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根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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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根浮萍
民國卅四年 九月 香港光覆！
日本仔投降了！
勝利的狂潮席卷香江，滿街都是歡呼的人群，爆竹劈啪作響，震耳欲聾，金玉棠和她的師姐，師兄，終於重新站在了修繕一新的春和班戲臺上。
重光首演，春和班唱的是《穆桂英大戰天門陣》。
大幕拉開，金玉棠飾演的穆桂英凝立場中，七星額子下，雙眼亮得仿佛淬了火，她張口，沙啞開腔如刀刮鐵板：“恨遼邦，逞兇暴！”一句唱盡三年血淚，雲手翻飛間戰袍卷起腥風，砸在觀眾們的心上，霎時間，三年淪陷的腥風血雨，都在這嘶啞的聲腔裏翻湧。
鼓點驟然急響，沈振邦飾演的楊宗保，猛虎般躍出， 左邊空蕩蕩的袖管緊緊紮在腰間，非但不顯頹唐，反添了一股從地獄爬回來的狠厲與殺氣。
他開腔唱：“父帥嚴命如山重，宗保豈敢惜殘身！” 唱罷，腰馬一沈，右臂猛地發力，單憑一臂與腰腿之力，整個人淩空飛旋—— “單臂倒旋子”！ 身體如陀螺般急轉，落地時“啪”一聲，獨腳金雞獨立，站得紋絲不動，那空袖管，“獵獵”地在風中作響！
死寂
緊接著，整個戲院如同滾油潑進了冷水，“轟”一聲徹底爆開，喝彩聲、跺腳聲，癲狂般蓋過了剛才的爆竹，震得臺板都在顫抖，那條空蕩的袖管，在這癲狂的喝彩中，不是遺憾，那是硬氣的旌旗，是不屈的意志！
林月茹飾演的佘太君，在他們破陣凱旋時登場，未披重甲，只一身象征百年威儀的沈香色蟒袍，手中拄著那柄沈甸甸的龍頭拐——那是滿門忠烈的魂！她一步一頓，步履沈穩如山岳，開腔，聲如古鐘：“血染旌旗山河在，殘軀猶可靖狼煙……”
話音未落，手中龍頭拐杖“咚”一聲重重頓在臺板上，悶響直入人心，就這麽一下，重若千鈞， 那是歷經劫難、不滅的英雄魂。
她穩立臺中，宛如定海神針，與穆桂英的烈、楊宗保的韌，共同撐起這滿臺忠義千秋的脊梁。
演出完， 三人立於臺心，鬢角汗濕，胸口劇烈起伏，臺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喊聲， 許多人跪倒在地，涕淚橫流，掌聲，哽咽與嘶吼，混成一片洶湧的狂潮，金玉棠站在這狂潮的浪尖上，手指按緊了戰袍下的那柄竹扇， 扇骨緊貼著她火熱的心房。
待春歸.......
先生，您看，您等的春天……歸來了！
您念的山河… 在呢。
民國五十四年 冬月廿三 寒
抗戰是贏了，可這世道……唉！春和班勉強拾掇起來，剛喘上幾口熱乎氣兒，外頭又亂了套！街上天天炸鍋，槍響得跟炒豆子似的，喊打聲、玻璃碎聲，聽得人心驚肉跳，飯？哪裏還吃得安生！
師姐和師兄……前個月，好心腸，想著碼頭那幫工友沒米下鍋，拎了幾斤米去送，誰成想啊……誰成想！就撞上街面開火了.....那子彈，它沒長眼睛……兩條命啊！活生生的.....就那麽……沒了！那血…………把那幾斤米……全給……染紅了！只留下小蝶這可憐見的娃，才兩歲，哭喊著找爸媽，我緊緊樓住她：“唔怕…唔怕…” 我喃喃著，不知是哄她還是哄自己，我貼著她冰涼的小臉，給她哼師姐當年教我唱的那首童謠：
“月光光.....照地堂.....
蝦仔你乖乖睡落床.......”
歌聲斷在風裏......
想起師姐生她那天，歡喜得跟什麽似的，她給娃兒取名“小蝶”，嘴裏念叨著，就盼這小東西能撲棱著翅膀，飛出這苦窩窩，像真蝴蝶似的，天高地闊任她飛……可現在……這名字，每聽一次都像在剜我的心 。
民國五十八年 夏至 熱得喘不上氣
月茹姐！振邦哥！你們聽見沒？聽見沒啊！！阿囡！才六歲的小人兒！跟著那破留聲機，咿咿呀呀唱《昭君出塞》！最後那句的悲腔……老天爺！她竟學了個十足十！腔是那個腔，味兒是那個味兒，氣兒還頂得足！老天開眼吶！你們看見沒！小蝶，月茹姐你的親閨女！她……有戲骨！
日記墨跡淋漓，字跡潦草，那股狂喜的勁幾乎要沖破紙張！
後面一連十多頁都在寫怎麽教小蝶練功。
......甩水袖甩得小胳膊腫得像饅頭，哭得嗓子都劈了，我這心啊....硬得跟秤砣似的，阿囡，莫怪棠姨心狠，這世道，一個女娃子想立住腳，想活出個人樣，沒點壓箱底、能換飯吃的真本事……比登天還難！這水袖功夫，往後……就是你的命！是你活命的根子！懂不懂？
民國六十四年 秋 陰雨綿綿，潮得骨頭縫疼
窗戶外頭那些燈……紅的、綠的、藍的……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跟蜘蛛網似的，亮得晃眼！把中環、尖沙咀，連帶著我這顆老心……都死死網住了，透不過氣。
洋行樓下掛的那些燈牌，閃得人頭暈眼花！貼的都是啥？金毛的鬼佬，卷毛的鬼婆，光著膀子露著大腿！收音機裏哇啦哇啦，全是扭屁股甩胯的調調，咚咚咚，震得窗戶框子嗡嗡響，腦瓜子疼！
街上的後生仔女？腳步快得像被鬼攆！眼珠子，就盯著那些閃來閃去的鬼燈，盯著那些漂洋過海來的洋玩意！老戲院門口？嗬……冷清得能聽見耗子打架！就剩我這麽個老棺材瓤子，戳在風地裏頭，跟個拴馬樁似的……
戲班？早散架了！阿炳！當年臺上多威風凜凜的武生，一根花槍耍得水潑不進，如今呢？在廟街煙熏火燎地顛大勺，一身好功夫？全讓油煙給腌透了！
阿雄，那把金嗓子，當年一張嘴，滿堂彩！現在悶在雙層巴士的駕駛樓裏，對著吵吵嚷嚷的巴士，屁都不放一個！ 港島？大啊！燈紅酒綠，花花世界，看著多熱鬧！可我掰著手指頭數數，還能在臺上正經唱戲的班子……怕是連一個巴掌都湊不齊嘍！
冷！真冷！臺上鑼鼓家夥敲得山響，咚鏘咚鏘！可那寒氣，嗖嗖地，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臺下，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老家夥，頭發白得跟霜打過的似的，眼神也濁了，聽著聽著，那腦袋就跟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栽進夢鄉裏去了……
臺上唱得嗓子眼冒煙，也飄不進他們那隔世的夢鄉裏去，這戲服，這頭面，這水牌子上的戲名兒……連帶著我這把老骨頭……早晚有一天，都得讓這鋪天蓋地、沒日沒夜閃的霓虹燈……給一口吞了......
己未年（1979年） 小暑
學校一個電話追過來，火急火燎，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阿囡出了什麽事，腦子裏嗡的一聲，腳底下像踩了風火輪，一路跌跌撞撞趕了去。
撞開教導主任的門，主任帶著金絲眼鏡，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他擰著眉，鋼筆尖戳著《學生違紀記錄》的本子 ，旁邊站著我的阿囡--小蝶， 小臉煞白，嘴唇抿得死緊，那股子混著委屈的倔強從她眼睛裏透出來，看得我心口揪疼。
“金女士，”主任開了口，聲音冷得像冰碴：“你要理解校方嘅立場，學校推行雙語教育，鼓勵學生學正統語言同現代知識，都系為他們的前途著想，你嘅女，沈小蝶同學，在畢業匯演會上，仲……唱粵曲？” 他眼皮一撩 ，語氣裏是又輕蔑又嫌棄：“有個老師好心勸她以後唱英文歌，她非但不知“感恩”，還梗著脖子頂撞老師，說什麽……‘南音系我們嘅根’？
呢種話，好狹隘！好守舊！簡直同政府嘅開明政策唱對臺戲！現在系咩時代？系要削尖腦袋融入國際！學英文，學科學！唱大戲？” 他聲音尖得像錐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像訓路邊野狗：“能當飯吃？能找到好工作？癡線！”
我看著他那滿臉寫著“進步”、“現代”的臉，一股火“騰”地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燒得我喉嚨發幹，我盯住他，牙縫裏擠出字句：“阿SIR，你講嘅前途……系點樣嘅前途？系連自己阿爺阿嬤講的話都聽唔懂嘅前途？系將自己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當垃圾掃掉嘅前途？”
主任他從椅子上彈起來，臉“漲成了豬肝紫，哆嗦著指著我：“你……你唔好歪曲事實！胡攪蠻纏！我系話要緊跟時代！”
“緊跟時代？” 我從鼻腔裏哼出聲冷笑，憋了半輩子的悶氣像開了閘的洪水，轟隆隆全沖了出來：“阿SIR，你口中嘅時代，同當年日本仔用槍指著我，叫我唔好‘摻和政治’、凈系唱“幹凈’戲的時候，有什麽唔同？都系逼人忘本！逼人斷根！”
這話噎進了他的喉嚨眼。他“呃”地一聲眼珠子鼓得像金魚泡，死死瞪著我，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一個字也吐不出。
我再不看他那副鬼樣子，一把拉過身邊阿囡冰涼的手，那小手在我掌心裏像只受驚的小雀，卻骨頭硬硬地反握了我一下，透著一股熟悉的，像我一樣從骨頭縫裏帶出來的死犟勁兒！
我對著那個啞巴了的教導主任說，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得地板響：“小蝶畢業匯演唱粵劇，她沒錯！好！ 學校教英文歌，系好，但系，沒理由因為要學新東西，就一刀斬斷自己嘅根，斬斷咗根嘅樹，就算生得再高再大，裏面也是空的！一陣風氣吹過來，哢嚓一聲就倒！
阿SIR，今日呢件事，小蝶沒錯，錯嘅，系要將人連根拔起變成無根浮萍嘅……‘時代’！” 講完，我攥緊小蝶的手，挺直了腰板，梗著脖子，走出了那間能憋悶死人的主任室。
走出來外頭的天，還是灰蒙蒙的，但胸口堵的那團濁氣，總算嘔出了一大口，我低頭看，阿囡大個女啦，亭亭玉立的，還依著我，那雙眼睛此時晶晶亮，手在我掌心，一點點地，慢慢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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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卅四年 九月 香港光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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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首演，春和班唱的是《穆桂英大戰天門陣》。
大幕拉開，金玉棠飾演的穆桂英凝立場中，七星額子下，雙眼亮得仿佛淬了火，她張口，沙啞開腔如刀刮鐵板：“恨遼邦，逞兇暴！”一句唱盡三年血淚，雲手翻飛間戰袍卷起腥風，砸在觀眾們的心上，霎時間，三年淪陷的腥風血雨，都在這嘶啞的聲腔裏翻湧。
鼓點驟然急響，沈振邦飾演的楊宗保，猛虎般躍出， 左邊空蕩蕩的袖管緊緊紮在腰間，非但不顯頹唐，反添了一股從地獄爬回來的狠厲與殺氣。
他開腔唱：“父帥嚴命如山重，宗保豈敢惜殘身！” 唱罷，腰馬一沈，右臂猛地發力，單憑一臂與腰腿之力，整個人淩空飛旋—— “單臂倒旋子”！ 身體如陀螺般急轉，落地時“啪”一聲，獨腳金雞獨立，站得紋絲不動，那空袖管，“獵獵”地在風中作響！
死寂
緊接著，整個戲院如同滾油潑進了冷水，“轟”一聲徹底爆開，喝彩聲、跺腳聲，癲狂般蓋過了剛才的爆竹，震得臺板都在顫抖，那條空蕩的袖管，在這癲狂的喝彩中，不是遺憾，那是硬氣的旌旗，是不屈的意志！
林月茹飾演的佘太君，在他們破陣凱旋時登場，未披重甲，只一身象征百年威儀的沈香色蟒袍，手中拄著那柄沈甸甸的龍頭拐——那是滿門忠烈的魂！她一步一頓，步履沈穩如山岳，開腔，聲如古鐘：“血染旌旗山河在，殘軀猶可靖狼煙……”
話音未落，手中龍頭拐杖“咚”一聲重重頓在臺板上，悶響直入人心，就這麽一下，重若千鈞， 那是歷經劫難、不滅的英雄魂。
她穩立臺中，宛如定海神針，與穆桂英的烈、楊宗保的韌，共同撐起這滿臺忠義千秋的脊梁。
演出完， 三人立於臺心，鬢角汗濕，胸口劇烈起伏，臺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喊聲， 許多人跪倒在地，涕淚橫流，掌聲，哽咽與嘶吼，混成一片洶湧的狂潮，金玉棠站在這狂潮的浪尖上，手指按緊了戰袍下的那柄竹扇， 扇骨緊貼著她火熱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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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是贏了，可這世道……唉！春和班勉強拾掇起來，剛喘上幾口熱乎氣兒，外頭又亂了套！街上天天炸鍋，槍響得跟炒豆子似的，喊打聲、玻璃碎聲，聽得人心驚肉跳，飯？哪裏還吃得安生！
師姐和師兄……前個月，好心腸，想著碼頭那幫工友沒米下鍋，拎了幾斤米去送，誰成想啊……誰成想！就撞上街面開火了.....那子彈，它沒長眼睛……兩條命啊！活生生的.....就那麽……沒了！那血…………把那幾斤米……全給……染紅了！只留下小蝶這可憐見的娃，才兩歲，哭喊著找爸媽，我緊緊樓住她：“唔怕…唔怕…” 我喃喃著，不知是哄她還是哄自己，我貼著她冰涼的小臉，給她哼師姐當年教我唱的那首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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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仔你乖乖睡落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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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一連十多頁都在寫怎麽教小蝶練功。
......甩水袖甩得小胳膊腫得像饅頭，哭得嗓子都劈了，我這心啊....硬得跟秤砣似的，阿囡，莫怪棠姨心狠，這世道，一個女娃子想立住腳，想活出個人樣，沒點壓箱底、能換飯吃的真本事……比登天還難！這水袖功夫，往後……就是你的命！是你活命的根子！懂不懂？
民國六十四年 秋 陰雨綿綿，潮得骨頭縫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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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行樓下掛的那些燈牌，閃得人頭暈眼花！貼的都是啥？金毛的鬼佬，卷毛的鬼婆，光著膀子露著大腿！收音機裏哇啦哇啦，全是扭屁股甩胯的調調，咚咚咚，震得窗戶框子嗡嗡響，腦瓜子疼！
街上的後生仔女？腳步快得像被鬼攆！眼珠子，就盯著那些閃來閃去的鬼燈，盯著那些漂洋過海來的洋玩意！老戲院門口？嗬……冷清得能聽見耗子打架！就剩我這麽個老棺材瓤子，戳在風地裏頭，跟個拴馬樁似的……
戲班？早散架了！阿炳！當年臺上多威風凜凜的武生，一根花槍耍得水潑不進，如今呢？在廟街煙熏火燎地顛大勺，一身好功夫？全讓油煙給腌透了！
阿雄，那把金嗓子，當年一張嘴，滿堂彩！現在悶在雙層巴士的駕駛樓裏，對著吵吵嚷嚷的巴士，屁都不放一個！ 港島？大啊！燈紅酒綠，花花世界，看著多熱鬧！可我掰著手指頭數數，還能在臺上正經唱戲的班子……怕是連一個巴掌都湊不齊嘍！
冷！真冷！臺上鑼鼓家夥敲得山響，咚鏘咚鏘！可那寒氣，嗖嗖地，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臺下，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老家夥，頭發白得跟霜打過的似的，眼神也濁了，聽著聽著，那腦袋就跟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栽進夢鄉裏去了……
臺上唱得嗓子眼冒煙，也飄不進他們那隔世的夢鄉裏去，這戲服，這頭面，這水牌子上的戲名兒……連帶著我這把老骨頭……早晚有一天，都得讓這鋪天蓋地、沒日沒夜閃的霓虹燈……給一口吞了......
己未年（1979年） 小暑
學校一個電話追過來，火急火燎，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阿囡出了什麽事，腦子裏嗡的一聲，腳底下像踩了風火輪，一路跌跌撞撞趕了去。
撞開教導主任的門，主任帶著金絲眼鏡，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他擰著眉，鋼筆尖戳著《學生違紀記錄》的本子 ，旁邊站著我的阿囡--小蝶， 小臉煞白，嘴唇抿得死緊，那股子混著委屈的倔強從她眼睛裏透出來，看得我心口揪疼。
“金女士，”主任開了口，聲音冷得像冰碴：“你要理解校方嘅立場，學校推行雙語教育，鼓勵學生學正統語言同現代知識，都系為他們的前途著想，你嘅女，沈小蝶同學，在畢業匯演會上，仲……唱粵曲？” 他眼皮一撩 ，語氣裏是又輕蔑又嫌棄：“有個老師好心勸她以後唱英文歌，她非但不知“感恩”，還梗著脖子頂撞老師，說什麽……‘南音系我們嘅根’？
呢種話，好狹隘！好守舊！簡直同政府嘅開明政策唱對臺戲！現在系咩時代？系要削尖腦袋融入國際！學英文，學科學！唱大戲？” 他聲音尖得像錐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像訓路邊野狗：“能當飯吃？能找到好工作？癡線！”
我看著他那滿臉寫著“進步”、“現代”的臉，一股火“騰”地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燒得我喉嚨發幹，我盯住他，牙縫裏擠出字句：“阿SIR，你講嘅前途……系點樣嘅前途？系連自己阿爺阿嬤講的話都聽唔懂嘅前途？系將自己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當垃圾掃掉嘅前途？”
主任他從椅子上彈起來，臉“漲成了豬肝紫，哆嗦著指著我：“你……你唔好歪曲事實！胡攪蠻纏！我系話要緊跟時代！”
“緊跟時代？” 我從鼻腔裏哼出聲冷笑，憋了半輩子的悶氣像開了閘的洪水，轟隆隆全沖了出來：“阿SIR，你口中嘅時代，同當年日本仔用槍指著我，叫我唔好‘摻和政治’、凈系唱“幹凈’戲的時候，有什麽唔同？都系逼人忘本！逼人斷根！”
這話噎進了他的喉嚨眼。他“呃”地一聲眼珠子鼓得像金魚泡，死死瞪著我，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一個字也吐不出。
我再不看他那副鬼樣子，一把拉過身邊阿囡冰涼的手，那小手在我掌心裏像只受驚的小雀，卻骨頭硬硬地反握了我一下，透著一股熟悉的，像我一樣從骨頭縫裏帶出來的死犟勁兒！
我對著那個啞巴了的教導主任說，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得地板響：“小蝶畢業匯演唱粵劇，她沒錯！好！ 學校教英文歌，系好，但系，沒理由因為要學新東西，就一刀斬斷自己嘅根，斬斷咗根嘅樹，就算生得再高再大，裏面也是空的！一陣風氣吹過來，哢嚓一聲就倒！
阿SIR，今日呢件事，小蝶沒錯，錯嘅，系要將人連根拔起變成無根浮萍嘅……‘時代’！” 講完，我攥緊小蝶的手，挺直了腰板，梗著脖子，走出了那間能憋悶死人的主任室。
走出來外頭的天，還是灰蒙蒙的，但胸口堵的那團濁氣，總算嘔出了一大口，我低頭看，阿囡大個女啦，亭亭玉立的，還依著我，那雙眼睛此時晶晶亮，手在我掌心，一點點地，慢慢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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