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緊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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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踏踏”腳步聲由遠及近，梁美鳳的聲音也隨之響起：“李姑娘，你怎麽還和夏小姐在這……”
話音未落，腳步聲卻戛然而止。
她停在幾步開外，愕然地睜大了眼，嘴巴微張。
厚重的西-01號門旁，穿著護士服的夏星灼側身而立，梁美鳳的目光驚疑，夏小姐的臉上分明蜿蜒著幾道未幹的濕痕。
“我剛和護士交代點事情，”李麗琴快步上前，跟梁美鳳解釋道：“夏小姐，我們這就走吧。”
怎麽回事？”梁美鳳壓著嗓子，朝夏星灼的方向努了努嘴，“夏小姐……哭了？”
“我想……”李麗琴頓了頓，語焉不詳，“夏小姐大概是……也看過那本雜志吧。”
梁美鳳瞬間了然，那本曾轟動港城的雜志——封面上是港城第一貴公子葉頌棠與他弟弟葉頌棣在網球場上的合影，一個貴氣天成，一個陽光俊美，不知引起多少少女的遐思，後來，葉頌棠意外身亡，葉頌棣被送進青山醫院，竟還有癡心的女孩沖著那張照片，擠破頭來應聘護士，她們心裏揣著的，無非是電影裏那些縹緲的橋段——幻想著上演一出“精神病富家公子愛上貼身看護”的浪漫戲碼，可現實遠比銀幕殘酷，那些懷揣美夢而來的女孩，沒撐過三個月，不是被嚇破了膽，就是累垮了身子，最後全都落荒而逃。
梁美鳳鼻腔裏輕哼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心照不宣的，譏誚的弧度，囑咐李麗琴：“明天我就休假一周了，這位夏小姐你可得‘小心’照看，要是出了什麽岔子，整個醫院都擔待不起。”
“我明白，梁姑娘。”李麗琴應聲。
腳步聲在走廊裏拖沓著遠去，終歸於沈寂。
病房內，蜷縮在鐵窗下的陰影，在門外徹底安靜後，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嘴角沾著一點微小的、亮晶晶的碎屑，那顆檸檬水果糖，被他壓在舌根下，一絲極其微弱的酸甜，滲入口腔，穿透了那經年累月的苦澀和血腥味。
一張揉皺的彩色糖紙，被他那只汙垢結痂的手，死死攥在掌心。
他緊閉著眼，枯瘦的肩胛骨在破舊的病號服下，如同瀕死的蝶翼，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實習護士”夏星灼開始了她的“護理體驗”，她拿出幾個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精美紙袋，微笑著分給護士和護工們：“以後要辛苦大家了，一點心意。”
眾人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精致的絲巾、名牌香水小樣，還有嶄新的購物卡，臉上頓時堆滿笑容，看向夏小姐的眼神熱切又敬畏。
這時副護士長李麗琴宣布：“從今天起，夏護士專門負責西-01的病人。”
“啊？01那麽難搞……”
“這不是欺負夏小姐....嗎……”
“很危險的……”
“也不算吧，01就那樣，東西放門口，愛吃不吃，有口氣就行……”護士們七嘴八舌。
“是夏護士自己要求的。”李麗琴打斷議論，簽過保密協議的都清楚夏護士的真實身份，既然是她本人提的，眾人便收了聲， 而且，”李麗琴補充：“夏護士已經簽署了免責聲明，出了事情她自行承擔，好了，開工。”
從這一刻起，夏護士對01號病人的“特別觀察”正式開始，她一絲不茍地做著護士的工作：發藥、記錄.......
觀察時，她會久久站在那扇小小的觀察窗外，輕輕地哼唱，古老的粵語童謠，旋律簡單悠揚，帶著遙遠的暖意，聲音低柔得像給受驚孩子的安眠曲：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睡落床……”
“阿媽她去趕集啰，買條禾蟲返來煲湯……”
幾個路過的護士停下腳步，驚訝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她們都見識過那個“顛王”——誰站在觀察窗外，他就會嚎叫著撲過來撕咬、撞墻，即使被綁著，那副癲狂樣也夠讓人心驚膽戰-----此刻，他蜷在墻角，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卻沒有絲毫攻擊的跡象；偶爾，他甚至會極其緩慢地擡起一點頭，露出一只渾濁的眼睛，透過門縫，無聲地追著聲音的方向……
到了飯點，夏護士在配餐間窗口接過的，不再是稀粥糊糊，而是她帶來的那位中年女士按她要求備好的特餐——溫熱的、過濾後的米油。
傳遞口外，夏星灼蹲下身，視線與方洞平齊，盤裏是淺淺一層溫熱的米油，她手中的勺子柄加長了，勺頭按照她的要求換成了柔軟的食品級矽膠勺。
餐盤放上滑軌 ，她並沒有像之前的護士那樣立刻走開，她曲起指節，在不銹鋼盤沿上輕輕敲了三下：
“嗒。嗒。嗒。”
她的聲音低柔，穿透那小小的洞口：“阿棣，食飯喇。”
傳遞口內側的昏暗裏，葉頌棣深陷在汙垢陰影裏的眼睛猛地擡起，那目光，饑餓得像荒野裏瀕死的狼，死死釘住洞口的光，釘住她手中的碗。
他動了。
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沈重的喘息和鐵鏈刮擦地面的刺耳“嘩啦”，長期的營養不良榨幹了他的每一絲力氣，他費力地，扭曲著身體，一寸寸向洞口蹭去，額頭幾次撞在防撞地面上，“咚、咚”悶響，他卻渾然不覺，眼中只有那點食物的微光。
終於蹭到極限距離，他伸長脖子，腦袋拼命向上擡起，裂著血口的嘴唇哆嗦著張開，死死盯住洞口外那只伸進來的、盛著米油的軟勺！
夏星灼胳膊小心探進方洞，勺頭穩穩觸到他幹裂的唇。
“嗚！”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鳴迸出！他猛地向前一掙，束縛帶勒進他的身體，他根本不管不顧，本能地張開嘴，用盡殘存的力氣，狠狠一口咬住了遞到嘴邊的勺頭， 牙齒陷進矽膠，發出“噗”的悶響！他像餓極的野狗叼住骨頭，死死咬住不放，喉嚨裏滾動著貪婪、急切的吞咽聲，身體因劇烈的吸吮而痙攣，嗆咳的征兆已現。
“阿棣，慢慢來...月光曬禾蟲都要曬七日...” 夏星灼的聲音平穩響起，沒有絲毫波瀾，她的手臂穩穩停在洞內，任憑他死咬，紋絲不動：“慢一點，松開牙齒，用嘴唇含著，慢慢吸，吞急了會嗆到，很危險。
葉頌棣喉嚨裏滾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像幼獸的哀鳴，死死咬合的牙關，在她平緩的指令下，竟真的松開了，幹裂的嘴唇微微張開，不再是撲食，倒像一種茫然的、帶著巨大委屈的順從。
夏星灼這才平穩地傾斜勺柄，溫熱的米油，順著柔軟的膠皮，流入他微張的唇縫。
米油入口，葉頌棣的身體依舊抖得厲害，本能地想要猛吸……
“慢！”依舊是那溫柔平穩的聲音，“阿棣，一點點的，慢慢咽。”
葉頌棣極其笨拙地、仿佛在艱難地回憶“正常”的吞咽方式，喉結極其艱難地蠕動了一下，一個微小、幾乎無聲的吞咽。
沒有嗆咳。
那點溫熱的暖流，滑過灼痛的食道，落入饑餓到抽搐的胃裏。
那一瞬，束縛帶中嶙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軟塌了一分，他含住勺頭，不再咬，只是用嘴唇包裹著，像個抓住救命稻草的、驚魂未定的孩子。
夏星灼的目光冷靜地掃過他吞咽後微微起伏的胸膛，確認沒有嗆咳的跡象，她再次微微傾斜勺子，又一點溫熱的米油緩慢流出。
她的指尖放松一絲，舀起下一勺，重覆著這緩慢、耐心、小心翼翼的過程。
傳遞口，只剩下勺沿偶爾碰碗的微響，和葉頌棣艱難、緩慢的吞咽聲。
不遠處，李麗琴和幾個小護士默默看著，看著那個曾經癲狂如魔的葉二少，此刻像個初生的嬰兒般，被夏護士一勺勺餵著米油，看著看著……一種莫名的酸澀堵在胸口，圓臉的小護士阿琪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囔囔的：“夏小姐……真是…真是比親媽還要細心…”
“這就是專業演員的素養，”李麗琴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夏小姐要拍的那部新戲---內容就是講護士關愛特殊病人的，看她對葉生這麽用心，完全是把自己活成戲裏的人了！”
“夏小姐真是好搏（好敬業）！”另一個護士由衷嘆道。
“看過《霓裳亂》吧？聽說夏小姐根本不會粵劇，把自己關在練功房幾個月，腳都磨爛了.....才拿了金馬獎。”有人補充。
“好了，”李麗琴拍拍手，“夏小姐為部戲都這麽搏，我們是專業護士，總不能輸給她吧？”
眾人散開，各自去工作，在隨後的工作裏，護士們的細心與耐心，似乎悄然增長了幾分。
接下來的五天，西-01病房每隔兩小時，夏星灼的身影總會準時出現,葡萄糖鹽水、溫熱的米油、稀釋果汁,每一次，餵食前都是那“嗒。嗒。嗒。”三聲輕叩,那 令人心悸的嘶吼和撞擊聲，奇跡般地消失了，只剩下鐵鏈偶爾的“嘩啦”聲，和持續存在的微弱吞咽聲,那聲音，成了西翼走廊裏一種新的、帶著微弱生機的背景音。
月光光，照地堂……”低柔的童謠再次響起時，門縫下蜷縮的影子會慢慢擡起頭，轉向聲音源頭，那只渾濁的眼睛裏，狂躁似乎退潮，露出恍惚的茫然和微弱的探尋。
護士們從驚疑、震動，到習慣，甚至心底悄然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那個象征恐怖的病房號，似乎正被一種無聲的力量，一點點拖拽出深淵。
第五天下午，休息室彌漫著進口巧克力的甜香，阿琪腮幫子鼓鼓的：“夏小姐，你真系沒得頂（厲害）！為咗拍戲做到這樣，你睇葉二少，真系聽你話，你唱歌嘅時候，他好似真系望住你，眼神都唔同咗！”
阿萍擺弄著頸間嶄新的絲巾，接口道：“系咯，好神奇！癲王唔再打翻食物，夏小姐你餵他，他肯食曬，你這樣落力照顧，癲王好似真系沒那麽癲啦！”
就在這時，夏星灼合上精神狀態記錄本，走到李麗琴面前，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李姑娘，我想為01號病人做一次徹底的清潔護理，包括沖涼、剪發，然後，換一間幹凈、通風好的病房，這對他身體恢覆至關重要，也對我理解角色心理狀態很關鍵。”
休息室瞬間死寂，所有的人都驚愕地看向夏星灼！
李麗琴臉唰地白了，頭搖得像撥浪鼓：“唔得！絕對唔得！夏小姐，你知唔知有幾危險？幫他沖涼？以前試過，要四個大漢搏命先搞得掂！他癲起來咬人、抓人、撞墻……力氣嚇死人！你萬一出事，我點交代？後果我擔唔起！他現在系靜咗少少，維持現狀就好，千祈唔好刺激他！” 李麗琴拒絕得斬釘截鐵！”
夏星灼沒有立刻反駁，她從容地從手袋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敞著口，露出一疊簇新的、面額可觀的百貨購物卡，她將信封輕輕放在李麗琴面前的桌上。
“李姑娘，”夏星灼的聲音親和平穩：“免責聲明和風險告知書，我早已簽好，所有風險，我個人全權承擔，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律師和院長都已確認。”她的目光掃過信封，掠過休息室裏的每一個人：“醫院只需提供場地和必要協助，比如……派幾位護工在門口戒備，我清楚規矩，深知大家辛苦，這些……”她目光落回信封，“算是我個人對大家額外辛勞的一點心意。”
寂靜.....
“護士長，夏小姐講得對啊！”壯碩的男護工阿強忍不住開口，聲音壓抑著激動，“01號房真系汙糟邋遢到沒眼睇！成日這樣，好人都病啦！對他身體恢覆真系好唔好，我肯幫手！”
“就系咯，”年長護士張姐也幫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雖然他系癲，但……睇他現在這樣，真系陰功（可憐），夏小姐有心，又有法律文件保障，不如……給她試下啦？幹凈點，對大家都好。”
“系啊系啊，夏小姐這樣專業，或者真得行呢？”阿萍小聲附和。
“護士長，給次機會夏小姐啦！”聲音漸漸匯聚。
李麗琴環視一圈，目光落在平靜卻堅持的夏星灼身上，最終，她極其艱難地點頭：“好……好啦，夏小姐。”她重重強調，“但系你千祈千祈要小心！我會安排五個最大只（最壯）、最有經驗的護工，穿好防護服，拿好約束帶，全程跟實你！安全第一！一有唔妥，立刻退出來！”
“多謝李姑娘。”夏星灼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
西-01號病房門口，氣氛凝重，五個全副武裝的男護工，面色嚴峻如鐵塔般守在門兩側。
李麗琴等人擠在走廊轉角，心提到嗓子眼.
沈重的鐵門被阿強用鑰匙打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尖銳回蕩，一股濃烈十倍的惡臭洶湧而出，如同實質般撲在臉上！護工們即使戴著口罩，也眉頭緊鎖，屏息後退。
門內角落的陰影裏，葉頌棣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噪音和門口湧入的陌生人群驚得猛地一縮！喉嚨深處滾出充滿無盡恐懼和威脅的低沈嘶吼，身體如同被電擊，劇烈顫抖抽搐起來！那雙剛剛恢覆些許清明的眼睛瞬間被驚懼和狂亂的猩紅吞噬，死死釘住門口的光線和巨大的人影，充滿了敵意和絕望！
“全部退後！站在警戒線外！沒有我的明確手勢或指令，絕對唔準入來！”夏星灼的聲音冷靜清晰，帶著穿透混亂的力量，她擡手，一個堅決的手勢，阻止了護工們欲沖的動作。
她獨自一人，站在光與暗的分界線上，沒有立刻進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身影單薄卻堅定，目光平和專註，穿透昏暗，穩穩迎向角落裏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狂亂充血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門外的護工們手心全是汗。
門內那令人心悸的低吼和身體的劇烈顫抖，在夏星灼恒定如磐石的註視下，竟真的漸漸弱了下去，從狂暴的嘶吼變成了斷續的、充滿恐懼的嗚咽，葉頌棣蜷縮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個逆著光、紋絲不動的身影，那身影沒有逼近，沒有威脅，只是存在。一種奇異的、帶著溫度的、穩定的存在。
夏星灼耐心等待，用目光無聲安撫，直到他身體的顫抖變得微弱斷續，她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前邁出第一小步，僅僅腳尖越過門檻。
葉頌棣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短促抽氣，卻沒有再嘶吼，只是死死盯著她，眼神裏的狂亂被巨大的茫然沖淡些許，她又等了一會兒，才邁出第二步，第三步……前進帶著令人心安的節奏，目光始終平和專註地落在他身上。
終於，她站到了距離他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她沒有再靠近，而是緩緩地蹲下，視線與他驚惶的目光持平。
“系我。”夏星灼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阿棣，我來了。”
葉頌棣劇烈顫抖的身體驟然僵住，那雙充滿混亂和恐懼的眼睛裏，巨大的茫然瞬間淹沒了其他情緒，他死死盯著夏星灼，像在辨認一個來自遙遠夢境裏的幻影。
“我來了，”夏星灼又重覆了一遍，“沒事了，我帶你離開呢度（這裏），去個幹凈嘅地方。”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慢，極重。
葉頌棣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夏星灼註視著他，他在她那穩定的，帶著安撫力的註視下，呼吸竟一點點、一點點地平覆下來，他不再發抖，只是更深地蜷縮著。
夏星灼的動作如同電影裏的慢鏡頭，纖細白皙的手指，一點點靠近那沾滿汙垢、纏繞在他枯瘦腳腕上的帶子。
葉頌棣沒有動，沒有嘶吼，沒有攻擊，他的視線牢牢鎖在夏星灼的臉上。
“沒事了……阿棣，我在……沒事了……”夏星灼重覆著著話語，指尖終於輕輕觸碰到了那冰冷滑膩、散發著惡臭的約束帶，靈巧的手指摸索著，找到了帶扣的位置----
“哢噠”一聲輕響，約束帶應聲脫落，掉落在骯臟的地面上。
門外的護士們集體倒吸一口冷氣！護工阿強攥緊了約束棍！
葉頌棣的身體仿佛驟然失去了某種支撐，整個上半身猛地向前一傾，撲倒下來。
下一秒，夏星灼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瞳孔驟縮、心臟停跳的動作——她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了那個瘦弱骯臟、被所有人視為“癲王惡獸”的身影，將他抱在了懷裏。
“唔使驚。”她的聲音低啞，“我在這，沒事了，我在這……”
門外，五個身強力壯的護工，稍遠處的護士們，清晰無比地看到了這一幕，那個瘋狂如野獸的葉二少，此刻竟像一只終於找到庇護所的，遍體鱗傷的流浪貓，蜷伏在夏星灼的懷裏，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沈悶的、撕心裂肺的嗚咽。
夏星灼的手臂環抱著他嶙峋的脊背，下巴擱在他臟汙糾結的發頂，她閉上眼， 長長的眼睫垂落。
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的酸楚，瞬間狠狠攫住了每一個旁觀者！阿琪第一個捂住了嘴，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只覺得眼前這一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溫柔，讓她只想哭；阿萍和阿英也紅了眼眶，淚水無聲滑落，就連那幾個鐵塔般的漢子，也用力地眨著眼，試圖逼回那股猝不及防湧上的熱意，他們不明白這酸脹感從何而來——是為了葉二少從未有過的溫順？是為了夏影後那超越職責的“大愛”之舉？還是為了眼前這幅極具沖擊力的畫面本身？
地獄的深處，汙穢與潔凈，絕望與救贖，瘋狂與人性，以一種如此極端、如此震撼的方式緊緊相擁，那擁抱的力量，無聲地穿透冰冷的鐵門和厚重的防護服，帶著滾燙的溫度，重重撞在每個人的心上，留下無法磨滅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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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踏踏”腳步聲由遠及近，梁美鳳的聲音也隨之響起：“李姑娘，你怎麽還和夏小姐在這……”
話音未落，腳步聲卻戛然而止。
她停在幾步開外，愕然地睜大了眼，嘴巴微張。
厚重的西-01號門旁，穿著護士服的夏星灼側身而立，梁美鳳的目光驚疑，夏小姐的臉上分明蜿蜒著幾道未幹的濕痕。
“我剛和護士交代點事情，”李麗琴快步上前，跟梁美鳳解釋道：“夏小姐，我們這就走吧。”
怎麽回事？”梁美鳳壓著嗓子，朝夏星灼的方向努了努嘴，“夏小姐……哭了？”
“我想……”李麗琴頓了頓，語焉不詳，“夏小姐大概是……也看過那本雜志吧。”
梁美鳳瞬間了然，那本曾轟動港城的雜志——封面上是港城第一貴公子葉頌棠與他弟弟葉頌棣在網球場上的合影，一個貴氣天成，一個陽光俊美，不知引起多少少女的遐思，後來，葉頌棠意外身亡，葉頌棣被送進青山醫院，竟還有癡心的女孩沖著那張照片，擠破頭來應聘護士，她們心裏揣著的，無非是電影裏那些縹緲的橋段——幻想著上演一出“精神病富家公子愛上貼身看護”的浪漫戲碼，可現實遠比銀幕殘酷，那些懷揣美夢而來的女孩，沒撐過三個月，不是被嚇破了膽，就是累垮了身子，最後全都落荒而逃。
梁美鳳鼻腔裏輕哼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心照不宣的，譏誚的弧度，囑咐李麗琴：“明天我就休假一周了，這位夏小姐你可得‘小心’照看，要是出了什麽岔子，整個醫院都擔待不起。”
“我明白，梁姑娘。”李麗琴應聲。
腳步聲在走廊裏拖沓著遠去，終歸於沈寂。
病房內，蜷縮在鐵窗下的陰影，在門外徹底安靜後，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嘴角沾著一點微小的、亮晶晶的碎屑，那顆檸檬水果糖，被他壓在舌根下，一絲極其微弱的酸甜，滲入口腔，穿透了那經年累月的苦澀和血腥味。
一張揉皺的彩色糖紙，被他那只汙垢結痂的手，死死攥在掌心。
他緊閉著眼，枯瘦的肩胛骨在破舊的病號服下，如同瀕死的蝶翼，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實習護士”夏星灼開始了她的“護理體驗”，她拿出幾個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精美紙袋，微笑著分給護士和護工們：“以後要辛苦大家了，一點心意。”
眾人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精致的絲巾、名牌香水小樣，還有嶄新的購物卡，臉上頓時堆滿笑容，看向夏小姐的眼神熱切又敬畏。
這時副護士長李麗琴宣布：“從今天起，夏護士專門負責西-01的病人。”
“啊？01那麽難搞……”
“這不是欺負夏小姐....嗎……”
“很危險的……”
“也不算吧，01就那樣，東西放門口，愛吃不吃，有口氣就行……”護士們七嘴八舌。
“是夏護士自己要求的。”李麗琴打斷議論，簽過保密協議的都清楚夏護士的真實身份，既然是她本人提的，眾人便收了聲， 而且，”李麗琴補充：“夏護士已經簽署了免責聲明，出了事情她自行承擔，好了，開工。”
從這一刻起，夏護士對01號病人的“特別觀察”正式開始，她一絲不茍地做著護士的工作：發藥、記錄.......
觀察時，她會久久站在那扇小小的觀察窗外，輕輕地哼唱，古老的粵語童謠，旋律簡單悠揚，帶著遙遠的暖意，聲音低柔得像給受驚孩子的安眠曲：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睡落床……”
“阿媽她去趕集啰，買條禾蟲返來煲湯……”
幾個路過的護士停下腳步，驚訝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她們都見識過那個“顛王”——誰站在觀察窗外，他就會嚎叫著撲過來撕咬、撞墻，即使被綁著，那副癲狂樣也夠讓人心驚膽戰-----此刻，他蜷在墻角，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卻沒有絲毫攻擊的跡象；偶爾，他甚至會極其緩慢地擡起一點頭，露出一只渾濁的眼睛，透過門縫，無聲地追著聲音的方向……
到了飯點，夏護士在配餐間窗口接過的，不再是稀粥糊糊，而是她帶來的那位中年女士按她要求備好的特餐——溫熱的、過濾後的米油。
傳遞口外，夏星灼蹲下身，視線與方洞平齊，盤裏是淺淺一層溫熱的米油，她手中的勺子柄加長了，勺頭按照她的要求換成了柔軟的食品級矽膠勺。
餐盤放上滑軌 ，她並沒有像之前的護士那樣立刻走開，她曲起指節，在不銹鋼盤沿上輕輕敲了三下：
“嗒。嗒。嗒。”
她的聲音低柔，穿透那小小的洞口：“阿棣，食飯喇。”
傳遞口內側的昏暗裏，葉頌棣深陷在汙垢陰影裏的眼睛猛地擡起，那目光，饑餓得像荒野裏瀕死的狼，死死釘住洞口的光，釘住她手中的碗。
他動了。
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沈重的喘息和鐵鏈刮擦地面的刺耳“嘩啦”，長期的營養不良榨幹了他的每一絲力氣，他費力地，扭曲著身體，一寸寸向洞口蹭去，額頭幾次撞在防撞地面上，“咚、咚”悶響，他卻渾然不覺，眼中只有那點食物的微光。
終於蹭到極限距離，他伸長脖子，腦袋拼命向上擡起，裂著血口的嘴唇哆嗦著張開，死死盯住洞口外那只伸進來的、盛著米油的軟勺！
夏星灼胳膊小心探進方洞，勺頭穩穩觸到他幹裂的唇。
“嗚！”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鳴迸出！他猛地向前一掙，束縛帶勒進他的身體，他根本不管不顧，本能地張開嘴，用盡殘存的力氣，狠狠一口咬住了遞到嘴邊的勺頭， 牙齒陷進矽膠，發出“噗”的悶響！他像餓極的野狗叼住骨頭，死死咬住不放，喉嚨裏滾動著貪婪、急切的吞咽聲，身體因劇烈的吸吮而痙攣，嗆咳的征兆已現。
“阿棣，慢慢來...月光曬禾蟲都要曬七日...” 夏星灼的聲音平穩響起，沒有絲毫波瀾，她的手臂穩穩停在洞內，任憑他死咬，紋絲不動：“慢一點，松開牙齒，用嘴唇含著，慢慢吸，吞急了會嗆到，很危險。
葉頌棣喉嚨裏滾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像幼獸的哀鳴，死死咬合的牙關，在她平緩的指令下，竟真的松開了，幹裂的嘴唇微微張開，不再是撲食，倒像一種茫然的、帶著巨大委屈的順從。
夏星灼這才平穩地傾斜勺柄，溫熱的米油，順著柔軟的膠皮，流入他微張的唇縫。
米油入口，葉頌棣的身體依舊抖得厲害，本能地想要猛吸……
“慢！”依舊是那溫柔平穩的聲音，“阿棣，一點點的，慢慢咽。”
葉頌棣極其笨拙地、仿佛在艱難地回憶“正常”的吞咽方式，喉結極其艱難地蠕動了一下，一個微小、幾乎無聲的吞咽。
沒有嗆咳。
那點溫熱的暖流，滑過灼痛的食道，落入饑餓到抽搐的胃裏。
那一瞬，束縛帶中嶙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軟塌了一分，他含住勺頭，不再咬，只是用嘴唇包裹著，像個抓住救命稻草的、驚魂未定的孩子。
夏星灼的目光冷靜地掃過他吞咽後微微起伏的胸膛，確認沒有嗆咳的跡象，她再次微微傾斜勺子，又一點溫熱的米油緩慢流出。
她的指尖放松一絲，舀起下一勺，重覆著這緩慢、耐心、小心翼翼的過程。
傳遞口，只剩下勺沿偶爾碰碗的微響，和葉頌棣艱難、緩慢的吞咽聲。
不遠處，李麗琴和幾個小護士默默看著，看著那個曾經癲狂如魔的葉二少，此刻像個初生的嬰兒般，被夏護士一勺勺餵著米油，看著看著……一種莫名的酸澀堵在胸口，圓臉的小護士阿琪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囔囔的：“夏小姐……真是…真是比親媽還要細心…”
“這就是專業演員的素養，”李麗琴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夏小姐要拍的那部新戲---內容就是講護士關愛特殊病人的，看她對葉生這麽用心，完全是把自己活成戲裏的人了！”
“夏小姐真是好搏（好敬業）！”另一個護士由衷嘆道。
“看過《霓裳亂》吧？聽說夏小姐根本不會粵劇，把自己關在練功房幾個月，腳都磨爛了.....才拿了金馬獎。”有人補充。
“好了，”李麗琴拍拍手，“夏小姐為部戲都這麽搏，我們是專業護士，總不能輸給她吧？”
眾人散開，各自去工作，在隨後的工作裏，護士們的細心與耐心，似乎悄然增長了幾分。
接下來的五天，西-01病房每隔兩小時，夏星灼的身影總會準時出現,葡萄糖鹽水、溫熱的米油、稀釋果汁,每一次，餵食前都是那“嗒。嗒。嗒。”三聲輕叩,那 令人心悸的嘶吼和撞擊聲，奇跡般地消失了，只剩下鐵鏈偶爾的“嘩啦”聲，和持續存在的微弱吞咽聲,那聲音，成了西翼走廊裏一種新的、帶著微弱生機的背景音。
月光光，照地堂……”低柔的童謠再次響起時，門縫下蜷縮的影子會慢慢擡起頭，轉向聲音源頭，那只渾濁的眼睛裏，狂躁似乎退潮，露出恍惚的茫然和微弱的探尋。
護士們從驚疑、震動，到習慣，甚至心底悄然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那個象征恐怖的病房號，似乎正被一種無聲的力量，一點點拖拽出深淵。
第五天下午，休息室彌漫著進口巧克力的甜香，阿琪腮幫子鼓鼓的：“夏小姐，你真系沒得頂（厲害）！為咗拍戲做到這樣，你睇葉二少，真系聽你話，你唱歌嘅時候，他好似真系望住你，眼神都唔同咗！”
阿萍擺弄著頸間嶄新的絲巾，接口道：“系咯，好神奇！癲王唔再打翻食物，夏小姐你餵他，他肯食曬，你這樣落力照顧，癲王好似真系沒那麽癲啦！”
就在這時，夏星灼合上精神狀態記錄本，走到李麗琴面前，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李姑娘，我想為01號病人做一次徹底的清潔護理，包括沖涼、剪發，然後，換一間幹凈、通風好的病房，這對他身體恢覆至關重要，也對我理解角色心理狀態很關鍵。”
休息室瞬間死寂，所有的人都驚愕地看向夏星灼！
李麗琴臉唰地白了，頭搖得像撥浪鼓：“唔得！絕對唔得！夏小姐，你知唔知有幾危險？幫他沖涼？以前試過，要四個大漢搏命先搞得掂！他癲起來咬人、抓人、撞墻……力氣嚇死人！你萬一出事，我點交代？後果我擔唔起！他現在系靜咗少少，維持現狀就好，千祈唔好刺激他！” 李麗琴拒絕得斬釘截鐵！”
夏星灼沒有立刻反駁，她從容地從手袋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敞著口，露出一疊簇新的、面額可觀的百貨購物卡，她將信封輕輕放在李麗琴面前的桌上。
“李姑娘，”夏星灼的聲音親和平穩：“免責聲明和風險告知書，我早已簽好，所有風險，我個人全權承擔，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律師和院長都已確認。”她的目光掃過信封，掠過休息室裏的每一個人：“醫院只需提供場地和必要協助，比如……派幾位護工在門口戒備，我清楚規矩，深知大家辛苦，這些……”她目光落回信封，“算是我個人對大家額外辛勞的一點心意。”
寂靜.....
“護士長，夏小姐講得對啊！”壯碩的男護工阿強忍不住開口，聲音壓抑著激動，“01號房真系汙糟邋遢到沒眼睇！成日這樣，好人都病啦！對他身體恢覆真系好唔好，我肯幫手！”
“就系咯，”年長護士張姐也幫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雖然他系癲，但……睇他現在這樣，真系陰功（可憐），夏小姐有心，又有法律文件保障，不如……給她試下啦？幹凈點，對大家都好。”
“系啊系啊，夏小姐這樣專業，或者真得行呢？”阿萍小聲附和。
“護士長，給次機會夏小姐啦！”聲音漸漸匯聚。
李麗琴環視一圈，目光落在平靜卻堅持的夏星灼身上，最終，她極其艱難地點頭：“好……好啦，夏小姐。”她重重強調，“但系你千祈千祈要小心！我會安排五個最大只（最壯）、最有經驗的護工，穿好防護服，拿好約束帶，全程跟實你！安全第一！一有唔妥，立刻退出來！”
“多謝李姑娘。”夏星灼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
西-01號病房門口，氣氛凝重，五個全副武裝的男護工，面色嚴峻如鐵塔般守在門兩側。
李麗琴等人擠在走廊轉角，心提到嗓子眼.
沈重的鐵門被阿強用鑰匙打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尖銳回蕩，一股濃烈十倍的惡臭洶湧而出，如同實質般撲在臉上！護工們即使戴著口罩，也眉頭緊鎖，屏息後退。
門內角落的陰影裏，葉頌棣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噪音和門口湧入的陌生人群驚得猛地一縮！喉嚨深處滾出充滿無盡恐懼和威脅的低沈嘶吼，身體如同被電擊，劇烈顫抖抽搐起來！那雙剛剛恢覆些許清明的眼睛瞬間被驚懼和狂亂的猩紅吞噬，死死釘住門口的光線和巨大的人影，充滿了敵意和絕望！
“全部退後！站在警戒線外！沒有我的明確手勢或指令，絕對唔準入來！”夏星灼的聲音冷靜清晰，帶著穿透混亂的力量，她擡手，一個堅決的手勢，阻止了護工們欲沖的動作。
她獨自一人，站在光與暗的分界線上，沒有立刻進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身影單薄卻堅定，目光平和專註，穿透昏暗，穩穩迎向角落裏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狂亂充血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門外的護工們手心全是汗。
門內那令人心悸的低吼和身體的劇烈顫抖，在夏星灼恒定如磐石的註視下，竟真的漸漸弱了下去，從狂暴的嘶吼變成了斷續的、充滿恐懼的嗚咽，葉頌棣蜷縮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個逆著光、紋絲不動的身影，那身影沒有逼近，沒有威脅，只是存在。一種奇異的、帶著溫度的、穩定的存在。
夏星灼耐心等待，用目光無聲安撫，直到他身體的顫抖變得微弱斷續，她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前邁出第一小步，僅僅腳尖越過門檻。
葉頌棣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短促抽氣，卻沒有再嘶吼，只是死死盯著她，眼神裏的狂亂被巨大的茫然沖淡些許，她又等了一會兒，才邁出第二步，第三步……前進帶著令人心安的節奏，目光始終平和專註地落在他身上。
終於，她站到了距離他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她沒有再靠近，而是緩緩地蹲下，視線與他驚惶的目光持平。
“系我。”夏星灼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阿棣，我來了。”
葉頌棣劇烈顫抖的身體驟然僵住，那雙充滿混亂和恐懼的眼睛裏，巨大的茫然瞬間淹沒了其他情緒，他死死盯著夏星灼，像在辨認一個來自遙遠夢境裏的幻影。
“我來了，”夏星灼又重覆了一遍，“沒事了，我帶你離開呢度（這裏），去個幹凈嘅地方。”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慢，極重。
葉頌棣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夏星灼註視著他，他在她那穩定的，帶著安撫力的註視下，呼吸竟一點點、一點點地平覆下來，他不再發抖，只是更深地蜷縮著。
夏星灼的動作如同電影裏的慢鏡頭，纖細白皙的手指，一點點靠近那沾滿汙垢、纏繞在他枯瘦腳腕上的帶子。
葉頌棣沒有動，沒有嘶吼，沒有攻擊，他的視線牢牢鎖在夏星灼的臉上。
“沒事了……阿棣，我在……沒事了……”夏星灼重覆著著話語，指尖終於輕輕觸碰到了那冰冷滑膩、散發著惡臭的約束帶，靈巧的手指摸索著，找到了帶扣的位置----
“哢噠”一聲輕響，約束帶應聲脫落，掉落在骯臟的地面上。
門外的護士們集體倒吸一口冷氣！護工阿強攥緊了約束棍！
葉頌棣的身體仿佛驟然失去了某種支撐，整個上半身猛地向前一傾，撲倒下來。
下一秒，夏星灼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瞳孔驟縮、心臟停跳的動作——她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了那個瘦弱骯臟、被所有人視為“癲王惡獸”的身影，將他抱在了懷裏。
“唔使驚。”她的聲音低啞，“我在這，沒事了，我在這……”
門外，五個身強力壯的護工，稍遠處的護士們，清晰無比地看到了這一幕，那個瘋狂如野獸的葉二少，此刻竟像一只終於找到庇護所的，遍體鱗傷的流浪貓，蜷伏在夏星灼的懷裏，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沈悶的、撕心裂肺的嗚咽。
夏星灼的手臂環抱著他嶙峋的脊背，下巴擱在他臟汙糾結的發頂，她閉上眼， 長長的眼睫垂落。
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的酸楚，瞬間狠狠攫住了每一個旁觀者！阿琪第一個捂住了嘴，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只覺得眼前這一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溫柔，讓她只想哭；阿萍和阿英也紅了眼眶，淚水無聲滑落，就連那幾個鐵塔般的漢子，也用力地眨著眼，試圖逼回那股猝不及防湧上的熱意，他們不明白這酸脹感從何而來——是為了葉二少從未有過的溫順？是為了夏影後那超越職責的“大愛”之舉？還是為了眼前這幅極具沖擊力的畫面本身？
地獄的深處，汙穢與潔凈，絕望與救贖，瘋狂與人性，以一種如此極端、如此震撼的方式緊緊相擁，那擁抱的力量，無聲地穿透冰冷的鐵門和厚重的防護服，帶著滾燙的溫度，重重撞在每個人的心上，留下無法磨滅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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