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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灼推著葉頌棣的輪椅，來到清潔室，淋浴噴頭懸在上方，旁邊是，醫藥箱，幹凈的大毛巾和一張鋪著厚軟防水墊的塑料椅。
“我自己來。”她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李麗琴的目光掃過輪椅上那具，異常安靜，卻透著深入骨髓般恐懼的身影：“好，我們在門外。”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
夏星灼走到輪椅前，緩緩蹲下：“阿棣，”她聲音輕得像怕驚飛蝶翼，“洗洗才舒服，好不好？”葉頌棣專註的看著她，驚悸茫然的眼眸中顯露出一種嬰兒般的溫順 。
夏星灼的眼神沈靜如水，她的手平穩而溫柔，她開始解葉頌棣那汙濁不堪的衣物，布料與潰爛的皮肉黏連，“嗤啦”的剝離聲細微卻刺耳，葉頌棣的顫抖加劇.....
當最後一片骯臟的碎布落下， 這具身體的瘦弱和傷痕觸目驚心，肋骨根根分明，嶙峋地突出在蒼白的皮膚下，手臂和腿上幾乎沒有肌肉的輪廓，只有皮包著骨頭....
那些傷痕——束縛帶的勒痕深深刻在手腕腳踝；拖拽，按壓的新舊瘀痕如同地圖般遍布；指甲，碎瓷片自殘....留下的疤痕扭曲蜿蜒，最深的是腰側，電擊過的那塊肌膚，留下了焦黑的疤痕，周圍的皮膚詭異地皺縮著，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皮肉瞬間焦糊的刺鼻氣味， 一道刺目的割裂傷在大臂內側，幾乎見骨……
所有傷痕的邊緣，關節彎曲的皺褶裏，都嵌著頑固的、混合著暗紅膿血的汙垢硬痂，皮膚多處潰爛、紅腫，那是經年累月被束縛的床褥或冰冷的輪椅......
熱水氤氳的蒸汽裏，這具.....身體，脆弱得像一件布滿裂痕的瓷器。
夏星灼深深.....深深地吸氣，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捧住他沾滿汙垢和淚水的臉頰，她沒有言語，只有深長的呼吸和專註的目光。
葉頌棣那劇烈的顫抖一點點平覆，呼吸變得緩慢，他的眼睛裏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影子。
“阿棣，我們到椅子上洗，會舒服些。”她俯身，一手穩穩托住他單薄的後背，一手穿過他瘦得硌手的膝彎，避開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他的體重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她平穩地將他轉移到鋪著厚軟墊的椅子上坐穩。
她拿起淋浴噴頭，手腕內側先試過水溫。
溫熱的雨絲先從腳背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上蔓延，水流觸到皮膚，沖下第一縷汙濁的黑水，葉頌棣本能地瑟縮。
“別怕，阿棣，是水，溫的。”夏星灼一手持噴頭，一手拿起柔軟的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他每一寸皮膚。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她避開潰爛滲血處，小心翼翼地沖走縫隙裏經年累月的汙垢死皮，水流拂過深可見骨的舊傷疤，動作下意識滯緩。
清潔到腰側那塊焦黑的電擊疤時，她動作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呼吸微微屏住，隨即又恢覆如常 ，猙獰的烙印在溫熱水流下更顯刺眼，指尖隔著毛巾，極其輕微地、虛虛撫過疤痕邊緣.....
她的眼神專註地落在那些傷痕上，水流在她眼底無聲地匯聚、晃動 ......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糾結成塊、沾滿穢物的長發，用香波一點點揉搓，泡沫堆積，洗去經年的汙穢。
嘩嘩水聲中，時間流逝,夏星灼額頭沁出細密汗珠，葉頌棣異常安靜，任由擺布，只有當水流沖刷到電擊疤，或毛巾不小心蹭到敏感的傷處時，身體才不受控制地猛顫，但他沒有再發出一聲的痛哼。
當最後一處頑固的汙垢被水流溶解沖走，夏星灼拿起幹燥蓬松的大毛巾，如同包裹易碎瓷器，從頭到腳小心翼翼裹住他。
夏星灼拿起剪刀和梳子，小心翼翼地為他修剪那頭枯草般頭發。
“唔使驚，”夏星灼的聲音就在他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好快就好。”
她的手指穩定，動作輕柔而精準，一縷縷黑色的、枯敗的發絲簌簌落下，堆積在椅下潮濕的瓷磚上，隨著發絲一點點剪短，額頭、鬢角、後頸的線條逐漸顯露，瘦削卻依稀可辨的輪廓，曾經精致的下頜線條……一點點，艱難地，從五年的絕望塵垢中掙脫出來 。
剪刀開合的“哢嚓”聲，輕微清晰，夏星灼神情專註忘我。
最後一縷枯長的頭發飄落，一個全新的葉頌棣出現在氤氳水汽和暖光裏——憔悴蒼白，傷痕累累得令人心碎，裹在幹凈大毛巾中的他，像一個被洗凈血汙泥濘、脆弱的新生兒。
門被輕輕地推開一條縫，李麗琴不放心地探頭看了一眼，只見明亮的燈光下，夏星灼正專註地為葉頌棣梳理著剛剪好的短發，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而那個曾經癲狂如魔，讓她們避之不及的葉二少，竟然安安靜靜地坐著，濕漉漉的睫毛低垂，水汽彌漫中，這一幕安靜得近乎神聖，李麗琴輕輕掩上了門，靠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抹了一把眼睛。
夏星灼迅速而小心地用另一條幹毛巾徹底吸幹他身上水汽，她打開醫藥箱，極其小心的用棉簽蘸取生理鹽水 ，給他清潔有滲液或紅腫的傷口邊緣 ，潰爛深處，塗抹上抗菌藥膏。
直到每一處創面都覆蓋上了一層薄薄透明的藥膜，她才收起醫藥箱，展開全新的、純棉柔軟的淺色病號服，小心幫他穿上，她動作極其細致輕柔，盡量避開所有的剮蹭，扣好最後一粒扣子，她再次俯身，將他穩穩地抱回鋪好幹凈毛巾的輪椅。
夏星灼推著他，走向窗明幾凈、通風良好的病房，葉頌棣裹在幹凈柔軟的病號服裏，靠在椅背上，微微側頭，鼻翼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分辨著空氣中那絲久違的、幹凈的、帶著消毒水清冽的氣息。
他擱在扶手上的那只布滿淺淡傷痕的手，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又緩緩松開，仿佛無意識地想要抓住這縷突如其來的、幹凈的“生”的氣息。
梁美鳳休假歸來，踏入醫院重癥區那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絕望氣息的走廊時，腳步莫名的急促，一周的休假並未讓她輕松，她心底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她只能安慰自己，休假期間每日致電李姑娘時，得到的回覆都是“一切照舊”。
她習慣性地走向西01號病房，站在那扇厚重的鐵門前，她擡手推開觀察窗，剎那間，血液降至冰點，裏面那熟悉、狼藉的昏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人去樓空般的死寂
梁美鳳的心猛地一沈，她猛地轉身，幾步竄到走廊中央，一把抓住路過的護士阿萍，聲音因驚懼而尖利變形 ：“病人呢？點解01號病房沒有人？他……”
阿萍嚇得一哆嗦 ，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氣，臉上隨即浮起一層興奮的光暈 ：“哦！梁姑娘你返來了，葉二少唔在這裏啦，夏小姐話呢裏環境太差，唔利於病人的健康和她的觀察體驗，同院長申請咗，給葉二少換咗了那間向陽嘅特護病房！你沒睇到，葉二少現在的狀態……簡直唔系同一個人！唔再系癲王啦！”
“葉二少？換病房？”梁美鳳的瞳孔驟然縮緊，一股刺骨的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那個被遺忘多年的名字……那個被陽光遺忘的人……現在被挪到了有光的地方？夏星灼……她到底搞了什麽鬼？！恐慌如同劇毒的藤蔓，瞬間纏緊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
梁美鳳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臉上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系……系咩？夏小姐……真系有心。”她聲音幹澀得像火燒，幾步沖到了新病房的門口，窗明幾凈，陽光刺眼，帶著一種與重癥區格格不入的潔凈氣息——香皂味，還有一絲……綠植的清新？
病房裏，那個被汙垢和瘋狂包裹的“癲王”消失了。
梁美鳳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僵立在門口。
葉頌棣——他靠坐在床頭，一身柔軟幹凈的淡灰色病號服，頭發被精心剪短洗凈，露出蒼白但輪廓分明的額頭。那雙手，不再是汙黑嶙峋的爪子，指甲修剪得短而幹凈，皮膚下透出一種久違的、微弱的血色，盡管依舊瘦削得形銷骨立，但那曾經模糊的俊美輪廓，竟在光線中隱隱重現……像個……人了？
恐懼像冰冷的毒液，瞬間流遍梁美鳳的四肢百骸，這變化……太大！太詭異！太驚人了！
病房裏不止夏星灼，一個穿著便裝、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正將一瓶標簽全是英文的透明液體，精準而緩慢地推入葉頌棣手臂的靜脈，那標簽上的異國文字，像扭曲的密碼，梁美鳳一個也看不懂。
而夏星灼，就坐在床邊，一邊低聲哼著不知名的調子，一邊用藥油為他按摩雙腿，她的動作輕柔專註，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私人醫生？輸液？覆健？
“體驗角色”？這分明是在……重塑一個人！
梁美鳳猛地後退一步，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撞擊著肋骨，幾乎要破膛而出，她幾乎是踉蹌著沖進護士站辦公室，劈頭蓋臉地向李麗琴質問，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嘶啞發抖：“李姑娘！點解給01號換房？點解搞咩私人醫生打針？點解給她這樣亂來？”她指著葉頌棣病房的方向，手指抖得像風中落葉：“用的系咩藥你知唔知？還同夏小姐這樣近，個‘癲王’嘅情況你唔知咩？出咗事點算？呢個責任……邊個擔？我們點同‘上面’交代！”“上面”二字，被她咬得極重，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李麗琴正核對用藥清單，聞言擡起頭，對比梁美鳳的驚惶，她異常的平靜，眼神裏甚至有一絲絲漠然：“梁姐，呢些系院長親自特批嘅，夏小姐嘅深度體驗需要高度還原真實護理場景，包括了解康覆過程，現在01號病人嘅所有治療費用，都系夏小姐私人承擔，唔占用醫院資源，院長同意嘅，我一個小小嘅副護士長，有咩資格質疑？我照吩咐做事啫。”
“院長批準？！”梁美鳳眼中厲色一閃，咬牙切齒：“好！我即刻去問院長！
院長辦公室。寬大的真皮座椅裏，院長正慢悠悠地品著一杯上好的普洱，新換的百達翡麗腕表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昂貴的光澤。
梁美鳳強壓著翻騰的驚懼，臉上堆起下屬的恭謹，將新病房的情況和“安全憂慮”委婉道出，末了，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刻意為領導分憂的姿態：“院長，01號病人嘅情況特殊…您也知道......葉太一向都好‘關心’自己繼子嘅狀況嘅…呢次調整…系由您親自同葉太說明，還系照舊由我們護理部整理報告上交？”
院長喝茶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擡眼，目光帶著審視，像手術刀般刮過梁美鳳的臉，他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手指在光潤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每一下都精準地敲在梁美鳳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梁姑娘，”院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沈甸甸的壓迫感，“你知唔知夏小姐系咩人？金翎、金馬雙料影後！國際上都排得上號嘅巨星！她為咗沖擊嘎納，沖擊大滿貫，揀我們惠康醫院體驗，系我們嘅榮幸同機會！”
01號病人，對夏小姐體驗角色、理解病人嘅身心需求，”他刻意停頓，舌尖掂量著那個詞，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梁美鳳腕上閃爍的鉆石手鏈，“非常有…‘價值’！”他嘴角扯出一個洞悉世情的冷笑，“他現在嘅‘價值’，就系夏小姐嘅‘素材’，呢個‘廢物利用’嘅價值，對我們大家…咪都系好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01號嘅狀況，大家心照啦，他還能怎樣？夏小姐再點折騰，都唔會比現在更衰，而他再那樣拖落去…”他攤了攤手，未盡之言在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梁美鳳聽懂了。一個被家族徹底放逐、被外界遺忘、在重癥區腐爛發臭的“癲王”，還能有什麽價值？他那副油盡燈枯的殘軀，隨時會在一場癲狂或無聲的衰竭中終結，與其浪費資源，不如讓這位背景深厚、出手闊綽的影後“物盡其用”，扮演她聖潔的天使角色，為醫院、為經辦人，帶來實打實的、“有價值”的好處。
“梁姑娘，”院長語氣稍緩，帶著一絲“你小題大做”的安撫，“況且，夏小姐同葉太，點講都系一家人，陸先生生前最錫夏小姐，雖然現在陸先生唔在了，但夏小姐這樣嘅人才、相貌、地位，邊個唔想結個善緣？”
但系……”梁美鳳心中的不安如毒蛇噬咬：“始終系葉太嘅家事，系唔系最好還是跟葉太通下……”
“梁姑娘！”院長厲聲打斷，眼神陡然銳利：“夏小姐呢個項目，簽咗最高級別保密協議！所有知情人員，包括你，包括我，白紙黑字簽咗名！那份協議唔系講笑，洩密嘅後果，你系知嘅！
葉太系犀利，夏小姐就系食齋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橫掂就兩周！夏小姐扮足兩周戲，找夠感覺，拍拍蘿柚（屁股）走人！01號該點樣還系點樣，有咩問題？” 最後一句，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最高保密協議， 那紙印著冰冷律所徽章的文件，上面“巨額賠償”、“刑事責任”的字眼如同淬毒的針尖，瞬間刺穿了梁美鳳翻湧的驚濤，是的，就兩周，兩周後，夏星灼一走，這裏還是她的天下，到時候……她下意識摩挲了一下腕上冰涼璀璨的鉆石。
梁美鳳用力咽下喉頭的幹澀和恐懼，臉上擠出一個僵硬、扭曲、近乎諂媚的笑容：“系……系，院長講得對，系……系我諗多咗，我…我明白，我保證，守口如瓶，全力配合夏小姐，唔會再有異議。”每一個字都似從齒縫裏艱難擠出。
“這樣就對喇。”院長露出滿意的笑容，語氣徹底松弛下來，帶著塵埃落定的輕松，“大家都識做，夏小姐心情靚，體驗順利，早日找到角色感覺…她心情靚…”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大家不系.....都好嘍？”
從此，梁美鳳強迫自己變成瞎子、聾子。
私家醫生每日準時出現，將那些標簽詭異、全是英文的藥液，精準註入葉頌棣的靜脈。點滴瓶裏的營養配方，也在不斷調整。
夏星灼帶來的營養師，每日變著花樣送來特制餐食：從稀薄的米糊，到濃稠的肉粥，再到細碎如泥的蔬菜、軟爛的魚肉，甚至出現了細小的水果丁，分量，肉眼可見地增加。
夏星灼用兒童牙刷，沾溫鹽水，小心翼翼地為葉頌棣清潔口腔，清潔完畢，棉簽沾上淡淡的蜂蜜水，輕輕塗抹在他幹裂的唇上。
葉頌棣依舊沈默，但吞咽的動作明顯順暢了，偶爾，在夏星灼鼓勵的目光下，他會用顫抖的手握住勺子，笨拙地舀起一點食物送進嘴裏，盡管大半灑落，每當這時，夏星灼眼中那炙熱的，充滿希望的光芒，都讓梁美鳳脊背發涼，心驚肉跳。
更讓她恐懼的是覆健。
在夏星灼、私家醫生和一個沈默寡言的理療師的嚴密“護理”下，葉頌棣的身體，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恢覆”。
最初是被合力從床上攙扶坐起，雙腳垂落床邊，幾天後，他竟能在夏星灼的支撐下，顫巍巍地站立起來！
梁美鳳躲在遠處偷窺時，親眼目睹：葉頌棣的雙膝抖如篩糠，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夏星灼纖細的肩上，額頭抵著她的頸窩，急促的喘息噴在她的皮膚上，夏星灼穩穩地站著，像一根柔韌的支柱，低聲在他耳邊說著什麽，那聲音溫柔得令她遍體生寒。
一次，兩次……站立的時間在延長，然後，是嘗試邁步。 第一次嘗試邁步，在病房中央，夏星灼幾乎半抱著他，理療師在旁護衛，葉頌棣的腿像灌了鉛，僵硬地、極其笨拙地向前挪動了一小步，僅僅一小步，卻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瞬間癱軟下去，被兩人死死架住，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額發和病號服，夏星灼立刻用溫熱的毛巾替他擦拭，低聲安撫，眼神裏的專註和堅持，讓梁美鳳毛骨悚然。
就是這一小步，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接下來的日子，在夏星灼幾乎寸步不離的支撐和引導下，葉頌棣竟能踉踉蹌蹌地在病房裏走幾步了！雖然每一步都搖搖欲墜，需要夏星灼的扶持，但這確確實實是恢覆了行走的能力！
夏星灼為他朗讀詩歌和故事，哼唱歌曲（粵語老歌，英文民謠），甚至表演電影片段……
葉頌棣的變化是令人驚悚的，他渾濁的眼中有了微弱的神采，目光會追隨著夏星灼嘴唇的開合，當她唱歌時，他枯瘦的手指會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隨著節奏在毯子上點動，他甚至開始對夏星灼的話語有了反應——她說“天氣不錯”，他會下意識看向窗外；她說“該休息了”，他會慢慢閉上眼......
護士們的驚嘆像毒刺，紮進梁美鳳的耳朵： “嘩！今日睇到葉二少自己行咗啊！”
“系啊！眼神…好似識睇人咗！沒有咗那種癲癲嘅感覺！”
“葉二少就好似翻生一樣，簡直系奇跡！”
“你們發現沒有？葉二少睇夏小姐嘅眼神…好似…全世界得她一個一樣！”
“睇他現在，頭發剪短洗白凈，換咗新衫坐著…真系同以前完全兩個人！”
一個年長護工阿福瞇著眼回憶：“當年葉二少進來的時候，真系靚仔到爆燈嘅，成個港島都知嘅貴公子！可惜…”聲音低下去，帶著世事無常的唏噓。
每一次聽到這些議論，每一次瞥見陽光透過窗欞，將夏星灼和葉頌棣的身影拉長——夏星灼微微側頭，向葉頌棣說了句什麽，而葉頌棣凝視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茫然，裏面竟透出著一種近乎清醒的專註和依賴——梁美鳳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絞。
她無數次想沖出去打電話給葉太---陸忘華，報告這驚天變故，但手腕上價值不菲的鉆石手鏈，口袋裏那些沈甸甸的購物卡，壓住她，還有院長那冰冷的警告和保密協議上猙獰的字句在腦中轟鳴，她只能一遍遍在心中默念，如同念誦保命咒語：“兩周！就兩周！廢物利用！該點樣還系點樣！”
兩周很短，眼前的巨額好處卻是實打實的，何必為了一個瘋子的、可能曇花一現的“好轉”，去得罪夏星灼，斷送自己的財路，前途......甚至性命！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日覆一日沖刷著她，幾乎要將她溺斃！她甚至不敢再靠近葉頌棣的病房，巡房時都刻意繞道。
而整個護士站沈浸在一種奇異的、被糖衣炮彈包裹的氛圍裏，夏星灼的“小意思”從未間斷，且出手越來越闊綽：高級化妝品、名牌絲巾、最新款電子產品……護士們個個眉開眼笑，對她奉若神明，葉頌棣的病房，儼然成了夏星灼不容染指的獨立王國。
梁美鳳在這糖衣與恐懼的雙重夾擊下，日漸麻木，終於，夏星灼“角色體驗”的兩周期限，到了。
最後一天的下午，夏星灼提著一個精致的多層食盒，笑容美麗溫柔：“辛苦大家了！這兩周承蒙關照，收獲很大，今天我就離開了，特意帶了點心意，大家下午茶時間放松一下.”
食盒打開，頂級酒店的招牌點心：晶瑩蝦餃、金黃蛋撻、香氣撲鼻的叉燒酥、綿密楊枝甘露……還有一壺熱氣騰騰、醇香四溢的港式絲襪奶茶。豐盛得近乎奢侈。
“哇！夏小姐太客氣了！”小護士們瞬間圍攏，驚喜的叫聲幾乎掀翻屋頂。
“系半島酒店嘅點心啊！我識個盒！”
“夏小姐真系人靚心又甜！”
李麗琴也露出笑容，客氣推辭：“夏小姐太破費了，唔使這樣客氣。”
“應該嘅。”夏星灼笑意盈盈，親手將濃香的奶茶倒入紙杯，奶香茶香瞬間侵占整個空間，帶來一種暖洋洋的、令人松懈的滿足感 ：“小小意思，大家辛苦，飲杯茶，食個包，輕松下！”
小護士們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感謝和不舍，爭先恐後地拿起奶茶和點心
夏星灼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溫和的囑托：“01號病人葉頌棣嘅情況，呢兩周有咗微弱好轉，都系大家嘅功勞。我走咗之後，還要拜托各位姑娘，繼續好好照顧他。”
護士們紛紛真心實意地應承：“放心啦夏小姐！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葉二少！”
“系啊！夏小姐你這樣有心，我們點會唔盡力？”
李麗琴端著奶茶，也應承著：“夏小姐放心，職責所在。”
梁美鳳在人群中，臉上漫出如釋重負的笑，她接過夏星灼遞來的蛋撻和奶茶，那濃郁的奶香鉆入鼻腔，連日來的恐慌和不安，在這臨別的囑托中徹底地煙消雲散了，她咬了一口酥脆香甜的蛋撻，拔高聲音，帶著一種刻意誇張的熱情和保證：“夏小姐，您放一萬個心，我們惠康醫院是最專業嘅，尤其系重癥區，我親自睇實，保證葉二少得到最好嘅照顧，你隨時翻來探他都得！”
她感覺手中的奶茶格外香濃順滑，暖意融融，仿佛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都被這甜膩徹底溶解了。
“多謝梁姑娘。”夏星灼笑容加深，轉向活潑的小護士阿琪：“阿琪，麻煩你幫我拎壺奶茶，送去給門口值班嘅阿強同阿福叔，他們都辛苦，還有後面嘅保安，都送一杯過去啦，點心也帶些去。”
“好嘞！沒問題，夏小姐！”阿琪歡快地應著，麻利地裝好東西出去了。
點心香甜，奶茶濃郁，談笑聲充滿了整個護士站。
梁美鳳徹底放松下來，享受著這最後的“福利”。
夜色漸深。
梁美鳳躺在休息室的床上，這一晚，她睡得前所未有地沈，前所未有地香甜，沒有噩夢驚擾，沒有中途驚醒，連翻身都極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某種溫暖而令人安心的力量包裹著，沈入了最深最黑、毫無知覺的睡眠深淵。
直到第二天清晨，刺耳的鬧鐘鈴聲，如同鋼針般狠狠紮破了這片死寂的酣眠。
“鈴——鈴——鈴——” 梁美鳳皺著眉，極其不情願地從那粘稠如蜜糖的沈睡中掙紮醒來，意識緩慢回籠，她坐起身，意外地感覺通體舒泰，神清氣爽，鏡子裏，她臉色紅潤，眼下的烏青淡了許多，腕上的鉆石手鏈在晨光下折射著冰冷的光澤，無聲地炫耀著這兩周的“收獲”， 她心情莫名地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至於葉頌棣？什麽陽光、覆健、希望？
不過是一灘重新爛在泥裏的廢物罷了，她會“用心”地安排葉頌棣接下來的“食物” ，讓那個汙垢滿身的“癲王”盡快“回來”，今天過後，一切回歸“正軌”，她還是掌控著一切的梁護士長 ！
她拿起查房記錄本，步履輕快地走向葉頌棣的病房，夏星灼走了，給他的“特殊照顧”也該結束了，她盤算著，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
走到病房門前，她習慣性地，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快感湊近觀察窗—— 霎時，她臉上殘留的輕松和紅潤，褪得一幹二凈，臉色蒼白如紙！
她顫抖著掏出鑰匙，插了幾次才對準鎖孔，她猛地推開門。
整個病房，整潔，安靜，彌漫著淡淡的香皂和綠植的氣息，陽光透過幹凈的窗簾灑進來，明亮得刺眼，也照亮了滿室的……空曠！
那張特意搬來的、鋪著厚軟墊子的扶手椅，空著！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空著！
那個她篤定會一直癱在這裏、直到腐爛的葉二少，不見了。
梁美鳳像一尊泥塑，僵立在門口。
手裏厚厚的查房記錄本“啪嗒”一聲，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一聲空洞、絕望、如同喪鐘般的回響， 她張著嘴，喉嚨裏卻像被水泥封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瞳孔因極致的、滅頂的恐懼而驟然放大，倒映著那空蕩蕩的、如同巨大嘲諷的病房！
那杯香甜奶茶帶來的虛假暖意，此刻化作最刺骨的寒冰，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她的呼吸、她所有的僥幸與貪婪。
整個世界，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刺骨、足以吞噬一切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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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灼推著葉頌棣的輪椅，來到清潔室，淋浴噴頭懸在上方，旁邊是，醫藥箱，幹凈的大毛巾和一張鋪著厚軟防水墊的塑料椅。
“我自己來。”她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李麗琴的目光掃過輪椅上那具，異常安靜，卻透著深入骨髓般恐懼的身影：“好，我們在門外。”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
夏星灼走到輪椅前，緩緩蹲下：“阿棣，”她聲音輕得像怕驚飛蝶翼，“洗洗才舒服，好不好？”葉頌棣專註的看著她，驚悸茫然的眼眸中顯露出一種嬰兒般的溫順 。
夏星灼的眼神沈靜如水，她的手平穩而溫柔，她開始解葉頌棣那汙濁不堪的衣物，布料與潰爛的皮肉黏連，“嗤啦”的剝離聲細微卻刺耳，葉頌棣的顫抖加劇.....
當最後一片骯臟的碎布落下， 這具身體的瘦弱和傷痕觸目驚心，肋骨根根分明，嶙峋地突出在蒼白的皮膚下，手臂和腿上幾乎沒有肌肉的輪廓，只有皮包著骨頭....
那些傷痕——束縛帶的勒痕深深刻在手腕腳踝；拖拽，按壓的新舊瘀痕如同地圖般遍布；指甲，碎瓷片自殘....留下的疤痕扭曲蜿蜒，最深的是腰側，電擊過的那塊肌膚，留下了焦黑的疤痕，周圍的皮膚詭異地皺縮著，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皮肉瞬間焦糊的刺鼻氣味， 一道刺目的割裂傷在大臂內側，幾乎見骨……
所有傷痕的邊緣，關節彎曲的皺褶裏，都嵌著頑固的、混合著暗紅膿血的汙垢硬痂，皮膚多處潰爛、紅腫，那是經年累月被束縛的床褥或冰冷的輪椅......
熱水氤氳的蒸汽裏，這具.....身體，脆弱得像一件布滿裂痕的瓷器。
夏星灼深深.....深深地吸氣，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捧住他沾滿汙垢和淚水的臉頰，她沒有言語，只有深長的呼吸和專註的目光。
葉頌棣那劇烈的顫抖一點點平覆，呼吸變得緩慢，他的眼睛裏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影子。
“阿棣，我們到椅子上洗，會舒服些。”她俯身，一手穩穩托住他單薄的後背，一手穿過他瘦得硌手的膝彎，避開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他的體重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她平穩地將他轉移到鋪著厚軟墊的椅子上坐穩。
她拿起淋浴噴頭，手腕內側先試過水溫。
溫熱的雨絲先從腳背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上蔓延，水流觸到皮膚，沖下第一縷汙濁的黑水，葉頌棣本能地瑟縮。
“別怕，阿棣，是水，溫的。”夏星灼一手持噴頭，一手拿起柔軟的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他每一寸皮膚。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她避開潰爛滲血處，小心翼翼地沖走縫隙裏經年累月的汙垢死皮，水流拂過深可見骨的舊傷疤，動作下意識滯緩。
清潔到腰側那塊焦黑的電擊疤時，她動作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呼吸微微屏住，隨即又恢覆如常 ，猙獰的烙印在溫熱水流下更顯刺眼，指尖隔著毛巾，極其輕微地、虛虛撫過疤痕邊緣.....
她的眼神專註地落在那些傷痕上，水流在她眼底無聲地匯聚、晃動 ......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糾結成塊、沾滿穢物的長發，用香波一點點揉搓，泡沫堆積，洗去經年的汙穢。
嘩嘩水聲中，時間流逝,夏星灼額頭沁出細密汗珠，葉頌棣異常安靜，任由擺布，只有當水流沖刷到電擊疤，或毛巾不小心蹭到敏感的傷處時，身體才不受控制地猛顫，但他沒有再發出一聲的痛哼。
當最後一處頑固的汙垢被水流溶解沖走，夏星灼拿起幹燥蓬松的大毛巾，如同包裹易碎瓷器，從頭到腳小心翼翼裹住他。
夏星灼拿起剪刀和梳子，小心翼翼地為他修剪那頭枯草般頭發。
“唔使驚，”夏星灼的聲音就在他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好快就好。”
她的手指穩定，動作輕柔而精準，一縷縷黑色的、枯敗的發絲簌簌落下，堆積在椅下潮濕的瓷磚上，隨著發絲一點點剪短，額頭、鬢角、後頸的線條逐漸顯露，瘦削卻依稀可辨的輪廓，曾經精致的下頜線條……一點點，艱難地，從五年的絕望塵垢中掙脫出來 。
剪刀開合的“哢嚓”聲，輕微清晰，夏星灼神情專註忘我。
最後一縷枯長的頭發飄落，一個全新的葉頌棣出現在氤氳水汽和暖光裏——憔悴蒼白，傷痕累累得令人心碎，裹在幹凈大毛巾中的他，像一個被洗凈血汙泥濘、脆弱的新生兒。
門被輕輕地推開一條縫，李麗琴不放心地探頭看了一眼，只見明亮的燈光下，夏星灼正專註地為葉頌棣梳理著剛剪好的短發，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而那個曾經癲狂如魔，讓她們避之不及的葉二少，竟然安安靜靜地坐著，濕漉漉的睫毛低垂，水汽彌漫中，這一幕安靜得近乎神聖，李麗琴輕輕掩上了門，靠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抹了一把眼睛。
夏星灼迅速而小心地用另一條幹毛巾徹底吸幹他身上水汽，她打開醫藥箱，極其小心的用棉簽蘸取生理鹽水 ，給他清潔有滲液或紅腫的傷口邊緣 ，潰爛深處，塗抹上抗菌藥膏。
直到每一處創面都覆蓋上了一層薄薄透明的藥膜，她才收起醫藥箱，展開全新的、純棉柔軟的淺色病號服，小心幫他穿上，她動作極其細致輕柔，盡量避開所有的剮蹭，扣好最後一粒扣子，她再次俯身，將他穩穩地抱回鋪好幹凈毛巾的輪椅。
夏星灼推著他，走向窗明幾凈、通風良好的病房，葉頌棣裹在幹凈柔軟的病號服裏，靠在椅背上，微微側頭，鼻翼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分辨著空氣中那絲久違的、幹凈的、帶著消毒水清冽的氣息。
他擱在扶手上的那只布滿淺淡傷痕的手，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又緩緩松開，仿佛無意識地想要抓住這縷突如其來的、幹凈的“生”的氣息。
梁美鳳休假歸來，踏入醫院重癥區那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絕望氣息的走廊時，腳步莫名的急促，一周的休假並未讓她輕松，她心底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她只能安慰自己，休假期間每日致電李姑娘時，得到的回覆都是“一切照舊”。
她習慣性地走向西01號病房，站在那扇厚重的鐵門前，她擡手推開觀察窗，剎那間，血液降至冰點，裏面那熟悉、狼藉的昏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人去樓空般的死寂
梁美鳳的心猛地一沈，她猛地轉身，幾步竄到走廊中央，一把抓住路過的護士阿萍，聲音因驚懼而尖利變形 ：“病人呢？點解01號病房沒有人？他……”
阿萍嚇得一哆嗦 ，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氣，臉上隨即浮起一層興奮的光暈 ：“哦！梁姑娘你返來了，葉二少唔在這裏啦，夏小姐話呢裏環境太差，唔利於病人的健康和她的觀察體驗，同院長申請咗，給葉二少換咗了那間向陽嘅特護病房！你沒睇到，葉二少現在的狀態……簡直唔系同一個人！唔再系癲王啦！”
“葉二少？換病房？”梁美鳳的瞳孔驟然縮緊，一股刺骨的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那個被遺忘多年的名字……那個被陽光遺忘的人……現在被挪到了有光的地方？夏星灼……她到底搞了什麽鬼？！恐慌如同劇毒的藤蔓，瞬間纏緊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
梁美鳳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臉上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系……系咩？夏小姐……真系有心。”她聲音幹澀得像火燒，幾步沖到了新病房的門口，窗明幾凈，陽光刺眼，帶著一種與重癥區格格不入的潔凈氣息——香皂味，還有一絲……綠植的清新？
病房裏，那個被汙垢和瘋狂包裹的“癲王”消失了。
梁美鳳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僵立在門口。
葉頌棣——他靠坐在床頭，一身柔軟幹凈的淡灰色病號服，頭發被精心剪短洗凈，露出蒼白但輪廓分明的額頭。那雙手，不再是汙黑嶙峋的爪子，指甲修剪得短而幹凈，皮膚下透出一種久違的、微弱的血色，盡管依舊瘦削得形銷骨立，但那曾經模糊的俊美輪廓，竟在光線中隱隱重現……像個……人了？
恐懼像冰冷的毒液，瞬間流遍梁美鳳的四肢百骸，這變化……太大！太詭異！太驚人了！
病房裏不止夏星灼，一個穿著便裝、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正將一瓶標簽全是英文的透明液體，精準而緩慢地推入葉頌棣手臂的靜脈，那標簽上的異國文字，像扭曲的密碼，梁美鳳一個也看不懂。
而夏星灼，就坐在床邊，一邊低聲哼著不知名的調子，一邊用藥油為他按摩雙腿，她的動作輕柔專註，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私人醫生？輸液？覆健？
“體驗角色”？這分明是在……重塑一個人！
梁美鳳猛地後退一步，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撞擊著肋骨，幾乎要破膛而出，她幾乎是踉蹌著沖進護士站辦公室，劈頭蓋臉地向李麗琴質問，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嘶啞發抖：“李姑娘！點解給01號換房？點解搞咩私人醫生打針？點解給她這樣亂來？”她指著葉頌棣病房的方向，手指抖得像風中落葉：“用的系咩藥你知唔知？還同夏小姐這樣近，個‘癲王’嘅情況你唔知咩？出咗事點算？呢個責任……邊個擔？我們點同‘上面’交代！”“上面”二字，被她咬得極重，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李麗琴正核對用藥清單，聞言擡起頭，對比梁美鳳的驚惶，她異常的平靜，眼神裏甚至有一絲絲漠然：“梁姐，呢些系院長親自特批嘅，夏小姐嘅深度體驗需要高度還原真實護理場景，包括了解康覆過程，現在01號病人嘅所有治療費用，都系夏小姐私人承擔，唔占用醫院資源，院長同意嘅，我一個小小嘅副護士長，有咩資格質疑？我照吩咐做事啫。”
“院長批準？！”梁美鳳眼中厲色一閃，咬牙切齒：“好！我即刻去問院長！
院長辦公室。寬大的真皮座椅裏，院長正慢悠悠地品著一杯上好的普洱，新換的百達翡麗腕表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昂貴的光澤。
梁美鳳強壓著翻騰的驚懼，臉上堆起下屬的恭謹，將新病房的情況和“安全憂慮”委婉道出，末了，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刻意為領導分憂的姿態：“院長，01號病人嘅情況特殊…您也知道......葉太一向都好‘關心’自己繼子嘅狀況嘅…呢次調整…系由您親自同葉太說明，還系照舊由我們護理部整理報告上交？”
院長喝茶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擡眼，目光帶著審視，像手術刀般刮過梁美鳳的臉，他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手指在光潤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每一下都精準地敲在梁美鳳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梁姑娘，”院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沈甸甸的壓迫感，“你知唔知夏小姐系咩人？金翎、金馬雙料影後！國際上都排得上號嘅巨星！她為咗沖擊嘎納，沖擊大滿貫，揀我們惠康醫院體驗，系我們嘅榮幸同機會！”
01號病人，對夏小姐體驗角色、理解病人嘅身心需求，”他刻意停頓，舌尖掂量著那個詞，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梁美鳳腕上閃爍的鉆石手鏈，“非常有…‘價值’！”他嘴角扯出一個洞悉世情的冷笑，“他現在嘅‘價值’，就系夏小姐嘅‘素材’，呢個‘廢物利用’嘅價值，對我們大家…咪都系好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01號嘅狀況，大家心照啦，他還能怎樣？夏小姐再點折騰，都唔會比現在更衰，而他再那樣拖落去…”他攤了攤手，未盡之言在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梁美鳳聽懂了。一個被家族徹底放逐、被外界遺忘、在重癥區腐爛發臭的“癲王”，還能有什麽價值？他那副油盡燈枯的殘軀，隨時會在一場癲狂或無聲的衰竭中終結，與其浪費資源，不如讓這位背景深厚、出手闊綽的影後“物盡其用”，扮演她聖潔的天使角色，為醫院、為經辦人，帶來實打實的、“有價值”的好處。
“梁姑娘，”院長語氣稍緩，帶著一絲“你小題大做”的安撫，“況且，夏小姐同葉太，點講都系一家人，陸先生生前最錫夏小姐，雖然現在陸先生唔在了，但夏小姐這樣嘅人才、相貌、地位，邊個唔想結個善緣？”
但系……”梁美鳳心中的不安如毒蛇噬咬：“始終系葉太嘅家事，系唔系最好還是跟葉太通下……”
“梁姑娘！”院長厲聲打斷，眼神陡然銳利：“夏小姐呢個項目，簽咗最高級別保密協議！所有知情人員，包括你，包括我，白紙黑字簽咗名！那份協議唔系講笑，洩密嘅後果，你系知嘅！
葉太系犀利，夏小姐就系食齋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橫掂就兩周！夏小姐扮足兩周戲，找夠感覺，拍拍蘿柚（屁股）走人！01號該點樣還系點樣，有咩問題？” 最後一句，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最高保密協議， 那紙印著冰冷律所徽章的文件，上面“巨額賠償”、“刑事責任”的字眼如同淬毒的針尖，瞬間刺穿了梁美鳳翻湧的驚濤，是的，就兩周，兩周後，夏星灼一走，這裏還是她的天下，到時候……她下意識摩挲了一下腕上冰涼璀璨的鉆石。
梁美鳳用力咽下喉頭的幹澀和恐懼，臉上擠出一個僵硬、扭曲、近乎諂媚的笑容：“系……系，院長講得對，系……系我諗多咗，我…我明白，我保證，守口如瓶，全力配合夏小姐，唔會再有異議。”每一個字都似從齒縫裏艱難擠出。
“這樣就對喇。”院長露出滿意的笑容，語氣徹底松弛下來，帶著塵埃落定的輕松，“大家都識做，夏小姐心情靚，體驗順利，早日找到角色感覺…她心情靚…”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大家不系.....都好嘍？”
從此，梁美鳳強迫自己變成瞎子、聾子。
私家醫生每日準時出現，將那些標簽詭異、全是英文的藥液，精準註入葉頌棣的靜脈。點滴瓶裏的營養配方，也在不斷調整。
夏星灼帶來的營養師，每日變著花樣送來特制餐食：從稀薄的米糊，到濃稠的肉粥，再到細碎如泥的蔬菜、軟爛的魚肉，甚至出現了細小的水果丁，分量，肉眼可見地增加。
夏星灼用兒童牙刷，沾溫鹽水，小心翼翼地為葉頌棣清潔口腔，清潔完畢，棉簽沾上淡淡的蜂蜜水，輕輕塗抹在他幹裂的唇上。
葉頌棣依舊沈默，但吞咽的動作明顯順暢了，偶爾，在夏星灼鼓勵的目光下，他會用顫抖的手握住勺子，笨拙地舀起一點食物送進嘴裏，盡管大半灑落，每當這時，夏星灼眼中那炙熱的，充滿希望的光芒，都讓梁美鳳脊背發涼，心驚肉跳。
更讓她恐懼的是覆健。
在夏星灼、私家醫生和一個沈默寡言的理療師的嚴密“護理”下，葉頌棣的身體，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恢覆”。
最初是被合力從床上攙扶坐起，雙腳垂落床邊，幾天後，他竟能在夏星灼的支撐下，顫巍巍地站立起來！
梁美鳳躲在遠處偷窺時，親眼目睹：葉頌棣的雙膝抖如篩糠，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夏星灼纖細的肩上，額頭抵著她的頸窩，急促的喘息噴在她的皮膚上，夏星灼穩穩地站著，像一根柔韌的支柱，低聲在他耳邊說著什麽，那聲音溫柔得令她遍體生寒。
一次，兩次……站立的時間在延長，然後，是嘗試邁步。 第一次嘗試邁步，在病房中央，夏星灼幾乎半抱著他，理療師在旁護衛，葉頌棣的腿像灌了鉛，僵硬地、極其笨拙地向前挪動了一小步，僅僅一小步，卻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瞬間癱軟下去，被兩人死死架住，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額發和病號服，夏星灼立刻用溫熱的毛巾替他擦拭，低聲安撫，眼神裏的專註和堅持，讓梁美鳳毛骨悚然。
就是這一小步，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接下來的日子，在夏星灼幾乎寸步不離的支撐和引導下，葉頌棣竟能踉踉蹌蹌地在病房裏走幾步了！雖然每一步都搖搖欲墜，需要夏星灼的扶持，但這確確實實是恢覆了行走的能力！
夏星灼為他朗讀詩歌和故事，哼唱歌曲（粵語老歌，英文民謠），甚至表演電影片段……
葉頌棣的變化是令人驚悚的，他渾濁的眼中有了微弱的神采，目光會追隨著夏星灼嘴唇的開合，當她唱歌時，他枯瘦的手指會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隨著節奏在毯子上點動，他甚至開始對夏星灼的話語有了反應——她說“天氣不錯”，他會下意識看向窗外；她說“該休息了”，他會慢慢閉上眼......
護士們的驚嘆像毒刺，紮進梁美鳳的耳朵： “嘩！今日睇到葉二少自己行咗啊！”
“系啊！眼神…好似識睇人咗！沒有咗那種癲癲嘅感覺！”
“葉二少就好似翻生一樣，簡直系奇跡！”
“你們發現沒有？葉二少睇夏小姐嘅眼神…好似…全世界得她一個一樣！”
“睇他現在，頭發剪短洗白凈，換咗新衫坐著…真系同以前完全兩個人！”
一個年長護工阿福瞇著眼回憶：“當年葉二少進來的時候，真系靚仔到爆燈嘅，成個港島都知嘅貴公子！可惜…”聲音低下去，帶著世事無常的唏噓。
每一次聽到這些議論，每一次瞥見陽光透過窗欞，將夏星灼和葉頌棣的身影拉長——夏星灼微微側頭，向葉頌棣說了句什麽，而葉頌棣凝視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茫然，裏面竟透出著一種近乎清醒的專註和依賴——梁美鳳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絞。
她無數次想沖出去打電話給葉太---陸忘華，報告這驚天變故，但手腕上價值不菲的鉆石手鏈，口袋裏那些沈甸甸的購物卡，壓住她，還有院長那冰冷的警告和保密協議上猙獰的字句在腦中轟鳴，她只能一遍遍在心中默念，如同念誦保命咒語：“兩周！就兩周！廢物利用！該點樣還系點樣！”
兩周很短，眼前的巨額好處卻是實打實的，何必為了一個瘋子的、可能曇花一現的“好轉”，去得罪夏星灼，斷送自己的財路，前途......甚至性命！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日覆一日沖刷著她，幾乎要將她溺斃！她甚至不敢再靠近葉頌棣的病房，巡房時都刻意繞道。
而整個護士站沈浸在一種奇異的、被糖衣炮彈包裹的氛圍裏，夏星灼的“小意思”從未間斷，且出手越來越闊綽：高級化妝品、名牌絲巾、最新款電子產品……護士們個個眉開眼笑，對她奉若神明，葉頌棣的病房，儼然成了夏星灼不容染指的獨立王國。
梁美鳳在這糖衣與恐懼的雙重夾擊下，日漸麻木，終於，夏星灼“角色體驗”的兩周期限，到了。
最後一天的下午，夏星灼提著一個精致的多層食盒，笑容美麗溫柔：“辛苦大家了！這兩周承蒙關照，收獲很大，今天我就離開了，特意帶了點心意，大家下午茶時間放松一下.”
食盒打開，頂級酒店的招牌點心：晶瑩蝦餃、金黃蛋撻、香氣撲鼻的叉燒酥、綿密楊枝甘露……還有一壺熱氣騰騰、醇香四溢的港式絲襪奶茶。豐盛得近乎奢侈。
“哇！夏小姐太客氣了！”小護士們瞬間圍攏，驚喜的叫聲幾乎掀翻屋頂。
“系半島酒店嘅點心啊！我識個盒！”
“夏小姐真系人靚心又甜！”
李麗琴也露出笑容，客氣推辭：“夏小姐太破費了，唔使這樣客氣。”
“應該嘅。”夏星灼笑意盈盈，親手將濃香的奶茶倒入紙杯，奶香茶香瞬間侵占整個空間，帶來一種暖洋洋的、令人松懈的滿足感 ：“小小意思，大家辛苦，飲杯茶，食個包，輕松下！”
小護士們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感謝和不舍，爭先恐後地拿起奶茶和點心
夏星灼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溫和的囑托：“01號病人葉頌棣嘅情況，呢兩周有咗微弱好轉，都系大家嘅功勞。我走咗之後，還要拜托各位姑娘，繼續好好照顧他。”
護士們紛紛真心實意地應承：“放心啦夏小姐！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葉二少！”
“系啊！夏小姐你這樣有心，我們點會唔盡力？”
李麗琴端著奶茶，也應承著：“夏小姐放心，職責所在。”
梁美鳳在人群中，臉上漫出如釋重負的笑，她接過夏星灼遞來的蛋撻和奶茶，那濃郁的奶香鉆入鼻腔，連日來的恐慌和不安，在這臨別的囑托中徹底地煙消雲散了，她咬了一口酥脆香甜的蛋撻，拔高聲音，帶著一種刻意誇張的熱情和保證：“夏小姐，您放一萬個心，我們惠康醫院是最專業嘅，尤其系重癥區，我親自睇實，保證葉二少得到最好嘅照顧，你隨時翻來探他都得！”
她感覺手中的奶茶格外香濃順滑，暖意融融，仿佛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都被這甜膩徹底溶解了。
“多謝梁姑娘。”夏星灼笑容加深，轉向活潑的小護士阿琪：“阿琪，麻煩你幫我拎壺奶茶，送去給門口值班嘅阿強同阿福叔，他們都辛苦，還有後面嘅保安，都送一杯過去啦，點心也帶些去。”
“好嘞！沒問題，夏小姐！”阿琪歡快地應著，麻利地裝好東西出去了。
點心香甜，奶茶濃郁，談笑聲充滿了整個護士站。
梁美鳳徹底放松下來，享受著這最後的“福利”。
夜色漸深。
梁美鳳躺在休息室的床上，這一晚，她睡得前所未有地沈，前所未有地香甜，沒有噩夢驚擾，沒有中途驚醒，連翻身都極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某種溫暖而令人安心的力量包裹著，沈入了最深最黑、毫無知覺的睡眠深淵。
直到第二天清晨，刺耳的鬧鐘鈴聲，如同鋼針般狠狠紮破了這片死寂的酣眠。
“鈴——鈴——鈴——” 梁美鳳皺著眉，極其不情願地從那粘稠如蜜糖的沈睡中掙紮醒來，意識緩慢回籠，她坐起身，意外地感覺通體舒泰，神清氣爽，鏡子裏，她臉色紅潤，眼下的烏青淡了許多，腕上的鉆石手鏈在晨光下折射著冰冷的光澤，無聲地炫耀著這兩周的“收獲”， 她心情莫名地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至於葉頌棣？什麽陽光、覆健、希望？
不過是一灘重新爛在泥裏的廢物罷了，她會“用心”地安排葉頌棣接下來的“食物” ，讓那個汙垢滿身的“癲王”盡快“回來”，今天過後，一切回歸“正軌”，她還是掌控著一切的梁護士長 ！
她拿起查房記錄本，步履輕快地走向葉頌棣的病房，夏星灼走了，給他的“特殊照顧”也該結束了，她盤算著，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
走到病房門前，她習慣性地，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快感湊近觀察窗—— 霎時，她臉上殘留的輕松和紅潤，褪得一幹二凈，臉色蒼白如紙！
她顫抖著掏出鑰匙，插了幾次才對準鎖孔，她猛地推開門。
整個病房，整潔，安靜，彌漫著淡淡的香皂和綠植的氣息，陽光透過幹凈的窗簾灑進來，明亮得刺眼，也照亮了滿室的……空曠！
那張特意搬來的、鋪著厚軟墊子的扶手椅，空著！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空著！
那個她篤定會一直癱在這裏、直到腐爛的葉二少，不見了。
梁美鳳像一尊泥塑，僵立在門口。
手裏厚厚的查房記錄本“啪嗒”一聲，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一聲空洞、絕望、如同喪鐘般的回響， 她張著嘴，喉嚨裏卻像被水泥封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瞳孔因極致的、滅頂的恐懼而驟然放大，倒映著那空蕩蕩的、如同巨大嘲諷的病房！
那杯香甜奶茶帶來的虛假暖意，此刻化作最刺骨的寒冰，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她的呼吸、她所有的僥幸與貪婪。
整個世界，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刺骨、足以吞噬一切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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