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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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

“我在,我在這。”夏星灼任由他抱著,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感受著他睡衣下依舊急促的心跳和未散的顫抖:“不怕了,阿棣,噩夢過去了,我在,一直都在。”她的聲音低沈而穩定。

好半天,那劇烈的顫抖才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偶爾的、細微的吸氣聲。夏星灼摸索到床頭的水杯和藥片,輕聲哄著他服下,這是治療他因長期服用精神藥物導致的後遺癥——劇烈的頭痛和記憶的混沌。

星星……”葉頌棣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揮之不去的迷茫與痛苦:“我想不起來……為什麽我就是想不起來……”他的手指揪緊了夏星灼睡衣的衣角:“哥哥肯定……肯定對我說過什麽,陸忘華很害怕,她是害怕哥哥對我說了什麽,她才會這樣迫不及待的對付我,送我入精神病院,她想毀了我的記憶,我的腦子......他的聲音力充滿了無力與自我厭棄,他猛地擡起手,狠狠敲向自己的腦袋:“我記不清...我記不清..哥哥對我說的.....”

“阿棣,住手!”夏星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自殘的手腕,阻止了他傷害自己,她將他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掌心,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別這樣!比起所謂的真相,他.....最在意的,永遠只有你,只要你平安、健康、好好地活著!他絕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傷害自己!”

葉頌棣急促地喘息著,他靠回她的肩頭,喃喃自語,帶著無盡的困惑和冰冷的恨意:“為什麽要殺哥哥……她一直以來裝得那麽好……對我們噓寒問暖,小意溫情,活脫脫一個……完美的繼母……

他回憶著,費力的從混沌的記憶裏去打撈那些令他本能不適的假面,語氣帶著一絲葉頌棣式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可我只覺得她假,我討厭她!但是哥哥,他模仿著記憶中兄長那淡然平和的語氣,那聲音仿佛穿透時光,帶著令人心折的智慧與豁達傳入夏星灼的耳畔 :

“阿棣,我知道你厭惡什麽,但你要明白,在這座大宅裏,真實與虛假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陸姨待我們殷勤周到,無論真心與否,至少維持了表面的平和,這世上有多少人連表面功夫都不願做?她既肯做,我們便該領這個情。”

那時年少氣盛,憤懣的從牙縫裏擠出話語:“哥!她害母親傷心,現在假惺惺的......母親當年就該……” 他猛地剎住,後半句“就該把她徹底碾碎、趕盡殺絕” ”的狠話在舌尖翻滾,他的臉上傳承了生母那份淩厲的、果敢的決絕。

“阿棣,” 葉頌棠的聲音低沈,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穿透弟弟憤怒的屏障:“她對母親的傷害,我亦不會原諒。

但是,凡事需一分為二的看,她後來的盡心竭力,以非凡的商業手腕力挽狂瀾,保住了祖業根基,這份功績,是鐵一般的事實,不容抹殺,若因前塵舊怨,便全然否定她後來的功績,貢獻,甚至牽連無辜的小霖和小儀,這絕非明智之舉....而是自毀長城…更是在埋下禍根,循環仇怨。

阿棣,母親處事淩厲果決,是為了護我們周全,她為我們斬斷荊棘,哥哥理解,亦不評說。但是,再過幾年,你羽翼豐滿,我們自可振翅離巢,你的人生,當時天高海闊,是鯤鵬展翼!哥哥不希望你被過去的恩怨囚禁,困在仇恨的牢籠裏作繭自縛。阿棣,你要記住,真正的強大不是羞辱別人,不是嘶聲吶喊,而是活得比他們都好,站得比他們都高,高到成為制定規則的人,高到別人提起你葉頌棣時,便會由衷的讚嘆母親,艷羨她生了你這樣的好兒子,這份成就,這種榮光,才是對母親最好的告慰和銘記。

葉頌棣眼中氤氳出熱氣:“哥哥以摯誠之心待人,予公平,化解怨懟,人前人後,給足她體面,就連她哥哥陸豐—”他頓住了,仿佛被這個名字燙到,他下意識地擡眼,飛快地瞥向夏星灼的臉,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小心翼翼的探詢。

夏星灼的視線凝聚在他臉上,眼神迷蒙,帶著一種無法企及的溫柔,葉頌棣喉結滾動了一下,將後面所有關於兄長如何連對陸豐都給足面子的話,無聲地咽了回去,他心下澄明如鏡,一種了然地夾雜著扭曲的滿足感悄然蔓延。

““星星…頭疼……” 他將額頭更深地埋進她的頸窩,全身環抱住了她,肌膚相貼。

夏星灼立刻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依偎得更舒服些,隨即伸出微涼的手指,力道適中地按壓著他兩側的太陽穴,那動作裏帶著一種不經思考的熟稔與溫柔,細膩地揉開他緊繃的神經。

葉頌棣貪婪地汲取著她溫熱的馨香,在她的指間下,他眉間的褶皺一點點被熨平 ,她的氣息令他安寧 ,那些噬人的疑問和痛苦 暫時被驅散,他閉上眼,放任自己沈溺在這偷來的溫存裏。

好一會兒,夏星灼的身體向後挪開了一些,拉開了那過分親密的距離,她的聲音響起,帶著如常的暖意:“阿棣,別想了,慢慢來,沒有關系的,你能回來,還能記得這麽多,已經是.....最大的庇佑了,剩下的,不要強求,相信我,該想起的時候,它自然會想起。”

她的聲音如同溫暖的泉水,包裹著他傷痕累累的靈魂,在她的安撫下,葉頌棣緊繃的身體終於一點點松弛下來,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就在夏星灼以為他睡著之際,懷中的人卻極輕地呢喃了一句:“的確……想不想起來,真相都是她殺了我哥哥,法官才需要證據,我只負責讓她下地獄....。”

這幾個字輕飄飄地落下,甚至帶有溫溫的尾音,但卻透出令人心悸的酷冷,他更緊的環抱住夏星灼的腰:““星星…陪我…別離開我……” 說完,他的呼吸徹底沈了下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沈入了夢鄉。

夏星灼一動不動,將他密實的護在懷裏,目光投向著濃稠的夜色 ,仿佛在用自己的身體為他築起了一道屏障,她的嘴唇發白,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覆雜的光芒, 如同一個守護著最後火種的守夜人。

葉宅.  書房

陸忘華淬火般的目光像刀子般射向歷嘉霆和葉頌霖: “為什麽?為什麽明明有了那份信托文件,還要把雲姨推出去?是誰的主意,哪個給你們的膽子!”

歷嘉霆扯開了一絲不茍的領帶,眼神帶著法庭鏖戰後的疲憊與冷硬,他擡手,制止了想上前解釋的葉頌霖:“陸女士,”他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也在法庭上,莊靜賢大律師的能力,你親眼看到了,她幾乎就要把‘頂罪’的劇本焊死在我們身上了!

而陪審團退庭討論了十幾個小時!最終票數是7比2,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即使有雲彩霞女士認罪,即使有信托文件,依然有人堅信你有罪,陸女士,今日在法庭上,僅憑那份信托文件,你走不出法院!”

陸忘華胸口劇烈起伏,她知道,歷嘉霆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但只要一想到雲姨——此刻正陷在那汙濁不堪的拘留所裏……焚心蝕骨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所有理智:“我要保釋雲姨,立刻!馬上!她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拘留所那種地方…她撐不住的!

“不可能,至少在現階段,絕無可能。”  歷嘉霆冷靜的回答。

“為什麽?!”陸忘華幾乎在尖叫。

“因為律政司剛剛在這個全城矚目 ,證據如此‘密實’的案件上,栽了這麽大一個跟頭,顏面盡失,他們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釘死雲彩霞女士,用她的定罪或者......來挽回聲譽,陸女士,現在當務之急不是保釋問題,而是雲彩霞女士是否頂得住控方的盤問,您.....

“那就找太平紳士!”陸忘華像一頭困在鐵籠裏的母獸,焦躁地在書房裏疾走:“幾個太平紳士聯署擔保,花多少錢都行!我不能等,我不可能讓她待在那個鬼地方!”

“陸女士,你這樣只會更加刺激控方,形成對抗,對雲彩霞女士有害無益。”

“難道你們要我就這樣幹看著?看著雲姨.....我母親……在那種地方……熬著?” 陸忘華死死盯住他,眼中是瀕臨崩潰的赤紅,“我寧願……我寧願是我……”

“陸女士!”歷嘉霆厲聲打斷,強行拉回話題,“對於雲彩霞女士,我策略很明確,從她年事已高, 動機源於偏狹的母愛、且當庭認罪態度良好——圍繞這些,爭取輕判,量刑上……”

“多少?”她打斷,聲音幹澀。

“最好的結果是十二年至十五年的刑期,如果表現良好,或許能在服刑三分之二後申請假釋。”

“十二年……十五年?!” 陸忘華臉上的血色瞬間盡失,瞳孔驟然放大:“十幾年……在監獄裏?” 她猛地撲上前,冰涼的指甲深深掐進歷嘉霆的手臂布料裏,她身體劇烈的顫抖:“這和判她死刑有什麽區別?不行!絕對不行!” 孤擲一註的瘋狂在她眼中洶湧:“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找醫生,最好的醫生證明她精神有問題或者身體根本無法服刑!或者……或者……” 她的聲音低下去,化為一種絕望的耳語,“……帶她出來……離開香港……” 劫獄的暗示,赤裸裸地懸在空氣裏。

歷嘉霆看著這雙完全被恐懼和瘋狂占據的眼睛,知道此刻的陸忘華,已不是那個從容幹練,心機深沈的陸女士,她只是一個被奪走母親的孩子,理性已灰飛煙滅。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一種刻意的、帶點誘哄的安撫:“精神狀況……這一點確實有操作空間,給我點時間,容我想想具體的策略。”

這劑短暫的麻醉似乎起了作用。陸忘華緊繃的身體微微松懈,掐著他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但眼神依舊空洞而執拗,嘴裏反覆喃喃:“快一點………快一點……無論怎樣……不能讓雲姨在裏面……不能……”

歷嘉霆走出門,遞給葉頌霖一個沈重的眼神 ,兩人退出書房,門合上的一瞬,他在葉頌霖耳邊低語,聲線沈郁:“令堂這狀態……不止心血可能白費,搞不好大家都要鐵窗相對,你....好自為之。”、

葉頌霖回頭,從門縫中看見母親頹然跌進沙發,雙手掩面,肩頭劇烈顫抖,那份從未有過的脆弱與絕望,像刀一樣紮進他心口。他閉了閉眼。

門外,葉頌儀焦急地迎上來。

“阿儀,你去拿支安神液給媽咪,她情緒......很差,最好讓她好好睡一覺。”

“哥,”葉頌儀叫住他,“雲姨到底是怎麽回事?”

葉頌霖身形一僵,疲憊地擺手:“等媽咪冷靜些再說。”

葉頌儀拿著安神液進入書房,書房裏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無罪釋放帶來的短暫輕松早已煙消雲散,這個家,反而被更深的、令人窒息的陰霾籠罩。

葉頌霖掏出手機,指尖冰涼:“維克多,現在方便嗎?……見面談。” 掛斷電話,他在冰冷的走廊裏站了許久,最終,轉身,消失夜色裏。

荔枝角羈留所.深夜

逼仄的單獨囚室,  雲彩霞蜷縮在狹窄的硬板床上,單薄的囚服,裹不住從骨頭縫裏滲出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懼,鐵窗欄桿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得像要噬人的怪物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絕望腐臭的氣息。

她將自己縮得更緊,她怕,怕這四壁的冰冷,怕這長夜的死寂,怕那隨時可能響起的鐵門撞擊聲,但每當這噬骨的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時,一個念頭便如微弱的燭火般頑強地亮起——華女自由了,她渾濁的眼裏,在瞬間迸發出虔誠的、磐石般的堅定。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誦著那些被教導的供詞,每一個字,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心上,絕不能錯,絕不能忘,她活著的念想,這具蒼老軀殼裏唯一還燃燒的東西,就是護住她的華女——她視若己出、比命還重的女兒。

翌日清晨

冰冷的鐵盤盛著寡淡的食物被推進來。雲彩霞獨自在囚室裏機械地吞咽著,食畢,鐵盤被收走,隨即,她被傳訊。

審訊室,控方的問題像淬毒的針,一根根紮來,步步緊逼,毫不留情,冷汗從她額角、後背涔涔滲出,浸濕了囚服,腦海中那些死死記住的供詞,在巨大的壓力下,開始變得模糊混亂...

突然,雲姨抓住胸口,一股毫無預兆的、撕裂般的劇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口,她的心臟似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揉捏!

她張大了嘴,卻像離水的魚一樣吸不進絲毫空氣,臉色迅速由蒼白轉為駭人的青紫。

控方人員驚駭起身,現場一片混亂,她被緊急擡上救護車,刺耳的警笛撕裂長街,車內是令人窒息的忙亂,氧氣面罩扣在她青紫的臉上,心電監護的線條瘋狂跳動,又急劇衰減,醫護人員急促的指令、儀器的蜂鳴.....

華……” 生命最後的殘燼,化作唇邊一個無聲開合,渾濁的老淚,混合著因極致痛苦而湧出的淚水,沿著臉上縱橫交錯的溝壑,無聲滑落,破碎的光影在眼前旋轉 :她看到了年輕時的華女,穿著她親手縫制的裙子,笑著朝她跑來,“雲姨,雲姨…”

心電監護屏上,那代表生命的曲線,拉成了一條筆直、冰冷的直線。

救護車慘白的頂燈灑下,冷冷地照著擔架上那具不再動彈的、蒼老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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