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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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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濤駭浪

“回淺水灣。” 陸忘華吩咐,阿陳立刻發動車子。

陸忘華撥通電話,直截了當的說:“陳警司,深夜打擾。我是陸忘華,家兄陸豐在海外遭遇不幸,消息可能很快傳開,想必您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葉氏集團是守法企業,我的家人需要絕對的安全,警方的‘重點保護名單’,我希望在半小時內看到更新。”她頓了頓,車窗外的流光掠過她冷硬的側臉:“另外,麻煩您替我帶個話給各個堂口:風高浪急,想渾水摸魚的,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意外”的代價!

好,多謝陳警司。”

掛上電話,陸忘華從手袋裏摸出一部加密手機,手機屏幕在昏暗車廂內亮起幽藍的光,她指尖劃過覆雜的加密界面,一個塵封的、圖標如同抽象蜂巢的通訊程序被激活,屏幕上跳出簡潔的輸入框,她輸入一行冰冷的指令:

“‘‘蜂刺’,全體激活,執行‘迷霧’行動。”

指令發出,無聲無息,但就在這一刻,港島警察總部-----通訊中心、鑒證科、CIB監控室,O記甚至內部調查科…總計三十個不同職級、不同崗位的男女,他們身上的特制接收器傳來微不可察的震動。

“蜂刺”出鞘,這些由陸忘華重金資助、皇家警察學院進修的年輕人,在這一刻被最高指令喚醒,開始編織一張無形的、籠罩全港的信息鐵幕。

“迷霧”行動:凡涉及“陸豐”、“伊斯坦布爾”、“軍火”、“黑鯊號”、“國際沖突,這些字眼的信息流, 它們都會被悄悄延遲處理,或巧妙分流到無關緊要的角落,甚至,被註入精心炮制的“信息病毒”——比如,指向“金三角毒梟跨境報覆”的“內部絕密線索”。

在陸豐死訊傳來之後,“蜂刺”們利用各自的身份,在非正式渠道(茶水間、更衣室、宵夜攤)散播精心炮制的“內部消息”,將陸豐之死導向“金三角毒梟跨境報覆”的“共識”版本。

嚴密監控是否有來自內地警方或國安系統的協查請求或壓力,第一時間預警並嘗試在流程層面制造“合理”阻礙(如管轄權爭議、證據鏈瑕疵等)。

發出指令後,陸忘華撥通一個僅只能記在腦海裏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陸忘華的聲音異常冷硬:“我是琥珀光,我需要‘蘇格蘭場’朋友嘅明確支持:第一,我大佬的死因,有且只能有一個:金三角毒販報覆,官方口徑、私下渠道、現在、將來,必須釘死這個說法。我要所有能聽到聲音的耳朵裏,都灌滿這個‘真相’ ;

二,“殺了金三角‘毒蠍將軍’,我要最清晰、最具震撼的畫面,把他的死相,清清楚楚地傳遍每一個角落!我要讓所有人都明,動我陸家的人,他的下場會有多慘!”

三.給我一份名單,所有對我大佬留下的‘東西’起了心思的 ,無論系邊個堂口,邊個字頭,我要他們最唔想見光嘅東西。

四. 我和我家人的安全,就系英方利益在香江的晴雨表,你明我意思?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傳來一個同樣冷靜的英倫腔:“明白,葉太太,請放心,王室向來珍視它忠誠的夥伴。”

車窗玻璃被輕輕叩響,陸忘華掛上電話,葉百川站在車外,身上披著件深色絲絨睡袍,儒雅的臉上眉頭緊鎖,帶著一絲憂慮:“聽到車聲好一陣了,遲遲不見你上來……出咩事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還有,你急召阿敏同阿霖返來,到底咩事咁緊要?”

陸忘華冰涼的指尖觸到丈夫溫熱的手掌,下意識地用力握住,汲取那一點微薄的熱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入屋再講,雲姨她……”

“已經按照你交代的,讓她先回房間了。”

一進門,小儀和阿霖早已等候,臉上帶著被深夜急召的困惑和不安,“媽咪,發生咩事?”葉頌儀快步迎上來,扶住母親的手臂,觸手一片冰涼。

陸忘華的目光掃過一雙兒女年輕而尚顯稚嫩的臉,最後落在丈夫身上。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著冰碴,刺得五臟六腑生疼,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大佬……舅舅他……走咗!

啊?”葉頌儀捂住了嘴,眼睛瞬間睜大,葉頌霖手中的瓷杯“哐當”一聲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溫熱的茶水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葉百川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陸忘華。

“不是意外,是謀殺,金三角班冚家鏟(該死的混蛋),用最陰毒、最下作嘅手段,在異國他鄉害死咗佢!”

她看著被悲痛和驚駭攫住的丈夫和兒女 ,眼神陡然變得像淬了火的刀鋒,淩厲得刺人 :沒有時間傷心,消息瞞唔住多久,那些豺狼虎豹,聞到腥味就會撲過來撕食!”

她直視著兒子尚帶驚惶的眼睛,那目光仿佛有千鈞之力,壓得他不得不挺直脊背:“阿霖!由呢一刻起,葉家所有安保,你話事!我給你最高權限。調動所有人手,升級所有系統,外松內緊!尤其系你同家姐嘅人身安全,出半分差池,我唯你系問!

葉頌霖被母親眼中從未見過的狠厲震住,一股血氣猛地沖上頭頂,用力點頭:“明!媽咪你放心,有我在!

陸忘華立刻轉向女兒:“阿儀,你即刻去書房,用我給你嘅最高密鑰,登陸瑞士那幾個戶頭!裏面所有同舅舅有關嘅資金,無論系邊個名,用最快速度,全部過冷河!斬斷一切明面聯系,我要幹幹凈凈,一滴水都唔漏出去!”(過冷河——金融黑話,指將資金迅速、多次、隱蔽地轉移洗白。)

葉頌儀眼中的悲痛迅速被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冷酷的凝重取代,她用力抿緊失了血色的嘴唇,只重重“嗯”了一聲,轉身疾步沖上二樓書房。

“百川!”陸忘華看向丈夫,聲音裏終於洩露出一點強撐之下的顫抖。

葉百川臉上最初的驚駭已被一種深沈的憂慮和決然取代,他握住妻子冰冷顫抖的手,他溫潤的眼眸此刻異常堅定,聲音沈穩:“忘華,要我點做 ?你講。”

你照常出去應酬,特別是同鬼佬政府、領事館關系好的那幾位叔伯,飲茶、打球,一樣唔好少,唔好給任何人有機會揣測家裏出咗事。”

“明!”葉百川重重點頭,眼神凝重,“我即刻去安排。”他松開妻子的手,轉身大步走向偏廳的電話,背影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沈重。

看著丈夫和兒女各自領命而去,偌大的客廳瞬間只剩下陸忘華一個人,她閉上眼,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強撐的堤壩出現一絲裂痕,最難的……是雲姨,那個把哥哥和她當親生兒女一樣拉扯大的老人……她該怎麽開口?

她拖著沈重的腳步,像走向刑場一樣,走向雲姨的房間,一會兒房間裏傳來撕心裂肺的,不成調的悲鳴 !

幾日後,陸豐的死訊傳來 ,如同投入維多利亞港深處的一枚重磅魚雷,震蕩的沖擊波不僅席卷了港島的地下世界,更穿透水面,撼動了紙醉金迷的權貴圈層。

黑道最先嗅到了血腥味,“陸豐”二字,本身就是鐵律與威懾,是懸在港島上空的秩序之劍,如今劍身轟然墜落,那些被強行鎮壓的欲望、積壓多年的舊怨、以及沸騰的野心與貪婪,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瞬間噴薄而出!

港島的地下秩序頃刻間崩壞,仇殺、兇殺、搶地盤……曾被陸豐嚴令禁止、只能隱蔽進行的毒粉交易,一夜之間洶湧而出,明目張膽地侵蝕著街巷。

各大堂口悍然出手,撕毀的不僅是昔日的約定,更是向整個江湖宣告:舊規矩,完了!新的秩序,新的規矩,唯刀口舔血之勝者定奪,一時間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港島的夜色裏。

水面之上,商界波瀾詭譎。葉氏集團旗下幾支核心股票——尤其是地產與航運板塊——在開市後半小時內出現了幅度不大卻足夠刺眼的下挫,然而,幾筆來源隱秘、數額驚人的巨資精準砸入關鍵價位,牢牢托住了葉氏的基本盤。

一場無聲的金融阻擊戰,在絕大多數人茫然不覺中,已塵埃落定。

敏感的財經記者嗅到了異樣,報社、電視臺、商界乃至社團的“慰問”電話,如同潮水般湧入葉氏集團,此起彼伏的鈴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但葉氏內部,卻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靜 ,幾天前,一道標註“靜默協議”的最高指令,悄然抵達葉氏全球所有分支機構主管及員工的郵箱與通訊系統:

即日起,嚴禁員工以任何形式(口頭、郵件、即時通訊、社交媒體等)討論、傳播、猜測任何與陸豐先生相關的信息,違者,視同洩露葉氏集團核心機密,將追究其一切法律責任。” 每一個員工,都必須簽署確認。

這封協議令員工們噤若寒蟬,埋頭於自己的工作,連眼神交流都透著小心翼翼。

在這場風暴的中心,另一個名字也被推上風口浪尖——夏星灼

這位金馬影後,陸豐生前最寵愛的情人,一夜之間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她的住所外,記者和不明身份的車輛明顯增多,鏡頭如同貪婪的禿鷲,試圖捕捉這位絕色美人崩潰或失態的瞬間,更令人心悸的是來自暗處的覬覦目光,幾撥人馬在附近街區輪番出現,彼此間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卻又都默契地克制著沒有靠近,他們在觀望,也在相互制衡,所有人都清楚,誰能得到這個女人,某種程度上,就象征著誰接收了陸豐遺留在港島的無形遺產中最“誘人”的那一部分————她本身,以及她可能掌握的巨額資金與陸豐地下帝國的某些核心機密。

就在這山雨欲來、各方勢力神經繃至極限的當口,一個極具震撼力的畫面,通過隱秘渠道,如同九天驚雷在港島轟然炸開!

那是一段經過特殊處理的視頻片段:背景是熱帶叢林的黑夜,火光沖天,映照著營地的殘骸狼藉。鏡頭冷酷地推近,聚焦在那個曾令小兒止啼的毒梟身上——他被綁在粗糙的木樁上,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膚,創口猙獰可怖,絕非尋常刀槍痕跡,更像是被某種兇殘巨獸反覆撕咬啃噬,破碎的內臟隱約可見。最令人膽寒的是他的頭顱,以一種人類極限無法達到的角度扭曲著,雙目圓睜,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極致的恐懼與痛苦。

沒有旁白,沒有文字,這無聲的畫面本身,就是最響亮的宣言和最鋒利的警告!這恐怖的景象如同一桶冰水,瞬間澆熄了許多蠢蠢欲動的邪火。

三天後,九龍塘

一間安保級別極高的隱秘私人俱樂部會議室。,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隔絕了所有外界光線,空氣凝滯,只有長條會議桌上方低垂的幾盞水晶吊燈,投下冰冷刺眼的光束。

桌旁,坐著港島最具實力的七位話事人:東昇社駱炳坤,潮州幫宏哥,義安龍爺,十四K紅姐,和聯館新坐館黑茵,忠義社高振邦,以及盤根錯節的水房南,他們身後,各自肅立一名保鏢,眼神銳利,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門無聲滑開,陸忘華走了進來,她一身剪裁利落的深黑色Armani套裝,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寒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她沒有寒暄,徑直落座,阿陳無聲地跟在她側後方半步。

“各位叔父兄弟,家兄新喪,百事纏身,今日勞煩大家移步,只為一事。”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裏:“風高浪急,我不管你們今後怎麽行船,但我陸忘華從前在道上有的便利,以後,照舊。”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沒有人接話,只有雪茄煙霧在凝滯的空氣中緩緩升騰。

駱炳坤摩挲著翡翠扳指,宏哥眼神陰鷙地盯著桌面紋理,黑茵面無表情,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捏得死緊,紅姐姐嘴角似乎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龍爺皮笑肉不笑啜著茶 ,高振邦打哈哈,眼神閃爍。

“照舊?”水房南忍不住打破了沈默:“陸生在,自然系他話事,大家無話講,而現在陸生唔在,點樣照舊法?邊個話事?葉太,你系商界女強人,呢個江湖事,恐怕……”

“南生,”陸忘華直接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鋒:“你嘅意思是,陸家無人,還系我陸忘華唔夠格同你傾?”她的眼神沒有絲毫退讓,反而逼視過去,““家兄以前點樣關照各位?邊個唔識他的規矩?邊個敢話唔識我系他親妹?我唔系要坐家兄嘅位,我只系要返以前那份‘方便’,要葉家上下在道上那份該有的面子!邊個想改,邊個不給我陸忘華臉面,”她聲音驟然降至冰點,一字一句,寒意徹骨:“我就讓他一世,唔得安生!”

赤裸裸的威脅!

在座的都是叱咤風雲的人物,何曾被一個女人如此當眾威脅?水房南臉色瞬間漲紅,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他身後的保鏢也肌肉緊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陸忘華身後的阿陳無聲地踏前一步,將七個顏色各異、但款式完全相同的厚實牛皮紙文件袋,輕輕地、一個一個地,擺在了七位話事人面前的桌面上。

“小小見面禮,不成敬意。”陸忘華的聲音恢覆了那種冰冷的平靜,“各位大佬日理萬機,可能有些陳年舊事記得唔系那樣清楚,呢些資料,或者可以幫各位提提神。”

七位話事人的目光瞬間凝固在自己面前的文件袋上。那普通的牛皮紙,此刻卻仿佛帶著千鈞之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

他們漫不經心的把手伸向文件袋。 抽出裏面的紙張,下一秒,幾乎同時猛地擡頭看向陸忘華,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

會議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陸忘華居高臨下,如同審視獵物,她無意染指黑道的具體事務,她要的,只是她哥哥在的時代屬於她的那份超然地位與通行無阻的便利,不容任何人覬覦和挑戰:“我講過,”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我唔系要坐家兄嘅位,我只系要我該有的“便利,”該給葉家開嘅路,照開;該給葉家行的方便,照舊。”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面如死灰的水房南,語氣平淡卻帶著萬鈞之力,“邊個覺得難做,或者唔想給呢個方便,今日就可以講出來,我陸忘華,一定成全他嘅‘難處’  !

沈默持續了近一分鐘,最終,城府最深的駱炳坤打破僵局,率先表態:“華姐言重,豐哥定落嘅規矩,無人會壞,我東昇社 ,一如既往,撐葉家。”

沒錯!”高振邦也迅速反應過來,迅速將文件袋蓋好,聲音幹澀卻異常響亮:“忠義社無二話!華姐,葉家嘅事,就系我忠義社嘅事!以後有咩需要,華姐盡管出聲!”

義安的龍爺沈聲道:“以前點樣,以後照舊!邊個唔識做,就系同我龍爺過唔去!”

宏哥臉色鐵青但最終還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潮州幫,無意見。”

紅姐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葉太放心,十四K識做。”

水房南額頭冷汗涔涔,用袖口擦了擦,猛地站起身,對著陸忘華恭恭敬敬地躬了個九十度的深躬,臉上堆滿近乎諂媚的笑容:“華姐手段通神!我們水房小門小戶,以後仲要請葉太多多關照添!”

所有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唯一還未表態的黑茵身上。 這位和聯館的新坐館,穿著黑色套裝,眼神冷冽如冰,死死盯著陸忘華。

“大嫂,”陸忘華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和聯館嘅事情,我唔會插手,你系坐館,你話事。”她微微一頓:“只系,以後嘅風,會好大,你自己,站穩!”

黑茵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陸忘華的話,是提醒,更是撇清。

“放心!”黑茵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一股狠勁,“我黑茵,食得鹹魚抵得渴!”

“好。”陸忘華只吐出一個字,幹脆利落,“各位守好各自的船。散了。”

塵埃落定,不見硝煙,沒有刀光,卻比任何火拼都更驚心動魄,葉家在黑道那份超然的地位與通行無阻的便利,在陸忘華以雷霆手腕,冷酷情報與絕對威懾的碾壓之下,被重新鑄牢,再無人敢質疑。

回到淺水灣葉宅,已是華燈初上。

雲姨呆呆坐在客廳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頭發淩亂灰敗,雙眼腫得駭人,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淌過臉頰, 她仿佛蒼老了十歲, 看到陸忘華回來,她聲音嘶啞破碎:“華女……豐仔……豐仔他…一個人在外面鹹水海……好凍嘎……”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陸忘華周身那股肅殺氣瞬間消散,心口像被重錘砸中,她強忍著鼻腔的酸澀和眼眶的灼熱,快步上前,蹲在雲姨面前,緊緊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雲姨,我已經請了最好嘅法師,在海邊為大佬做最隆重嘅水陸道場,引他嘅魂魄翻來……一定唔會讓哥哥做孤魂野鬼!

雲姨聞言,哭得更加傷心,她不斷地點著頭,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反覆念叨著陸豐的小名“豐仔”,這時,她忽然記起一件事,擡起淚眼,抽噎著問:“聽…聽人講,豐仔那個……那個夏小姐,在你公司樓下等咗你兩個多鐘……你點解……點解唔見下她?她系豐仔心尖尖上嘅人……現在嘅處境,想必……想必都幾艱難嘅…” 話語裏帶著愛屋及烏的微弱關切。

陸忘華眼神瞬間一厲,猛地掃向一直靜立在一旁的女兒葉頌儀。

葉頌儀沒有退縮,反而走上前一步,輕輕挽住母親的手說:“系啊,媽咪,夏小姐同舅舅感情那麽深,現在舅舅走咗,她肯定好難過,好需要人幫……”

“勿要多事!” 陸忘華低聲警告女兒,她轉回頭,看向雲姨,臉上堆疊起一種混雜著深切悲痛與某種神秘憂慮的覆雜表情,聲音刻意壓低,口吻沈甸甸的:“雲姨,你知唔知,以前有大師幫大佬批過命噶:話他命犯邪花,紅顏即劫!

她眼眶泛紅,聲音帶上哽咽:“你諗下,大佬之前同黑茵在一齊,幾十年風風雨雨,就算嗌嗌吵吵,幾時出過大事?幾時搞到要命嘎?但系……跟咗呢個夏星灼才多久?就……就搞到屍骨都找唔得返!呢個唔系邪花破運,紅顏劫數,系咩?” 最後一句,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

“邪……邪花破運……紅顏劫……”  雲姨喃喃地重覆著這幾個字,渾濁的眼睛裏,原本那點因豐仔而起的對夏星灼的微弱憐憫,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燭火,迅速被巨大的驚懼和洶湧的怨恨取代:“系……系她!一定系她!系呢個衰星害死咗我豐仔!” 心底的那絲接納徹底粉碎,被“克夫”、“禍水”、“掃把星”的標簽牢牢釘死,化作了滔天的遷怒與刻骨的排斥。

“唔好見!唔好讓呢個女人再靠近我們半步!” 雲姨激動地抓住陸忘華的手腕:“華女,你快點,快點去找師父,超度豐仔,送他上路啊!要做得風風光光,唔可以委屈咗他!” 她此刻的心思完全被為豐仔操辦身後事所占據,夏星灼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看著雲姨不再過問夏星灼的事情,陸忘華心底松了口氣,溫言安撫道:“雲姨你放心,我即刻去安排。” 她示意傭人扶雲姨回房休息。

客廳裏只剩下母女二人,葉頌儀看著母親,眼神充滿了不解和不認同:“媽咪,你根本唔信呢些算命嘅東西,點解要這樣同雲姨講?夏小姐現在處境好難嘅!”

陸忘華走到吧臺,取出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點燃,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她的側臉顯得格外冷硬,她沒有直接回答女兒的問題,反而用一種奇異的、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葉頌儀:“呢位夏小姐,你要學得她三分,媽咪就真系放心了。”

葉頌儀愕然:“學她?媽咪,夏小姐被逼到要將舅舅給她嘅所有信托基金、股票,物業…成副身家,全部還給舅媽!你知唔知嗰系幾多錢?天文數字!足夠她幾世無憂 ,她連呢些傍身錢都沒有啦,還唔慘?

“逼?” 陸忘華從鼻腔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煙霧從紅唇中緩緩吐出 :“傻女,你太天真,在呢個港城,邊個真系逼得到她夏星灼?你當她系只無爪嘅貓咩?”

她踱步到女兒面前,距離很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洞悉內幕的冰冷,字字清晰,敲打在葉頌儀心上:  “你知唔知‘她手上的“星瀚影業’水有幾深?入面坐住嘅股東,唔只港城有頭有面嘅權貴,還有字頭大佬,甚至…督府嘅人都有份!

她夏星灼拍戲系搖錢樹,幫他們洗嘅錢,多到你諗唔到!郁她?就等於郁成個股東會嘅錢箱,同她背後嘅金主過唔去,邊個敢?”

她看著女兒震驚的眼睛,繼續用那種穿透人心的私語揭露:  ““再講,上個月,督府有幾件‘棘手’嘅古董要出去‘旅行’,你估最後系邊個幫手運嘅?就系她呢位金馬影後!她拎住文化大使嘅護照,特權過關,名正言順幫港督府‘做事’!那幾件東西,出去轉個手,就系天文數字,港督收錢收到手軟,對她青眼有加!呢些唔系護身符,系咩?

葉頌儀聽得目瞪口呆 :“那…那點解她還要將舅舅嘅錢全部還給舅媽?

“傻女,系她自己主動找到黑茵還回去的,這才是她最高明的一步棋 !你諗下,大佬一走,所有豺狼虎豹盯住嘅,除咗他嘅生意、碼頭、網絡,還有什麽?就系他最寵愛嘅女人!

有什麽比接手他最寵愛嘅情婦,更能代表呢種取代?夏星灼現在就系呢個象征,系所有堂口大佬都想占有嘅‘戰利品’,一件象征權力更替嘅活祭品!所有堂口話事人,都想擁有她,用她來彰顯自己嘅地位!”

葉頌儀聽得背脊發涼。

“她現在將那些燙手的錢幹幹凈凈,名正言順的交給黑茵,一鋪清袋!”陸忘華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欣賞:“第一,那些原本想鋌而走險搶她手上錢財嘅人,矛頭即刻就會轉向黑茵,黑茵現在坐住和聯館坐館個位,還手握巨額遺產,她先系最大塊肥肉!夏星灼將自己身上嘅火,引咗過去!”

第二,交出錢,系丟出燙手山芋!無咗呢筆巨款,她在豺狼眼中嘅‘價值’就少咗最致命嘅一部分——金錢嘅誘惑,她只剩下‘人’本身,風險細咗一大截。”

第三,亦系最絕嘅,”陸忘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服,“在呢個骨節眼,她主動交出所有,還系交給大佬嘅妻子,在江湖規矩裏,呢個舉動代表咩?代表有情有義!全港字頭都要讚她一聲‘義薄雲天’!呢個光環罩落來,邊個想用強、用下作手段得到她,就要先掂量下夠唔夠膽承受所有人嘅唾罵,甚至可能被‘主持公道’嘅人追斬!以後?想得到她,就只能規規矩矩去追,去捧,去哄!唔敢有半點用強!她將自己,硬生生從最兇險嘅漩渦中心,抽咗出來,用錢,買咗一個相對安全嘅位置!”

陸忘華看著女兒震驚的臉,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覆雜:“阿儀,你明唔明?她呢一招,系以退為進,金蟬脫殼!呢種魄力、呢種清醒、呢種對時局嘅精準把握、對人性嘅深刻洞察…你真系要睇清楚 ,學住點啦!”

葉頌儀沈默片刻,消化著母親剖析的驚人真相,然後,她搖頭,眼神清澈:“我唔使學她這麽犀利,媽咪,我有你同爹地,我有家人,我唔使好似夏小姐這樣,得自己一個人,步步為營,算盡機關!

我知她好勁,好聰明,但系…我還是覺得她好可憐,那些錢,系舅舅留留給傍身嘅,系舅舅最後嘅心意…你幫下她,唔好讓她交出去,舅舅在下面知道,會心痛嘎 …”

“可憐?”  陸忘華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漠然,“那筆錢,數目太大。她用來買嘅,系平安,系同黑茵嘅兩清。

她跟咗人家老公,做咗情婦,現在大佬去咗,正室要收她皮,天經地義!她識做,用錢買斷恩怨,夠醒目!如果她想保住那些錢,最好嘅辦法就系即刻消失,隱姓埋名,我大佬留給她嘅錢,夠她富貴幾世,但系——”  陸忘華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洞悉一切的鋒利:“她唔舍得!唔舍得她如日中天嘅演藝生涯,唔舍得閃光燈同萬人追捧,想繼續風風光光留在港城呢個名利場!這樣,錢,她就必須要交,呢個世界,邊有咁著數,樣樣好處都給你占盡嘅!”

她看著女兒,語氣不容置疑:“你,唔好再操心她,她身邊,大把觀音兵(護花使者)排隊,江紹廷,你識唔識?商界大鱷,太平紳士,對她癡心一片好久,只要她肯松松口,江紹廷即刻會張開張網護住她,她這樣嘅女人,換個碼頭,易過借火!哪用你可憐?”

陸忘華輕蔑的語調,像細針紮在葉頌儀心上,她知道此刻再說也是徒勞,她只得轉身上樓。

客廳裏重新恢覆了寂靜,唯有陸忘華指間的香煙發出極其微弱的“嘶嘶”聲 ,陸忘華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如墨色的鏡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冰冷而疲憊的臉龐, 她對雲姨說的那個關於“邪花破運”的說法,固然是借口,卻也隱隱戳中了她某種隱秘的不安,自從夏星灼出現在她哥哥身邊,陸忘華便覺得諸事不順,仿佛自己的意志總會被無形地幹擾和抵消,她不止一次在深夜被噩夢驚醒,夢中皆是夏星灼那雙看似含情、實則冰涼的眸子。

她猛地擡手,將還剩半截的香煙狠狠摁熄在水晶煙灰缸裏,猩紅的火星瞬間爆開,隨即被徹底碾碎,化作一撮醜陋的灰燼。幫夏星灼?絕無可能 !

此刻她面前的風暴暫時壓了下去,但新的暗流,誰知道會不會在更深的水域悄然湧動,在這深不見底的港城,風浪永遠不會真正停歇!

葉氏集團堆積如山的緊急事務、虎視眈眈的對手、需要立刻穩定的人心……那才是她陸忘華必須牢牢守住的根基 ,至於夏星灼,就讓她在驚濤駭浪中,自己掙紮吧!

如果她最終被漩渦吞噬……陸忘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冰冷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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