然牽扯著.....某方勢力,她此刻的柔情,這撲入懷中的溫暖……只能是另一場精心策劃的序幕, 寒意,瞬間凍透了他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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