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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籠中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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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籠中的鳥

“謝謝法官大人,”歷大狀微微頷首,然後清晰地說道:“辯方傳召證人——雲彩霞女士。”

這個名字一出如同驚雷,被告席上一直維持著面無表情的的陸忘華,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猛地扭頭,目光釘在法庭入口,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惶。

門開了,一位身材適中、穿著素凈套裝的老婦人,在法警的引領下步入法庭走。  在履行完宣誓程序後,歷大狀開始了引導性的詢問,他的語氣出乎意料的溫和:“雲彩霞女士,請問您與被告陸忘華女士是什麽關系?”

雲姨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努力清晰:“我…我是華女的繼母,她父親走後,我們母女一直相依為命,她…她當我是親生阿媽,我待她…就是自己的親女兒。”她渾濁的眼底,淚光悄然積聚。

“您是否知曉本案案情?是否知道葉頌棣先生指控陸忘華女士對他蓄意下毒?”歷大狀繼續引導。

雲姨用力點頭,渾濁的眼睛裏開始積聚淚水:“我知…我都知…”

法庭的空氣驟然凝結,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平凡老婦人的身上。

“那麽,”歷大狀的聲音放得更緩,字句卻如重錘,“關於對葉頌棣先生下毒一事,您知道些什麽?或者更確切地說,您做了些什麽?”

雲姨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汲取著全身的力氣,她擡起頭,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她聲音不高,卻異常穩定 ,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決絕: “系我…一切…一切系我做的。”

嘩—— 法庭瞬間嘩然!記者席上閃光燈瘋狂閃爍,陪審團員們面面相覷,震驚萬分。

“唔系,雲姨,你講咩啊?唔系!唔系啊!”陸忘華猛的撲向被告席的欄桿,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她失聲尖叫 ,冷靜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被告!”法官眉頭緊鎖,重重敲下法槌:“肅靜!本席警告你,立刻控制你的言行舉止,否則將以藐視法庭罪論處!”

“華女,唔好這樣!你唔好替我隱瞞了!”雲姨望向失控的陸忘華,眼底的淚水終於滾滾而落:“雲姨一把年紀了,點能眼睜睜看著你為我坐監啊!”

歷大狀無視騷動,繼續問道:“請您詳細說明,您做了什麽?為什麽這樣做?”

雲姨的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淚,她的敘述開始帶著哭腔,但異常清晰,仿佛這番說辭已經被人引導演練過了無數遍:

“我把華女當親生女一樣疼,當年她懷著雙胎,天未亮就踩著露水去原配太太那兒伺候藥膳,熬足四十九日!結果搞到見紅早產,傷了身子……這份苦,我睇在眼裏,痛在心上。”

後來原配太太走了,老爺把棠少爺和棣少接過來住…” 雲姨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憤,“華女為了老爺,對原配兩個仔,點樣盡心盡力?

天未光就起身,親手燉棣少爺最鐘意的陳皮綠豆沙,棠少夜讀,她總是溫一碗熱奶放在他桌邊。記得有一年冬天,棠少染了風寒,高燒不退,華女就在他床邊守了足三日,餵藥擦汗,半個月都唔舍得休息一日。

棣少爺鐘意踢球,她明明唔識,卻偷偷記下賽事和球星名,就為同他講多兩句。”

“這份慈母心腸……是真的當自己親生仔來疼,反倒系我睇唔過眼,勸她:‘華女,你都顧下阿霖同阿儀啦!’她自己的一對兒女發燒,她交給工人照顧,自己卻堅持去禮堂睇棠少爺領獎,阿儀撒嬌要媽咪陪,她只系摸下個女頭講:‘哥哥今日好重要,媽咪不可以不到。’”

我真系睇唔過眼,點可以委屈自己親生骨肉到如此地步?但她話:‘雲姨,他們無咗媽咪,我唔疼,邊個疼?’”

後來棠少爺,不幸意外死咗後,那個葉頌棣--棣少,他就像發癲了一樣,看華女的眼神全是恨,成日在老爺耳邊吹風,是華女害死大佬的,她系殺人兇手,搞得老爺同華女反目,鬧得差點離婚收場,還令好多人對我華女指指點點,我華女為葉家嘔心瀝血 ,到頭來給他這樣汙蔑!我個心…真系好痛好恨!”

她的手緊緊捏住手帕:“我唔識咩大道理,我只知他這樣對我個女,我就要他付出代價!我要他身敗名裂!於是…於是我就在他的食物裏落了藥…想.....我只是想讓他出醜,讓他再亂講時,沒人再信他…誰知道他食咗藥之後,竟然拿刀刺傷了華女!我當時好驚,心又好痛.....所以…”

雲姨的聲音低沈下去:“我驚他出來後會繼續傷害華女,驚件事情敗露…就…就一錯再錯,想著不如讓他徹底爛在精神病院算了…於是…我又想法子買通護士,繼續給他落藥……”

“那麽,”歷大狀精準拋出關鍵問題:“為何作證護士明確指認是陸忘華女士支付的款項,並能清晰說出時間地點,且該行程與陸女士的記錄完全吻合?”

“因為…”雲姨的嘴唇哆嗦著:“自從葉頌棣在電視上露面講話之後,我就成日心驚肉跳,晚晚發噩夢驚醒…華女她…她察覺到我唔妥…追問之下,我…我瞞不住了…就對她講了實話…她知道我做的這些事後…她…她舍不得我這把老骨頭去坐監啊!她寧願…寧願自己扛下來!她去找醫生,找護士,給他們錢…讓他們指認…指認系她……”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撒謊!你騙人!停下!停下!”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撕裂法庭肅穆 ,陸忘華撲向欄桿,死死的抓住它:

“雲姨!你點可以這樣傻啊!唔系你!根本唔系你做的!你唔準認!我唔準你認啊!”陸忘華用力搖晃著欄桿,嘶啞的哭喊聲如同泣血,充滿了絕望的悲鳴:“系我,系我做的,我認罪,我認罪!”淚水決堤般湧出,臉上是從未顯露的、純粹的恐慌與崩潰——那不是對自身罪名的恐懼,而是一個女兒,眼睜睜看著母親為自己犧牲時最本能的恐懼!

兩名法警立刻上前,強有力的手臂牢牢按住她的肩膀。

她徒勞地掙紮著,像一只被困在荊棘籠中的鳥,發出最後聲嘶力竭的哀鳴:“法官大人!她…作偽證!我…我舉報證人作偽證!”她撕心裂肺的嚎哭,這一刻,無論她是一個多麽工於心計、狠辣堅韌的女人,在視她如珍寶的雲姨面前,她只是一個害怕失去母親的孩子。

旁聽席上,何維信摟住懷中渾身顫抖的葉頌儀,她杏眼圓睜,裏面盛滿了無法理解的震驚與混亂,她的視線在從小給她講故事、為她煲湯、慈愛無比的雲姨,和此刻瀕臨崩潰、形容淒厲的母親,以及身旁同樣痛苦的哥哥之間瘋狂游移,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裏瘋狂尖叫:不可能!雲姨絕不會做這種事!可另一個更強烈的願望——希望母親平安無恙——卻與這個認知劇烈沖突著,幾乎要將她脆弱的精神撕裂開來,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不住哆嗦。

雲姨淚眼婆娑地望向還在奮力掙紮、哭喊的華女,眼神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憐愛和決絕:“華女…唔要這樣…聽話啊…為我呢個老人,唔值得…真系唔值得嘎…你知唔知阿霖阿儀他們幾辛苦?你知唔知他們為你成日奔波?你為我呢個老骨頭…唔顧住細的…你還年輕…呢個家…呢個家唔可以散架嘎…系我做的…真系我做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威脅和哀求,“你…你如果再這樣鬧落去,逼我…雲姨我…我就即刻撞死在這裏給你看!”

“嘭!嘭!嘭!” 法官臉色鐵青,再次用力連敲三下法槌,威嚴的聲音響徹法庭:“肅靜!立即肅靜!被告,本席最後警告你,立刻控制情緒,否則法警即刻將你帶至羈留室!待你冷靜後方可恢覆審訊,證人!請克制!”

陸忘華的動作,被雲姨眼中那份不顧一切的決絕瞬間凍結,她赤紅著雙眼,視線死死黏在雲姨身上  ,她一生算計人心,堅韌狠辣,即便面對終身監禁的威脅,她心底卻存有自負——相信自己總會有辦法脫身,但她從未想過,脫身的代價,竟會是這個她視若親母、相依為命、給她溫暖與庇護的雲姨!

她立時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整個人癱軟下去,全靠兩名法警架著才沒有滑倒在地,淚水無聲地、洶湧地流淌,她身體抽搐,嘴唇無聲地開合翕動,反覆念著破碎的音節:“唔…唔系……唔可以…” 。

法官看向證人席,聲音嚴肅:“證人,你是否還能繼續作證?”

雲姨挺直了佝僂的背脊,擡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她直視法官:“我可以,法官大人。”

“那你為什麽現在才站出來?”歷大狀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因為…因為一開始我好驚…真的好驚啊!....華女說她來處理,我以為她的‘處理’,是去找律師,想辦法撇清…我真系沒有想到…沒有想到她的解決方法,竟然是…是自己扛下來!她替我坐監?

法官大人,這…這是在挖我的心啊!睇住她被千夫所指,睇住她可能…可能…終身監禁......”雲姨再也說不下去,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悲泣令人心碎,“我點能…點能讓她替我受這份罪?我怎麽舍得?是我沒用…是我害了她…唔該…唔該讓她出來…”。

歷嘉霆問完,他面向法官:“法官閣下,基於雲彩霞女士的證詞,本案核心事實已發生根本性逆轉,控方之前賴以支撐其指控的所謂‘鐵證’——現金交易記錄、行程軌跡吻合——完全有可能是陸忘華女士因不忍其視同親母的雲姨為此承擔罪責,而甘願犧牲自己,進行的替罪行為! 現在辯方懇請重新傳訊汙點證人-----梁美鳳。

法官沈吟片刻,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點頭:“批準辯方請求,傳召汙點證人梁美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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