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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思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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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思變

香港中環,歷嘉霆律師事務所。

葉頌霖推開事務所的大門時,歷嘉霆正站在落地窗前凝視著維多利亞港。

"歷大狀,是不是案情有轉機?"葉頌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希冀,卻又混雜著深知此事棘手的不安  。

歷嘉霆轉身,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題,而慢慢踱步到酒櫃前,倒了一杯酒:  "何維信---何議員調閱了陸女士的全部卷宗,昨天他約我在會所詳談。"

葉頌霖接過他遞過來的酒:"維信怎麽說?”

"托尼,你知道1983年的'永豐號案'嗎?"

葉頌霖皺眉:"那起走私案?主犯被判了二十年。"

"沒錯。"歷大狀輕晃酒杯:"當時所有證據完美指向船王張永豐,直到庭審第三天,他的老舵手突然自首,說一切都是他背著張老板做的,老舵手提供的操作細節與證據鏈完全吻合,而且動機、時機、手段都能自圓其說,最後陪審團一致認定,案件存在'合理懷疑'。"

一時間,會議室內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音 。

歷嘉霆繼續道:“再比如,去年那單‘山頂豪宅失竊案’。管家信誓旦旦指認是園丁C深夜潛入書房偷走古董表,指紋、腳印似乎都對得上,結果呢?警方後來在古董鐘暗格裏找到另一份遺囑,證明是早已搬走的二少爺D因遺囑分配不滿,雇傭外人冒充園丁模樣作案,管家看到的‘園丁C’確實是賊,但真兇D卻完美隱身於證據鏈之外。”他輕輕嘆息,“證據鏈條再完備,若它鎖定的‘主體’本身存在替代可能,或者被證明具有可轉移性…整個控訴的邏輯根基,便不再穩固。”

葉頌霖喉嚨發幹,他猛地喝了一大口酒:“你.....何生的意思......”

“沒有什麽意思,”歷大狀打斷了他的話,舉起酒杯輕啜一口,"何議員只是與我探討了一些經典案例,探討了法律實踐中的覆雜性與可能性,法理精微,‘誰做的’與‘誰承擔責任’,有時並非絕對等同,何議員特不愧是劍橋大學畢業的,真是博學。 ”

會議室再度陷入沈寂,只聽得見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葉頌霖大腦飛速的運轉著 ,臉色變幻不定,許久,他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真有這樣一個'老舵手'出現,證人方面.. ....”

歷嘉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人心思變,尤其是涉及自身利害時,有些人一開始出於某種壓力或承諾指認了A,事後回想,發現自己當初的記憶可能存在偏差,或者被某些因素幹擾了判斷…當良心發現或者更強大的外力介入提醒時,重新表述為B,也是人之常情,完全符合認知心理學規律。

就比如在'永豐號案'中,關鍵證人在二審時推翻了先前證詞,稱受到警方壓力才指認張船王,香港司法制度崇尚真理,若證人願意出於良知澄清事實,法庭永遠歡迎。"

葉頌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如果.....,勝算將如何?"

歷大狀終於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真實笑容:"如果真有這個如果,托尼,這不叫勝算,這叫絕地反殺。"

葉宅,夜

葉頌霖是被兩個傭人半扶半架著弄進客廳的,領帶歪在一邊,西裝皺巴巴地搭在肩上,平日裏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刻亂七八糟地貼在汗濕的額前,一身酒氣撲鼻,熏得人發暈。

正在偏廳佛龕前誦經的雲姨聽見動靜,急急趕出來,連念珠都忘了放下,一見到葉頌霖這副模樣,她的心頓時揪作一團,臉上掩不住全是心疼:“哎呦,阿霖啊!怎麽醉成這個樣子?飲了多少啊這是?”

她快步上前,跟傭人一起攙著他跌進沙發裏。

葉頌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軟軟地癱倒下去,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沒了……什麽都沒了……”酒氣混著他嗓音裏的絕望,一股腦彌漫開來。

雲姨轉頭對傭人說:“快,去沖杯蜂蜜水,要濃一點的。”

傭人應聲匆匆去了廚房,不一會兒就端了過來。

她扶起阿霖,小心餵他喝蜂蜜水,他擡起眼來看她——這個從小帶他長大的雲姨,眼神混沌地定了定,卻又好像更碎了:“雲姨……雲姨……”他喃喃喊著,像個迷路終於找見大人的孩子,突然一頭埋進雲姨瘦薄的肩窩,眼淚浸濕了雲姨的肩窩,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媽咪她……她返唔來了……這次真的返唔來了!”

“亂講!唔準亂講!”雲姨心頭猛地一顫,強撐著呵斥,聲音卻不由自主抖了起來,“華女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我們拜了佛求了菩薩,律師也在想辦法……你飲懵咗,盡講胡話 !”

葉頌霖猛地擡起頭,臉上涕淚縱橫,那雙素來精明的眼睛腫得通紅,盛滿了痛哭與恐慌的:“歷大狀…全香港最好的大狀啊!他講嘅好清楚…鐵案!證據硬過石頭!沒得翻…沒有機會…沒啊!” 他身體猛地一墜,“咚”地滑坐到冰冷的大理石地上,雙手死死抱住頭,肩膀不受控地劇烈聳動,聲音從指縫裏擠出來,含混不清卻字字剮心,“他話…他話媽咪……終身監禁啊!終身啊!

監到死…她要在那暗無天日的監倉裏 …捱…捱…捱到死…都出唔來啦!”

雲姨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蜂蜜水潑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終身監禁?華女?她那個漂亮、好強、食盡了世間苦頭的華女?唔……唔可能!她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

“我和阿儀到處奔波,求盡人,以前那些跟尾狗,見到我們好似撞鬼那樣躲!銀行追數(討債),要即刻收返貸款!公司門口日日塞滿了記者, 趕都趕不走!

我去探她……媽咪她……頭發白了好多,對眼.....空的……她整個人都散咗了,雲姨!媽咪...散了!”葉頌霖仰起臉,淚痕未幹,血紅的眼睛直直望向雲姨:“媽咪她……捱咗那麽多苦,受咗那麽多罪,捱到今日……點解?點解要落得這樣的收場?唔公平!唔公平啊!”

他拳頭狠命捶打地面,手背瞬間一片通紅,嘶吼著“唔公平”,像垂死野獸的哀鳴,眼神渙散開去,聲音只剩絕望的碎片:“終身…監禁…沒了………家散了……雲姨……雲姨……”

雲姨站在原地,聽他字字泣血,腦海裏全是華女的影子……“終身監禁”四個冰冷的字在她耳邊嗡鳴,她一動不動,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塑,只有胸口劇烈地起伏,和不知不覺淌了滿面的眼淚。

葉頌霖蜷縮在地上,不住發抖,反覆念叨著“家散了”、“沒了”,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喉嚨深處無意識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雲姨定了定神,啞聲喚來傭人,幾人合力把他搬上了床。

她慢慢俯下身,極輕極輕地將他的頭挪到靠墊上,替他蓋好毯子,她凝視著葉頌霖緊閉雙眼下依舊不斷滲出的淚水,用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替他揩幹: “霖仔,”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眼神卻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唔使驚,雲姨在,華女會回來的……呢個家,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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