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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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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我

書房內,葉頌儀小心翼翼地將那杯溶了安神液的溫水遞到母親手邊:“媽咪,喝杯水,好好睡一覺,明天才有精神 。”她輕聲勸著,聲音帶著懇求。

母親失魂落魄的摸樣,哥哥離去時的倉惶,都在她心裏投下陰影,還有法庭上.....這些像蛛網般纏繞著在她心底----她知道,她歷來都被家人護在羽翼下,那些陰影裏的、邊緣的事情,從來都小心地將她隔絕在外,她習慣了“不知情”,習慣了讓所有人安心,而此刻,這份“不知情”是她的浮木。

陸忘華的目光空洞地散在虛無中,手指冷得像冰,她緩緩轉向女兒,在葉頌儀那雙盛滿關切、惶急、泫然欲泣的眼眸裏勉強拉回一絲神智,從狂亂的邊緣稍稍抽離,她機械地接過杯子,近乎麻木地將那微苦的液體一飲而盡,此刻,或許也只有藥物強制的沈睡,才能將她從‘雲姨可能要在牢裏熬過十幾年’這可怕的想象中暫時剝離片刻。

葉頌儀和傭人扶著她回到臥室,在藥效的強制下,陸忘華墜入了並不安寧的睡眠中,她眉頭在夢中緊蹙,偶爾發出模糊而痛苦的囈語。

這一夜,對葉家的人而言,都無比漫長。

翌日清晨,一絲陽光頑強地擠過厚重窗簾的縫隙,在屋內投下光影,陸忘華被一陣隱約的敲門聲和低語驚醒,安神藥的效力尚未完全褪去,頭腦依舊昏沈,但一種尖銳的不安感已經刺破了藥物的迷霧,讓她心跳莫名加速。

一夜未眠的葉頌儀,正在雲姨的房間裏整理衣物,預備送去羈留所,她指尖撫過那些熟悉的布料,眼淚無聲地滾落,這個家,一直有雲姨在,她像定海的神針,天大的風波,只要雲姨端出一碗溫熱的湯,那氤氳的熱氣仿佛就能把一切煩難溶解、撫平。

如今雲姨不在,巨大的空洞感籠罩在這個家,一想到她此刻身陷囹圄,在那冰冷難捱的環境裏受苦……她就難受得喘不過氣來,聽到外面的動靜,她慌忙走出房間,正撞見管家領著林律師進來,林律師----那是父親用了二十多年的私人法律顧問。

葉頌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近來家裏接二連三的變故,已讓她生出了近乎本能的應激反應。

“小姐,林律師……說有緊急事務,必須親自見太太。”管家語氣恭敬的稟報。

林律師看見葉頌儀煞白的小臉,立刻溫言安撫,他是看著這女孩長大的,葉家這些叔伯,誰不疼惜這個聰慧知禮的孩子:“小儀,放心,葉先生雖還不能下床,但病情穩定,沒有惡化,還需靜養。”

葉頌儀昨日才探視過父親,自然知道病情,可架不住心頭那根弦始終緊繃著,唯恐再生變故。

這時,陸忘華從臥室裏走了出來。一夜的強制睡眠,勉強為她找回了一絲精神,她穿戴得體,然而眼底的紅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洩露了那份勉力支撐的脆弱。

“葉太太。”林律師欠了欠身,目光卻下意識地避開了她。

書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林律師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雙手平托,極其恭敬地放遞給陸忘華,動作謹慎得近乎沈重。

“太太,這是葉先生委托我,務必親自交給您的。”

陸忘華接過來,首頁那幾個刺目的黑體大字上刺入眼底,瞬間,天旋地轉!她身體一軟,幾乎栽倒,林律師眼疾手快扶住她,她癱軟在沙發上,一種天塌地陷般的滅頂感洶湧而來。恍惚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極遠極冷的虛空中飄來:

“離……婚……協議?”陸忘華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自己的耳膜,又一路鑿入心底,她整個人仿佛墜入萬丈冰窟,寒氣從骨頭縫裏滲出....

震驚,羞辱,撕裂般的痛楚,讓她渾身無法控制地篩糠般顫抖起來:“百川……要跟我離婚?在這個時候?我剛....雲姨還.....為什麽.....我是無罪的.....法律已經還我清白了啊!”她空洞的聲音,像瀕死之獸的哀鳴。

林律師推了推眼鏡,語氣竭力專業平穩:“葉先生說……有些事,法律無法裁決,但人心……自有衡量。作為一個父親,他……他無法再與您一起生活……葉先生還說……他已經不配為人父……若再……就不配為人了!”

“不配為人父……?”陸忘華喃喃重覆,眼中的痛楚,脆弱瞬間被一種淬了毒的寒光取代,直直刺向林律師,“那他……他就配為人夫?”

那目光中驟然爆發的駭人鋒芒逼得林律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他喉結滾動,竭力穩住聲線:“陸女士,請您冷靜,葉先生……他非常尊重您為葉氏集團多年的付出,這份協議,在財產分割方面,體現了葉先生對您的………您不妨看看具體條款,如若有任何其他條件……”

“滾出去!”

淒厲的嘶吼截斷了所有話語 ,陸忘華抓起那份冰冷的協議,用盡全身力氣砸向林律師,紙張漫天飛舞,如同暴雪一般,紛揚一地,她腦中那根早已緊繃到極限的,岌岌可危的弦,“錚”地一聲,徹底崩斷!

眼前一片猩紅!她抓起沈重的花瓶,狠狠摜出去!刺耳的碎裂聲炸響,細密的碎渣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黃銅鎮紙!水晶煙缸!……手邊能抓住的一切都成了發洩的武器!腦海被尖銳的碎裂聲填滿,碎瓷片濺起,劃過她裸露的手腕、腳踝,那細微的刺痛竟帶來一種毀滅般的、淋漓的快意!

桌面木屑飛濺!高大的玻璃書櫃門被硬生生砸穿!

“哐啷——嘩啦——!”

碎片如冰雹般,席卷了整個書房,滿地狼藉。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她瘋狂的嘶吼在碎裂聲中回蕩,聲帶撕裂!

林律師被這非人的癲狂和毀滅性的場面嚇得魂飛魄散,他幾乎是奪路而逃。

陸忘華一把抓住落地燈,沈重的底座,讓她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摔落進這片尖銳的狼藉之中.....

“媽咪!”一聲帶著哭腔、穿透混沌的呼喊聲猛地響起,葉頌儀不顧一切撲過來,用手一擋母親,撐擋間,陸忘華站穩,葉頌儀卻被沖力摜落,如同折翅的鳥,朝著那片寒光凜冽的廢墟轟然墜落 ,她緊閉雙眼,長長的睫毛因極致的恐懼而劇烈顫抖,等著皮開肉綻的劇痛貫穿身體.....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何維信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只一眼,他什麽都來不及想,膝蓋一彎,身子猛地往下一沈 ,整個人像一道貼地疾掠的閃電,朝著葉頌儀身下那方寸之地,以一個淩厲至極的滑鏟飛身切入,他肩背繃緊如壁壘,左臂屈肘 ,用自己的肩背和側腰硬生生為墜落的身影開辟出一方相對安全的傾落區!

葉頌儀只感到一陣劇烈的天旋地轉,身子被猛地向內一箍、一收, 脆弱的頭顱、纖細的脖頸、顫抖的肩背被這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間包裹,收攏,緊緊地按進了懷裏,她緊貼著堅實、滾燙、帶著急促心跳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了肌肉在劇痛下的震顫和壓抑在喉間的抽氣, 她被一種絕對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保護,囚禁,如同落入風暴眼的蝴蝶。

“何生!”

“維克多!”

緊隨其後的歷嘉霆和葉頌霖驚駭地喊出聲。

陸忘華被這變故驚得回了神,她驚慌失措地伸手去摸女兒:“頌儀!頌儀你有沒有事?”

驚魂未定地葉頌儀睜開眼,預料中的疼痛並沒襲來,她發現自己完好無損地蜷在何維信的懷裏,而墊在下方的他,鮮血洇透了衣服。

她嚇呆了,直到母親冰涼的手抓住她,哥哥沖過來扶她,她才猛地回神,帶著哭腔喊:“媽咪……我沒事,是維信,他受傷了!”

何維信臉色慘白,冷汗瞬間浸濕了鬢角,在葉頌霖和歷嘉霆的攙扶下艱難起身,眾人這才看清,他的左臂在流血,小腿也被碎瓷撕開了長長的口子,鮮血汩汩地往外湧,染紅了褲管和腳下的地毯。

“得馬上去醫院!”葉頌霖立刻掏出手機。

“不行!”何維信擡手制止,聲音因劇痛而沙啞緊繃:“不能去醫院!”他忍著痛楚,目光掃過面色慘白的,狼狽不堪的陸忘華和淚眼婆娑的葉頌儀,語氣冷靜卻不容置疑 :“現在……多少雙眼睛盯著葉家?我這樣被擡出去……明天各大報紙的頭條會怎麽寫?”

葉家如今風雨飄搖,再也經不起輿論的刀鋒 。

“別擔心,只是看著嚇人,我家裏從醫,知道怎麽避開要害。”他深呼吸,目光落在葉頌儀滿是淚痕的臉上,盡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穩住她的驚惶。

“歷律師,麻煩你去我車後備箱拿黑色急救箱;小儀,你幫我清理碎片,消毒上藥;頌霖,你扶華姨回房處理一下擦傷,休息片刻。”  他的指令清晰冷靜,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權威感,在這片狼藉和慌亂之中,他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葉頌儀的房間與門外那片破碎的狼藉仿佛是兩個世界,房間裏彌漫著百合的香氣,柔軟的鵝黃色地毯,堆著絨絨玩偶的沙發,梳妝臺上擺放著珠寶盒和琳瑯滿目的護膚品,無不訴說著一個被精心呵護的少女的日常,然而此刻,這溫馨甜美的空間裏卻滲入了刺鼻的消毒藥水和淡淡的血腥氣,割裂了原本的甜暖氛圍。

葉頌儀顫抖著手,用剪刀小心地剪開何維信左臂上早已被血浸透、變得硬邦邦的襯衫,猙獰的傷口暴露出來,皮肉翻卷,深嵌其中的瓷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看得她心口一陣陣抽緊,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拿起消毒過的鑷子,冰涼的金屬觸感令她指尖止不住她的劇顫 。

“別哭……” 何維信壓抑著痛楚的抽氣,聲音因竭力維持平穩而顯得格外低啞:“看你掉淚,比我這些傷……要痛得多。”

這話令葉頌儀的眼淚落得更兇,混亂的心裏翻湧出難以言喻的感動和酸楚, 家變如山崩,爹地的背棄,母親的癲狂,賴以生存的天地正在她眼前寸寸龜裂,此刻,他的沈穩,他的舍身相護,像廢墟中突然出現的一座堅固堡壘。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穩住手,開始小心翼翼地夾取那些可怕的碎片,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何維信身體瞬間的僵硬和壓抑的悶哼,房間內只剩下鑷子與瓷片碰撞的細微聲響、何維信沈重的呼吸和她自己抑制不住的細微啜泣。

終於,最深的幾塊碎片被取出,煎熬的消毒和上藥,當紗布小心地覆蓋住猙獰的傷口,纏繞固定好時 ,葉頌儀幾近虛脫.....

就在這帶著血腥味的短暫寧靜中,何維信看著葉頌儀,他靠在她的床頭,臉色蒼白,冷汗沿著下頜線滴落 ,房間裏交織著兩人急促未平的呼吸,他的目光牢牢地鎖住她驚惶未定、淚痕斑斑的臉龐,那目光裏,沒有風流倜儻的輕佻,沒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權衡,只有一種沈澱下來的深情與磐石般的鄭重:

“頌儀,我知道,這絕不是合適的時間和地點……現在說這個,或許.....很趁人之危。”

何維信的聲音低沈而清晰,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葉頌儀混亂的心上:“但我怕了,”他坦言道,眼中閃過一絲後怕,““頌儀,就在剛才,看到你差點摔進那片碎片裏……看到你差點被這些混亂撕碎……我怕了,怕再有下一次,我來不及……護住你。 ”

他伸出手,動作極其緩慢地,輕柔地擦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珠,那指尖微涼,卻奇異地熨帖了葉頌儀那顆惶然無依,冰涼透骨的心。

何維信的聲音裏卻蘊含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安穩力量: “我知道,你現在心好亂,但是葉家現在.....華姨需要支撐,頌霖需要幫手,你也需要一個……可以喘口氣的地方。

而何家在港島根基還算穩固,我說話做事仲有幾分薄面,”他語速平穩,剖陳利弊,如同在分析一樁至關重要的商業並購:“頌儀,給我一個名分,”他帶著洞悉一切的包容:“一個可以光明正大保護你、照顧你、讓我帶你離開這片風暴海的,名正言順的名分。

他凝視她,一字一頓,重逾千鈞:“頌儀,嫁給我。”

這番話,穿越驚濤駭浪直抵葉頌儀的心海, 它剖開了她紛亂表象下最核心的恐懼與渴望——喘息、庇護、一個強大而可靠的支撐,他避開了虛無縹緲的“愛”字,將自己攤在臺面上,他的價值,他的家族,他可以解決的諸多現實困境,赤裸裸地、無比真誠地捧到了她面前。

她是葉頌儀,葉家的女兒,家族的興衰榮辱早已刻入骨髓,她逃避過,天真過,可如今,大廈將傾,父親背棄,母親瀕臨崩潰,雲姨身陷囹圄…何維信此刻伸出的手,哪裏僅僅是一個男人的求婚?這分明是遞給在懸崖邊的她,一條最堅固的繩索!他是葉家急需的強力盟友!是母親絕境中可能的轉機!更是他---何維信,對自己這份不計代價、願意以血肉之軀相護的真摯情意,在這個冰冷的、搖搖欲墜的世界裏,這份情意和力量,顯得如此的珍貴和……實用。

“……好。” 葉頌儀決絕的點下了頭,應允的聲音卻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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