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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爾老城

狹窄陡峭的石板路在腳下蜿蜒,兩旁是色彩斑斕卻飽經風霜的古老建築,陽光吃力地擠過縫隙,在潮濕的石縫間跳躍,鹹濕的風拂來,混雜著刺鼻的魚腥與隱約的咖啡焦香,撲在人的臉上。

一個年輕的土耳其人疾步穿行其中,身影幾乎要融化在這片昏昧裏,他身形瘦削得有些單薄,深橄欖色的皮膚是海邊討生活人群最常見的底色,毫不起眼。

他穿著一件款式陳舊的深色夾克,肩膀微微內扣,帶著一種刻意的、生怕驚擾了什麽的輕悄,像只貼著墻根溜過的野貓,他的眉眼藏在額前略長的碎發陰影下,留給人一個模糊而溫順的輪廓,下頜倒是繃著,但那緊繃感與其說是警惕,不如說是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對陌生環境的局促不安,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再普通不過、甚至有些瑟縮的市井氣息。

他在一扇不起眼的、嵌在斑駁石墻上的厚重木門前停下,門上沒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枚小小的、蝕刻著卷曲藤蔓圖案的黃銅門環,他擡起手,屈起指節,以一種特定的、輕重交替的節奏,小心翼翼的叩響了門環。

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眼珠渾濁的老臉,警惕地掃過來客。

“卡亞……卡亞讓我來的。”年輕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極低,地道的土耳其腔調從他口中滑出,帶著點鄉下人進城般的怯懦和討好。

那雙渾濁的老眼似乎波動了一下,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門縫悄然擴大,剛好夠他側著身,幾乎是擠著門框,帶著點笨拙的姿態閃入。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光線驟然昏暗,空氣中彌漫著舊書、灰塵和某種超越了時間的陳舊氣息,昏黃的壁燈下,狹窄的空間被立頂的深色木架塞滿,架上層層疊疊堆放著各種的古物:斷裂的羅馬柱頭、生銹的騎士盔甲碎片、色彩剝落的宗教畫框、東方的瓷器……像一座被遺忘的時光墳場。

年輕人似乎被這昏暗和堆積的壓迫感驚到了,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目光迅速垂下,落在自己沾了塵土的鞋尖上,肩膀顯得更加內斂。

“有…有一件貨,”他聲音依舊不高,帶著點猶豫和不確定,仿佛在努力回憶交代的細節,“卡亞說…說讓您留的,我…我來取。”他一邊說著,一邊地從夾克內袋裏摸索,動作顯得慌亂而笨拙,他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物件——一個小銅牌。

昏黃的光線下,他擡起眼看向老者,那雙眼睛裏是一種近乎小動物般的、帶著討好和怯生生的溫順,甚至有些軟弱。

老者佝僂著背,動作遲緩得如同生銹的機器,他喉嚨裏滾出暗啞的聲音:“約定的時間……沒有來……東西……出手了。”

年輕人瞬間茫然,他微微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結結巴巴的,想據理力爭卻又不敢大聲:“這…這不合規矩,付了錢的東西,無論來不來,這東西就是有主了。”他說完,肩膀下意識地又往裏縮了縮。

陰影裏,一個鐵塔般壯碩的身影無聲地走出,沈默地立在老者身後 ,肌肉虬結的手臂抱在胸前,老者臉上浮起一層混雜著狡詐,輕蔑和狠毒的神色,意思昭然:黑吃黑,你又能怎樣?

年輕人沈默了,他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那深橄欖色的脖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脆弱。

老者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近乎仁慈的假笑,聲音裏帶著施舍的意味:“既然是卡亞的客戶……給你個面子,看中別的,給你……折扣。”

“好,”年輕人趕緊回答,像是解決了一個難題:“那就拿別的來看。”

老者遲緩地轉身,在積滿厚塵的架子上摸索片刻,拿起一個盒子,遞了過來,年輕人垂在身側的左手極其自然地擡起 ,就在盒子即將落入年輕人掌心——就在這交接的一瞬,他指縫間寒光一閃,快得只有一道殘影 ,老者喉嚨口綻開一道細線 。

那名壯漢警覺的垮上前,肌肉繃緊——但年輕人動作更快,他袖中的金屬物件滑落掌心,在昏黃光線下閃過一道冷硬的幽光。

“噗!”

一聲沈悶的槍響,在堆滿陳舊之物的狹小空間裏暴烈地炸開,撕裂了塵埃彌漫的死寂。

壯漢的眉心上,一個小孔赫然出現,血珠滲出,他轟然倒地。

同一時刻,香港。

夏星灼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像是要破膛而出,冷汗濕透了單薄的睡衣,她劇烈地喘息然,然而,就在她驚魂未定的喘息聲中,她捕捉到了另一個聲音——同樣急促、壓抑、如同困獸瀕死掙紮的喘息,從房間的另一側傳來。

她幾乎是滾下床的,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幾步就撲到葉頌棣的床邊。

葉頌棣蜷縮在被子裏,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團成一團,他沒有哭喊或囈語,只是全身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那顫抖不是爆發式的,而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持續的、絕望的痙攣,他的頭深埋在臂彎裏,露出的後頸線條繃緊如弓弦,冷汗浸濕了鬢角,黑發黏在蒼白的額角,最揪心的是他嘴唇死死咬著,甚至滲出了的血痕, 他壓抑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短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斷絕,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瀕死的絕望,仿佛連呼吸本身都成了酷刑。

月光灑落,他臉色蒼白得駭人,仿佛正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卻連一絲聲音都不敢洩露,只能用全身的力氣去對抗那份恐懼 。

夏星灼的心似被一只手擰住,疼得發緊,她立刻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緊握的手上,那手冰冷得如同浸過雪水。

“阿棣……”她俯下身,溫熱的氣息拂過他冰冷的耳廓,聲音輕得像羽毛 ,帶著一種能穿透夢魘的、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堅定:“阿棣,我在這,我在你身邊,別怕,你很安全。”

她的聲音,她的溫度,她身上淡淡的體香——那是屬於“她”的氣息,是“自由”和“活著”的證明——它們像一把鑰匙,插進了葉頌棣意識深處那扇鎖死的門。

葉頌棣喉間發出一聲近乎哽咽的、長長的抽氣聲,仿佛終於從溺斃的邊緣掙紮著浮出水面,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下一秒,他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反手握住了夏星灼的手,隨即他整個人如同尋求熱源的幼獸,猛地紮進她的懷裏,雙臂緊緊地、緊緊地箍住她的腰,把整張冷汗涔涔的臉深深埋進她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淡淡的、令他安心的馨香。

“星星……星星……””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和無法言喻的依賴,一遍遍重覆著她的名字,仿佛這是唯一的咒語,能驅散那無邊的黑暗和冰冷 ,他雙臂箍緊夏星灼,額頭抵在她微涼的頸窩,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

他的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顫抖,但不再是那種壓抑的痙攣,而是釋放後的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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