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祭旗

關燈
祭旗

金馬獎頒獎禮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空氣裏還殘留著香檳的微醺、高級香水的馥郁,以及一種名為的塵埃落定後的暈眩,沈紹雲背靠著後臺化妝間的門板上,這道門仿佛一道結界,隔開了外界的沸騰,她摩挲著手中那座沈甸甸的金馬獎座,冰涼的金屬觸感如此真實, 甚至硌得掌心生疼,這應該不是夢吧?

她---沈紹雲,一個唱了半輩子粵劇、以為這門藝術就要悄無聲息湮沒在時代洪流裏的老倌兒,居然站在了金馬獎的領獎臺上?還是和星灼那孩子一起?

她這個連《霓裳亂》首映禮都不敢踏足的老婦人,怕空蕩蕩的放映廳,怕寥寥無幾的幾個看客,怕自己傾註畢生心血的作品——更怕星灼押上身家、承受外界“顛婆拍古董”這般嘲諷的心血之作 ,最終只是自娛自樂的笑話,誰曾想到,誰能想到啊,她這把沈寂了多年的老骨頭,竟在暮年時分,被命運狠狠推了一把 ,《霓裳亂》竟然火了,火得有如烈火烹油,繁花著錦,從海外,臺灣,香港,一路燒到了金馬獎的巔峰,燒出了史無前例的“雙影後”佳話,更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原創劇本、最佳美術設計、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幾乎囊括了所有它能夠觸及的獎項,成為金馬獎歷史上罕見的“大滿貫”得主,其輝煌戰績被媒體稱為“載入史冊”的影壇盛事。

“沈姨,飲水啦。”夏星灼將溫熱的蜂蜜水送至沈紹雲唇邊,甜水入喉,沈紹雲飄忽的心神才緩緩落定,她看著《霓裳亂》的主創團隊,不好意思地笑了:“唉喲,沈姨有夠失禮,好似範進中舉咗。”

看著沈紹雲回神,夏星灼這才放下心來:“邊個唔系啊?你睇下,”她指向宋生, 宋生背對著他們,正在一遍遍的數著獎杯,大家看著他那副又認真又滑稽、仿佛要把獎杯數出花來的樣子,再次忍俊不禁 。

程子安接口道:“好啦,今晚點慶祝?邊個請客?”他眼睛睨向夏星灼。

他的摳門是出了名的,大家都明啦,有才嘛,在哪裏都系備受寬容嘅。

“我請!我請!今晚邊個都唔準同我爭!”沈紹雲豪氣地拍板,她拉起夏星灼的手。眼前是夏星灼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在後臺雪亮的燈光下,像帶著露珠的玫瑰,水當當、新鮮飽滿,美得抓人眼球。

今夜夏星灼身著一條線條極簡的曳地長裙,偏偏在肩頸處巧妙拼接了半幅粵劇傳統女帔的雲肩輪廓,細膩的銀線在深沈的墨藍底色上,精雕細琢出繁覆的纏枝蓮紋,又在裙擺處鋪陳開來,化作大朵大朵怒放的牡丹,金銀絲線交織盤繞,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起伏,流淌著一種古老而華貴的幽光——這件禮服,是沈紹雲親自盯住繡娘,一針一線改出來的,是她固執地將自己浸淫一生的粵劇精魂,披在了這個為她、也為粵劇帶來奇跡的女子身上。

沈紹雲的目光一路向下,那奪目的裙擺下,裹著透明薄紗的腿部線條若隱若現,行走間,驚鴻一瞥,但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看清薄紗之下,那雙腿上,新舊傷痕如藤蔓般纏繞交錯,層層疊疊,猶如某種神秘而堅韌的鱗片,無聲訴說著一個演員為角色付出的血肉代價——沈紹雲看得心口直抽抽,眼眶瞬間又熱了滾燙,什麽影後光環,什麽藝術成就,都比不上眼前這女仔實實在在的付出同那雙觸目驚心的腿帶來的沖擊!

她握緊夏星灼的手,聲音帶著哽咽: “阿星,乖女仔!”她目光灼灼地鎖住夏星灼,“你啊,天生系食粵劇呢行飯的,你在戲裏面那幾句唱腔,那身段,那眼神……唔系我親眼睇住你,一個動作一句唱詞的這樣搏命死磕,汗流浹背,痛到面青都唔肯停,我真系以為你系打小在戲班浸大嘅!”她眼神熾熱如火,“星灼,跟我學戲啦,咱們把這老祖宗留下的好東西傳下去,好不好?跟我學戲!”

夏星灼唇邊的笑容在強光下明艷不可方物,她剛張口。

“叩、叩。”

厚重的後臺門板被象征性地敲響兩聲,不等回應,便被人推開,空氣驟然一沈,無形的威壓彌漫開來,陸豐走了進來。

他身形極高,四十歲上下,正是男人氣勢最盛的年紀, 今天,他難得的穿了西裝,純黑的手工西裝裹著蓄滿爆發力的軀體,像一頭收攏利爪卻威勢內蘊的猛虎,他目光掃過之處,後臺頃刻間鴉雀無聲,此刻,他臉上掛著一絲堪稱“禮貌”的微笑,但這笑容如同精心打磨的面具,絲毫無法掩蓋骨子裏透出的那種叢林法則淬煉出的狼性與掌控一切的霸道,他是行走的軍火庫,暗夜裏的君王。

“沈大家,恭喜。”他嗓音低沈,遞上一個深藍絲絨禮盒,打開,一枚水頭極足、翠色欲滴的翡翠玉鐲靜靜躺在其中,光華流轉:“一點小意思,賀您藝術之樹常青,實至名歸。”

沈紹雲看了看阿星,得體地接過:“陸先生有心了,多謝。”她自然清楚眼前男人的身份同能量,更清楚他與夏星灼之間那層親密關系,當然也包括阿星為了他自絕青雲路,如今她已是粵港澳大灣區粵劇交流會的領頭人,而阿星卻未被邀請,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沈大家,”陸豐開口,那股禮貌的笑意淡了些,“頭先你叫阿灼跟你學戲,阿灼點答我唔知,但系,作為她家屬嘅我,我唔同意。” 他目光如淬火的刀刃,精準地攫住沈紹雲:“為咗這出戲,她每日要紮多少針放那瘀血,要打多少封閉才站得穩臺?您唔心疼…”

“家屬,”夏星灼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嬌嗔戲謔,瞬間打破了那緊繃的氣氛,“你身上幾多傷疤啊大佬?話我?你呢叫‘只準州官放火,唔準百姓點燈’啰,有夠蠻霸!”她極其自然地伸手,輕輕敲了敲他堅硬如鐵的小臂,隨即,她轉向沈紹雲,臉上的戲謔瞬間化為真誠的歉意和感激,那雙明亮的眸子清晰地映著老藝術家的殷切:“沈姨,多謝您這樣瞧得起我,您的心意,我知嘅。”

沈姨的提議,是真心實意,更是用心良苦——給她一個“徒弟”的身份,一個粵劇傳承人的名分,日後便是她夏星灼行走世間的一道護身符,一份體面,能在她“投資人兼影後”的身份之外,再添一層文化傳承的光環,也多一分在覆雜局面下的轉圜餘地,這份情,這份庇護的心意,她夏星灼豈能不懂?豈能不銘感五內?

但是,沈姨她……好不容易啊,才捱過粵劇嘅寒冬,等來今晚呢滿堂華彩,才讓這門式微已久的藝術重新給世人睇見,才讓它有了重新生根發芽、枝繁葉茂的可能 ,這剛冒出嘅嫩芽,幾多脆弱?點可以因為她夏星灼呢個變數令其蒙上陰影?她語氣委婉卻無比堅定: “不過,沈姨,我呢一直都系鉆研演戲,現在算系略有些成績,我想繼續在這條路上落力多啲,但是粵劇的任何活動,只要您開聲,我隨傳隨到,一定唔會甩底!”

陸豐緊繃的下頜線,在夏星灼嬌軟的聲音裏,漸漸松弛下來。他伸手,寬大熾熱的手掌帶著絕對掌控的意味,穩穩攬住了夏星灼纖細卻蘊藏驚人韌勁的腰肢,那姿態,宣告著不容置疑的所有權:“阿星,先同我走啦,今晚無論你們揀哪裏慶祝,掛我數。”

他攬著星灼轉身離開。經過程子安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緩了一瞬,隨即將臂彎中的星灼攬得更緊,他像一堵堅實的移動人墻,將她牢牢地護在身側,隔絕了外界所有可能的侵擾。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如幽靈般滑入臺北迷離的夜色,車廂內,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只餘下緊繃而灼熱的寂靜,陸豐將她半抱在懷,骨節分明的大手浸滿辛辣的藥酒,力道沈沈地揉搓著她腿上的淤傷。

“輕點,輕點,陸生,你知唔知你現在揉的是金馬腿,幾多值錢的喔!”

陸生幽暗深邃的眉眼被她這副又嬌又橫的模樣逗得終於展顏,“金馬腿?現在知痛啦?拍戲搏命那陣又唔見你驚? ”他灼熱的氣息地擦過她敏感的耳廓,話雖然這樣說,但手下的力道明顯放輕。

夏星灼側過臉,鼻尖蹭過他緊繃的臉,眼底波光瀲灩:“你親一下,親一下,許就不疼了。” 那語調又嬌又媚,勾得陸豐的手臂猛地收緊,將她更深的按進自己的懷裏,她‘嚶嚀’的一聲,全身蜷進了他懷裏,下一秒,他滾燙的唇重重碾過她頸側敏感的肌膚,吮出深艷的紅痕,聲音含混而危險:“作,你再作……” 那警告的尾音尚未落下,他帶著絕對侵略性的身體猛地向前一頂, 真切的讓夏星灼感受到了他的硬實力!

夏星灼還真不敢作了,車上的體驗感可不好,她乖乖的依偎在他懷裏,像收起了爪子的貓。

陸豐很滿意她的識相,箍緊的手臂略松了松,滾燙的唇卻仍流連在她頸間,帶來細微的戰栗,他指腹摩挲著她腰側敏感的曲線:“怨唔怨我…唔讓你跟沈紹雲?” 他在她耳邊輕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

夏星灼擡起濕漉漉的眼,眼神清澈又帶著洞悉世事的了然,她抓住陸豐那作怪的手:“我知你為我好啦,陸生,你現在好難做嘅,《霓裳亂》搞到滿城風雨,你要護住我,背後唔知使咗幾多力氣、頂咗幾多壓力,這種非常時期,我還要去做沈大家徒弟?

那不僅系將你擺在火上烤,更是刺咗人的眼啦,有些事,一次兩次可以話意外,第三次…就系存心給人難做啦。” 她這番話說得體貼入微,冰雪聰明又善解人意,像最熨帖的解語花,瞬間撫平了陸豐眉宇間的幽深。

他低頭獎勵般輕啄了下她的唇,夏星灼順勢摟緊他脖頸:“不過,”她語氣帶上了堅持的嬌蠻:“你今日連慶功宴都唔給我去,點解啊?有咩唔妥?同你講先,呢部戲系我堅持要拍,我拍板嘅!主創團隊邊個都唔可以出事,唔系我一世都唔安樂!”

陸豐沈默。

夏星灼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她尾椎急速攀爬,瞬間凍結了方才的旖旎溫存,她猛地擡起頭,纖手急切地扯住陸豐的衣襟:“阿豐?

“星灼,”陸豐的聲音低沈,他指尖輕輕拂過她耳鬢,動作是慣有的親昵,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沈山雨欲來的沈甸:“《霓裳亂》…這部戲,的確動靜太大了,程子安,你選的這位鬼才導演,他改的本子,太犀利,捅咗了人心窩,上邊動了真怒,要拿他祭旗,手段…很臟,臟到你無法想象,我不允許你沾染一絲一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